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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陆小凤远超洞微见彻的境界,竟也有控制不住力道的时候。
他的心境,已然失衡。
“踏!”
陆小凤重重地踏在甲板上,弄得劲风四扬,狂风肆虐,甲板上处处狼藉,船板微微泛起涟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这一脚,陆小凤乃以巧劲震动了大船,劲力贯通,无有不达,但在传回的震动中,他并没感受到活人的波动。
陆小凤的心境如坠冰窑,突然拔凉拔凉的,不及细思,身形再闪,便钻入了船舱。
十几息之后,陆小凤身如一只利箭,忽地钻破了船体,身形在半空中停顿了刹那,微微一震,陡然升上高空,目光如同凝结了寒冰,冰冷而无情地扫视着四周,似乎能将这片天地冻结。
看着江岸上一道道破空而来的身影,以及远处开拔而来的水师船队,陆小凤深深皱起了眉头,大氅高高飞扬,若一蓬燃烧的怒火,身形再震,已失了踪迹。
他已逆着大船驶来的方向,飞越而上。
方才码头上的一番动静确实有些大了,那些身影,俱是被陆小凤引来的武者,但他却没功夫与众人磨叽,如今他最心急的是,沙曼哪里去了。
是的,沙曼失踪了,至少比起死亡来说,这个借口还能安抚下陆小凤焦躁不安的心情。
在船舱内,陆小凤发现了六十九具尸体,其中包括四十九个喇虎,与二十个强拉来的临时船工——岛上的仆人。
这些人,一个不落的躺在了船舱里。
看得出来,众人并未经历激烈的反抗,因为舱室内并无打斗的痕迹,而各人除脸色发青外,全身上下,却无一处伤口。
再结合各人的死相来看,尸体僵硬,略有膨胀,死亡时间至少超过了两日。膨胀是温暖的海洋气候造成的影响,之后却因靠近大陆架后被渐渐寒冷的天气冰冻。
但陆小凤知道,敌人不可能逃得太远,不然一只无人操作的帆船是如何驶过海口,来到古襄阳。
敌人这是在杀鸡给猴看,要他知道得罪他们的后果,这只鸡,乃是大船上的六十九条性命,这只猴,自然就是他陆小凤。
其中更有要挟的意味,因为,沙曼极有可能就在他们手中。
陆小凤此时方觉得后悔起来,他实不该因为沙曼的几句冷嘲热讽便怄气地离开,这般姿态,实在不该发生在他的身上,毕竟,他又非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
那是因为,他真的已经对沙曼动了心。
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便会因为她的喜而欢喜,因为她的怒而愤怒,也会轻易地被她那一句句无心之语震动心灵,顾此而失彼。
“是厉眼么?”驭风飞驰中,陆小凤眉头紧蹙,脑中闪过一个嫌疑人。
他不得不怀疑厉眼,尸体上铁青的脸色像足了肝胆俱裂后的现状,再加上他们与巨鲸帮的不对付,厉眼自然成了第一嫌疑人。
“可是,只凭厉眼怕是不能这么轻松就拿下大船,再说,是谁给厉眼通风报信的?”
陆小凤相信,以沙曼武艺,单凭一个厉眼是无法拿下她的。
再则,他与苏妄仔细地搜查过无名小岛,排除了岛上还藏有高手的可能,登船的仆人更是经过他们的排查和精挑细选,选的都是身无武艺的平凡人。
以他二人对精神思感的敏锐感知,虽然还未身俱类他心通一般的神通,但察知普通人是否撒谎还是能做到的,两人也有这份自信与底气,也即排除了被人混入船上的可能。
除非,对方本来就等在了路上,知道陆小凤二人已离去,摆好了阵势,待沙曼他们的经过时,便一拥而上,迅速拿下。
这亦是陆小凤怀疑船上出了内鬼的原因。
“莫不是……牛肉汤?”
回想牛肉汤在宫九身死之后,那种仿若明悟世间诸般情爱,遁入红尘之外的空明眼神,陆小凤又摇了摇头。
他对牛肉汤并不熟悉,但也相信牛肉汤几若大彻大悟的表情却非做假。
一个又一个的人影滑过陆小凤的心头,又被他一一否定,连王三河这般的神经病人也入了他的怀疑名单。
他的心思,渐渐有了乱了。
汉津口,在水师官兵的帮忙下,落水的船工与货物已经被打捞起来,几只货船重新停靠在临时的渡口中,但在一只货船的船舷上却站满了众多的船老大与货主,各人指指点点,对着一只勾满飞爪的大船议论纷纷。
方才,各人被救出水来后,好不容易平息了骚乱,正秩序正恢复时,大船猛然冲进了渡口,横冲直撞地,宛若一把钢刀,切向了正停摆在一起的货船。
各人纷纷扰扰,手忙脚乱地收锚躲闪,晕头转向间,几乎都碰在了一起。
好在水师官兵平日里训练有素,未失了方寸,两只快船立刻越出队伍,掷出飞爪拉住船速,又有跳荡兵飞越而过,将大船的船帆降了下来,这才没酿出新的事故。
“戴老大,您老走南闯北多年,今日这事到底是个什么架势,您给说道说道呗。”一个虎背熊腰的船老大看着官兵把手的大船,眉心拧了个疙瘩,恭敬地向一个笑眯眯的半老家翁抱着拳。
有道马无夜食不肥,人物横财不富,做他们这行,没有一个人是身家清白的。
不说压在货舱下面的各类或是禁运、或是未经报备的货物,单就藏在船体各处的各种军资物品,如兵器、神臂弩、猛火油等等,若是被查出来,就能让这些船主进一趟六扇门,细细地掰个四五六再出来。
要说诸位船主为何藏着这些违禁物品,还不是世态给闹得,大河有水匪劫掠,大湖中水贼设卡,大海里海盗横行,按照不法之徒的说法,那就是法外之地,官府力量鞭长莫及,只得自保。
便连他们自己有时也会客窜客窜绿林好汉,何言其他?
