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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简单?”黄老师得到吴玉秀肯定的回答后,脸颊又一次涌满潮红,眼睛熠熠发光,犹如小酌后的微醺。吴玉秀清楚,金钱为这个年轻的老师勾勒出辉煌的前景,她已经被金钱发出的光芒击中。
吴玉秀下一个目标是在人民医院当护士的结拜姐妹琼花。她刚刚吩咐完做账的阿霞一些事情,转身准备去找她,不料爱雅领着琼花走进客厅。
矮小的琼花拍击着手掌麻雀样喳喳叫:“吴姐、吴经理,你发家了就忘了我了?”
吴玉秀握住她的手:“琼花妹,你来得正好,正要去你那里,省得我跑一趟。”
俩人说笑着挽着手臂走进小客厅。
一个月下来,吴氏钱庄的收获不小。吴玉秀任大会主,中会主有十六个,小会主有三十二个,会员一百多个。
吴玉秀坐在木头沙发上边翻看阿霞做的账,边发牢骚:“和他们比,真是虾米见大鱼啊。他们进出的钱都是以亿计算,会员有几千。”
钱明和当然知道吴玉秀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她对薛湾的朱峰和青山南门的柴氏夫妇眼红得要命,总是和他们攀比,于是忍不住敲边鼓,冷冷提醒:“你最好少动念头。”
吴玉秀终于忍受不了钱明和的压制,突然爆发:“我动念头怎么了?还不都是为了这个家?你看看,现在谁不在搞抬会?这么好的钱路,你却挡着我、拦着我,你是瘟神一只。”
“对,县城和五大集镇是在搞抬会。老师教书无心,医生看病不专心,机关工作人员一门心思想赚钱,工人、农民都在抬会。这是最可怕的。”
“有什么好怕的?几十万人都在抬会,难不成都抓去坐牢枪毙呀?”
钱明和沉下脸,语气少有的凶狠:“你听着,如果想保住钱庄,你就不要动心思。否则,我立刻搬学校里住,从此不踏进这个家门。”
吴玉秀望着钱明和修长的背影,咬着嘴唇气得没辙。钱明和这个糯米人,平时随她拿捏,却不料在这件事情上像碰到了鬼,死不改口。
她叹口气,还是去花港看看表妹吧。
表妹,就是莉亚的娘。莉亚娘不在家,邻人告诉她,莉亚娘去蹩脚阿琴家了。
“阿琴出狱了?”
“取保候审。”
吴玉秀拔脚就往阿琴家走。花港镇的大会主、刚从看守所取保候审的蹩脚阿琴,坐在厅堂里神气活现地高谈阔论:“呈会,民间就有的传统。我也是做个头,又没犯法,政府还能对我怎么样?”
莉亚娘问她要钱:“阿琴姐,我那天刚刚送给你会钱,你就被带走了,现在可以还给我了吧?”
“我都关在里面一年了,哪里还知道钱的事情?问政府吧。”阿琴脸不改色一挥手,把事情推得水洗一样干净。
“凭空就少了一半多的钱,冤枉死了。我还得赔别人钱。”莉亚娘眼泪汪汪憋着哭腔。
“别喊冤了,我好心做个会主,赔钱不算,还被抓去坐牢。你赔点小钱算什么呀?我明天就要从这里滚出去,房子被镇里拍卖了。”蹩脚阿琴坐了一回牢,倒像换了一副胆魄长了精气神,说起话来八面威风、滴水不漏。
吴玉秀和莉亚娘肩并肩走着。“玉秀,我猜阿琴没这么简单,她肯定藏钱了,要不她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吴玉秀点头:“她胸有成竹,房子都没得住了,还这么镇定,后步路肯定踏好了的。”
吴玉秀皱着眉头说:“老钱胆小,不让我把抬会的规模搞大。阿琴被放出来了,这说明政府对民间的呈会活动也是没办法制止的,对吧?”
莉亚娘担忧地看着玉秀,不知该说什么,重重叹了口气:“阿琴不知什么本领,竟被放出来。而我们做会员的亏死了。”
“你一点点利息都没赚到吗?”
