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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的!”祈南矶想了不想便脱口而出辩驳道,“当年我是亲眼看见大将军一家蒙难的,他四岁的公子也未幸免。倘若你是徐怀安,那当年死的人又是谁?”
想起替自己而死的乔立民,淡漠如乔安也不禁心中感慨,然而面上丝毫不露,声音也清冷一如从前,似乎说的只是别人的事情一般:“那是我爹娘收养的一个义子,年龄大小,形容身材都与我相仿,所以才瞒得过去,使我逃得一劫。人什么都可以变,可相貌总是变不了的,你应该认得出来才对。”
祈南矶呆呆地瞧着乔安,一时间还有些难以接受。渐渐地,他的目光变得清澈坚决起来,神情绝然,道:“也罢,不管你是不是徐公子,凭你在城楼一箭射倒北狄帅旗的壮举,我便赌了这一铺了。我洪得域苟活十余年,为的就是能有朝一日替大将军翻案洗耳恭听冤。今天我就信了你这一回了。”
说着,他端正身子,挺拔如松,隐隐可见几分军人的气度,声音也陡地一变,嘹亮沉稳,一点也不像五十多岁的老人:“不错,我就是大将军的亲兵洪得域!对于当年之事,我也知之甚详。什么大将军违抗皇命,擅自出兵,全是谎话,是遮人耳目的幌子!大将军是被慕容德那奸贼给害死的!那奸贼勾结北狄,妄图颠覆我紫星王朝,被大将军得了他的密信,知了他的秘密,所以他才要杀人灭口的!”说到后来,脸上青筋爆现,牙齿处格格作响,显是怒不可遏。
乔安心中微微一震,低声道:“竟然真的是他?只是,慕容德跟北狄有着深仇大恨,一向誓不两立的,又怎么会与北狄勾结呢?”
祈南矶,不,现在应该叫他洪得域了。他眼中射出滔天的怒火,恨恨地道:“什么深仇大恨,什么誓不两立,全是他骗人的幌子!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掩人耳目,竟然连自己的结发妻子跟三岁的幼子也不放过!虎毒还不食子,他慕容德却连自己的孩子都害!狠心到这种地步,他慕容德还是人么!”他越说越是气愤难当,若不是乔安在旁,说不定便要破口大骂了!
乔安心思敏转,立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跟着翻起了滔天巨浪,暗自为慕容德的阴险毒辣而心惊。照洪得域所说,所谓的深仇大恨,应是慕容德亲手制造出的人伦惨剧。他以娇妻幼子为铒,蓄意制造事端,装作与北狄不共戴天的模样,叫人不起疑心。而背地里,他却又与北狄来往密切,互通有无。再想想太子府中出现的北狄人,说不定便是在慕容德的牵线搭桥下促成的。若真是如此,那慕容德也真是太忍心了,怪道洪得域会如此气怕!只是,这样机密的事情,洪得域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洪得域胸口急剧起伏,显是情绪激动,难以抑制。许久,他深深呼吸,吐出几口气来,这才稍稍平静,歉意地瞧向乔安,道:“乔公子,我只是想起那奸贼的行径,一时气不过,你莫要见怪。当年的事情,我是从头到尾参与了的,知道的比谁都清楚,现在待我慢慢跟你说清楚。”
洪得域顿时了顿,脸上显出追忆的神色,缓缓道:“算起来,那是近十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一年春分,北狄再度入侵,气势汹汹。大将军奉命驻守文义关,几度与北狄交战。那时,文义关的兵将并不是现在这模样的,在大将军的严格训练下,绝对称的上是一支精兵,而大将军本身精通兵法,智勇双全,更是难得的统帅。全军上下一心,共御强侮,连连得胜,将那温耽可汗为首的北狄打的是落花流水,闻风丧胆。
