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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胆小做不得将军。看看再说。”吴玉秀不服气,一扭身丢下话走了出去。看着一沓沓的钞票流进别人的口袋,她心里奇痒难忍,坐立不安。
钱明和追出来,拽住吴玉秀的衣领把她拖进小客厅,倒锁了门。吴玉秀气得暴跳如雷,高声大骂:“钱明和,你个窝囊种敢动粗?”
钱明和二话不说操起门边的扫帚朝吴玉秀的腿部打过去,咔嚓,扫帚柄断成两截。结婚都二十多年了,钱明和连骂都没骂过她,今天真是翻天了。
吴玉秀恼羞成怒,低了头撞击老钱的胸口,粗语恶言连声倒出。
钱明和身子一躲顺手一推,吴玉秀朝前扑去,额头磕在茶几的玻璃尖角上,立时碰出个瘀青大包,还渗着血。吴玉秀不顾疼痛,疯子一般扑向钱明和,撕扯他的衣服。
爱雅、阿霞在外面使劲拍门。
钱明和见目的已达到,开门走人,吴玉秀哪肯罢手,拼了命拖住老钱的脚,要和他厮打个一清二白来。一个走一个拉,闹得不可开交,爱雅、阿霞抢进来掰扯开俩人。
钱明和躲进三楼的书房,隐隐听到吴玉秀的哭骂声。爱雅跑上来责问父亲:“你是讨厌姆妈,恨她当初骗你?你外面有人了?”
钱明和狠狠斜了大女儿一眼:“听她放屁!这几天你们都看紧她,不准她再出去。她眼红别人赚了大钱,还想搞抬会,简直想送死。”
“那你也不用下此狠手呀。”
“这种人,见了棺材都不掉眼泪。不动点粗她岂肯罢休?!”钱明和咬着牙根说话。
“这样子,她走都走不出去了。”爱雅怪父亲。
“就是让她走不出去,关键时刻不能出半点差错。否则,前功尽弃。你这几天好好盯紧她,不许她踏出大门半步,出了事拿你是问。”
爱雅方明白父亲的用意,答应了一声转身下楼去抚慰母亲。
钱明和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他历经多次运动,政府下了决心的事哪次不做个彻底的。他料定,这次抬会最后的结局也会和花港镇的大会主阿琴一样,倒闭了事。
他钱明和,岂能不防患于未然?
第二十七章
1986年3月。
青山县政府一楼小会议室,正召开取缔抬会联席会。县四套班子各派出人员参会,加上公安局、工商局、银行系统、税务、打私办,司法局、人武部等主要领导,把个小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一屋子的男人不像往日相互调侃取笑,个个板着脸,闷头不说话。三分之二的人在抽烟,飘起的烟雾蓝莹莹地缭绕在人们的头顶,慢慢散开去张起一张极薄的翼纱,人与人之间变得模糊、疏离。
县长黄凯扬严肃地环视了一圈情绪不高的下属,用笔敲敲桌面,幽默地开场:“俗话说,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嘛。几个大会主躲起来了,没什么可怕的。”闷坐的人,纷纷伸直脖子看着黄凯扬清瘦的脸,但还是笑不出来。
“两次出击,虽然没有抓到大会主,但收获还是不小的。”黄凯扬指着公安局长,“卢宏业,你汇报一下两次出击的情况。”
卢局长是军人出身,他站起来,挺了挺敦实的身子,扬起一对粗黑的浓眉,声音粗重:
“3月5日下午7点,我们接到县政府办的通知,由公安局的陈圣田和工商局的老何带队,银行、打私办的有关人员参加,一起去查证花港镇三妇女从瓯江陵南镇背来一百三十万会款的事。圣田,还是你来说吧。”卢宏业冲陈圣田点了点头让他说。
