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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齐整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和手里的钢枪,那就是正义的承诺和铁的保证。
黑压压的人群肃穆静立,他们被这种威严所震慑、所感动,许多人欢呼出声。
戴大口罩的黑汉子和旁边的人低语:“来真格的了,行动取消。”
那人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把这个命令低声传递给准备参与抢钱的每个人。
钱小雅拉着母亲的手,非常激动:“姆妈,【创建和谐家园】就是厉害。”
母女俩挤在人群里,一直看着五十七箱钱,一箱一箱从侨眷家中运到码头,装船。
吴玉秀的心里遗憾得很,这么多的钱,如果都是她的,多好!
海浪拍着薛湾村的堤岸,跟随着运钱的船,跟了很远。
吴玉秀到这个月的月底,才真正信服钱明和的眼光。
3月21日深夜及后几天,公安局先后出击一共收缴朱峰的会款三千万元。给抬会以致命的打击。
3月22日,县政府发布关于清理会案公告的时候,吴玉秀终于明白,老钱打伤她的真正用意。
一个多月后,潜逃的朱峰和柴氏夫妇,经公安部批示,成全国通缉犯。4月30日,朱峰落网。5月上旬,柴氏夫妇相继被捕。
许多中会主被收审、逮捕。
至此,抬会风潮总算被遏制住,但清理会案令青山县县委、县政府领导颇为头疼。涉额十个亿的抬会让许多家庭妻离子散,甚至造成数起死亡事件。政府机关每天被要求解决问题的会员围住。工厂、学校因为取缔抬会而人心惶惶。
小城坠入疯狂中。
参与清理会案的人员感叹万分:“清理会案,就像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一道难解的数学方程式。”
吴玉秀的吴氏钱庄却没受到波及。
吴玉秀觉得自己真是命运的宠儿。
钱明和见吴玉秀轻狂得意起来,知道这个浅薄的女人无药可救。如果知道什么叫作“因果”,她就不会这么癫狂了。
第二十九章
1988年9月。
青山县此番对抬会的重击,并未扑灭青山县众多会员对金钱的饥渴。县政府虽然想尽一切办法补救,许多会员还是亏了很多钱,损失惨重。
惨重到什么程度?好比借出去十元钱,只拿回了三元或五元。那么借出去一百万,亏空就是五十万或七十万,这个深窟窿,按当时的月工资六十元计算,不吃不喝起码要九百多年才能积攒到这个数。如果这些钱都是自己的,那么也就算了,可这些钱是由许多许多户人家,几百几千凑起来的,一个圈套着一个圈。天真的要塌了,逼人的、被逼的事天天发生,一个个都活在火坑里、煎在油锅里。
钱哪里去了?被大会主挥霍掉了,被中会主卷走潜逃了,被小会主吞没了。这些会主得了钱死不开口,宁可自己当“烈士”,也要昧下黑心钱让子孙享福。状况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1987年初夏,“平会”金融风波又席卷整个青山县。所谓平会,就是平常的互助会,由十人或更多的人组成,数额大小不等,但利率却有三分或更高。“无利不起早”,这是青山人的生活准则。
后来,许多专家认定“平会”是抬会的死灰复燃,或者借尸还魂。会主还是那些会主,只是换了一个名称罢了。这些会主们要从油锅里跳出来,企图自救,于是变本加厉,又上演了一出拆东墙补西墙、滚雪球般的欺骗大戏。
吴玉秀这一次成为青山县的主角。
一日,阿霞从街上回来,脸孔阴沉,魂不守舍的样子。
“听到什么啦?”吴玉秀抱着六个月大的孙子问。
“吊眼翠英的女儿刚才被许多人羞辱,被逼跳河了。”阿霞生了儿子后,更加丰腴饱满,脸如满月,眼如水杏。
吴玉秀把孩子递给她:“各人有各人的命,她摊上这么个娘,还能有好日子过?早死早解脱。”
阿霞郁郁的,眼前闪回刚才见到的画面:半疯的小红面黄肌瘦,衣衫破旧,捡着地上丢弃的食物充饥。她被一群半大男孩围住,烂菜帮破拖鞋不断击中她的脸和头,逼她讲出都有谁睡了她。小红挣扎着嘴里呜呜凄叫,被逼至桥头,咚一下跌进河里,像头落水狗,不一会就沉入水底没了声息。
“也没人去救她,不是抬会,她也不会被【创建和谐家园】……”阿霞见公公走进来,收住话头不说了。
“我就知道,吊眼翠英抬会时用尺量钱,乱开发票,乱放钱,哪里有好下场!这不,不但害自己,还害了一家人。”钱明和语气生硬,斜了吴玉秀一眼。
吴玉秀已经好长时间不和钱明和搭话,俩人分房许久。钱明和要吴玉秀稳放稳收,吴玉秀认为,前怕狼后怕虎赚不到钱,“胆大做将军,你个窝囊种知道什么”?
