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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黑暗的女人 》-第 16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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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领导开始讲话,肯定了吴氏钱庄在这座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沿海小城的重要作用:

      “嗯,啊……改革开放,发展商品经济,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最难解决的矛盾是资金供求的问题。吴氏钱庄敢于在传统的基础上创新,走在改革的前沿,既富裕了自己也富裕了大家,更重要的是为改革开放做出了贡献。很值得推广嘛。”

      暴雨似的掌声哗啦哗啦响起。

      领导的发言铿锵有力,气声很足:“为了弘扬改革的良好风气,表扬、肯定吴氏钱庄的做法,我们决定授予吴玉秀同志为‘东州百万金融家’的光荣称号。匾额日后制作好了再送过来。”

      吴玉秀激动得满面红光,连忙向领导鞠躬致谢,头都磕碰到膝盖下面了。这等于为她的钱庄撑起一把大红伞,挡风遮雨,她吴氏钱庄要大发了。

      紧接着,吴氏钱庄门庭若市,参观考察的、送款上门的,吴玉秀一时里成为这座沿海小城的风云人物。

      为了接待贵宾,她和老钱商量后特地建造了一座别致的花园别墅,用来招待四方来宾。别墅占地半亩多,门口立着一对青石狮子。雄狮居左,雌狮居右,雄狮的右爪下踩着绣球,雌狮的左爪下雕有幼狮,寓意永保子嗣昌盛,生意兴隆。进大门一道照壁,上面雕龙凿凤。转过照壁,上去十几级台阶,左侧一个金鱼池,池中耸立着座假山,色彩斑斓的金鱼在碧绿的水草丛中嬉戏游乐。右侧沿山开出一条曲折通幽的小径,一直通往靠山的八角凉亭,亭四周奇花异草围绕。坐在八角亭上,低头可欣赏池中金鳞,仰头可观长青山郁郁树木,令参观者赞叹不已。

      在幽静豪华的别墅花园里,仰慕吴玉秀的人凝神思索怎样学得她的“经验”,抓住改革开放的“良好”时机,赶紧让自己富裕起来。

      吴玉秀常常从梦中笑醒过来。

      第二十一章

      1985年9月。

      吴氏钱庄后花园,钱小雅和表妹莉亚在秋千架上荡秋千。大嫂开了窗大喊:“小雅,快来帮忙数钱,快点!”

      钱小雅不理睬,只顾喊叫:“莉亚,推,用力推呀!”莉亚使劲推了一把,小雅双脚顺势一蹬,秋千晃得很高,她仰头望天开怀大笑。

      母亲吴玉秀扭着水桶腰急匆匆走到花园门口高喊:“小雅,死囡,大嫂叫你没听见呀?快进来,莉亚你也来。”

      钱小雅这才从秋千架上悻悻跳下来,拉着莉亚的手奔进屋里。她噘着嘴踢一脚堆在地上成捆的钱,白了一眼送钱来这里的许多陌生面孔嚷嚷着:“钱是你们自己要送来的,以后弄没了,不赔的。”

      一个中年胖女人满脸堆笑:“哟,我们把钱送过来存你家钱庄里,是想多生钱子钱孙的,少了半分钞票都是不行的。”

      另一个白发老汉嘶哑着嗓音:“你们吴氏钱庄厉害,每月百分之三的利息,还按时付息,比起银行好得太多了。”

      “这笔账谁都会算的,一万元,放在吴氏钱庄一年可得三千六百元,放在银行才拿三百元,傻瓜才放银行里。”手腕上套着金链子的青年男子大声咧咧。

      钱小雅哼他:“你做银背(中介),从亲戚朋友那里弄这么多钱放这里,弄没了不要后悔。”

      青年男子粗着嗓门反驳小雅:“我们做银背也不容易。虽说低息拿进,高息借出,可我们也很辛苦的好不好。我们要担风险的。”

      小雅看着他腕上的金链子撇嘴讥讽:“你辛苦,又要担风险,那你干吗还来做银背?再告诉你一声,钱弄没了不赔的。”

      小雅的话音刚落,屋子里的人不愿听了,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吴玉秀恰好走进来,听见此话,朝小雅后背拍了一巴掌,骂她:“死囡,叫你数钱,你话恁多?”随即转头对大家笑。

