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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黑暗的女人 》-第 14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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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芷彤最后几乎在喊,喊完后,终于热泪喷涌,就像积攒了一个夏天的乌云,在瞬间化作暴雨如注。她哭得地动山摇,站立不住蹲到地上哭,心里铁块一样坚硬的苦,烊化在喷涌而出的眼泪里。

      文帅吓得不轻,愣愣地看着她哭:这完全是另一个钱芷彤,柔弱的,像一朵梨花被雨打蔫垂下花盘,又像一个哀痛欲绝的【创建和谐家园】。文帅的肋骨深处隐隐作痛,有一只拳头在使劲捣他。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言不发。他多么想永远这么扶着她,让她依靠他,不要这般强悍,这般固执。

      钱芷彤哭够了,推开他站起身,红肿着眼睛问他:“你真的爱我吗?还是为了琳娜?”说完在文帅惊愕的目光中向外走。

      文帅望着她的背影,万箭攒心,神情十分哀楚,声音低而凄凉:“琳娜死了,死于车祸,我现在只有你——琳娜的美目像流星永远陨落,我永远找不回来,而你的黑瞳却照亮了我灰暗的人生。”

      钱芷彤的心被强烈地震了一下,脚步却没有片刻迟疑。这个坚硬孤傲的女人,这么决绝,全不顾先前的情义,竟然往文帅的伤疤上狠捅一刀。文帅抱着头颓然蹲坐地上:你恨吧,恨吧,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第十七章

      钱芷彤有了张彼得的六千万美金的加入,陡然间长了威风。她长袖舞空,风生水起,在整个房地产市场低迷的情况下,游刃有余,不急不缓按着自己的节奏走。

      她估计一年后,房地产市场必有一波反弹,她不打无准备之仗,蓄势待发。到那时,盆满钵满,金钱水流一样环绕着她,她就是自己金钱王国的艳后,克里欧佩特拉女王。

      她每星期到上海和张彼得幽会一次。

      张彼得在外滩有一套三十一层的海景房,她每次端着酒杯,站在观景阳台上,俯瞰黄浦江的波浪和夜游的芸芸众生,感觉自己是幸福的、成功的。她现在什么都不缺,人生中应该有的全有。

      张彼得作为一个台湾出生的上海男人,又出身书家,精致至极。无论【创建和谐家园】和生活小细节,都让钱芷彤无可挑剔。

      张彼得自从得了她的肉体之后,尝到了千万分的爱意,沉浸在帝王般的飘飘然中。钱芷彤浑身上下美得毫无瑕疵,尤其是她的脚,【创建和谐家园】如同奶油,摸上去纤巧无骨,五趾狭长玲珑,挨个短下来,嫩姜芽般排列着。更绝的是,钱芷彤的两只脚心靠近涌泉穴的地方,各长了两颗小红痣,像小小的精灵挑逗着张彼得的情欲。

      成功的男人对女人很挑剔。张彼得就有个癖好,他爱美足,对女人的脚很有研究。他挑女人先挑脚,他的兴奋点在女人的脚上。

      钱芷彤靠在摇椅上,张彼得捧着她的脚反复欣赏揉捏,戏称“玩脚”。她笑问:“听说你夫人相貌平平,但却有一双维纳斯的美足?”

      张彼得一缕头发挂到额面上,正低了头吻钱芷彤的脚背,听问摇头:“不,维纳斯的脚不好看,食趾长。你的脚比她好。”

      张彼得对着手里的脚像得了稀世宝贝,啧啧赞叹:“像这样精美绝伦的脚,真是罕见,比鹅卵石还要光滑。”张彼得说着揉着捏着,血液滚沸起来。钱芷彤便默契地迎合他,让他欲醉欲仙。

      张彼得已完全信任她,把这笔巨款放在她手上再不过问,等于抱着金鸡下金蛋,坐等收利就是。

      每当与张彼得交欢时,文帅的影子就会潜进来,在钱芷彤心里滑过,留下一道深痕。和张彼得是交易,可以用“欢”来形容。欢——停留在浮浅的表层,人走茶就凉。而文帅对她,却是用整个生命在熔铸,熔铸灵魂和谐的交响乐,哭和笑都是扯动心肺的,二者无论如何是不能同等而语的。而她,却始终没有把自己融进去——文帅要求的灵魂大合唱,她知道自己不配,生活欺骗了她,伤害了她,她要报复。对不起,文帅。