“没有。赚到钱的人倒很多,我是刚放进去钱,阿琴就被抓了。你刚才不都听见了吗?早知道这样,我不如放你钱庄里呢。”莉亚娘后悔万分。
“现在也来得及呀,你可以做中会主或小会主,拿钱到我钱庄里,三个月就可得六千元利息。不出半年,你就补回损失了。”吴玉秀揽着表妹的肩膀窃窃私语。
莉亚娘先是狐疑,后来慢慢心动,最后脸放红光,接受了吴玉秀的意见。
吴玉秀正一点点精心编织着她的金钱网络。
第二十五章
1986年1月。
青山县的民间抬会活动在这段时间里再掀【创建和谐家园】,星星之火,呈燎原之态,大有烧遍全国之势。抬会如一只怪洞将青山的民间资金吸纳吞咽得几乎殆尽,还累及东州六县一市及周边地区。
青山县的各界人等如醉如狂,着魔一般全副精神投入抬会当中。大家都认为不劳动可以获取高额利润,靠不烂之舌可以获得金钱,这是上天赠给青山人的福泽,是改革开放赐予青山人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于是,青山县的大街小巷穿梭着神色兴奋的各色男女,且呼朋唤友,召集周边县市的人一起癫狂,投入这场欺骗的盛宴中。
与此同时,中国人民银行省分行金行长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传真电报。传真是青山县人民银行支行发来的。
传真内容摘要如下:
抬会概念:抬,哄抬,抬高利率。会,原存于青山民间的一种互助会。会主为了空手获利,将入会的利率提高到月息10%—12%,最高时达25%—50%。
抬会发生的时间:1985年【创建和谐家园】月间,发展势态极其迅猛,很难遏制。
抬会参与人数:重点在六大集镇十四个乡,累及东州六县一市,及周边等县,参与人数约二十万人。担任中小会主、银背的80%以上是文盲半文盲的农村妇女,20%是其他各阶层的妇女,男性会主占3%。
抬会的种类:1.长会。抬入,“8年4”,会期100个月。数目不等。以1.16万为例。会员第一月付给会主1.16万元,第二个月起,会主付给会员0.90万元,连付12个月,计10.8万元。从第十三个月起,会员要向会主交3000元,连续交88个月,计26.40万元。会期结束。
抬出,会期14个月。会主第一月先给会员11万元,第二月开始,会员每月交给会主会主1.26万元,连付十三个月,共付16.3万元,会期结束。
2.短会,会期三个月,数目不等。以1.2万元为例。第一个月会员交给会主1.20万元,接下去的连续两个月会主交给会员每月0.9万元,共1.8万元,会期结束。”
抬会带来的危害:
1.严重干扰农村金融秩序。抬会猖狂时期的1985年10、11、12三个月,银行、信用社业务停滞不前,储蓄存款长期处于低谷。1985年全国、全省城乡存款大幅度上升,形势大好,而我县的城乡储蓄存款余额反而比年初下降565万元,下降18.6%。
2.助长了不劳而获的拜金主义恶劣风气,产生了一批专门食利者。会主,利用信用活动牟取暴利。银背(中介),只要钱经过其手,即可赚取一定差利。这些人不需资本,不用纳税,无人管理,可谓无本经营的食利者。
3.资产投向盲目,风险极大。参加抬会的、放贷者,只凭印象,根本不问用途不审查其资金状况,更不顾及社会效益,只要有利可图就入会就借钱。这就不可避免造成资产呆滞和倒账的危险。
4.增加社会商品供应压力。据不完全统计,全县有十万元以上的大小会主近两千人。这些人手里捏着别人的钱挥霍无度,大兴土木,任意购买高档家电、金银首饰等。超前消费给商品带来的压力已经泛滥,造成物价上涨。
5.将给社会带来不安定因素。会主、银背大多是文盲半文盲的妇女,根本不具备金融意识,管理能力极差。她们收款不点具体数目,数扎数,甚至用尺量,其中潜伏的风险极大。由于贪婪作祟,她们会中套会,大会带小会,雪球越滚越大,一旦某一环节出现断裂,整个体系就会即刻崩溃,后果不堪设想。
金行长读完传真,脸色变得很难看,立刻召集银行班子会议,商讨如何处理青山县抬会的事情。会议开了一个上午,在如何定性抬会这个事上,大家的意见并不统一。
老成持重的副行长龚铁提出:“在沿海地区本来就存在互助会的形式,中央对民间金融市场如何看待也暂时没有结论,我们给抬会定性为投机倒把或诈骗是不是恰当?”
