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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们就来操作第二个办法,使绿洲公司和香港元丰公司成为母子关系。只有这样,你才是独立的法人代表,绿洲的资产才和元丰毫无瓜葛。否则,判你个无期不为过。”兰成狠吸了口烟,把剩余的碾在烟灰缸里。
钱芷彤紧张又狐疑地盯着兰成。
他指了指营业执照:“你的营业执照上写着香港元丰绿洲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这表明绿洲是元丰的附属机构。但绿洲的执照又是‘企业法人营业执照’,而你是法人代表,这是很有趣的现象。”兰成禁不住咧开嘴笑,“而绿洲的内部组织结构及操作流程又完全是独立的。这就是你的一点点运气所在。”
“怎么讲?”钱芷彤的目光紧锁住兰成。
“绿洲是独立纳税人,根据这一点,在执照和工商局留底的册子上动一下手脚,把绿洲确定为元丰的‘子’公司,而不是含糊其辞的‘分’公司。那么,就是上法庭,你也是固若金汤的。”
钱芷彤稍稍舒一口气:“明白了。”
“劳国安当初何曾料到有今日。他以为你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他让绿洲独立纳税,以为省去不少钱,又错误估计了你,如今看来他真是因小失大了。”
钱芷彤有点担忧:“工商局能同意让我们改吗?”
“这事我来想办法。”兰成的目光露出自信,他拎着包边打电话边往外走。他突然转过身走到钱芷彤跟前,压低嗓音:“这事要绝对保密,不到万不得已,这张王牌是不可出手的。记住了?”
钱芷彤拼命点头,看着他宽厚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个月后,劳国安苏醒过来,但半边身体瘫痪,意识模糊,连话都说不清楚。他瘫痪前锁在保险箱里的那份预警方案不翼而飞,元丰陷入了一团混乱中。
董事局召钱芷彤到香港述职,文帅打电话告诉董事局这个决定时劝她:“如果没把握就不要来,劳俊比他老子还毒。你在青山,他的手再长,伸到那里也是强弩之末了。”
钱芷彤却答得干脆:“我一定准时到。”
她带着侯东跃飞到香港。
香港元丰大会议室,劳俊坐在董事局总裁的位子上,二十个董事分坐两列。文帅作为助理,坐在劳俊左后侧。
劳俊的眼睛时时冷觑坐在下首的钱芷彤:哼,死到临头了还不知觉。劳俊早就撒下大网,但等钱芷彤前脚踏进大门,立即扣住她逼她还钱。他看着这只瓮中之鳖,嘴角隐现着嘲讽,一边竖起耳朵听她读述职报告。
钱芷彤读完述职报告,平【创建和谐家园】下。
侯东跃叉腿立在钱芷彤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戴着白色透明胶皮手套,两手交叉放在背后,腰背笔挺,目光机警,雷达般不断扫射在场的每一个人。他在元丰门口就被拦下搜身。搜罢,一彪形大汉拿起对讲机汇报:“报告总裁,来人没有携带任何武器。”得到指示后他一挥手,“放行。”
劳俊对身旁的文帅阴笑:“钱芷彤死定了。”
文帅咧了咧嘴没笑出来,脑袋里有一万只虫子在爬动,他在想着搭救钱芷彤的一千种方法。
侯东跃脸无惧色,他的两个外衣兜里装了许多五分面值的硬币,手里也握着一把。只要他朝着目标掷出去,硬币便如刀刃插入对方的胸腹或心脏,如果被涂上毒药的硬币击中,必死无疑。
劳俊的国字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盯着自己的手,不看坐在长桌那头的钱芷彤。这个女人曾是他父亲的最爱,自己说不好是讨厌她还是恨她或喜欢她。他要好好审一审这个女人。
“钱董,从你们财务的账上看,你们绿洲在2007年4月23日转走十亿人民币到红杉国际,仅过了一天,就将十亿转到两百多个散户头上,可有此事?”他像问自己的手那样问着钱芷彤,苍白无力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游走。
钱芷彤扫了一圈虎狼般盯着她的董事们,平静地回答:“是的。”
嗡的一下,董事们都炸了窝。钱芷彤发现劳俊在桌子那头冷冷盯视着她,像一头冷静的狼等着防卫严密的猎物露出破绽。
劳俊碰上钱芷彤的眼睛时及时移开,看着窗外提问:“解释一下。”
“投资和纳税的需要。”
嗡的,董事们又炸了窝。
“你不懂《公司法》?不懂法律呀?”陈董事一拍桌子气焰嚣张责问钱芷彤。
“你用色情诱骗了劳总裁的印鉴,是不是?”又一董事拍案责问。
钱芷彤答:“无稽之谈。”
“叫缑秘书。”
缑秘书走进来,涨红着脸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钱芷彤淡笑:“缑秘书并未亲眼所见,这些只是你的猜测对吧?”
