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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又有个胖女人挤进来，恳求她：“翠英，你再替我开一张总收据吧？”

  翠英斜了她一眼：“刚刚不是开给你了吗？”

  “刚才开的是散的，再开一张总收据。求你求你！”胖女人求着。

  阿霞见翠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一张三十五万四千元的收据给胖女人，却没有收回开出去的零散收据。阿霞心里大惊，翠英这不是明显亏空了三十五万四千元了吗？

  她见许多人在旁边进进出出的，也跟了进去。这一跟非同小可，走廊上、佣人的房里、主人卧室的床底下全部堆着一捆捆的钱。吊眼翠英家，钱比卫生纸还不如。顺手拿走几捆，翠英根本发现不了的。

  这时，翠英在堂屋喊女儿：“小红，小红，去隔壁阿婶家拿几捆钱过来。快点，人等着呢。”

  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应声而出，瘦精精的，领了旨意后，一甩辫子跑去拿钱。

  哦，还把钱存放在别人家里。阿霞皱着眉头走出来，呆立在堂屋里。

  吊眼翠英抬头见阿霞盯着她，吊眼向上挑了挑，语气里带着傲慢：“你是来呈会的？”

  阿霞点头赔笑：“翠英姐真有本事，一个人就把这么大的场面撑下来了。”

  翠英吊眼又一挑：“没办法，我这里每日平均有三四十万的现金进出，等于一个银行了。我老公是个哑巴，子女还小，一张一张数钱，忙不死也要累出病。只能靠尺量了，比起点扎数又准又快又省事。”

  “哦呀，像这样的大笔巨款进出，至少要有四五个账房先生算账才行，你真有本事。”阿霞一再奉承她。

  “唉！”翠英叹气，“钱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不就是一些纸吗？”说完眯起吊眼格儿格儿笑。

  阿霞离开吊眼翠英家时，心里充满嫉妒。这么个歪货，却有这么大能耐，钱多得成山了，还说出什么“不稀奇”的话来，真是牛皮烘烘。同时，她又无比兴奋，抬会原来可以这么干的。我们肯定比她干得好。

  第二十三章

  1985年9月。

  吴玉秀的鼻梁上架一副太阳镜，派头十足走进老柴夫妇正在收放会款的家里。

  客堂门口一字排着五张书桌，每张桌上放着算盘、纸、笔，五个精壮男人正襟危坐。周围还有十来个年轻人维持秩序。

  许多穿金戴银的妇女拎着各色袋子走到书桌后交钱。

  吴玉秀被一个面容清瘦的高个青年迎住：“阿姐，看上去脸生，是来呈会的吗？”

  吴玉秀点头。

  “是哪个组的？”

  “没有组，新来的，想了解一下情况。”

  “白头——”瘦高个朝立在堂屋前的一男子高喊，“有个阿姐想呈会。”

  白头走过来，吴玉秀注意到他的前额有一缕白发。他“嗨”了一声，算是打招呼，带吴玉秀拐进侧门，走到另一户人家的厨房里坐下。

  “阿姐，你想呈短会还是长会？”

  “都说来听听。”

  “短会，会期三个月。如果这个月你交进一万二，接下去的连续两个月你会从我们柴会主这里每月得到九千，共一万八，会期结束。”白头停住嘴看着吴玉秀。

  “我就净得六千元？”吴玉秀佯装不知。

  “是，月利率是百分之四十。”白头笑了一下，“长会嘛，分两种，抬入和抬出。抬入的时间是一百个月，抬出的时间是十四个月。”白头怕吴玉秀记不住，起身去拿了纸和笔，回来边写边说。“抬入就是会员，比如，你第一月付给会主一万一千六，第二月起会主每月付你九千元，连付八个月。第10、11两月各付一万八，一共付你十万零八千。”白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收到10.8万元”，再在下面划了两道粗杠杠。

  “这样，已经过了11个月，从第12个月开始，会员，比如还是你，就要付给会主每月三千元，连付八十八个月，共计二十六万零四千，会期结束。”

  白头在纸上写了“付出26.4万”，又在下面划了粗杠，下笔太重，圆珠笔戳破了纸，戳到桌板上。

  见吴玉秀盯着纸上的数字发呆，似有许多不解之处。白头又嘿地笑了一下：“不用担心，你可以用先得的十万八高息借给做生意的人，一般是月息百分之三十，足够你用来付给会主的钱了。你也可以用每月得到的九千元再去入会，这样来钱更快。”

  “那抬出的话，会主先要付给会员，比如我，多少呢？”吴玉秀指着自己的胸口问。

  “抬出，第一个月会主付你十一万，从第二个月起，你每月付给会主一万两千六，连付十三个月，共付十六万三，会期结束。”

  白头在纸上写了一个减法算式：“16.3-11＝5.3”，又指着“5.3”解释道：“好像你是多给了会主五万三，其实，你是在十四个月里凭空得了十一万元，真是天上掉金子了。教书的老师每月才三十几块工资，教上三十年也没有这么多。”

