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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的流转不可预测。
2007年被房地产业界称为“宏观调控落实年”,这注定是个让钱芷彤焦虑不安的年份。
农历正月,青山小城里新年的炮仗声还在热热闹闹响着,钱芷彤就召集中层开会。
半空里,一蓬蓬腾起的硝烟被冷风一刮,缓缓朝四面游散开去,有些呈秋菊怒放,有的水蛇般在高楼间滑行。忽而聚成奔马彩练,忽而散去棉絮样推拥着,弄得天空灰蒙蒙的。
她靠在汇富大厦二十一楼办公室的窗边仰望硝烟的舞蹈,脑子里想的全都是房地产的事。
1月16日晚,国家税务总局刚刚颁布完《关于房地产开发企业土地增值税清算管理有关问题的通知》,3月份,国务院下令要求实行最严格的耕地保护政策,坚守十八亿亩耕地红线。这对房地产业无疑是一道紧箍咒。
钱芷彤看着青山小城异常繁华热闹的街头,人流车流比平日明显多了几倍。那些在全国各地做生意的老板,年底前候鸟般飞回家过年,起码得过了正月十五才走。据不完全统计,青山市出外做生意的人口占总人口的百分之六十。什么概念?一家能干活的都走了,孩子要么带走,要么寄托在老师家里读书,只剩老人独守家门。
相信自己的判断力吧。她之所以没有被鼓动着往上海、杭州或者其他城市发展,就是看好青山市潜在的购买力,青山在2004年市民的总体平均收入水平就已达到小康了。青山人恋家,挣再多的钱,还得回家买房过日子。她确信,沉寂只是暂时的。
的确,从2004年3月8日,提高拿地门槛开始,国家调控正式启动。火爆的房地产市场犹如被一场冰雹砸下立时没了火星头。2005年在土地和税收方面三令五申地强制,市场上更是一片荒芜。等2006年“国六条”和“国十五条”一出,国内国际的专家都以为中国的房地产走入穷途末路了。
大大出乎意料的是,房价竟然在2006年4月就开始涨,到九十月份形成了一个小【创建和谐家园】,到12月【创建和谐家园】涌起,新盘销售额与2004年最火爆的2月持平,二手房销售套数高出2004年2月的百分之五。这完全打破许多专业人士的预测,也令房地产商和炒房团们欣喜万状。
其实,究其根底,这和中国政府自亚洲金融风暴以来,鼓励老百姓积极消费的政策是密不可分的。江水关不住,毕竟东流去。
今年可就不一样了,据内部消息,上一年出台的政策今年都要一一落实下去,一个萝卜一个坑,绝不含糊。
“宏观调控落实年,啊,调控调控,头痛的调控。”钱芷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只能是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咯。
虽然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面对国务院和各部委的通知啊、规定啊、意见啊,地方政府和各级银行不得不有所动作。才正月初六,钱芷彤就心急火燎地召开绿洲公司中层以上管理层人员会议,必须尽快想出一些对应的措施来。
小会议室里,钱芷彤扫了一眼在座的二十来个手下,表情严肃。
她的声音不大却非常有力量:“很抱歉,初六就把大家叫来开会,实在是形势对整个房地产业很不利。今天开会的目的,是让大家把对策和方案拿出来,怎么样在各种政策的缝隙里发展我们的事业。”
公关部宋宇首先发言,他嘴角挂着一缕讥讽的笑:“政府的政策从来就是雷声大雨点小。去年政策够多的吧,又是‘国六条’,又是‘国十五条’,限制住了吗?房价反而涨得更快。”
寒冰不屑地扫他一眼,在她眼里,宋宇就是个纨绔子弟,只会来一点花拳绣腿,没有真本事,根本不能和她这个国际外贸专业的硕士生相提并论。她冷冷一笑,对着钱芷彤说:“钱董,政府的政策就是另一只手,调控市场的力度非常强硬的。2006年是个特例。”
“我赞同寒冰的意见。”
“从前几年的经验分析,国家打压一次,房价就涨一次。和皮球越拍越高是一个道理。”
会场里除了钱芷彤和文帅,其余的人分成两派,一派赞同宋宇的意见,一派赞同寒冰的说法,两派人争得面红耳赤。
钱芷彤站起来用严厉的目光盯着手下,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她转头对着齐松树问:“齐总,上面下令所有的开发商整改大套型,你对套型限制政策有什么想法?”