缑秘书的脸又一红,想起那对洁白的【创建和谐家园】,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
这时会议室的橡木门打开,钱曼亚推进坐在轮椅上歪着头的劳国安。劳国安的手抖个不停,眼睛死鱼般瞪着钱芷彤,哦哦叫着:“妖、妖、妖吕(女),屁子、屁子……”一连串哈喇子顺着脖子急速淌下来。
钱芷彤轻蔑又厌恶地看着这个男人,然后把目光看住劳俊。
劳俊暗示钱曼亚推走劳国安,转回头盯住钱芷彤:“钱董,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哈哈哈……”钱芷彤大笑,笑完突地拉下脸,怒声责问,“够了,这是审讯犯人吗?”
“我先请各位搞搞清楚,绿洲和元丰到底是什么关系?”
众人不解,看着她。劳俊答:“总公司和分公司的关系。”
钱芷彤冷笑:“错,是债权和债务的关系。劳总裁当初答应借我四亿启动资金,借给我元丰的牌号,仅此而已!”
钱芷彤目放寒光,悲苦的往事忽地如泉水般涌上来,一时心血灼烈,不禁提高了嗓音:“四亿启动资金如今已经归还三亿。向劳总裁借的四亿人民币,从2001年开始我每年都要付给他四千五百万的高利,算一下是不是三个亿。我万万没料到,劳总裁自己栽在雷曼兄弟公司上,还企图拉上绿洲陪葬。”
“胡说!”劳俊怒不可遏拍响桌子跳出座位,与钱芷彤怒目对视,“钱芷彤,不要太猖狂,元丰绝不饶你,坚决告你,我要让你下地狱。”
钱芷彤一昂头,橄榄形的双目逼出一束寒光:“我等着。”说完拉开橡木门走出去。
门口,铁塔似的杵着俩保安,伸出警棍拦住去路,警棍嗒嗒叫着放着电光。
钱芷彤回身盯住劳俊:“想扣押我?”
劳俊叫嚣:“必须把十亿人民币归还到元丰。否则,就扣押你。”
钱芷彤坐回椅子里,看了侯东跃一眼,扫视一圈虎视眈眈的董事,哼哼冷笑:“这要问问我们绿洲的侯东跃主任答不答应。”
侯东跃上前一步,摸出一个五分硬币举在手中,眼睛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各位,我手里的这只硬币有毒,它碰上谁,谁一星期后浑身溃烂,三年后不治身亡,根本查不出死因。谁如果不怕死可以试试。”那些董事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侯东跃嘴角露出轻蔑地笑,嗖嗖朝门口甩出两枚硬币,两个铁塔保安哗啦就逃,幸好逃得快,硬币【创建和谐家园】木头门框只露出一条银边在外面。
侯东跃尚不过瘾,又抓出一把硬币朝玻璃大窗甩过去,哗啦一声,正面的那面玻璃窗哩哩啦啦碎裂下来。
钱芷彤哼了一声问劳俊:“劳总裁,我可以走了吗?”