“几个月下来,北狄吃了大亏,已经是疲不能兴了。在这个时刻,乾于可汗又起兵作战,趁温耽可汗致力于紫星,无暇顾内的时机收服周边几个部落,顺势崛起,严重威胁到了温耽可汗在北疆的势力。内外交困的情况下,温耽可汗只得无奈地首次向我紫星递交和表,请求议和。大将军本是反对的,想要趁势追击,恢复以前的失地。无奈京城以御史大夫慕容德为首的一众文官却大力促成,不到一个月,双方商定了条件,皇上一纸圣旨降到,大将军也只得顺从。
“接到对旨的第五日,文义关兵将基本都已收拾完毕,准备返朝。就在此时,巡夜的士兵从文义关门处抓到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带来交给大将军。大将军似是认识那人,脸色有些变化,立刻便叫帐内的诸将退出,亲自审问。我当时是大将军身边的一个亲兵,有幸被大将军视为心腹,这才得闻此事。原来那人不是别人,竟是慕容府的亲信慕容福禄。大将军问了几句,见他吞吞吞吐吐,语不说焉,神色又带着些惊慌,更起了疑心,便下令我们四个搜身,结果竟真的搜出一封密信来。信上话语不多,却透露出一个大阴谋来。”
说到这里,乔安忽然打断他,道:“信上说:‘温耽尊汗,数月不见,不知风采如旧否?今慕容已劝动帝君,与汗议和。尊汗且待彼徐撤兵之际,轻骑突袭,出其不意,当可一鼓作气夺下城关,以彼为据,率兵南下,横扫中原,则慕容焚香扫阶,以等佳音。慕容德遥拜敬上‘。是也不是?”
洪得域吃了一惊,脱口问道:“乔公子,你怎么知道?”
乔安淡淡道:“我娘在蒙逢大难之时交给我一封信,嘱我为我爹洗清冤屈。那信上便写的是这些内容。”
“原来你真的是大将军的公子!”洪得域浑身巨震,脱口而出。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向屋门处走了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仰天身天,老泪纵横,颤抖着道:“苍天有眼啊!大将军,您的公子竟然尚存人间,且已名闻天下,又同样来到文义关,同样声威震慑北狄!大将军,您的在天之灵若有所知,也该感到欣慰了吧?今日您的公子来到此处,合该您沉冤得雪,大仇得报啊!”
乔安知道自己先前并没有完全说服他,他称自己为乔公子而非徐公子便是明证。如今自己背出当年密信的内容,这才叫他真的相信自己的身份。但是,瞧着他这样的激动,难以自制,她心中也不免暗生感慨,跟着想起父亲生前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中更想:究竟要到何时,自己才能将徐怀安的身份昭告于世,让天下都得知自己的父亲是大将军徐谷风呢?若真有那日,当堪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洪得域此时已经逐渐平复下来,擦了擦眼泪,转身向乔安拜下去,道:“小人洪得域见过徐公子,先前冒犯之处,还请徐公子见谅。如今公子您已是天下闻名的人物,更得四皇子的信任,定能为大将军洗脱冤屈!”说着长长吐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件大心事一般,整个人轻松了许多。十几年来,当年之事始终如一块大石头压在了他的心头,沉甸甸地叫他难以安心,更生恐自己有生之年难以为大将军洗脱冤屈。如今见着了大将军的遗孤,更见他身居高信,又有可能继位的四皇子撑腰,大将军雪冤有望,怎能不如释重负?
洪得域继续道:“对于慕容德娇妻幼子死于北狄之乱之事,大将军也略有耳闻。因此,大将军看了密信后,心中也曾犹疑过。但是事关重大,且紧急如火,片刻也耽误不得,而那封信又确是慕容德亲笔。因此只得两头行事,一方面传急令下去,着各军紧急备战,另一方成则写了奏折,将诸般原委写清,加急送往京城。之后,大将军犹不放心,又派小人前往京场面,查探慕容德的动静。现在想起来,也是因为大将军此举,才叫小人逃过一劫!