      这一天是2008年9月15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

      张彼得一星期前就去台湾过中秋节了。

      钱芷彤去爱雅家探望疯掉的母亲,中饭后,特地开车去了城北表舅妈家。黑皮走后,表舅妈家变得冷清,钱芷彤喝着山水泡的茶,劝老两口搬到山下去住:“房子都替二老准备妥了,选个日子搬进去住吧。”

      表舅抚了抚瘦削的脸颊,摇摇手:“等黑皮复员后再议吧。”

      “也好,等他回来,娶了亲再来接二老。”

      晚饭是在表妹莉亚家里吃的,子灿因为拍电视剧没回。

      心情不好,她每次回家都会这样。看到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痴呆的双目,心里揪着般疼。真不知道人生途中还有什么事情在等着她,让她去承受。

      她想起季羡林说过的一句话:我知道,未来的路并不比过去更笔直,更平坦,但我并不恐惧。

      钱芷彤喃喃低语:我会恐惧,但我没有人可以依靠。

      好久没有联系的文帅,却在9月16日清晨6点钟从香港打电话给钱芷彤,声音嘶哑,他告诉钱芷彤:“劳国安中风了,在香港医院抢救。”

      钱芷彤马上猜到了原因:“雷曼兄弟公司破产了?”

      “是。”文帅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你最好来香港一趟,有些事面谈比较好。”文帅心里放不下她,关键时刻总要帮她,他知道自己病入膏肓。

      “好。”钱芷彤挂断电话,心脏开始悸动,胸骨勒紧心脏,喘不过气来。她猜测着劳国安的中风会给她带来什么样的牵累和后果,感觉到胸腔里有股浊气蛇一样盘踞不去。心脏的毛病是十八年前种下的病灶,只要一有事,心律就像鼓槌一样擂击,她都能听到砰砰的敲击声。

      她喝了杯咖啡压下波动的情绪,坐到沙发上低低念了十分钟的佛经。

      三亚决裂后,文帅和钱芷彤再没联系,恨和爱似乎有了了断,其实未必这么简单。

      文帅明显憔悴许多,嘴唇边一圈黑胡须楂,蓝黑的眼睛雾蒙蒙,一个大黑眼圈挂着。他疲惫地倚在竹藤椅上,低头喝着刚端上来的台湾高山梨花茶,浑身的热血又在叽咕吵闹,五脏六腑隐隐作痛。他克制着自己,用喝茶掩饰着。

      钱芷彤又点了几样清淡的小吃,用竹签挑了一块凤梨酥递给文帅,默默看他。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对这个男人她真的恨不起来。

      文帅喝干杯里的茶,钱芷彤又给续上。半壶茶水下去,又吃了几样点心,他才舒出一口长气来,换了个坐姿,把头靠到椅背上,摊开手脚闭上眼睛。

      钱芷彤屏住呼吸,坐在一旁翻着报纸,最后怕吵他,干脆就合了眼养神。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文帅突然坐起来揉搓着眼眉鼻耳:“好了,恢复了。”

      钱芷彤按铃,让服务生拿了热毛巾给文帅擦脸,又叫了两份姜丝粳米粥。

      上好的绿粳米熬出香味、熬出劲道,再撒上一层用十种佐料腌制的老姜丝,绿汪汪黄澄澄的非常养眼,更有生津止渴补肾的疗效。钱芷彤端起滚烫的粥,嘬一小口放在嘴里慢慢抿着,一股糯而奇怪的味道直入肺腑,又抿一口,神情不觉清爽起来。等到喝完,她的鬓角竟有些许微汗,脸颊绯红,这才觉得盘踞在胸腔里的浊气排泄出去了。

      文帅的精神也因为喝了粳米粥恢复过来。

      他递给她几张照片,指着其中一张:“这是雷曼兄弟公司在曼哈顿【创建和谐家园】广场附近第七大道的总部门口,9月14日晚的情形。”

      钱芷彤看照片,有一张人来人往,员工陆续走出来。有几张是雷曼兄弟公司的员工,有的捧着大盒子、大手袋,有的拉着行李箱,有的回眸留恋,有的低声哭泣,有的相互拥抱道别。

      “劳国安在雷曼兄弟公司宣布破产时,立刻晕倒在老板椅上,不省人事。”