劳俊气得脸孔煞白,干瞪着眼看着钱芷彤走出去,侯东跃阴鸷地逼视劳俊一眼后,一扭身跟着跃出会议室。
一群人就这样眼睁睁看着钱芷彤从这里走出去,似乎听见十亿人民币咚地掉进水里。
文帅看着这个局面,始终不动声色,他没料到钱芷彤这个女人有这样的气势。
侯东跃的出现确实震慑了董事局的这些人,彻底粉碎了董事局想扣下钱芷彤的阴谋。当侯东跃说完话将一把五分硬币随手一撒,整扇大窗玻璃哗啦碎裂,继而变成一个空框子时,文帅知道钱芷彤赢了。
他转头望着没有了玻璃的大窗,天空漂浮的云团伸手可摘,大地却又像深渊,跌下去再无法爬上来。那些董事个个脸色土黄,他们相信,侯东跃会为了钱芷彤把他们从空框子里扔出去。
文帅的心情非常复杂,他深爱这个女人,但她似乎像钻进泥洞里的黄鳝,根本捉摸不到,又像高空的白云飘浮不定。她有自己的人生哲学,她藐视传统的文化背景,到了唯“钱”是图的地步。她殚精竭虑构建着她的金钱王国。只要她想要的,没有办不到的事情。
她打电话给文帅,要他想尽办法销毁劳国安的预警方案时,他竟然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真是见了鬼了。
元丰指望钱芷彤的绿洲还债的梦想已经化作泡影,她行事周密,替绿洲筑起了一道严密结实的防火墙。文帅知道她是得了高人的指点。那么,元丰面临的将是和雷曼兄弟公司同样的结局。
劳俊托着头颅像一尊泥塑木雕,董事们傻了一样坐在位置上,个个脸上布满失败的哀伤。
文帅长长地嘘出一口气。
第十九章
2010年9月。
一辆黑色的囚车疾驰在高速公路上,囚车开往某监狱。钱芷彤坐在囚车里看着窗外连绵的群山,往事在脑海里乱成一堆泥浆。
钱芷彤在元丰大厦与劳俊和元丰集团的董事一番较量后大胜而归,并做好了应诉的准备。
出奇的是,香港元丰竟然没有【创建和谐家园】钱芷彤。劳俊不知出于什么考虑,竟然咽下了这口气。
钱芷彤接到文帅的电话,说劳俊暂时把这件事情搁下了,她的心脏总算可以平缓跳动了。
兰成打电话祝贺她获得了胜利,钱芷彤客气地感谢兰成。但心里的得意却是溢于言表的,一句话,她认可了命运对她的褒奖。
和元丰这一场战斗获胜,使钱芷彤产生了错觉,她真以为她的美貌和才干是天下无敌的。在这个惊险的世界里真有一只手在帮助她处处化险为夷。她经常独自冷笑,嘲笑那些猪一样蠢的男人,只要她一掀裙摆,没有不跪倒在她裙下的。她堪比埃及艳后,已然站在金钱垒砌的权力顶峰。
自此,她高调行事,骄傲自大,刚愎自用,视旁人的意见为吹风。做完两件事后,她终于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第一件事,把业主购买绿洲产品的三亿人民币,拿到海外炒股,股市大跌,血本无归。文帅因为钱芷彤和劳俊翻脸,绿洲事实上已经和元丰没有任何关联,他也就没有回青山的必要了。没有了文帅,钱芷彤失去了正确的思维和判断力,以致犯下如此不堪的错误。
由第一件事又引起第二件事,她想用张彼得的六千万美元去堵那个黑洞,采用了各种虚假手段,欺骗张彼得,制造虚假负债报表,做假账。
张彼得获悉真相,告了她。
等到钱芷彤站在被告席上,她才意识到,她就是她娘的翻版。
钱芷彤想到这里暗自苦叫:“娘嗳,命运是会遗传的吗?”
囚车的小窗洞里闪过一点又一点的绿,她斜眼望去,贪婪地吮吸着扑进来的青草味、泥土味,说不尽的清新香甜。自2009年3月被捕,在青山看守所关了一年半,挤在那间十几人乱作一团、臭气烘烘的小屋里,此刻,从小窗洞里透进来的无疑是仙气。
金钱构筑的世界毕竟会塌,让她料不到的是塌得这么彻底,做了她的囚室。她辛苦积累的财产全部被没收。什么叫竹篮打水,什么叫一无所有,她现在就是。命运在远方诡异地操控着她。
那个嘴唇上刚长出茸毛的狱警,严肃地闭着嘴,双手握枪斜举胸前,圆溜溜的眼睛时不时盯一眼铁栅栏后面的钱芷彤,流露出万分惋惜、万般不解的神色。这么美丽的姐姐,怎么做了囚徒?