      “小孩子家说话不知深浅,我给大家赔不是啊,哈哈哈……大家放一百个心,我吴氏钱庄,报纸登过,广播播过,电视亮相过,记者采访过。”吴玉秀拿出相册来,“喏,这是我和领导的合影留念,我这个‘东州百万金融家’的名号,就是他封的。瞧瞧,这是省里的领导,这张是青山县财政局局长和我的合影。”

      吴玉秀丰腴白皙的鹅蛋脸光泽闪闪,清澈的眸子喷出热情的火光,来存钱的人被她这么一调动,也就忘了小雅的话,兴致高涨、笑语朗朗起来。

      瘪嘴老太婆奉承吴玉秀:“阿秀啊,我们就是信任你。聚会的人很多,利息比你高的也很多,前日,阿英拉我入会,说月利五分,我都没入,我就是相信你。”

      吴玉秀艳唇翻动,笑容可掬,扭着水桶腰拍拍这个,又拍拍那个:“婆,放心。阿伯,放一百个心啊。阿婶、阿妹,大家尽管放心,我吴氏钱庄的招牌就是金子做的,金字招牌。咯咯咯。

      “再加上,我这里有专门的会计做账,有专门的人员收钱、催款、发放利息,这个大家都清楚。少不了大家一个铜钱儿的。”吴玉秀说完又一阵咯咯咯地笑,存钱的人也跟着笑。

      钱小雅听惯了母亲的这番宣传,嘟着嘴低头数钱,她拆开一捆钱数完后交给大嫂登记。莉亚学着钱小雅的样子做。

      三楼卧室里,钱小雅低头靠在梳妆台边,手里翻卷着衣角。

      吴玉秀满面怒容呵斥着:“把手放下,站好。”

      钱小雅嘟着嘴抬头瞟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眼眶里噙着满满的泪水。平日里娇宠她的母亲,今日像个凶神。

      “你个死囡,讲话不看场合、不分身份,迟早要吃大亏。”

      “我讲的是真话。”小雅抬起头顶撞母亲。

      “什么真话?屁话!”吴玉秀一拍桌子,这回她动真怒了。

      “就是真话嘛。”小雅见母亲发怒骂她,委屈的眼泪终于冲出来一颗一颗往下滚。她用手背擦净流到嘴边的眼泪照旧还嘴。

      “你晓得什么?没有这个钱庄,家里有钱造恁大恁气派的花园洋房?你有钱吃大鱼大肉,穿高档衣服,戴金项链呀?”吴玉秀用指头戳着小雅的额头,扯出她脖子上的金项链教训她。

      “你还想读上海的复旦大学,没有钱庄,复旦的门槛你都别想进。”

      小雅偏头躲开母亲又一次戳上来的指头,强硬回嘴:“我靠自己的能力考复旦。”

      吴玉秀冷笑:“做白日梦,就你的成绩也想进复旦?”吴玉秀见小雅低着头不吱声,伸手搂过小雅的腰,软语哄着,“乖,听姆妈的话,别乱讲话,姆妈保证让你进复旦读书。”

      小雅扭了一下身子,脱开母亲的手,涨红着脸说:“二哥每天念佛,他说,你和阿爸的做法不科学,迟早会出事的。”

      “这个没良心的贼,雨伞骨里戳出啊。”吴玉秀气得大叫起来。

      “二哥还说,他念佛是为了减轻你们的罪孽。”小雅两颗黑光发亮的眼珠躲在睫毛下偷觑母亲的反应,光洁的脸上泪痕斑斑。

      “放他的大头屁!老娘辛辛苦苦,他白吃白喝倒来拆台?”

      二儿子建国,光头,细长的脖颈上挂一串褐色檀香木佛珠,双手合十立在门外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走进来对吴玉秀说:“姆妈,不要骂小雅,这些话都是我说的。你和阿爸开钱庄,收进来的钱怎么处理的?”

      吴玉秀瞪起眼睛骂:“怎么处理的用得着你来管吗?”

      建国说:“除了小部分高利借给生意上急用的人,一部分自己用掉了,造花园别墅、旅游、请客吃饭、送人情,其余的都用来组建新会了是不是?”