所谓套型限制是指九十平方米以下的小套型必须占建筑总面积的百分之七十,否则,不予审批。
齐松树把方案递到钱芷彤手里,再一一分到其他人桌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才开始解说:
“我们清水湾的项目研发,套型图已经出来了。套型的设计基本就是三类:一类小户型一百三十平方米,二类中户型一百八十平方米,三类大户型两百二十平方米。这是从青山市的人居习惯出发设计的,青山人喜欢讲排场,喜欢大,大显示气派,昭示富贵。”
销售部经理李靖大声附和:“对的,青山人就是喜欢大,听说华丰集团的纯蓝天地楼盘最大的套型是两百五十平方米的。”
寒冰笑斥:“废话,董事长让你怎么把青山人的习惯和国家的政策协调好。你说这些有用吗?”
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
钱芷彤问大家:“如果我们不把九十平方米以下的套型做到占总建筑面积的百分之七十以上,建筑许可证、施工许可证批不下来怎么办?那损失可是上千万甚至上亿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对吧?”
这时文帅款款开口了:“我说个事儿给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一屋子的人眼睛盯住文帅听他讲出些什么高招。
“前两年,青山人去上海买房,他们嫌套型太小,于是在连着墙的地方买了两套房,然后打通墙,两套房合二为一。这样,一套房有了两个房产证。”
文帅说到这里停下来不说了,眼睛看着每个人的表情,微笑着。这是他的风格,他从来不咄咄逼人。
钱芷彤美目灼灼朝文帅点点头,他俩无论在性和生意上都是心有灵犀的。只是中间不知横亘了些什么东西,才使俩人刺猬似的无法真正贴靠在一起。
齐松树脑子慢一拍,眼白上翻仰头盯着天花板思忖了好一会,才一拍桌子高叫起来:“高招,高招,我怎么没想到呢?哈哈哈,这下问题解决了。一套房两个房产证,高招!”
许多人都跟着发出附和轻松的笑,宋宇似乎还没摸到头绪,张着嘴莫名其妙看着大家笑。寒冰鄙夷地一撇嘴:“就是把一百八十和二百二十平方米的在图纸上设计成两个小套或三套。实际出售的时候是一套。”
宋宇这才恍然,朝文帅竖起大拇指。他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慢着。那房产证怎么办?不是还有限购令吗?”
寒冰心里直骂宋宇蠢猪。
文帅解释:“房产证业主自己会解决的,关键在审批。我们为了迎合上头的政策,才这么做,实际上原来的规划没有变。怎么样拿到两个许可证,难度很大,也是最最要紧的。否则就像钱董说的,损失很惨。”
钱芷彤说:“这个问题由宋宇担纲解决。宋宇,你还要去解决清水湾土地出让金的问题,看看能不能通融再延缓一两个月。”
宋宇站起身,晃动着脑后的马尾辫斜睨一眼寒冰:“钱董,宋宇愿为公司肝脑涂地,可是不能让人看不起。有人在心里骂我蠢猪,说公关就是吃吃喝喝,没本事的纨绔子弟才干这活,白拿工资,你给正个名。”
钱芷彤笑,知道他和寒冰的那点腹议,及时送上一把梯子:“人才是多方面的,宋宇是公关交际方面的专家,这次的问题还必须宋宇出面解决。”
宋宇得意归座,寒冰不屑,鼻孔里喷出一丝轻笑。
宋宇刚来青山时,曾对钱芷彤大发牢骚,他半边【创建和谐家园】搭坐在窗台边沿,摇摆着大腿,一脸苦闷:“钱董,我在青山派不上用场。”
“怎么呢?”钱芷彤笑问理由。
“青山的干部统统都是土包子,除了大杯喝酒,通宵搓麻将,别的都不会。喏,高尔夫不会,骑马不会,台球不会,简直土得掉渣!”