吴玉秀全然忘记了两年前靠了老钱的正确判断,才免去了一场灾祸,现在竟然恶骂起老钱来。
她以为自己见识了抬会始发和取缔全过程,摸透了政府的一套政策。再加上她命好,政策对她偏门独开,头上有大红伞,风雨日头横竖淋不着晒不到的。
她撇了撇嘴,轻蔑一哼,朝老钱嚷嚷:“倒闭了又怎样?又怎样呢?大不了拿出一些钱折价赔偿呗。
“1984年花港镇的跛脚阿琴百万会倒闭时,政府是这样处理的。
“去年的抬会案清理时也是这样处理的。吃亏的还是那些被骗的会员。谁叫他们想赚钱,入了这一行,就看你运气好不好了。”
老钱惊异地瞪大眼听着她的狂言。
“抬会大会主朱峰抓住了,怎样?政府找不到量刑的依据,朱峰在监狱里洋洋得意,等着政府无罪释放他呢。”
“还有柴氏夫妇,还不是一样吗?”
钱明和指着胆子贼大的吴玉秀,气得发抖,丢下狠话:“好好好,行,你胆大你去做将军好了。告诉你,一切后果你自负。”说完嘭地摔门出去,把自己关进书房,连晚饭都不出来吃。
吴玉秀哧地冷笑:“我虽是女人,偏要和男人夺天地。这个家,靠你老钱教书,能有这样的房?小雅能进复旦读书?哼,最多混个吃不饱饿不死的水平。”
于是,她再不管钱明和的阻拦,也不顾建国的“地狱【创建和谐家园】”,展开手脚大干起来。
为了赚钱,她吴玉秀无所畏惧,无孔不入。
她利用摄魂的口才,还有两样老法宝,一是和各级领导的合影,二是“东州百万金融家”的匾额,这么硬碰硬、响当当的钱庄,当然会生意兴隆。
平会的规模越搞越大,数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会期从一年延长到五年、八年。会员从几十人增到几千人。区域辐射到东州及周边市县。
吴氏钱庄人来人往,热闹得如同银行。有了吴玉秀的嘴、政府的匾、领导的像,吴氏钱庄要想不发财也难。
珍珍这一日打扮得鲜艳光亮,带着一个陌生女人走进吴氏的花园别墅,珍珍在大门口就脆亮亮开喊:“阿姐,玉秀阿姐——”
吴玉秀听出是珍珍,连忙迎出去,满面春风,拊掌大笑:“啊哟,是珍珍哪,我还以为是仙女下凡了。呀,这神仙似的妹妹是哪位呀?”吴玉秀瞟一眼珍珍旁边的女人笑着问珍珍。
珍珍忍不住咯咯咯笑:“看你这张嘴,死人都能说活起来。这是张局长的夫人,找你有事。”
“来来来,进屋说。”吴玉秀轻轻挽住张夫人的手臂走进小客厅。吴玉秀早就看懂珍珍的动机,她至少带了十几位县政府机关的干部家属来她这里入“面子会”。
面子会,就是不用拿出钱,坐等收利的那种。珍珍多玲珑的人,她拉来许多干部家属入“面子会”,名义上是为吴玉秀寻找安全保护,实质上是为圣田的升迁拉关系铺路。
“阿姐,张夫人想入会。”
“欢迎欢迎。”
“面子会。”
“那还用说?当然是面子会啦,这是张夫人看得起我吴玉秀。咯咯咯,日后,只要夫人在局长面前动动口,能少得了我的好处吗?咯咯咯。”吴玉秀嘴巴抹油,一番掏心挖肝的话说得张夫人露出发黄的龅牙笑。
随即,张夫人的脸部表情复归严肃,又用嘴唇努力去包住露在唇外的牙齿。
吴玉秀飞快瞥了一眼那四个发黄的龅牙,心里哼了一声,这个女人纯粹是命好,出身局长家庭,老公娶了她后,也变成了局长。
阿霞替张夫人办了手续后,吴玉秀留俩人吃午饭,珍珍挽住张夫人的手玲珑一笑:“阿姐,张夫人会替你拉客户的。”
“张夫人可以自己做会主呀。”吴玉秀紧盯住那几颗龅牙说。
“知道,知道,阿姐,再会了。”珍珍一挥手臂轻巧转身,和张夫人肩靠肩走了。
阿霞翻开账本在小客厅等着婆婆,见她进来用笔点着账本:“连张夫人,我们家入面子会的人已有二十一个了。”
“这么多?”