“到了京城,小人也不敢耽搁,数次偷偷潜入慕容府,均一无所获。时日消逝,而皇上那边却一直没有采取措施。小人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件事事关重大,皇上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呢?尚未想出个所以然来,大将军大破北狄之举便传回了京城,北狄上表指责,使得皇上大为震怒。小人眼见事态不对,把心一横,当夜又潜入慕容府的书房,偷偷藏在书柜后面。没多久,慕容德来到书房,跟随后进来的管家慕容侍明谈话,才叫小人得知了其间的原委。原来,大将军的奏折均被他扣下,皇上压根就没有看见。而如今他更借北狄上表一事反咬一口,指责大将军擅违皇命,属大不敬,罪在不赦。而皇上竟也莫名其妙地准了他们折子,秘密派他前往历阳行刑,明日便要动身。
“小人心中暗暗叫苦,知道事情严重,正要出去抢先一步给大将军报信,免得他在浑不知情的情况下遭逢大难。但小人心中却也忍不住奇怪,照大将军所言,慕容德与北狄应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才对,何况他已身居高位,又何苦勾结北狄呢?老天似是听见了我的疑惑,等到慕容侍明离去,那慕容德在书桌前坐着,忽然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算起来,徐谷风你也算是一代奇才,堪为大用。只可惜为人有些顽固不化,我数次招揽于你,均被你拒绝。但如今要这样毁了你,我慕容德心中却也不忍,只是,为了此事,我已花了许多心血。为了掩人耳目,更将我娇妻幼子的性命搭了进去,耗损甚巨,绝不能容他坏了我的大事。你若不死,便是我慕容德遭逢大难了,因此也只好忍痛下手了。”
“小人这才明白,原来什么所摆脱的惨剧深仇,全是他一手导演出的好戏,目的只在于掩人耳目,叫人猜不到他跟北狄勾结!这人不但【创建和谐家园】至投敌叛国,更心狠手辣至连自己妻子的性命也不放在眼里!狠心如他,当真是禽兽不如!小人当时心中气愤,一时失了控制,却将藏身之处的一个锦盒碰倒,掉出一概碧玉簪来。声响惊动了慕容德。他反应甚速,急身出了书房,大声呼叫,慕容府的侍卫闻声赶来,将我团团包围在书房之中。我奋力拼战,要知道,大将军如今身在历阳。无论如何,我也要出去给大将军报个信才行!
“经过半个时辰的厮杀,托赖小人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人,终于甩脱了慕容府的侍耳,连夜逃离京场面,快马加鞭地往历阳去了。只是,那夜一战中,小人虽然奋力厮杀了出来,却也受了重伤,在半路竟.....竟是倒下了,虽得好心人求助,不至于丧命,但是当小人再赶到历阳郡时,却只见到了.....见到大将军一家被斩首的一幕!小人终究是来迟了一步,没能救得大将军!”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句更多添了些哽咽之声,眼中隐有泪光闪现。
乔安给他引起了当年那一幕的回忆,心中痛如刀绞,衣袖中的双手早已紧屋成拳,却强忍着不表露出来,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洪得域控制住情绪,接着道:“慕容德心狠手辣,绝不肯放过任何可能与此事有所牵连的人。小人身为亲兵,又在那几日失踪不见,只要他稍加查探,便会疑心到我的身上来。我洪得域一个无名士卒,死了本不打紧,但大将军的冤屈跟慕容德那奸贼的阴谋便没人得知了。所以我连夜便离开了历阳郡。
“本来我也不知道该到哪里去,却在半路上遇见了盗匪。当时他们正在打劫一个路人,我杀退了强盗,但那路人却也已经奄奄一息,没说几句话便死了。我查看了他的行李,才知道原来他也是文义关的守墙士卒,役满归乡,却碰上了强盗。我心中一动,想着若是我扮作他的模样,摇身成为有名有姓,有家有底的祈南矶,被慕容德追查出下落来的机会岂不是小了许多?何况,那人文牒上写着家中无亲,参军二十余年,即使回乡面容有所变改,也不会被人怀疑。于是,我变成了祈南矶,在他的家乡住了几年,眼见情势渐渐缓了下来,便又搬回到文义关,直至今日。”
门外,夕阳的斜晖射了进来,这这茅屋染上了几分温馨朦胧的橘红。原来不知不觉中,竟已是夕阳斜照,晚霞满天了。洪得域久藏心中的旧事说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乔安终于得知当年原委,心生感慨,更在暗暗计较怎样为父亲洗耳恭听冤;而孟权佑则是想起当年徐谷风策马文义关,杀得北狄闻风丧胆的英姿,心生向往,再想想一代名将,竟被慕容德这奸人所害,又叫人为之扼腕。三人各有所思,草堂一片寂静,针落可闻。
许久,洪得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瞧着乔安,坚决地道:“小人深受大将军之恩,本该以身相报,只是大将军冤屈未雪,不敢轻易言死。如今公子长成,这重任也就交到公子的身上了。小人从此再无牵挂,只希望能追随公子左右,为公子效劳,虽死不悔!”