“好。”陈圣田翻开笔记本,“当夜9时,我们到达花港镇三陈姓妇女的家里,三人均不在家,依法搜查后,一无所获。此时有人来报,说发现一可疑人往镇江镇上桐村跑,神色慌张,执行人员已跟踪。我听后,立刻带队赶到上桐村。”陈圣田的讲述紧紧抓住所有人的注意力,几十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的嘴巴,“神色慌张的人是去给上桐村的三陈姓妇女报信的。三妇女的娘家都在上桐村。我们立刻前去包围住其中一陈姓妇女娘家的住宅。突然一捆东西从楼上抛下来,打开一看,是钞票。知道这里面肯定有名堂,立马进屋出示搜查证进行搜查。三陈姓妇女正准备把两箩筐钞票转移掉,人赃俱获。第二天,县银行派员清点,整整数了一天时间,共查获八十多万现金。当即由工商局办理查扣手续后,暂存银行保管。
“我们连夜审讯,三妇女供认,她们是海屿乡薛湾村大会主朱峰手下的中会主,在薛湾与灵昆镇之间往来活动,参与抬会。汇报完毕。”陈圣田向大家鞠个躬后落座。
卢宏业扬起粗黑的眉毛,瓮声瓮气汇报第二次出击的情况,由于气恼不由得口出粗语:
“第二次出击,妈的,非常丢脸。县政府布置得这么详细,还召开会议让乡镇政府密切配合,结果四个组出击,几乎全军覆没。薛湾村的朱峰逃得无踪无影,只查扣了十四万元现金。搜捕柴氏夫妇住处也扑空,他们的新别墅地上全是撕碎的账本和单据,屋里名烟名酒满柜,妈的,还请了上海的保镖,养了一只大狼狗,简直是【创建和谐家园】老大。据查,他俩一个半小时前还在,这分明有人给他俩通风报信。我敢肯定是出了内奸,必须要好好查查。”卢宏业使劲拍了下桌子,圆瞪了双目恼怒万分结束了汇报。
银行的人发言:“从最近几天各信用社、银行的储蓄情况看,抬会活动没有停止反而更猖獗。”
“不少会主散布舆论说,政府取缔抬会根本没有政策依据,民间的金融活动是允许的。”打私办的人说。
政法委章书记神色凝重:“各位,我们正面临着一场新的考验。青山县抬会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省里出名,全国出名,在海外也名气不小。我们能否取缔抬会,还青山县金融界一个正常的秩序,给全县人民一个团结安定的改革环境,就看我们这一届政府的能力和决心。这么多的眼睛在盯着我们哪。
“当然,治理抬会我们没有经验。但经验是在实践中积累的,能力是在斗争中变强的。”章书记话锋转到两次出击的焦点上,“两次出击的结果不理想,问题出在哪里,在战略和战术上有哪些不足,大家好好讨论讨论。取缔抬会的事情,是我们碰到的新问题,只要好好总结,总会想出良策来解决的。”
黄凯扬给参会的人分了组,讨论后集中发言,最后由黄凯扬做总结:
“同志们,取缔抬会是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斗。前两次的战斗失利主要在这两个方面:首先,酝酿时间过长,参加人员过多,涉及面太广,造成泄密;第二,抬会已经渗透我们机关工作人员的内部,为了个人私利,某些干部及家属利令智昏,给会主通风报信。
“鉴于以上教训,我们将会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定要在本月底彻【创建和谐家园】止抬会风潮。我们取缔抬会的决心绝不动摇。”黄凯扬伸出一只拳头挥舞着。
会后,黄凯扬留下各个局的一把手连夜召开会议研究对策。
第二十八章
1986年3月。
第三次出击的时间地点还是泄露了。出击地点:海屿乡薛湾村。时间:3月21日下午。
雨从早晨开始下,一直淅淅沥沥不停歇。傍晚开始,变成中雨,雨中夹着零星的雪子。
吴玉秀得到薛湾村有事的消息,已是3月21日下午4点。她决定去看个究竟。吴玉秀换上大儿国庆穿过的一件旧棉衣,用一块黑布包住整张脸,蹑手蹑脚走出来。小雅喊她:“姆妈,天黑下来了,你去哪里?怎么这副打扮?”