      “难道之前一点预兆都没有吗?”钱芷彤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其实,劳国安一年前就有预感。他从迈歇尔手里买进迷你债券后,迈歇尔就失踪了。劳国安深知情况不妙,想脱手,根本就没办法可想。

      “中间,华尔街方面也有一些救助雷曼的消息在传,但是等到美国财政部长保尔森拒绝救助雷曼,美国银行放弃收购雷曼,韩国人的救助也彻底化为泡影,劳国安知道回天无力,但还是硬撑着、熬着,等着奇迹出现。15日凌晨,雷曼兄弟正式对外宣布破产,没等听完新闻,他一口气没上来,晕倒在老板椅上,中风了。还好我和缑秘书都在旁边,立即送进医院。”

      钱芷彤想了想问:“破产了,总应该还能拿回一些吧?”

      文帅咽下嘴里的茶,挥一下手:“雷曼公司破产,其股权价值化为泡沫,债务价值大幅度缩小。因此不管大的金融机构,或者持有雷曼公司股票或债券的个人,几乎等于手里捏着几张废纸啦。你想,元丰买了三十亿迷你债券,三十亿的废纸,劳国安岂有不中风的道理?”

      钱芷彤忧虑重重,她在想着绿洲剩下的那些资产的命运。

      “我一直跟在旁边,今天他儿子到了,我才脱身出来。”文帅的眼睛犀利地盯着钱芷彤,“绿洲要做好赔偿的准备。”

      “方案拿出来了?”

      文帅说:“劳国安出事前,已经做了预警方案,绿洲是要为元丰做出牺牲的。他估计绿洲有三十亿资产。”

      钱芷彤咬着嘴唇不响,心里骂道:老贼,人都中风了,还要拖死我,没这么便宜的事。

      她接住文帅的目光反问:“绿洲有多少资产,你不是最清楚吗?”

      “我最清楚有用吗?曼亚是财务总监,她是劳国安的耳目。而且,劳国安早就派乐民律师事务所的人在调查你了。”

      “调查出什么结果?”钱芷彤冷冷地问。

      “劳国安说,你用计谋骗取了他的签字,转移了绿洲的十亿资产,他要告你。”

      钱芷彤的心脏一揪,哼哼冷笑:“证据呢?他都中风了还想诬告我?”

      “你做好准备吧,这件事恐怕不会善了。董事局的人不会罢休。”文帅收起照片放进内衣的表袋里,随带抚了抚胸口,那里正在隐隐作痛。

      钱芷彤握了握文帅的手,轻声说:“谢谢你!”

      “我的忙只能帮到这里,有什么消息我会及时通报给你。”

      文帅硬了硬心肠才说出这句话,他料定她将来会有【创建和谐家园】烦。只要她说一声“文帅我需要你”,哪怕赴汤蹈火他也在所不辞。可这个狂傲固执的女人,金钱迷了她的心窍,全然不知脚下是一个深渊。地狱的狗已经在狂吠,她却听不见。唉,她不需要他的爱,这个实用主义者和拜金主义者!

      文帅已经走到门口了,想了想回头问她:“去看看他吗?”

      钱芷彤应:“好吧。”

      香港医院重症特护室,劳国安还没有醒过来。钱芷彤隔着厚玻璃向里看去,劳国安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输氧管,腰间挂着漏尿袋。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

      钱芷彤和坐在小客间里的几个董事局的人打了招呼,眼泪汪汪地表现出心疼万状的模样。钱曼亚拎着一袋食品走来,她走路稍稍有点不稳,那是腿骨被打断后留下的后遗症。她没看见钱芷彤,或者说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进病房。

      钱芷彤对几个董事局的人表态:“还是让我留下来陪劳董吧。”

      几个人碰了下头,回复说,不用陪了,劳董现在未醒,等日后需要再说。让她回去打理好青山市的绿洲即可。

      话外之音,再明显不过。钱芷彤的手脚发冰,她知道这次摊上大事了,心脏开始悸动不停,恐惧的事情终于来了。她得赶紧回青山市找个高人商量对策。

      第十八章

      钱芷彤把郑百家叫到办公室。

      郑百家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听完她的叙述,一时也慌了神,拿不定主意。他不停地推着滑到鼻尖上的断腿眼镜,鼻尖上渗出油光光的汗珠。

      他用迷乱的眼神瞟一眼又瞟一眼青了脸的钱芷彤,心里非常后悔。他双手微微抖着,反复将一团纸揉成团又摊平,毕竟,他是没经过大事的人。

      钱芷彤失望地叹口气,郑百家这个男人也依靠不上。她定了定神,吩咐他一些事情。

      “你的账里能看出什么名堂吗?”