乔安沉思着道:“洪得域,如今不是你效死劳的时候,想要为我父亲洗却沉冤,你是个极重要的人证。如今我在文义关一时抽不出身来。”说着转过头来,对孟权佑道,“天权,你先派人送他回京城,着玉衡将他安顿下来,好生保护,等文义关事了,再想如何替我父亲洗冤。”
隐谋篇 第十五章 文义之战(1)
高高的观望楼顶层,乔安白衣如雪,衣袂飘飞,斗笠边沿垂下的轻纱在凛冽的狂风中飞扬,紧贴着乔安的脸,勾勒出了她完美的面部曲线,透过纱幕,乔安静静地看着关内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年关已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些喜气,正在购置年货。
本已抱着殉城决心的人们此刻却因督战御使乔安的出现而重拾希望,然而,要给一个人希望不容易,但要毁灭一个人的希望却很简单,让好容易回复希望的人再度失望,那种感觉,乔安很明白,因为她一直都在经历,但正因自己已经饱尝个中滋味,就更不愿意旁人有着跟自己一样的感受了。
只是,她该怎么办呢?
背后传来了轻盈的脚步步声,不用回头,乔安亦知是谁,“事情都已经安顿好了么?”
孟权佑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姐,我已经叫人先护送他回京了,同时也通知了身在京城的玉衡,着他派人接应,如果没有意外,七天后应该就能抵达京城了。”说话间,他已来到了乔安的身边,跟她并肩而立,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看去。
乔安依旧不转头,淡淡地道:“天权,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世了吧?”
孟权佑不愿欺瞒她,点点头,道:“是,小姐,我第一次出谷历练时,曾无意见着小姐到历阳徐府拜祭,因此知道小姐的身份。”
乔安的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一丝感情:“怪道之前在洪得域家中,你听见我的身世,没有一丝的惊讶,原来早就知道了。”
孟权佑再瞧瞧她,忍不住问道:“小姐,前大将军的冤案已解,怎么你没有一丝的喜悦呢。”
乔安轻叹了口气,微带惘然地道:“我也不知道,或者是因为一切都太顺利了,太容易了,反觉着心里有些不安。”
孟权佑一怔,道:“难道那洪得域竟是编了故事来骗小姐的吗?”
乔安摇摇头,轻叹一口气,道:“不是的,他说话的时候,我曾凝聚功力直视着他,若他是说谎,定会觉得如芒在背,难以安定如山,不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一丝不安,可见说的都实话,也许是因为我追追逐逐寻了二十年的答案,忽然有一天这么轻易地就摆在了我的面前,反叫我觉得不适应了吧,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的人,有不相信幸运的权利。”
孟权佑只听得心中一阵悲伤,再想起乔安的身世遭遇,更觉凄凉,却不敢表露,道:“不管怎么说,前大将军的死跟慕容德是脱不掉关系的,我们只要抓住了这点,总能查得水落石出。”
乔安想想,心中还是觉着有些奇怪,问道:“天权,你都不会觉着奇怪么?慕容德当时身为太尉,位列三公,算得上位高权重了,为什么要去跟北狄勾结呢?而且甚至不惜搭上自己娇柔妻幼子的性命,常人所求,不外功名利禄,这些,紫星都已给了他,为何他还要冒着性命这险,做这等叛国之举呢?”