      小雅小心观察母亲的脸色,一边扯着建国的衣边示意他别再说了。吴玉秀木愣愣看着建国,这个平时闷在房里读佛经的儿子,对钱庄的事竟然了如指掌。

      建国甩开小雅的手,脸对着母亲。

      “你付给先入会会员的三分利息和会钱,并不是从运营产生的利润中得来的,而是从后入会的会员中收上来的。姆妈,这种游戏叫作拆东墙补西壁,青山县在清朝的时候就有人玩过,到最后亏空得一塌糊涂,受害的人不计其数。你和阿爸是在走他们的老路。”建国清澈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母亲。

      吴玉秀越听越惊讶越气愤,盯着建国的光头,噎得说不出话来。半日,她才缓过一口气,叫骂:“哎哟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家里怎么出了这么个秃头贼啊?你黑老鸹恁乱叫,家里真要倒运了。”

      “佛经写道,贪婪之人永坠地狱。你和阿爸把青山县流传几百年的互助会,改头换面,用高利引诱人加入钱庄。而且你们的贪婪之心没有满足之时,会越组越多,种类越来越繁复。”建国手捻着佛珠又不紧不慢一一道来。

      “什么一万会、十万会、二十万会、面子会、人情会。入会的人更是如蚁趋食,正应了一句老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建国瞧了瞧气得目瞪口呆的母亲,又补了一句,“离家破人亡的日子不远了。”

      吴玉秀揉着发痛的胸口,指着建国尖声高骂:“你放屁!”

      “花港镇独眼阿琴的百万会不是倒闭了吗?几百名会员损失惨重,都闹到县里了,独眼阿琴被公安局抓进去都关了快一年了。姆妈,她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建国的话句句如刀,扎得吴玉秀胸口流血。

      吴玉秀简直气疯了,歇斯底里尖叫,扑过去用拳头捶在建国身上:“你滚,你滚——”

      她尚觉得不解气,顺手捏起一只仿宋赭色花瓶对着建国的光头砸过去,建国身子一让,花瓶撞在圆柱上,哗啦一声脆响,落了一地的碎渣。

      吴玉秀厉声长哭,跺脚顿地,整个人滑到地上:“老钱——看你教出这种吃里爬外的东西来啊!哎哟,气死我啦呀——”

      建国双手合十,低眉顺眼,对着奔上楼来的父亲钱明和一鞠躬:“感谢二老的养育之恩,建国马上就滚。”

      小雅赶上去拉住建国不放:“姆妈在气头上说的话不算数,你不能走。”

      “我迟早是要走的。”建国手里捻着佛珠念着阿弥陀佛。

      “反正现在不能走,我不让你走。”小雅紧紧拽住二哥不放。

      夜晚,吴氏钱庄没有了白天的繁忙。三楼卧室里,钱氏夫妇和担任钱庄会计的大儿媳,还有坐在轮椅里的大儿子在开密会。

      吴玉秀凌厉的目光扫了扫丈夫、儿媳和大儿子,重新整理了额上包扎的手帕。白天她被建国气坏了,犯了头痛症。她靠在枕头上叹气:“日里,建国说过的话,大家都知道了吧,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钱明和狭长的眼睛在黑镜框后眨了好一会儿,嗫嚅了几下嘴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

      “你倒是有屁就放啊,闷葫芦一只。”吴玉秀白了丈夫一眼。她对丈夫从来就这么蛮横。

      钱明和白净的脸上一阵愠色,拼命按捺住想吵架的念头,喉结上下滑动,咳嗽了几声后才开言。他低低的嗓音充满忧虑:“建国的话有道理。花港镇阿琴的百万会为什么倒闭?我们是应该好好吸取她的教训。”

      “屁话!”吴玉秀一掌拍在床沿上,坐直身子骂丈夫。

      “她跛脚阿琴是个文盲,进进出出的会账全靠她一只木头脑袋硬记,当然会倒闭。她既是会主,又是会计、出纳,百来只单万会,下面的会员发展起来有两千多人,她能撑得住吗?能和我们比吗?”

      阿霞小心察看婆婆的脸色,插了一句:“听说,跛脚阿琴独自承担七八十只会的会员。每个月要拿出四五万的会款,哪里来这么多钱呢?”

      钱明和闷声出言:“十只壶九只盖,当然会亏空。”

      “你少阴阳怪气。”吴玉秀睁圆眼睛狠瞪丈夫。“明日和我一起去老柴夫妇那里,他们家的‘抬会’生意好得很。不妨去取取经。”

      “要去你去,我不去。”钱明和脸色难看,抬高嗓门,“今年5月份开始,钱庄的资金流转全部封闭在各种会中,根本没有出借和投资。”

      吴玉秀凶凶呵斥:“借出去利润少,只能赚一点点,哪有聚新的会来钱快。投资,投资,你就知道说投资?万一亏了呢?不赔个精光啊!”