  这时，交钱的人越来越多，黑压压站了一院子，吴玉秀草草点了一下，总有好几百人。

  白头笑：“这些来交钱的都是中会主，小会主是没有必要来的。如果加上会员，总有几千人啦，哪站得下？”

  吴玉秀转过脸问白头：“有件事我想不透。”

  “你说。”白头手里晃着圆珠笔，二郎腿摇着。

  “这些抬入、抬出的钱和时间，你们是怎么算出来的？”

  “这个么……”白头放下摇晃的腿，盯着吴玉秀，“是柴会主老婆和一个数学天才一起算出来的，你不必担心的。”他指着门外那个年轻妇女，“那人的老公是副镇长。喏，还有那边几个，是小学老师和中学老师，靠桌子站着的是环保局长的老婆。你还不赶紧的，钱都被别人赚饱了。”

  白头说得起兴，又说老柴夫妇原来根本没有一分钱的积蓄，还欠着外账。通过抬会，一月进来的会款有好几千万，从中得利多少，根本不能预计。短短一个月，他们不但还清了债务，还在老家造了三层楼花园别墅，平日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风光享尽。

  因为会钱进出数目太大，怕人抢劫，还从上海雇来身手了得的保镖，牵着大狼狗，二十四小时跟着老柴夫妇俩，不让陌生人近身。

  吴玉秀妒忌得心里发痛，像她吴玉秀这样的能人，人脉关系通天，惨淡经营好几年，竟然不如姓柴的夫妻抬会一个月来钱快？

  改革开放初期，一切百废待兴，很多政策在许可和不许可之间摆动。这对思维活跃、追求金钱高效的东州青山人来说是个发财捞钱的大好机会。人有多大胆魄，就能赚多少钱。吴玉秀在心里不断思忖，“胆大做将军”，古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是千真万确的真理。

  吴玉秀恨不得飞到家里，立刻搞抬会，搞得规模越大越赚钱。哼，我不信，我会落在你们后面？

  晚上，三楼卧室，吴玉秀召集全家开会。

  小雅拿着英语词典在背单词。建国不来。

  阿霞把在吊眼翠英家的情况一五一十向婆婆做了汇报。末了提了一点自己的想法：“姆妈，翠英的这种做法，我是万万不敢赞同的。成捆的钞票就这样堆在走廊里、床底下，堆得这么高。”阿霞比画着给婆婆看，“还有，把钱寄放在邻居家，不计数目，不打收据，这样子怎么说得清楚哟。”

  钱明和阴阴地插了一句：“愚昧，【创建和谐家园】开天，就没有听说过数钞票用尺子量的。”

  “少见多怪，以前地主家的账房先生收银圆就是用尺量的，书呆子！”吴玉秀瞪着杏眼叱骂。

  钱明和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大女儿爱雅一声不响坐在门边织毛衣，她在登山鞋厂上班，那是她待的最开心的地方。

  国庆拍一下大腿：“姆妈，还有更奇特的。”

  “说来听听？”吴玉秀鼓励大儿子。小雅从字典上抬起眼睛盯住大哥。

  “阿玉是银背，进出的款项总有上百万。可她是个文盲，只认得1到9【创建和谐家园】字母。你猜她怎么记账的？”国庆卖着关子，乌溜溜的眼睛在每个人脸上转过去。

  小雅耐不住催他：“啊呀，大哥你快说呀。”

  “她竟然像原始人那样画符号。比如，她在一个圆圈里点几个小点，然后在旁边写个数字，这什么意思呢？喏，这表明，此人是个麻子，借了多少钱给她。”

  笑声哄起。

  爱雅抬头横了一眼大哥，双手织得飞快，钢针发出嗒嗒的轻响。她不笑，她觉得没什么好笑，穷人想发财，就要想出各种古怪办法来。

  “她在纸上画了一朵云，再画几点雨丝，旁边写着‘30’。我问她这是下雨吗，她说这是指借给吴蕴三十万。吴蕴，乌云。哈哈哈。”

  “还有，拐脚的，她会把一只脚画得长一点。纸上画了一长串圆圈套着圆圈，圆圈里写着‘2’，就是指从春连的女人那里借了两万元钱。反正，有各种各样的符号，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笑死我了。”

  国庆兴头十足的描述，被钱明和冷冷的话语打断：“还是想想自己吧。”

  一时，房间里肃静下来，钱小雅见状捧起字典开溜。剩下五个人沉着脸不说话。

  钱明和弓着腰在抽烟，阿霞低头剥自己的指甲。

  爱雅在母亲的盯视下，捏着钢针的手僵在那里，眼睛看向漆黑黑的窗外。

  国庆的眼睛在父母亲之间来回转动，观察他俩的表情，随时准备扑火。

  吴玉秀瞪了丈夫一眼：“钱庄一定要扩大规模。可以引进长期抬会和短期抬会的种类。以前我们聚一个会需要十几二十人，现在就是会员和会主一对一的关系，而且钱的数目大。”

  钱明和扔掉烟蒂：“我刚才和阿霞算过了，三个月的短期抬会，就是你刚才说的，抬入的那种，第一个月会员交给会主一万二，第二、三两个月，会主要付给会员一万八。”

