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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黑暗的女人 》-第 21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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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秀,花婆听说你的钱庄硬碰硬,利息也高,她想把钱存到你这里。”

      老太白发枯干,生满黑斑的瘦手握着一个大布包,抖抖地放到茶几上,一层一层剥开来,露出颜色不一的钞票,都是些零票,新旧不等,理得整齐有序,一沓一沓码在一起。

      “这是多少?”

      “两万三。”老太见吴玉秀盯着她看,怕她嫌钱少不收,“别人利息三分,我只要两分五。行不?”吴玉秀似在考虑什么事情,有点走神。

      莉亚娘暗地里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到里面说话。

      “阿秀,老太的钱都是讨饭讨的,所以呢,零零碎碎的。她不容易,老头病在床上很多年了,她要养活四个孩子。两万三,每月也有六百多元利息,就算我的面子吧。收下哦。”

      阿霞从里面冲出来,对着老太大声吼叫:“这么乱的小票面,怎么收啊?赶紧收拾了回去,吴氏钱庄不收这样的钱。”

      老太太紧拽住布包,一脸的羞色。吴玉秀和莉亚娘连忙跑出来,阿霞气嘟嘟地扭身进了账台。

      老太求助般望着莉亚娘,又望着吴玉秀,吴玉秀咬了咬嘴唇:“花婆,你还是……”

      老太突然膝盖落地:“阿秀,你千万别嫌弃,钱都是干净的钱。”

      吴玉秀愣了愣,严厉喝令阿霞:“阿霞,数钱。”

      阿霞转过身,吴玉秀盯着她的目光很吓人,一切都在不言之中,你若露了马脚,死无葬身之地。

      阿霞数完钱,给花婆开了印有吴玉秀图章的收据。老太太这才露出一点点喜色。

      10号很快就到了,这一日,吴玉秀可心打扮一番,脸上敷了一层珍珠粉,又打了点胭脂,精神格外饱满。她站在门口,满面春风迎接前来送款的各色人等。

      阿霞也用厚厚的粉遮盖住发黄的皮肤,水杏眼被描得又黑又大,嘴唇涂了玫瑰色,两只耳环在雪白的圆脸边轻轻摇曳。她一如既往收款,然后让爱雅数钱、包扎,和存款人核对数目,再开出收据。

      吴玉秀冷眼旁观,轻轻舒了口气。

      阿霞抬头时偶尔与吴玉秀的目光相遇,那双大而黑的眼睛带着一丝冰冷的悲伤从婆婆脸上滑开去。

      这天的收获不错。共收了十笔存款、二十笔会款,共五百八十五万。

      第一笔是:第一小学的三十名老师拼凑了五十万元,她们是来放债收利息的。都是平时省吃俭用积攒下来的血汗钱,收点利息回去可以贴补家用。

      吴玉秀轻抚着中会主乌老师的手背,贴心贴肉地说:“把收据放好了,下个月10日来拿利息。”

      第二笔是,县印刷厂的阿彩,她是银背。这也是个口舌生花的主,说自己儿子做生意需要钱,以两分高利借钱,印刷厂从看门的临时工到厂长都借钱给她。两百七十万,三分息放到吴氏钱庄,她抽取一分息,一个月可以从中得利两万七千元。

      吴玉秀看着她喜笑颜开的模样,搂着她的肩膀送到大门外:“阿彩,万元户算什么名堂?你一年就可赚到二十万了。”

      “玉秀,二十万对你来说,九牛一毛。你吃肉,我喝汤,啊,哈哈哈……”愉悦的笑声在大门外来回游荡。

      另有散户,几万到十几万的都有。

      平会的款子由中会主送过来,有到期应该收的,有新入会的,阿霞都一一入库,开具收据。

      “马上就走吗?”阿霞靠在婆婆的大衣柜边,看着几箩筐的钞票问她。

      “不走等死呀你?”吴玉秀狠狠白了一眼阿霞。

      “国庆怎么办?”阿霞蜡黄着脸问婆婆,眼睛里烧着一股悔恨的怒火。她觉得自己掉在深渊里,再跳不出去了。

      “国庆看家,我们俩必须走。”吴玉秀把两大袋钱递给阿霞,“喏,藏紧密了,今后过日子就靠它了,孩子先放你嫂子家吧。”

      阿霞拎着钱袋闷声就走。听到她开大门关大门的声音后,吴玉秀才把国庆和爱雅叫过来:“国庆、爱雅,钱庄倒闭了。”