经乔安这么一说,孟权佑也醒悟过来,深思道:“是啊,深想一下,慕容德这样做确实有些奇怪,他图的又是什么呢。”
乔安已经想了许久了,依然没有答案,如今见把孟权佑的心思也吊了起来,便转移话题道:“算了,不想这些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回京城后的事情,当务之急,应该是眼前的危机才对,再有十几日就要过年了,这本就是我们最重视的节日,不管怎么说,人心都会渐渐有些松懈,北狄应该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也许,大规模的进攻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
孟权佑的心思瞬间被拉回了严酷的现实 ,想想未知的前途,不由得重重地叹了口气。
乔安忽然伸出玉手,指向关内街上的人群,道:“天权,你看见那些人了么?对这场战争,我没有信心,你亦没有信心 ,可以他们有信心!可笑可叹的是,他们的信心是从我们两个没有信心的人身上来的,是我们,给了他们新的希望!天权,他们近乎盲目地信任我们,你忍心让他们再失望么?”
孟权佑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然转过头,瞧着乔安,道:“小姐,其实形势也并非真的那么恶劣,无计可出,只要我们好好利用形势,说不定便能破了北狄联军。”
乔安终于转过头来,目光轻轻地落在他的身上,妙眸凝视着他,道:“哦?原来天权你早有了妙计了,敢问平北将军,计将安出。”
难得听见乔这样子调侃人,孟权佑不觉俊脸微红,微赧道:“小姐,只是心中一点点想法而已,谈不上什么妙计,而且问题太多,几乎没有可行度,所以我也没说出来过,其实,此次虽然温耽和乾于二可汗同时来攻,但因为二人相互顾忌,彼此猜疑,反而缚手缚脚,不如一个人放得开手,如果我们派出使者跟乾于议和,共同对付温耽,要知道,北狄的内部争斗不比紫星弱多少,我们跟温耽斗死斗活,正好便宜乾于,这一点,他应该明白,退一步说,就算他真的拒绝,只要我们事后放出风声,说跟乾于结为同盟,共同对付温耽,依照温耽对乾于的猜忌跟顾忌,保证两人会内斗,便宜了我们这个渔翁。”
乔安唯一沉吟,道:“你这话倒也说得不错,只是,分化离间之计纵然生效,对于温耽可汗这场硬仗,我们依然避免不了,你又有什么计谋呢?”
孟权佑略带些丧气地道:“问题就出在这个方面了,在文义关西部,有一大片荒漠,漫无边际,倘若我方能秘密穿越此地,便可绕到北狄的大后方,先断粮草,再与尚密关关内将士内外夹击,说不定便能赢了此仗。”
乔安点点头,道:“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你所说的问题又是什么呢?说出来大家一起参详,说不定能想到法子呢?”
孟权佑沉声道:“说白了,其实这就是声东击西,弃卒保帅之法,北狄一向人强马壮,纵然是偷袭,但火烧粮草,以及夹击北狄,必须带走文义关大部分的兵马,留守文义关的将领必须泯不畏死,且机智多谋,不但能稳得住城中居民,更要稳得住北狄兵,叫他们深信文义关内依旧驻扎着主力军。好为我们的偷袭护航,否则,只要北狄得了讯息,趁我们城内空虚,回救不及之际,发动猛攻,以近乎空城的文义关,能守得了一个时辰亦是非常了不起了。”
乔安心中暗暗计较,一会才道:“你需要多长时间?”