  吴玉秀很不耐烦：“不是说过了？会员净得六千元，月利率百分之四十。你还啰唆什么？”

  钱明和做个手势制止想说话的阿霞，抬头盯着老婆：“玉秀，会主收进的会费没有产生利润，付给会员的六千元利息哪里来的？”钱明和停了一下，“是从新入会的会员身上收取的，这就是建国说过的‘拆东墙补西墙’。”

  “阿爸刚才算过了，新吸收一个会员，到十八个月的时候，必须要有两万多名会员的入会资金才能实现资金的平衡。”阿霞耐不住性子慌忙插嘴。

  吴玉秀突然涨红脸瞪圆眼睛：“你们怕了？两万人怎么了？青山几百万人呢，除了青山，东州还有六县一市呢。除了东州，还有全国呢。愁没有人？愁六月没日头啊？”

  吴玉秀哇啦哇啦一通牢骚，钱明和便低头不语，白净的脸上布满苦闷的愠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说的就是他。钱明和是老牌大专生，因为贪恋吴玉秀的美色，糊糊涂涂和她结婚。岂料，这女人胆大，未婚先养，十八岁时就和别的男人生下两个女儿。知晓实情后，钱明和要和她离婚，吴玉秀寻死觅活死抓住不放手，老钱只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尽。

  吴玉秀是个泼辣货色，她处处压着钱明和，一张嘴上嘴唇碰下嘴唇说得比老钱快十倍，嗓门又高又响，句句话利剪一样戳进老钱的胸窝，钱明和心里淌血根本没有招架的份。他只好拼命喝酒、拼命抽烟，心里暗暗叫苦：老母鸡上房打鸣，就没有好事。

  吴玉秀气哼哼下定决心：“抬会一定要搞起来，我们钱庄有大红伞遮着，不用怕的。当然，账目要清，钱要入库，每个人管好自己的事情。能搞多大就搞多大。

  “老钱的书也不用教了，靠你这点工资只能喝薄粥汤度日。爱雅的鞋厂效率不好，正好回来打下手。我明天就去各个地方发动。学校、医院、机关单位都有我的朋友熟人，我就不信，我会比他们差？”

  钱明和只顾低头抽烟，阿霞看着婆婆点头领命。

  爱雅紧闭着嘴一针一针织着毛衣，尽量不让钢针发出声响，她无所谓，这个家轮不到她发表意见，母亲的话就是圣旨。

  国庆的脸上则露出钦慕的神色，他像仰望观音菩萨那样仰望着母亲。

  第二十四章

  1985年11月。

  吴玉秀拎着礼物到县公安局副局长陈圣田家里。

  圣田的丈母娘和吴玉秀的娘是邻居。吴玉秀嘴巴蜜甜一口一个“姨娘”地叫。

  “姨娘，钱放银行里不合算，放我这里，一万二，三个月就可得六千元净利息。我的吴氏钱庄你是知道的，表扬过的。你晚上和珍珍讲，我绝对保证她富起来。”

  珍珍娘一口答应：“这么好的事情一定对珍珍讲，她明日休息，你明日再来。”

  钱小雅的语文老师来找吴玉秀。吴玉秀把她领到小客厅，为她倒茶摆水果，拉着她的手问她：“黄老师啊，我们小雅让你费心了。高一是打基础的关键，你可费心帮我盯紧喽。”

  黄老师的眼睛里闪烁出急切的光：“小雅姆妈，我今天来是为了抬会的事，办公室的同事托我来打听情况。外面都传得离奇，钞票好赚得很，我们教一辈子书都不及抬会一年来钱快。”

  吴玉秀咯咯咯笑：“是的，有这么回事。海屿乡薛湾村朱峰、县里的柴氏夫妇是抬会的大角色。听说了吧？”

  “嗯。你这里不抬会吗？”

  “我们吴氏钱庄在这方面没有经验，试着在做一万两千元的抬入。”

  吴玉秀的口风与前几日大变，显得很理性，这是钱明和连续几个夜晚以离婚为要挟逼她、和她斗争的结果。

  她勉强答应先以一万二的短期抬入做一下尝试，看看再说。

  黄老师眼睛里闪着奇异急迫的光：“解释一下，怎么个操作法。”

  “一万二抬入，就是会员先交给会主一万两千元，第二、三两个月，会主共付给会员一万八。会期结束，会员净得利息六千元。”

  黄老师一掐算，脸上立刻涌起潮红，喘气有点急，不用费任何力气，三个月就能得到这么多钱，是她三个月工资的六十倍。

  “黄老师，你如果自己当会主，赚的钱更多，比中央、省领导都赚得多。”吴玉秀的声音充满诱惑力。

  “怎么当会主？”

  “你们学校老师不是很多吗？你先同和你要好的老师讲，让她们把钱交给你，你再把钱交给我，然后再把我应该给的钱分到他们手里。你从中可以得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就这么简单？”黄老师得到吴玉秀肯定的回答后，脸颊又一次涌满潮红，眼睛熠熠发光，犹如小酌后的微醺。吴玉秀清楚，金钱为这个年轻的老师勾勒出辉煌的前景，她已经被金钱发出的光芒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