      “哦。”郑百家回过神看着钱芷彤不知她在说什么。钱芷彤又问了一遍。

      他则反问她:“绿洲转账到红杉国际,这是明的。问题是红杉国际的十亿款项转到几百个散户那里,你经得起拷问吗?”

      钱芷彤直愣愣坐在那里。

      郑百家又说:“问题不在我,我是你私下聘请的会计,只要你不说出我,我肯定没事。而是你自己,你怎么解释清楚十亿款项的来龙去脉?”

      钱芷彤盯着郑百家,没想到这小男人的思路还算清晰,她要考虑的是为十亿的款项找一个合理的解释。

      最后,郑百家提了个建议:“钱董,我看你应该找律师商量一下,能不能在法律上钻钻空子。”

      钱芷彤六神无主,又找来侯东跃。侯东跃微微弓着身,低头听钱董告诉他,她可能遇到【创建和谐家园】烦了。

      他倏地抬头,机灵的眼睛射出一道凶光:“谁找你麻烦?我废了他。”

      钱芷彤苦笑:“你陪我去一趟国清寺吧。”

      奔驰S65停在山脚,钱芷彤让老马在车里等,自己和侯东跃进去找了清方丈。

      一个戴眼镜的光头和尚远远从丰干桥朝他们走过来,钱芷彤觉得他的身形很像二哥,停住脚步等他走近细看。和尚面容清瘦,除了戴眼镜之外,钱芷彤在和尚身上没找到二哥当年的影子。她疑惑地盯着和尚的背影,看他拐过墙角消失在围墙后面,半天没有挪动脚步。

      过七佛塔经寒拾亭,走过丰干桥,进得山门。钱芷彤带着侯东跃匆匆走到方丈的住处,方丈在静室里等着。钱芷彤与方丈算是有缘,曾晤面两次,国清寺塑观音金身时捐过十万块钱。

      了清方丈从静室出来,他刚开完全国佛教会议回到寺里。听完钱芷彤的诉求,便亲自领她到观音殿礼拜后求签。签筒摇晃十来下后,一支签掉在地上,方丈拾起:第五十九签,下下,关公败走麦城。把签单递给钱芷彤时,了清方丈睿智的目光电光般闪了一下:“施主恐有【创建和谐家园】烦。”

      钱芷彤未等读完全签,“啊呀”一声扑通拜倒在地:“方丈救我。”

      “阿弥陀佛,救人自救,一切皆由心起,天堂地狱皆由心造。”

      钱芷彤一想到自己将有关公那样惨死的命运,不禁心惊肉跳,长跪不起:“方丈,救救我。度过此劫,我将皈依佛门。”

      了清方丈沉吟片刻,款款说:“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9月19日,观音菩萨成佛日,你可在那天做一场消灾法事。结果如何,全看你的造化。”

      了清方丈说完又念了一声佛号,兀自告辞。

      钱芷彤从国清寺回来,了清方丈的话久久在耳边回响,对的,一切皆由心造,心就是智慧。智慧可以改变人生,可以改变既定的事实。

      想到这里,她立刻打电话给北京方正律师事务所的兰成,自侯东跃那事后他们成了好朋友。钱芷彤如此这般讲了前因后果,她请他明天务必飞一趟青山市。

      兰成审查完绿洲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所有资料后,神情异常严肃地看着对面的钱芷彤,告诉她:“毫不夸张,按目前的情况看,你得坐牢。”

      钱芷彤的心脏突然又狂乱悸动起来,她轻轻按住胸口,美目无光,花容失色,问:“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有两个。一是,你把转移走的十亿人民币如数奉还。二是,改变绿洲公司的性质。”兰成精光铮亮的眼睛紧盯着钱芷彤的脸看她的反应。

      “如数奉还?万万不可能!我辛辛苦苦挣下的钱,半分都不给。”钱芷彤咬着牙根一字一句吐出来,让她退钱,还不如直接去坐牢。

      “那好,我们就来操作第二个办法,使绿洲公司和香港元丰公司成为母子关系。只有这样,你才是独立的法人代表,绿洲的资产才和元丰毫无瓜葛。否则,判你个无期不为过。”兰成狠吸了口烟,把剩余的碾在烟灰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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