孟权佑迟疑了一下,道:“最少也要五天吧,为了保密,我们大部分时间要夜行,免得为敌所知。”
乔安心中微微犹疑,权衡半天,终究还是道:“这个问题到不难,让我留守文义关好了,我抵关第二日,北狄便有人对我偷袭冷箭,可见他们知道我是什么身份,而且,这些日子以来,我建立起的威信不比你低,只要我日日出现在观望楼顶层,不会有人怀疑主力已抽调他方了,最重要的是,我是督战御使,算是此处官职最高之人,依照常理,越是位居高位的人越是怕死,又怎会置自身于危难当中呢?尤其对于一向用力不用智的北狄来说,更想不到我会以身犯险。”
孟权佑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绝,道:“小姐,谁都可以,唯独你不行,小姐,我刚刚说了,这是弃卒保帅之法,留守文义关的将领注定是要被牺牲的,等到北狄粮草被烧,且发现背后有大股敌军,无论他们是否相信文义关内有主边驻扎,他们都必须攻打,因为已经别无选择了,到时,文义关一定会短时间失陷,所以,当时与我们联手夹击北狄的是第二道防线的尚密关将士,小姐,这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倘若你有什么事端,无论是无名谷,还是四皇子那边我都没办法交代的,我那六个兄弟更会要了我的小命,无论如何,这是绝对不行的!小姐,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乔安并非一时冲动作了这个决定,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更有能够说服孟权佑的把握,她缓缓道:“天权,你是知道我的身世的,想必你也知道,我爹生前最大的心愿便是将北狄驱逐出紫星境内,收复失地,我想为他完成此愿,我想要做些什么!其次,对于远在京城的龙宸宇来说,这一仗,他输不得!只要他赢了此仗,皇位几乎是他的囊中之物,也只有他登上皇位,我才有希望为我爹洗冤平屈,实话告诉你,天权,也许我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我希望在我生前,可以为徐府报仇,这件事,我不愿假手他人,所以,无论如何,只要有一点的可能性,我就不愿放弃。”
孟权佑大惊失色,连声道:“小姐,你说的什么没有太多的时间,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
乔安平静地道:“不错,这些日子,我常觉着体内血脉翻涌,离我旧疾复发的日子,应该不会太远了,天权,倘若我旧疾复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而且,我身怀武功,来时也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带着天枢妙手制作的面具,即使文义关失陷,以我的武功才智,也一定能安然脱险的,天权,我好容易才活到现在,你说我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性命就扔出去了么?我像那种人么?信我吧,天权,让我留守文义关,是最好的法子,此事就这么定了,你说第二个问题是什么?”
孟权佑此刻真是后悔极了,自己有事没事的说这计策做什么?现在好了,小姐已经铁了心要这样做了,自己是绝对拦不住的,虽说小姐所言也是句句成理,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有那么一点点的闪失,自己就别想再活了,只是,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些无力地道:“第二个问题就是文义关的居民,他们死守着这里不愿离去,倘若文义关被破,这些人可就惨了。”
想想那些念旧的居民,乔安也觉有些头疼,跟着叹了口气,道:“这件事情,也就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我尽力而为吧,若当真不行,我也没有法子了,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孟权佑道:“相对于这两个问题来说,其他的都不怎么要紧,我应付的来,可是,小姐,这实在是太危险了,你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她忍不住再度阻拦,尽最后一份力。
乔安淡淡道:“天权,我做出的决定,可有变改过的么?”