在场的船主总,除极少数几人,没有人喜欢与官府打交道,别看凑热闹时挺热乎的,其实心里也七上八下的呢。
此时汉津口被水师封锁,只进不出,可急坏了各位船主。
戴老大别有深意的瞥了眼汉子,慢悠悠道:“别急,别急,诸位弟兄可知道,最早在此望风的大侠是谁?”
几个被掀翻了货物的船主顿时脸色不好看起来,却也没有反驳,不称大侠,难不成有胆子叫骂,除非不怕人家回来后削你一顿。
戴老大也未卖关子,笑道:“那是陆小凤陆大侠。”
“可是那个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陆大侠?”
众人暗暗惊呼,几个受了那莫名之灾的船主更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仿佛能被陆小凤掀翻货物,不再是倒霉事,反而是一种荣耀呢。
这便是江湖,谁的拳头大,谁便掌握着真理,虽然陆小凤无有此意,却阻不了世人的蜂拥囔囔。
最先开口的大汉也露出了庆幸的神色,他也是池鱼之一,还暗中盘算如何找回场子,此刻才熄了心思,感激道:“多谢老哥哥提醒,弟弟承情了,听说老哥哥也湿了十箱茶叶,弟弟做主,为老哥哥添上十箱,还望老哥哥勿要推辞。”
戴老大笑眯眯地收下好处,这也是他应得的,在江湖中,有时候,懂得多一些,就是一种资本。
诸位船主按下心继续看热闹,既然事涉陆小凤,便与他们游离于灰色行业的人没了关系,心中的秤砣终于放了下来。
恰在这时,便就一群罩甲快靴的捕快飞快地从城内急奔了过来,各人俱着衣甲鲜红,仿若一条火线。
那打头的,却是一个姿态威严的青年,双目如鹰,面若刀削斧劈,神色严肃而坚毅,宽厚的肩膀仿佛能担起一座铁山。
“六扇门总捕,铁游夏!”
各人暗暗咂舌,争相挤到前头,要一睹铁手的风采,戴老大却不着痕迹地退到后面。
第75章 旧人旧怨难平息
铁游夏身材高大,身高九尺有余,比常人高了一头不止,站着不动便能给人沉重的压迫感,加之身踞六扇门总捕多年,居移气,养移体,渐渐养成了一种威严而肃穆的气势,其姿若临渊而立,其神如重峦巨峰,慑人心寒。
却见铁游夏于甲板上抱臂而立,不动不移,沉稳如山,左右的捕头们无不被他气势所迫,悄然挪动了些距离,稍稍远离了些。
这般站立,铁游夏却不是在端架子,而是散开了精神,通过意志与元气的共鸣,以及身下船板传回震动,观察四周的情况,并监督船舱内下属的工作。
铁游夏是江湖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一对铁手难逢敌手,但他从未敢小觑过江湖,更不敢小觑了古襄阳,这可是北侠当年坐镇的巨城。
虽说古襄阳战事稳定后,北侠已移居海外,但他的别府依然保留着,门下徒弟俱已在古襄阳开府定居,以北侠的名号,每年前来拜访的江湖宿老、各路大侠当真是络绎不绝。
铁游夏虽自忖已叩灵问心,却不敢打包票能镇得住那些武林高人,生怕哪个过路的武人生出好奇心,要强行登船看一看,砸了他六扇门的招牌,是以要在甲板上坐镇,以震宵小。
但见铁游夏双眸精芒湛湛,鹰视狼顾地环视一周,被他盯上的捕快就如被天敌盯上的猎物,唬得汗毛直立,连打激灵,连隔了十好几丈的各位船老大也被震得肌肉僵硬,手心湿冷,差劲些的,两股已微微战战。
“好厉害!”
“这便是六扇门总捕的威势,确实非凡!”