年轻的少帅副行长钟铭,上海财经大学硕士毕业,刚从国外进修回来。龚铁刚刚歇下话音,他立刻就开腔,而且火力不弱:“国务院在年初,即1986年1月7日刚颁布《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管理条例》,其中第4、第28条明文规定:‘个人不得经营金融业务。’‘个人不得私立银行和其他金融机构。’抬会进行大量存、贷款活动,显然违反了这一规定。”
另一个资深副行长行事比较谨慎,他提议最好请示一下总行。
会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争论到最后,问题的焦点竟然集中到如何管理民间金融资本和如何看待民间金融集资两大问题上。
龚铁显然对这两大问题研究较深,他侃侃而谈:“东南沿海的人,创新能力强,他们会削尖脑子钻政策的漏洞。在金融垄断的情况下,民间的金融市场长期存在,可以说也是有一定原因的。”
“龚副,问题是,抬会不是合理的金融市场,它绝对是怪胎,绝对扰乱了国家金融秩序,危害人民的生活。所以必须要取缔。”钟铭针锋相对。
龚铁不再和钟铭争辩,好脾气地笑了笑:“钟副似乎错解了我的问题,我没有否认抬会带来的负面效果。我是说要谨慎处理。某些问题要经过时间和实践的洗礼,方可见分晓。”
“对,我理解龚副的观点。”审批科科长崔亮站起来发言,她的眼睛盯住钟铭,“青山的抬会绝不会是个案,只要我们不给民间资本一个合理的出路,像抬会这样的事情,肯定会有市场。不仅东州人会这样做,其他地方的人都会这样做。”
有人赞同:“银行的脚步应该赶快跟上去。”
有人反对:“银行又不是自家开的,要服从中央的指示。”
最后金行长拍板:“就这么初步决定,青山县的抬会违反了国务院第4、第28条规定,必须取缔。我把今天的讨论向省委书记汇报,然后再正式定性。”金行长扫了一圈在座的手下,“龚副和钟副讨论的问题涉及金融业发展的问题,很好。但是,未来会怎样,有待同仁们共同探索研究。基于我们的国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由不得我们个人的意志来决定。”
1月24日,省委书记亲自在青山县发给省银行的传真电报上批示:“对出现扰乱金融的各种民间组织坚决要取缔,触犯刑律要依法制裁。”
随即省人民银行给青山县银行回复:“抬会情况查清后,按国务院(86)1号文件,即《中华人民共和国银行管理条例》处理。”
第二十六章
1986年2月。
珍珍匆匆忙忙走进吴玉秀的吴氏钱庄,拉着吴玉秀的手走进小客厅,随手关紧了门密谈。
没等坐下,珍珍就慌慌开了口:“玉秀姐,看来县里要动真格的。圣田说省委书记都知道我们县抬会的事情了。而且做了批示,要严肃处理。”由于走得急,珍珍的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吴玉秀的心里咯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这么突然的消息?怎么处理?抬会的人这么多?”
“先处理大会主。薛湾村的朱峰、城南的柴氏夫妇,还有几个千万元以上的会主是首批清查对象。清查布告再过几天就要张贴了,千真万确。玉秀姐,圣田说,你赶紧收场,否则一样要处理的。”
吴玉秀紧捏住珍珍的手:“你告诉圣田,我吴氏钱庄经营的是正常的业务,不是抬会。请他必要时一定在领导面前替我说话。”
珍珍答应:“这是一定的,姐,你自己准备准备,不能让人抓到小辫子的。我走了。”珍珍说走,脚步却不挪动,吴玉秀看出她的心思。
“你放心,你放在我这里的钱一分都不会少,我是正常的民间借贷。”吴玉秀拍着胸脯送珍珍到大门口。吴玉秀的脑子飞快转动,她要攀住陈圣田这棵大树为她遮挡风雨,留住珍珍的钱是关键。
关了大门,她立刻叫了一家人开会。
她皱着双眉把珍珍告知的消息转告给家里人:“看来,上头这回是来真的。”
阿霞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婆婆:“一万二的会收款和放款的日子快到了,是停几日呢,还是照常收放?”