      大儿子国庆坐在轮椅里,见父母吵起来,连忙对母亲赔着笑脸打圆场。没有母亲一手创建的富裕,他钱国庆怎么可能娶到阿霞这样相貌周正的高中生?

      “姆妈,老柴夫妇哪里能和你比?他们能做的,你会做得更好,你是‘东州百万金融家’,很有名声的。”国庆温温低低的声音恰好挠到吴玉秀的痒处,吴玉秀这才脸露喜色。

      钱明和瞪了国庆一眼,怪他拍马屁也不看时候,这不是煽风点火嘛。

      吴玉秀想了想,吩咐阿霞:“你明日去吊眼翠英家瞅瞅苗头,听说她搞得非常红火,看她怎样收会款、放会款的,记住不要让人认出你。”

      阿霞推着国庆的轮椅走出房门时,听见吴玉秀恨声自语:“我就不信,我会输给他们。”

      第二十二章

      1985年9月。

      这一日是吊眼翠英家最繁忙的日子:收放会款的日子。众多的中小会主抬着一袋袋钞票朝翠英家走去。

      阿霞乔装了一番,装作来入会的人摸进门里。吊眼翠英的堂屋里外三层被围得密不透风。翠英的左眼尾稍生过疮,痊愈后眼角斜斜吊上去,背后人都叫她吊眼。

      阿霞踮起脚尖,才从人缝里看见人群中央矮小丑陋的翠英,低头一扎一扎数钱、收款,又在纸上写了一张条子递给交钱的女人,那女人挤出人群。

      阿霞连忙迎上去搭讪:“阿姐,你手里是收据吗?”

      女人圆脸,捋了一把披散下来的头发往耳朵后一夹,咧开镶着银牙的嘴笑,她把纸条递给阿霞看,上面写着:“66盏,1985年9月13日,8个月,603000正,后9-10加上1206000,以后88个月应付会主每月201000正结束。小平,翠英。”

      阿霞基本能知道个大概。但她还是有许多地方不明白,于是拉了女人坐到外面的台阶上虚心求教。

      “阿姐,这个盏是代表什么?”阿霞指着那个“盏”字问。

      “盏,就是扎,‘66盏’,就是‘66扎钱’。翠英她没读过书,把这个‘扎’字写成‘盏’,反正大家都明白的。”圆脸解释。

      “那每一盏里面是多少数目呢?”

      “哦,那不一定的。有的是一万,有的是九千,多的一万三。来往多了有交情,一万三改成一万两千五,但依旧照一万三算账。”圆脸说得很内行,“我的每一盏是一万。”

      她又非常热心地指着纸条解释:“这张字条的意思是,1985年9月13日翠英收到我的一笔款,‘66盏’,就是六十六万元。下个月开始,她每月付我六十万三千元,连续付八个月。第9、10次即1986年5月和6月翠英就要增付一倍钱给我,就是一百二十万六千元。我从1986年7月开始就要每月付翠英二十万一千元,连付88个月,到1994年2月结束。听懂了吗?”

      阿霞用手指掰算了一下,惊叫起来:“啊,要八年零四个月时间,你要付给她一千七百多万。你哪来的钱呀?”

      小平一脸诡异的笑:“把收到的钱高利借出也就差不多了。另外可以再组新会,只要有人入会,钱就像水一样流来,就不会断。”

      阿霞心里十分妒忌,这个圆脸女人一点都不起眼,一个月就有六十万的进账。

      “阿姐你手下有多少会员?”阿霞装作要入会的样子进一步打探。

      “你想入会?我可以帮你。”圆脸又不无骄傲,“你想,我一口气交了六十六扎,每扎一万,手下起码有几百人。”

      “阿姐,你真是能人啊!我想好后再找你。”阿霞搪塞一番后,转身朝里面走去。这时人少了许多,她站在旁边看翠英如何收款。

      翠英手里拿着一把市面上常见的竹子做的尺(老百姓叫市尺),对交钱的人霸气十足地嚷嚷:“数盏不行,许多人的一盏里钱数不够,吃亏的是我。我要用尺量,十元面值的一万一是一尺,少十张就矮一分。二十元面值的一万一是五寸。”

      翠英量着钱,不到尺寸的一般都被她扔出来:“这里少太多了,数好了再交。”

      这时又有个胖女人挤进来,恳求她:“翠英,你再替我开一张总收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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