“她们呈会的钱都要我们付,会钱却由她们收,每个人我们要亏空好几万。”
“啊呀,钞票不就是纸吗?我们家有的是。”
阿霞皱着眉头,这话听着怎么这么熟?对,是吊眼翠英说过的。呸呸呸,吊眼翠英都家破人亡了,真背时,呸呸呸。
“怎么啦?”
“没事。”阿霞捧着账本扭着丰满的【创建和谐家园】走出去。她心里起了惶恐,公公只顾教书,再不肯管钱庄的事;小叔子建国不是去寺里找和尚,就是在屋里念佛经;国庆是派不上大用场的人;爱雅没有主意,整天和那个无业帅哥偷偷厮混;小雅在上海读书,是个花钱的主。平会的资金链断裂是迟早的事,一旦钱庄倒塌,谁能撑起这个家?
阿霞思忖到这里大骇,呸呸呸,我这都想些什么呀?一会儿,她又呆呆坠入这个怪圈里:万一,有那么一日,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还不如早点做手脚,为自己和儿子留条后路。
阿霞心善,只用儿子的名字立了两个户头,存了二十万元人民币。
她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吴氏钱庄倒闭得这么快,只过了一个月,仅仅三十天,她的人生冰炭两重天。
第三十章
1988年10月。
阿霞捧着账本走到婆婆房里。吴玉秀开了柜子门正在衣服堆里翻找东西,回头见阿霞走进来,还捧着账本,便关了柜门问她:“还不到10日,你捧着账本算哪门子账?”
阿霞低头不语,吴玉秀着急,夺过账本细看,问:“亏空很厉害吗?”
“深洞。”
“啊呀,到底多少嘛?”
阿霞抬起空虚的眼睛瞪着婆婆:“至少两千万。”
吴玉秀的手突然抖动起来,一【创建和谐家园】蹾在梳妆凳上,脸孔发白:“算……算……算……准……准……了?”
“算了三遍。”
“收进的款子,算……算进……了没有?”吴玉秀开始浑身发抖。
“那倒没有。”
吴玉秀陡地坐直身子:“至少有六百万。”
“那也还亏空一千多万。”
吴玉秀毕竟见过世面,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咕咚喝光,平定了乱跳的心,在卧室里来回走,突然停下来,扶住阿霞的肩膀:“霞,现在就靠我们娘俩同心协力。你装作无事人一样,不得泄露半点风声,家里人一个都不得告知。有人来入会,你照单全收。我马上就去各处聚新会。”
“收款放款的日子还有五天,你能聚到这么多会吗?一千多万哪。”
“先把这几天顶过去再说,容我想想法子。你先去吧,我静一静。”
吴玉秀心里不是没有想过亏空的结局,但贪婪的欲望、挥霍无度的生活把她拽进这个亏空的黑洞,她想刹车根本刹不住。金钱带来的风光,那是和权力阶层对等的尊严。那些鼻孔朝天的各级领导、夫人们,无不对她笑脸相迎,视作财神爷,因为她给他们创造了财富。
玩钱就像玩毒品,会上瘾。看着上千万的会款在手中进出,那种滋味真的很好很好。
她当然想过结局,大不了把所有的房产折价赔偿,把一摊子烂账丢给政府来清算好了。反正,民间金融活动又不是犯法,双方自愿的。
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呗。不是许多大会主、中小会主都卷款潜逃了吗?
她叫来阿霞,严肃地看着她:“我们只有一条路,逃。”
阿霞眼里涌满泪水,低头擦了一把又低低哭泣。
“你把账本涂改了,等10号收了会款,立刻就走。”
阿霞哭出了声。
“要命的话,照我的话去做。”吴玉秀这时听见有人敲大门,她狠狠捏了一把阿霞的手臂,“来人了,你给我挺住。”
表妹莉亚娘领了同村的白发老太花婆来存钱。
“阿秀,花婆听说你的钱庄硬碰硬,利息也高,她想把钱存到你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