宋宇见钱芷彤笑,干脆立起身表演:“喝酒必定要喝得胃出血,赌钱不把钱输光不罢手。”宋宇一会捧着胃表示胃痛,一会掏空口袋表示输光了钱。
钱芷彤大笑,见宋宇一脸哀伤模样更是笑得止不住声。宋宇见钱芷彤眼泪都笑出来还在笑,便跟着呵呵乐。
钱芷彤擦干眼角的泪花,收敛笑容,手点着宋宇说:“喝酒你没问题。你必须马上学会搓麻将,融入他们的圈子,而不是让他们来适应你。给你一个月时间,否则,哪儿来回哪儿去。”
宋宇领命,请了当地麻将专家当师傅,专门培训麻将术,一个月内掌握了搓麻将的精要。起先上场他还需要师傅陪同,半年后在麻将场上就驰骋自如了,反正他的任务就是输钱,只要不是输得太低级、太露骨即可。
“我有问题。”销售部经理李靖举手,“限购令一出,我们销售部的工作就难做了,购二套房首付百分之四十,使许多人处在观望之中,小部分人也真的没有这么多钱。要不要加大广告力度?”
钱芷彤考虑了一下:“我看在这时打广告,作用不大。一是有和政府对着干的嫌疑;二是,在这种氛围里,广告不起作用。是不是大家分头做工作,亲戚朋友那里互相传传口信,这是隐形广告。我们在房价上做一些内部下浮,把广告费作为优惠比较好。”
“优惠多少呢?”
“这样吧,具体优惠多少,姚总监和财务部的人拿出方案,要尽快。让他们把方案发到销售部。”
钱芷彤看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准备散会:“大家还有问题吗?没有了,那好,散会。”
文帅跟着钱芷彤走出来,到了她的办公室,单独向她汇报马来西亚商人要来参股的事情。
“他投资多少?哦,六千万美元。按目前的人民币汇率,是四亿八千万多。”钱芷彤在计算机上按键读出数字。
“他要按美元结算。”
“那不行,必须按人民币结算,这是底线。投资时间必须在五年以上,房产的周期很长。而且,将来的形势尚不明朗。”
文帅沉吟了一下:“我再和他谈谈吧,不过最后签合同,还得你拍板。”
钱芷彤点点头,想了想问:“听说你过问旷达的事了?”
文帅笑:“消息真灵,我随便问问。”
钱芷彤乜斜着眼半真半假地说:“对背叛我的人,我一点都不留情面的。”
“我知道,这点你和劳国安很像。”
“知道就好。”
钱芷彤走向门口,软软地捏了一下文帅的手,回眸一笑招呼他:“走啊。”
俩人来到钱芷彤居所。一进门,一股属于钱芷彤的香甜气息汹汹朝文帅弥漫过来,裹住了他,他只觉着通体的血液在黑暗中陡然热起来,叽叽咕咕吵闹着,千万根金针扎进躯体里,勾出他的五脏六腑,经络发出咯咯的断裂声。他仿佛听见自己的灵魂在半空哀鸣。他一把从后面拥住站在门口的钱芷彤,吻她,啃她,在她的耳边嘟囔:爱你,一生一世。钱芷彤痒得缩回脖颈,一扭身坐到沙发里。文帅紧紧拥住她急切诉说:“痛,痛得难以忍受。”
钱芷彤闷声不响搂住文帅的腰,一起滚到铺着厚厚鄂尔多斯长毛毯的地上。
钱芷彤抱着文帅滚烫战栗的身体,灵魂猛然受到震颤,文帅彻骨的痛,那是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期许,愿意把生命植进另一个生命,生生世世相守的期许呀。这是对她的期许吗?至少现在是。她真的没有灵魂吗?不是的,她只是遭遇太多的挫折,心变硬了。此刻,她冰冻铁硬的心里乍然裂开一道缝,春水汩汩而出。
第十四章
五月的海滨小城青山正处在融融的春光里,钱芷彤拿着剪刀修剪花架上那盆莲瓣兰。青瓷的花盆里,兰枝立在冠状的泥土里,泥土表层被青苔覆盖。细长的蓝叶长短分散,婀娜潇洒,衬托着洁白如玉的八朵兰花。她一边细心剪着叶子发黄的尖梢,一边听郑百家讲话。
郑百家站在离钱芷彤三米远的地方:“钱董,有人在调查绿洲的账目。”
“哦?”钱芷彤没有回头,脑子却飞快转动,会是谁?劳国安吗?
“是律师。”郑百家扶了一下眼镜,“听口音像是北京的。”
“知道了。”钱芷彤放下剪刀问郑百家,“旷达的事你都筹划好了吗?”
“差不多了。另外,有几笔贷款年底要准备续贷的,预先要交涉好。”郑百家犹豫了半天,不知道该不该向钱芷彤汇报,支支吾吾低着头。
“有什么事别瞒着我,你可是我最信任的人。”
“寒冰总经理和文顾问都来找过我,他们都要求看旷达的账目。”
“他们?”