“……”
此时,戴老大已退到了诸位船老大身后,用他们的身体,避开了铁游夏的目光。
各人低声惊呼时,又见一个红罩甲的捕快从船舱内钻了出来,小心地靠近了两步,拜了下去。
甲板上,于彦明聚音成束,以传音之法相铁游夏汇报道:“大人,已经探明清楚,船上死者共计六十九名,大多是月前被巨鲸帮招收的喇虎,约在十日前被巨鲸帮转移,负责此案的捕风捕头今日正好回来报告,言称是被送至一无名小岛,具体的宗卷,已封入内库。”
有铁游夏坐镇,于彦明也不担心传音被人劫持,叫外人知道了六扇门的情报。
“大多?那么其他的又是什么人?为何卷宗未送到本座案台?”
铁游夏眉头微微皱起,面未变,却有莫大威势,仿佛一座轰隆震动的峰峦,其上巨石垮崩,泥流滚滚。连续三个问题,宛若三重巨浪,莫大的压力几乎淹没了于彦明,骇得他冷汗潸潸,衣衫半湿。
这就是通玄入照的威力,意志坚固如钢,只需稍动精神,便能震慑通玄入照以下的武者,于战阵冲杀之时,更能以一敌万,有万夫之勇的称呼。
铁游夏自然不是故意耍弄威风,他御下极严,奉行不以亲疏、贵贱论别,一断于法,眼中可揉不得沙子,更容不得属下的罔顾法纪。
于彦明面色微微泛白,不得不顶着压力继续汇报:“自巨鲸帮离开古襄阳,返回秦州以后,金神捕便给东京的六扇门发来照会,由诸葛神捕下令,此案转交西都六扇门接手,卑下才未将卷宗呈递上去。”
“另外,船上另有二十人做贱役打扮,想来是无名岛上的仆人。”
铁游夏沉下声音,道:“既然遇难者中有古襄阳的人,此事便不能算西都的事情,于捕头,你且通报上去,便言这个案子,我们管了。”
“大人啊,大人,您到是说得轻巧,却不知要得罪多少大人物?”于彦明心中泛苦,但也不敢驳了铁游夏的命令,只能问道:“大人是否要见见那个捕风捕头?”
“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于捕头,你将命令颁布下去,另外,将所有与巨鲸帮有关的卷宗都给本座整理出来。”
“是!”
铁游夏说得霸气凛然,甚是雷厉风行,却苦了这于彦明。
要知道古襄阳历来为兵家重镇,辖区广袤,包括一府一关两郡六镇,人口逾三百万,每日发生案情的数量简直能让一众捕头挠秃的脑门。
虽说六扇门只管江湖大事,将其他诸般事务分摊给了地方衙门,可单就分门别类这项工作,每日就有几百上千个,而这些事务都堆积到了于彦明头上。
谁让六扇门并无师爷这一职位,只能将副手当做师爷使唤。
铁游夏是乐得轻松,但他一句话,不知要于彦明翻遍多少卷宗,才能将所有与巨鲸帮有关的信息整理出来。
待六扇门离开,水师将大船拉走,看完热闹的船老大、货主们也各相离开,赶紧派人打听消息,水师封卡到底要多久,是否能疏通一下。
要知道每耽搁一天,都是巨大的损失,这些人可等不得。
众人离开之后,戴老大也被两个仆役接着,登上一只小舟,往河道中间停泊的一只海船而去。
要说此间的货船多是内陆河船,便有跑海路的,也只是在沿海附近折腾,小打小闹,俱是方头方底的硬帆福船,连巨鲸帮的大船也不例外。
但这只海船却是鹤立鸡群,船型成流线梭形,长二十丈,宽六丈,船上前后共有五只高低不同的桅杆,挂满了缆绳,捆着一卷卷帆布。
就体型而论,与古襄阳的水师楼船相差仿佛,对比各人的货船,当真是大个子与侏儒间的差距。
此时海船安安静静地落锚河道中间,船帆俱已卷起,捆在桅杆上,但众船主依然记着当日海船驶入汉津口时满帆的情况,正面张着横帆,侧面是三角帆,满满当当,雪白雪白,便如一片片飞扬云朵,横蔽了一片视野。
而驭云而来的海船,便是天上飞来的飞船,出场便夺了众位船老大的气势,更别说跳跃飞纵于船帆缆绳之间的水手与船工,看各人灵活的身手,至少已初通武艺,没一个是普通人。
正因为如此,先前那个虎背熊腰的船老大,才会称呼其貌不扬的戴姓船主一声戴老大,可不是人家真的与戴老大熟悉,知道他经验丰富,而是畏惧他这份实力。
虽说海船只有一只,体型亦只比巨鲸帮的大船大了一倍,但其制造工艺却难了十倍以上,拥有这般实力的势力,至少不比巨鲸帮弱,诸位船主也算是刀头舔过血的,哪能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登上船舷,戴老大收了嘴角的笑容,腰杆挺起,身形微震,立时散发出一种不动如山的威严气势,左右船工纷纷拜倒:
“船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