孟权佑顿时语塞。
乔安不再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关内的街道,喃喃道“看来,这些人注定是无法安安稳稳地过年了。”
果然,第三日,北狄便发动小规模的进攻,进行骚扰,却被乔安和孟权佑打得落花流水,大失威风,次日,孟权佑便率军悄悄离关,往西部去了,关内加上日常驻守的士兵在内,只有不到一千士兵,两名偏将,一名大将,这些人都是之前挑出的敢死队,早已知道自己将来会有的命运,但是为了紫星,他们依旧留了下来,安定人心,迷惑敌人。
乔安知道,从孟权佑离关那日起,时间就已成了此仗胜负的关键,只要自己能拖得足够的时间,他们就可以赢了此仗,为了不叫北狄方起疑心,她照旧每日出现在观望楼顶层,巡视军情。
第一日,平安过去了,北狄方没有起疑。
第二日,也一切正常。
但是,第三日,北狄再度发动小规模的骚扰战,为了震憬北狄,她重新拿起自己父亲曾拿过的飞云弓,一箭射中七十里外的敌军将领,紫星方趁机作势急攻,将北狄兵惊回阵营。
但是,乔安知道,只要北狄静下心来,好好思量一番,便能发现其中的古怪,毕竟,之前阵阵身先士卒的猛将孟权佑并未出现,而且明显兵微将寡,跟先前的气势大不相同,果然,第四夜,便又有数千北狄前来试探。
乔安知道他们此次起了疑心,再难像昨日那般轻易打发,但如今,时间便是胜利,能拖得一时便拖得一时,无奈之下,乔安只得将留守不足一千的士兵全体派出作战,而又从平民中挑出数千人在城楼摇旗呐喊,故作声势,一番厮杀过后,北狄兵暂时退却,但是大后方却在蠢蠢欲动,大有作大规模进攻之势。
急中生智,乔安下令将全城的灯火全部熄灭,文义关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对面的北狄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暗自警惕,却也不敢再贸然进攻了,双方就这样对峙了一夜。
第五日清晨的第一丝曙光闪现,文义关便进入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危机之中。
只要能守过此日,为孟权佑争得时间,这一仗,紫星便胜利在望了,只是,这一日,实在太难了。
昨日征民为兵,虽暂时吓到了北狄,却也泄露出城内无兵的讯息,在城内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乔安眼见瞒不过去,只得将实情说出,并一再强调是战略所需,无奈之举,希望城民不要外泄。
在她的百般劝说之下,平民的波动终于平息了下来,只是,波动虽暂时压制了下去,但是人心的恐慌却不是轻易可除去的,得知了城内无兵的消息,再想想城外驻扎的北狄大军,任谁也知道文义关的凶险,前些日子一直抱有的美好希望此刻全如泡沫般化为须有,人心动荡,可想而知,若非乔安威望崇高,说不定外患未除,内乱已起。
不过,即便情形已凶险至此,当乔安劝说大家离关,往里面的尚密关退却时,居然绝大多数的居民还是不肯离去,坚决要跟文义关共存亡,也许不是置身其地的缘故吧,乔安始终无法想像这些人对故乡所抱有的那种难舍的依恋,甚至甘愿生死相随,摇摇头,吩咐留守的士兵按排离去的居民退入尚密关,乔安再度走上观望楼,瞧着北狄大军的举动。
远处旗帜飘扬,上万大军整装待发,阵容齐整,使人心生肃穆之感,再想想文义关内,本就不足一千的士卒,经过前两日的冲锋征战,伤亡过半,已不足五百,无论怎么想,已方都只有输的理,只争迟早罢了,仰头看看东方难得的暖日,乔安真心祈求它能动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好让文义关的伤亡有所价值。
正想着,一阵击鼓声自远处传来,乔安定睛一看,却是北狄此次准备发动进攻了,在最前面的是数千骑兵,北狄的骑兵天下闻名,悍勇无敌,来去如风,这几次交战,紫星曾数次吃了骑兵的亏,而如今瞧这阵势,北狄这次不是小规模的骚扰,而是准备发动大规模的进攻了,想必他们也发觉了其中的蹊跷,想要开始强攻了,乔安立时抛开脑中的种种思绪,下令全军备战。
激扬的战鼓在两边擂响着,声如震雷,连人的心也几乎跟着快要跳出胸膛来了,乔安来到整装待发的士兵前面,定定地瞧着身后的每一个人,每一张面孔,突然被震动了。
对于这些士兵而言,生命难道不珍贵么?难道,活着不比死了好么?不是的,他们亦同样珍惜自己的命,否则就不会在战场上奋力厮杀,为已求活了,可是......