      国庆用手不停搓着轮椅扶手,惶恐不安地盯着母亲。爱雅垂着头剥着指甲,额发遮住半边脸。

      “这袋钱,国庆你藏紧密了,姆妈不能再照顾你了。”国庆哭。

      “爱雅,妈知道你喜欢那个小混混。拿上钱去找他,他会保护你的。”爱雅一声不吭,也不拿钱,转身走了。吴玉秀张了张嘴想喊,但最后还是没喊出来。爱雅的性格像钱明和,闷葫芦一只,认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

      钱明和在楼梯口碰到阿霞,翁媳面对面站着。

      “阿爸,钱庄倒闭了。”阿霞的水杏眼里包着眼泪。

      “亏空多少?”钱明和抬了抬眼镜,神色镇定,看着阿霞手里的钱袋。

      “两千万左右。”

      钱明和“哦”了一声就往楼上走。

      他站在门外听吴玉秀对国庆和爱雅吩咐事情,爱雅低头空手走出来,看见钱明和立刻就哭:“阿爸,姆妈准备逃,还带着会钱。”

      钱明和拍拍爱雅的肩膀:“你到书房等我。”

      “吴玉秀,赶紧去投案自首吧,省得害了一家人。”钱明和冰冷的声音铁锤般锤在吴玉秀的后脑勺。

      吴玉秀转过身,双眉高高扬起:“你让我自投罗网?你真毒!”

      “你逃不掉的。亏空的钱可以用房产抵押。”钱明和还是劝她。

      “钱明和,这是我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吴玉秀把一张纸丢在桌上,拎起装得鼓鼓的钱袋就要走。

      钱明和下死劲拽住她:“把钱放下,去自首。否则你会更惨。”

      吴玉秀圆目怒瞪,紧咬牙关,一口唾沫啐到老钱脸上:“别逼我!”

      她走出房门时被建国宽厚的身体挡住。建国手捻佛珠,目光悲哀:“姆妈,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吴玉秀撩起手一个巴掌扇过去,建国的脸上立时挂上五道红印。

      “阿弥陀佛。”建国铁塔似的身子纹丝不动。

      “谁要是再拦我,我就从三楼跳下去。”吴玉秀手指戳着楼下,直起嗓门尖叫。钱明和父子无奈退到一边。

      走到二楼的吴玉秀扯起喉咙朝三楼喊:“我是死是活,从此与你们再不相干。”说完咚咚咚快速下楼,拔开大门的铁锁走了。

      爱雅坐在书房哭。钱明和对站在面前的三个儿女说:“树倒猢狲散,我们今天就各奔东西吧。国庆你只能守家了,到时候你恐怕连这里都无法住下去。爱雅,这个存折是我的一点积蓄,你去找阿奇吧。”

      建国不等父亲说到他,转身离去,他早就为自己选好了归宿。钱明和望着他消失的背影,长叹一口气,目光含泪,捧住脑袋责骂自己:“羞愧啊!做男人无法保家,枉做男人啊!”

      第三十一章

      1988年10月。

      吴玉秀失踪的消息像原子弹爆炸效应,把她手下的中会主、小会主以及会员们炸得血肉横飞,一个个都像神经病,没日没夜寻人,茶饭不思,铁青着脸怒气冲天跑进吴玉秀的家挖壁打洞找钱。找不到钱,砸匾额招牌,搬家具电器,敲碎她家里所有的灯泡、玻璃门窗,打翻门口的石狮子。尚不解气,有人拖过轮椅里的钱国庆痛打,钱国庆捧着脑袋吱哇吱哇乱叫:“打死我也没钱。”

      听说吴玉秀被某一中会主抓了,赶忙跑去找,扑个空。又听说被另一中会主抓去做人质了,赶过去,又扑空。

      上千人都在寻找吴玉秀。

      花婆跪在吴氏钱庄门口,干瘪的脸上挂着眼泪,哆嗦着苍白的嘴唇对轮椅里的钱国庆哭诉着:“你娘真狠心,连我这两万块钱都吃。这些钱,是我顶着毒日头、寒风雨一分一分讨来的,攒了十年,真是挖了我的心肝啊!我还活着干什么呀?”

      钱国庆直往后退,嘴里叫着:“你想干什么?干什么?”钱国庆以为老太怀里掏出来的是炸弹。

      “我死,做鬼我也要在这里讨钱。”老太喝下半瓶农药,一会儿工夫,嘴唇发紫,口吐白沫,倒地毙命。

      钱国庆吓得丧魂失魄,坐在轮椅里昏厥过去。

      乌老师家围坐着十几名会员,有的是同办公室的同事,还有一些是亲戚和朋友。吴玉秀逃跑后,他们放在吴氏钱庄的血汗钱不见踪影。

      “乌老师,这钱我是放你这里的,现在吴玉秀逃了,你说怎么办吧?”叶老师哭丧着脸,语气依旧尖锐扎人。

      “是啊,三万块钱我积了差不多十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乌老师,你说,钱是你帮我们拿去放吴玉秀那里的,你得还我们,一分钱都不能少。”陈老师耷拉着眼皮,话说得一清二楚。