“嘘——乖囡,别嚷,让你爸听见不得了。”吴玉秀回头小声叮嘱小雅。
“我跟你一起去。”小雅跑进去拿了围巾和雨具,跟着母亲。
“海屿薛湾,蛮远的。”吴玉秀迟疑地看着小雅红扑扑的脸不让她跟着。
“我陪你去,海屿薛湾我有同学。”小雅在前头走得飞快。
3月20日,朱峰家抬会送款的人约有三千人,会款是以各种方式运过来的,手里拎的,肩挑的、背的,车推的,小舢板船划过来的。
3月21日凌晨,会员们得到内部消息说公安局马上要来查封这批会款,天蒙蒙亮时急急忙忙赶在公安局前头,带了打手来找朱峰要回会款,然而朱峰和会款都不见了。
薛湾的各条街道尽是些陌生人,他们是中小会主及会员。另有一些脸上蒙着大口罩,手里捏着凶器的彪形大汉,是被雇来准备应付紧急情况的。
朱峰躲掉了,收放会款由他手下的两个亲信操控,一个老孙,一个老李。
老孙偷偷拉开窗户向外张望,只见四五百人围住他们的住屋,眼露凶光,像群兽围住猎物,随时准备破门而入。
他万分担忧地与老李商议:“情况不妙,他们知道会款肯定还在薛湾,只是不确定藏款的地方。一旦动手抓住我俩动粗,我们肯定顶不住会说出去,钱如果被哄抢的话,我们俩都得死。”
老李向外看了许久,关上窗户,定了定神:“行,我们从这里溜出去,报告派出所请求帮助。可是怎么出去?”
老孙想了想,叫来老婆,让她从后门出溜,去通知另外的几个朱峰的心腹,把这里的人引开:“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引开他们,否则,大家都活不了。再找一条船在码头等我们,要快。”
老孙老婆急咻咻地跑出去找人、找船。
不一会儿,围在屋子周围的人群像听到命令似的,呼啦一下朝另一个方向涌过去。
老孙老婆从巷子口小跑着过来,她脸色发白对着老孙说:“人被引走了,船在码头等你们,快走。”
尚垟派出所所长老朱听完老孙、老李的讲述,立即拿起电话向县公安局卢宏业汇报:“卢局长,我得到消息,朱峰有五十七箱会款放在薛湾的某侨眷家中,现在众多会员纠集打手准备抢钱。”
老朱又亲自骑着摩托车跑到薛湾村察看,只见路上外地人行走匆匆,戴大口罩的彪形大汉、眼露凶光的人,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对策。他第二次向卢宏业汇报:“钱虽未亲眼见到,但事实可信,形势相当紧迫,今晚天黑前如果不处理好,恐怕会出现哄抢、斗殴、凶杀,后果不堪设想。”
陈圣田在下午1点钟率公安干警三十人赶到薛湾。他在尚垟派出所所长和老孙、老李的陪同下,走进薛湾村一户侨眷的家里。一老汉引陈圣田走到三楼,打开隐蔽的一堵门,五十七箱钱赫然出现。老汉指着钱哀求:“公安同志,赶紧把钱转移掉,几百、几千户人的身家性命全在这里,万一有个闪失,老汉我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啊。”
陈圣田派刑侦科科长带四人荷枪实弹守住楼梯:“不准任何人靠近。”他同时立即打电话给卢宏业:“五十七箱钱,大约有一千万以上,藏在一侨眷三楼的壁柜里。四五百名外乡会员和薛湾村当地几百名会员正在对峙中。我请求领导立即到现场指挥,同时请求武警担任警卫。”
紧接着,县委领导亲自到场指挥,工商、银行、打私办人员及当地乡镇领导纷纷赶到。
吴玉秀和小雅坐船踏上薛湾村的时候。薛湾村人山人海,剑拔弩张。
她俩在人群里穿梭前行。只听见人群里嘁嘁喳喳的言语在传递:“哎呀,上午不动手真是失策。”
“怎么动手?又不知道会款藏谁家里。”