吴玉秀心里不得不承认钱明和当初死命拦着她是有远见的,要不然由着她的性子,还不搞个天翻地覆。那样的话,今天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她感激地瞟了一眼闷头抽烟的老钱,一反常态声音异常谦和地问丈夫:“老钱,你看怎样好?”
一家人都奇怪地盯着她看,一向颐指气使的她,竟然会软语轻声询问被她呵斥来呵斥去的丈夫。
她知道家里人的想法,便涨红了脸佯装生气:“都盯着【创建和谐家园】吗?还不快想个法子出来。”
钱明和掐了烟,坐直身子,扫了一眼大儿子、大媳妇和大女儿爱雅,眼睛就是不去看吴玉秀。他讨厌她的盛气凌人、口是心非,就算她今天服软,明天她老毛病照犯,移江山易,改秉性难。
“风声这么紧,再做,是顶风作案。必须要停止一切一万二会的经营。”他对着阿霞和爱雅款款道来。
性急的吴玉秀急忙打断钱明和:“那不乱套了?不行不行,还得收放,保密工作好一点。”
没等吴玉秀把话说完,钱明和忽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异常瘆人,矛尖那样扎穿她的身体。
吴玉秀突然有点紧张,她像不认识钱明和似的,结结巴巴:“你,你要干什么?”
钱明和长叹一声,无奈地收回目光,低声但非常有力地布置着任务:“我再强调一遍,必须停止收款放款,阿霞你们马上去中小会主家里,做好思想工作,统一口径,我们不是抬会,而是正常的民间借贷。”
爱雅、阿霞立刻站起身要走。
“慢着,让中小会主通知每个会员,做好工作,让他们不要急,等风头过后再结算,钱一分不会少。一定要稳、稳,明白吗?”
吴玉秀马上站起身:“我也去。”
钱明和叫阿霞拿来账本,然后做了一下分工:“十六个中会主分成三组,喏,阿霞你去这几个人家里,爱雅你到这里,还有你,这几个。口风要紧,不能走漏半点消息。”
吴玉秀见钱明和总算肯和她说话了,连忙答应着和阿霞、爱雅领命奔出。
钱明和自己跑去把账本全部收好,放到一个秘密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心绪很乱,信步走到花园的八角亭上,站在那里仰望苍灰的天空。天空什么都没有,连一只飞鸟都看不见。一股冷风从山背猛烈刮下来,卷起八角楼四周的落叶和泥灰,瑟瑟簌簌响着,纷纷向低处飘去。他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苍凉苦涩的笑:山雨欲来风满楼。
果然如珍珍所言,青山县人民政府在2月14日发出禁止抬会、摸会的布告。吴玉秀从外面打探消息回来,一边咕咚喝水一边向老钱汇报情况。
“老钱,看来我们是太小心了,根本没人理睬布告的事,老柴家入会的人比上个月还多。”
钱明和的眼睛盯着一本线装书在读,半日才冷冰冰蹦出一句话:“肤浅。”
吴玉秀没听懂老钱的话,只顾自己说着:“听说薛湾村还要热闹,钞票放在箩筐里抬,用小舢板船从水路划过来的,手里拎的、背的,满街都是,朱峰家抬会的有三千人哪。”
钱明和抬起眼正色道:“你尽管出去探风,但必须记牢,你绝对不准再说一句与抬会有关的话,更不能动这样的念头。否则,下场很可怕。”
“有多么可怕?这么多人都抓起来还没地方关呢。”吴玉秀撇着嘴心里不服气。
“擒贼擒王,打蛇打七寸。一顶冲击国家金融管理秩序的铁帽子扣下来,必死无疑。”钱明和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着阴冷的光,凶凶盯着吴玉秀,“你不准轻举妄动啊。你想害死一家人的话,你就再去干。”
“哼,胆小做不得将军。看看再说。”吴玉秀不服气,一扭身丢下话走了出去。看着一沓沓的钞票流进别人的口袋,她心里奇痒难忍,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