钱芷彤发现小狱警的怜悯神色,微凹的美目电波一闪,回他一个注目礼。小狱警的脸嗖地红到脖子根,立即扭转头望向窗外。
某监狱,依旧是旧的大铁门,二十年前的旧门涂上了厚厚的防锈漆,仿佛淌着暗紫的血。灰白的围墙砌高了一丈,老墙和新墙的接痕处有一条明显的裂缝。她娘吴玉秀,当年就关在这里。
钱芷彤又苦叫一声“娘啊”——一头跌进20世纪80年代的岁月里。
第二部分
金融风暴
第二十章
1985年3月。
吴氏钱庄。
吴玉秀家,装潢一新的会议室里坐满了来自东州市、青山县的各级领导,还有省市各大媒体记者,县里电视台、广播站的记者和通讯员。
钱小雅没去学校上课(钱芷彤当时叫钱小雅),被母亲强留在家里接待来宾。吴玉秀的四个子女中,数小雅长得出挑,遗传了她和老钱的优秀基因。十六岁的少女,水嫩嫩的,胳膊腿细长,胸前已鼓出两个小花苞。吴玉秀的心思,小雅将来要接她的班,这样的机会,自然是要让小雅亮亮相的。
吴玉秀从背后推了小雅一把,把她赶进人声嗡嗡闹的会议室,小雅像跌进火堆,浑身腾地一热,脸发烧似的烫。她低着头拎着热水瓶为每位嘉宾倒茶,吴玉秀则跟在后面笑盈盈介绍:“小女儿小雅。”
有些领导和吴玉秀熟,当众啧啧称赞:“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头。吴经理有福啦。”
听见赞扬声,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小雅身上,小雅的脸一阵又一阵发烫,鼓起勇气飞快朝全场呼地一掠,梨花白的腮边立刻涌满桃红,两粒清亮亮的黑眸怯怯躲闪着,甩动油黑的短发,含羞带娇慌慌一鞠躬,转头逃也似的跑出了会议室。众人都被她惹笑了,吴玉秀咧开嘴笑,更显得意。
钱明和走到会议室上首,拍拍麦克风,嘴巴对着话筒轻轻试了试音,看了一眼吴玉秀。吴玉秀朝他点头。
“各位领导、各位嘉宾,热烈欢迎你们百忙之中抽空来吴氏钱庄检查指导。下面由经理吴玉秀向各位汇报工作。”
吴玉秀在掌声中走到发言席位置坐定,神采飞扬的黑眸子含笑朝全场每一位致意,拿出老钱写好的稿子。
“尊敬的各级领导及各位嘉宾,我文化低,初中没毕业,不会说什么大道理,我就把做过的事情说给领导和嘉宾听。”吴玉秀瞟了一眼写得密密麻麻的稿子,放到一边,脱稿发言。
“呈会,也就是聚会,是我们沿海地区的历史老传统。亲戚邻里朋友间,互通有无,互惠互利。比如一只半年单万会,十人组成。我做会主,出面负责收款,第一次收的款项由会主我薄利享用。急需用钱的会员排在前面,这样,他们办事有了资本,然后分期还款。排在中间的会员得息不高,但可以零存整取。最后的几个会员得款在末尾,但所得的利息却相当高。像参加会的老徐、老张,不但造了楼房,还办起了电器厂。”
吴玉秀扫一眼听得入神的众人,喝口茶抿抿嘴唇继续发言。
“我们钱庄,这样的会不少,我们还有五万会、十万会,正准备组织二十万会。我们的宗旨就是为了替那些创业做生意的人提供方便。前街村的老李是做电器生意的,一次订货会需要三万块钱,时间紧急,到银行贷款既要担保又要审批,没个十天半月的批不下来,还要有熟人,老李求爷爷告奶奶的都没摸到门。他到我这里,好,只半个钟头,一切搞定。”吴玉秀的话被掌声打断,她笑一笑,更来了劲头。
“后塘村的老陈,一次接到了在外地接货的儿子的电报,说铜料已定下,即汇四万元。老陈两手空空,急得像被抽打的陀螺团团转。我说别急,阿姐有办法。当晚筹足了钱给他送去,老陈是千谢万谢地说我们钱庄帮了他大忙。
“我们钱庄不分贫富贵贱、男女老少,只要需要,干的是正当事情,我们都借钱。前日小年轻补鞋匠来我这里借钱,说要办一个电器作坊。我连忙替他张罗,说不定他将来是个大企业家呢。”吴玉秀在热烈的掌声笑声中,结束了汇报。
领导开始讲话,肯定了吴氏钱庄在这座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的沿海小城的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