明知道出去最可能面对的是死亡,明知道靠这数百人成不了什么气修候,明知道他们留下来就是被牺牲的......他们什么都知道,却还是义无反顾地留了下来,且每张脸上却都有着同样坚毅不屈的表情,同样慷慨赴死的决心,在周身绷带血迹的衬托下,更能振动人心。
至少,他们震动了乔安。
乔安怔怔地瞧着他们,忽然自一旁取了一把剑,便翻身上马,什么话也没有说,便要率军出城,从京城跟到文义关的沈青不由一怔,问道:“乔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乔安转过头,纱幕跟着飞转,飘逸好看,她淡定地道:“你看不出来么?沈青,我自然是要跟你们一道出城作战。”
沈青大讶,忙道:“乔公子,使不得,这太危险了。”
身后不足五百的士兵也跟着纷纷道:“是啊,乔公子,这使不得。”
“您是我们的希望,倘若您有什么闪失,我们可就知道该去靠谁了呀。”
“乔公子,您别去了,作战之事,交给我们便是!我们虽然人少,却也不会给紫星丢脸。”
“那么,就一起上战场吧!”乔安缓缓地道,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人反驳的气势,她不再说话,扬鞭策马,当先向城门口冲去,后面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跟着出了城门。
这些日子以来,日日看着战场上征战厮杀,正如孟权佑曾说过的一样,时间一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只是,真正置身于战场,跟站在观望楼瞧着战争的全貌相比,却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骑着棕红色骏马,白衣飘飘的乔安在战场是显得分外醒目,几乎从一出现便是所有北狄人的目标,无数士兵朝着她冲杀而去,希望能毁灭紫星王朝这颗新出的明星,毁灭他们心中对她的恐惧。
虽然对战场有着诸多的不适,但是,乔安毕竟是修习闭心诀十数年的人,心神远比别人坚定,在最开始便反应了过来,暗暗在心中念道:“战场是个不是你死便是我亡的地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她默默念了三遍,心神恢复了一贯冷月浸水般的清明澄澈。
终于,她起了手中的长剑,向着围绕在她四周的敌人剌去,长剑精确无比的剌入了敌人的胸膛,披除时带起一篷血雨,甚至有几滴溅到了她白色的纱幕上面,绽放一朵朵妖艳的红莲。
乔安,你若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入文义关,届时,手无寸铁的居民便成了待宰的鱼肉,毫无反抗菌素的能力!安,你的父亲希望你这样做,希望你将北狄杀得闻风丧胆,再不敢侵略紫星!乔安,龙宸宇跟天权需要你这样做,文义关的居民需要你这样做!
于是,长剑再度挥舞,闪亮的剑光在人群中不时闪现,每一道光芒背后都是一个北狄士兵的性命,乔安的剑法之精准狠辣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外,但是北狄一向以勇悍为风,其他的人不但没有被吓倒,反而激起了胸中的血性,如潮水般向着那个白衣飘飘,如神似仙的人涌去,随之而起的,是密如雨打的兵器相击声,以及人倒地的沉闷声。
眼见乔安这边形势危急,其他的人心中暗暗焦虑,急切地想要过来接应她,却一时间怎么也脱不开身,要知道,现在交战的虽只是北狄的先锋,但亦有数千人,凭着区区不足五百人的紫星残兵,若非乔安引起了大部分北狄兵,只怕早已如落叶般被北狄扫荡而尽了。
当当当当当,一阵密集的金属相击声在乔安处响起,却是数十柄长枪一起向乔安剌去,却因乔安腾空而起全体落空,相击相交而发出地声音,乔安手持长剑,倒立而下,长剑在长枪相交处落点,乔安娇叱一声,暗运寒冰真气,旋转而动,斗笠上的轻纱随之飘舞,微微露出她绝美的容颜,但是一旁的北狄兵可就没有那个闲情欣赏了,原来乔安的剑招中带上了寒冰真气,顺着长枪直涌向众人手部经脉,他们只觉一股寒气侵袭而上,瞬间几乎将半条手臂冻麻,手中的长枪不由自主地脱手落地,又是一阵密集的当当当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