“原来在胡老汉家。”
“冲进去,拼个鱼死网破。”
吴玉秀偷觑说话的大汉,见他满脸络腮胡,一双眼睛在雨帽下深得像口黑井,往外直冒杀气。她拉了小雅就走。
一群人推搡着从东面朝胡老汉家涌去,又一群人从南面涌过来,嘴里叫喊着:
“我们要拿回自己的钱。”
“我们被朱峰骗了。”
另一群人怪声怪气乱嚷:
“不能让公安把钱拿走。”
“钱是我们大家的,不能拿走。”
卢宏业急得红头涨脸,口中直骂:“妈的,妈的,想抢钱呀。”
他不顾旁人的阻拦,冲到门口,大声说:“大家听着,谁要是再往前走一步,我们就当罪犯抓起来。”
潮水似的人群停住了脚步,只一会儿,又朝前涌。卢宏业后面冲出二十来个持枪的公安干警,挡住涌动的人群。卢宏业站到高处,用半导体喇叭讲话:
“我们是来保护大家的财产的。大家尽管放心,会款将送银行代为保管,你们只要有入会的收据,政府会按原则退还给你们钱的。千万不要上坏人的当,要冷静。”
人群被公安干警的枪拦住,不再往前涌动,但依旧没有散去,策划者似乎在等待时机,瞅准机会下手。
陈圣田看着乌压压站了一地的人,十分担忧,给卢宏业提建议:“再给东州领导打电话请示吧,必须派武警来。靠我们这些人根本不可能完成扣款任务,一出这个门,钱立即会被哄抢。”
卢宏业急得团团转:“都打了三次电话了,一点回信都没有。”他突然急转身,目光锐利,“立刻请示县委书记,让他出面,集中边防大队和武警中队先到柳溪坐船待命,等东州命令一来,立即就赶赴此地。”
小雅从未见过这等阵势,拽住母亲的手微微发抖,她颤着声悄悄问:“会不会真开枪?”
“不会,吓吓他们的。”
“如果真往前走的话,也不开枪吗?”
“会抓人,但不会开枪。”
“姆妈,我们走远一点。”小雅拉着吴玉秀的手走到离人群几丈远的一个屋檐下,静观事态的变化。
3月21日下午6点的时候,三只机动船靠在薛湾村码头,一百多名身穿雨衣的边防官兵和武警中队的官兵踏着齐整的步伐小跑过来。
人群一阵骚动。
吴玉秀对小雅说:“这下可好了,钱抢不走了。”
卢宏业、陈圣田连忙上前与带队的领导握手,经过一番商议,边防大队和武警中队负责守卫工作,战士分左右两列面朝群众站立,中间隔出通道运钱。守卫队伍从屋门口始一直到码头为止,不留任何可钻的孔子,彻底打消那些人的痴心妄想。公安干警则负责运钱装钱。
卢宏业急速眨着焦虑的眼睛说:“一定要先造好声势,以防万一。门外站着的人群里,有许多亡命之徒和不法分子,只要抢到一箱钱,这辈子就不愁吃穿的。他们为了钱会不顾性命的,所以,千万千万不能出任何意外。”
“明白。”武警中队中队长血气方刚,一声“明白”之后转身走到门外。
他目光严正,大喝一声:“全体立正!”武警战士动作麻利、步伐整齐地列队站立。
“同志们,今天我们到这里为了什么?”
“保卫人民财产——”整齐有力的声音如巨浪击石掀起波涛。
中队长接着造势,声音更加洪亮:“如果有人胆敢抢劫人民财产,我们怎么做?”
“人在财产在,人亡财产亡。”武警战士拼尽力气喊出口号,声音犹如滚雷,在夜空中隆隆碾过,留下嗡嗡的回响。
旁边有几个老太太竟然感动得哭泣出声。
边防大队长等武警中队长造势完毕,他走到中间整队,先用犀利的目光扫视了部下,战士们立刻挺胸昂首回视他。
“全体上枪!”一声响喝,接着是唰唰唰拉枪栓上子弹的声音。
“为了保护人民的财产,对不法分子坚决不手软。”
“明白——”齐整而充满力量的声音和手里的钢枪,那就是正义的承诺和铁的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