      另一名黑脸男人二郎腿跷着抖着,粗门大嗓:“表姐,你是人民教师,说话一向算数,此番你看咋办?我那些钱都是亲戚朋友那里凑的,他们都还等着要利息呢!不还钱我就坐你家吃喝啦。”

      乌老师的大女儿萍萍从屋里冲出来,气愤地嚷着:“当初是你们求着我妈入会的,利息拿得也很开心,现在一出事就来逼命。我家的钱全让吴玉秀骗走了,东西全被搬光了。”

      乌老师头发蓬乱,失神的眼睛近乎疯狂,她看了看逼钱的会员:“我去寻吴玉秀,问她要钱。”

      黑脸男人豁开嗓门:“吴玉秀人早跑得没踪影,家里就只剩下空壳,你哪找去?”

      萍萍拽住乌老师的手臂不放:“你去哪里寻?自吴玉秀逃跑那天起,你没睡好没吃好,连脚跟都站不稳,怎么去找?”

      萍萍回头盯住坐等不走的会员:“你们逼命是吗?”她嘭地一下敲碎一只玻璃瓶,把尖利的锋口对准自己的喉咙,“把我的命拿去,拿去,可以了吗?”

      一会员也尖叫:“我们要钱,还我们钱,谁要你的命?”

      乌老师苦着脸嘶哑着嗓子哀求:“各位,各位放心,寻不着吴玉秀,拿不回钱,我会卖了这座房子还清你们的债。”

      乌老师的二女儿也嚷:“又不是你欠他们钱,凭什么你还?”

      乌老师把女儿拦在身后,努力挤出笑容:“各位请回吧,我一定会还钱,一定的。”

      “好,有你这句话就好。”

      “我们明天再来。”

      乌老师十来天头发就变得花白,学校的课也停了,日夜都在寻找吴玉秀及吴玉秀的家人。她咳嗽得厉害,基本上没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饭,身上瘦得只剩一张皮。这天,她穿过国道线时,一阵眼花头晕,耳朵像被棉花塞住,一时间天旋地转起来。

      一辆载满泥沙的拖拉机突突突朝她开过来,来不及躲闪,拖拉机车头撞倒她,前后轮从她身上碾过去,乌老师的头颅重重击在路面上,眼珠努出眶外。

      一个老女人在众人惊呼中,大着胆子伸手去探乌老师的鼻孔,对围观的众人摇摇头:“没气了。”

      “没气了也要送医院。”有人喊道。

      开拖拉机的男人此时醒过神,连忙跳上驾驶座,押车的和众人急忙扒平车上的泥沙,把乌老师抬上拖拉机。

      医院太平间,乌老师的几个女儿扑在床边哀号,萍萍痛呼:“妈哎,你死得好冤,你都是叫钱害的——”

      “妈哎——妈哎——你苦啊——死得惨啊——”

      “妈啊,你一走,我们怎么活啊——”

      乌老师仰躺在木床上,头发被剃光,头颅被撞凹进去,看上去有点恐怖。她双目紧闭,眼角挂着一行未干的泪痕,在死前的那一刻,她一定哭过。

      老兰夫妇在乌老师的灵床前先是相互指责,后来动手打起来。老兰指着老婆恶骂:“你这个蠢婆娘,这下完了,人都死了你找谁要回两万块钱?”

      “我借钱给她,你不是同意的吗?”老兰老婆指着灵床上的乌老师回骂。

      “你个蠢货,看你拿什么赔给别人。”老兰一巴掌掼在老婆脸上。

      老兰老婆扑上去揪住老兰的耳朵:“我死给你看,死给你看。”

      众人赶紧上来拉架,老兰老婆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地上哭起来。

      乌老师的大女儿萍萍哭肿了两眼,她被亲友扶着,对老兰老婆说:“表姨,你放心,我妈死了,还有我们姐妹,你的债我们还。现在,你先出去,让我妈安息。好吗?求你啦。”

      萍萍挣脱扶她的手,跪倒在母亲灵前哀哀痛哭。旁边的人都叹气:都是“平会”给害的。好好的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青山县的县领导桌上,放着这样一份报告:

      印刷厂的阿花卷款潜逃。

      Y镇十三个大会主和银背出逃。

      L镇八个大会主和银背出逃。

      B镇四个大会主和银背出逃。

      W镇八个大会主和银背出逃。

      潜逃……潜逃……潜逃……

      巨款……巨款……巨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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