“我拒绝了,我说查账的话,必须要有手续和资质。”
“嗯,处理得好。”
侯东跃弓着腰悄没声息地走进钱芷彤的办公室。钱芷彤不叫他时,他日子过得很悠闲,上午10点在福来悦茶馆喝茶,午饭后到天浩大酒店的棋牌室搓麻将,按月来公司里领工资,额外还有奖金。钱芷彤养着他是因为他有这个价值。
侯东跃身高1.75米,身材粗壮,走路却像猫,轻悄得没一点声息,经常走到你背后立半天,你却丝毫感觉不到。这是他在十年对越自卫战争中练出来的。
对越自卫反击战中,中国部队庞大的系统很难对付越军的精锐特工队,就像大船开进小河浜张网捕虾,横竖都转不过弯来。越军或三五人,或七八人一队,习惯丛林战、山地战,灵活得像山老鼠,自由出入我国边界,伤我边民,掠夺财产。我陆军为此组建了特种部队。
侯东跃被选入特种部队时才二十三岁。除了身体素质好,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股硬拼的劲头,获得过训练标兵的称号。
侯东跃在部队里苦练猫步、猫眼、猫耳、狼鼻,后来又成为狙击手。他能够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敌人的身后,夺其性命;能够在黑夜里看清百步以外的来人,像猫一样嗅到细微的气息而判明情况;更绝的是,他在百米外想要击中的敌人的脑门那一定是百发百中的。
凭着这些本领,侯东跃在后几年的自卫反击战中,立下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两次、三等功四次。直到被榴弹炮的弹片击中左胸,复员回家。
侯东跃复员回到青山县,没有如愿进入公安系统,只被镇政府招为编外的联防治安大队队员。没有任何势力背景的他,忍了这口气。在联防队干了几年,他干得轰轰烈烈、尽职尽责,逐渐树立了威名。那些外地流窜到青山的窃贼们恨死了他,怪他断了他们的财路。
一天夜里,他带着几个队员巡逻,刚巧碰到摩托车贼飞车劫包。两个戴头盔的男人沿着乐怡路的路边慢慢开着摩托车,开到两个女士身边,一把夺了一女士手中的名包飞车就跑。这女士紧紧拽住包不放,摩托车一直拖着她开出五十多米,拎包的背带才被扯断。女士满脸血迹,伤势严重,昏迷过去。
侯东跃目睹那个场面,五脏六腑都炸了,他操起手里的警棍向开摩托的男子掷过去,警棍像一支飞箭笔直射出去,咚地砸在那人的头上,那飞车贼身子一歪斜斜侧倒在地。后座夺包那贼见机不好,身体往前一跃捏住摩托车手把,脚一蹬油门,呜呜两声吼,摩托车呼地蹿出去,一拐弯逃得无踪无影。
下来的事情真是不可思议了,那个被电棍击中脑袋的开车贼,大脑严重瘀血躺在医院,很有可能成为植物人。那个与盗贼夺包的年轻女人腿骨骨折,面部神经受伤,住进医院。
侯东跃因为故意伤害罪被批捕。
舆论哗然!
坊间传言,某个帮派早就想拔了侯东跃这颗眼中钉,买通检察院批捕科的人,以故意伤害罪逮捕了他。刑期可能会在三年以下或三年。
侯东跃的老爹托了人情到钟杰那里,在全国娱乐界有名气的钟杰管不了青山市的事情,他带着侯老爹来求钱芷彤。
钟杰说:“芷彤阿姑你一定要帮忙。否则的话,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是吧?”
一脸沧桑的侯老爹扁着缺牙的嘴,一脸的愤怒,一脸的无奈,低着头叹气。
钱芷彤听完后凝神思索片刻,当着俩人的面就给北京方正律师事务所的所长打电话,让他派一个资深律师来。
兰成律师飞到青山。兰成四十岁,中等个子,肉墩墩的身量,提个黑皮公文包像机关里不起眼的小科员。只有那双黑精豆似的眼睛格外亮,在你不经意时亮亮一掠,就已把你的一切都摄进他的脑海里。
钱芷彤知道他是青山本地人,根基很深,他家的四个兄弟加上表兄弟、堂兄弟,都在青山的公检法税等要害部门担任重职,他的能量非凡。她伸出双手紧握住兰成的肉手使劲摇了摇:“拜托了,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