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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魔道中人都有或多或少的个性缺陷,或喜杀人,或爱放火,或沉醉自恋,宫九的自虐倾向对他们而言只是小孩过家家的把戏,实在上不了台面。
因为,即使个性中存在缺陷,也不妨碍魔道高手成就武学大宗,不然千百年来的正魔对峙,道消魔长又是如何而来的?
魔道,只怕早已化成历史的尘埃了吧。
每一位魔道的武学大宗在成就大宗师境界之前,必然已经深刻明悟了本性,正视了个性,将武心凝聚为一颗魔心,以魔道为武道,能做到杀妻杀子而面不改色,屠戮千万人而初心不改。
这,便是魔道的路!
但宫九并非如此,他虽然喜欢自虐,也享受着自虐,却无法做到正视自虐,正视自己的个性,而是将之视为了弱点,拒绝承认这种本性。
因为,他认为自己是神,而不该是魔。
若宫九能正视了自己个性问题,将之视为正常,他就不会因为一声鞭响而心神大动,也不会因之对沙曼起了杀心,应该换成一种一边肆意享受,一边战斗不休的疯狂姿态。
神与魔本来就是对立的,本来适合魔道之路的宫九,硬是要强举神座,以神自居,便为他的武心留下了一个明显的弱点。
而这种弱点,却被陆小凤掌握了。
鞭笞依然在继续,宫九身上的鞭痕恢复得越来越快,他的皮肤却渐渐变得通红,与之相应的,他的气息愈加暴乱起来,就像是一锅烧沸的热汤。
宁静、平和已渐渐离他而去,他,已然压制不住武心的反噬。
明玉功本是一门静心宁气的【创建和谐家园】,讲究内敛与圆转通明,心思透彻如镜光,宫九以明玉功镇压了自己的本性,就像用寒冰封印了一团岩浆,终有镇压不住的一刻。
便是此时!
却见宫九身上忽然龟裂出一道道蓝色的伤痕,连结为网,扭曲若枯枝,不断张大,仿佛被撑裂的地幔,无数反沸了亿万年的岩浆不断翻滚、冲涌着,即将爆裂出来。
蓝色的光芒愈加炽烈,饶是陆小凤境界高深,也感受到一阵阵强烈的灼烧疼痛,但他不敢停手,谁知宫九是否依然有余力压下这暴乱的气息,压下真力的暴走,他只能在一次次瞬闪中,渐渐拉远与宫九的距离。
宫九愈笑愈猖狂,面目扭曲,黏答的散发遮掩了他的双眸,却遮掩不住他的快意与痛苦。
他仰天嘶吼,声嘶而力竭。
他的路,终于要走到尽头了!恍惚之间,宫九忽然有了这种觉悟。
已穷途末路矣!
“啪!”
又是一道凶猛的鞭指抽在了宫九身上,将上一道才恢复的伤口又撕了开,抽在了他的脾脏上,将他的内脏打得粉碎。
宫九却忽然停下了嘶吼,抬起了头,定定地看着他们,陆小凤、苏妄、牛肉汤、沙曼、童皇,乃至于不明酱油众——王三河,在场的所有活人,无一缺漏。
虽然隔着乱发,看不清他的面容,但众人知道,他看得是自己。
陆小凤眸中一惊,以为宫九还有余力;沙曼心中一紧,惧怕多过紧张;牛肉汤复杂难言,喜悦与心痛纠结;童皇惊骇满目,手脚抖成糟糠;王三河不明所以,看了看搀扶的苏妄,未得到提示,终于反瞪了回去;苏妄面无表情,似是庆幸,似是可惜。
“来!”宫九这样说着,不明不白,眸光忽然变得清明。
来什么?再战么?他还有余力?还是故作挑衅,想要一个痛快?又或是,明玉功神奇到这般境地,连走火入魔都能压得下去?
众人信念百转,唯有站在宫九身前的陆小凤听明白了。
他慢慢的走上去,并指如剑,指若玉犀,轻轻地点向宫九的眉心。
确实是慢慢的走上去,就像一个不通武艺的平凡人,但若灵犀之角的手指却不平凡。
这一指,陆小凤竭尽了全力,双指沉稳,玉光凝实、古朴,于移动中震荡起一圈圈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黑色涟漪,那是被震动的空间。
宫九笑了,唇角微微翘起,笑得悠然自得,笑得轻松写意,就像欣赏了一场好戏,就像他才出场时的那样,笑容自信,却因为霸气。
就在沙曼以为这是宫九的阴谋,就在童皇露出欣喜时,陆小凤将灵犀一指点在了宫九的额前,轻轻一触,随即分离,不轻不痒,却震散了他的意志,点破了他的神魂。
宫九清明的眸光渐渐暗淡下去,如同一颗干枯的老树,虽然粗枝大叶,体型庞大,但终究已经枯老,无力支撑自己的躯干,轰然栽倒了下去,高高砸起了扬尘。
周身盛烈的蓝色光芒悄然寂灭,去的那般突然,就像它爆发的那样突然,来于天地,终究散于天地,唯一的效果是将宫九的遗体炙烤得干涩焦枯,身形缩水。
但他唇边的笑容还在。
他竟然没反抗,实在出乎了沙曼与童皇的预料,他们竟不知,宫九也有坦然面对死亡的勇气。
震惊过后,沙曼心中是无限的惊喜,以及忽然生出的空落落感觉,她渴望着自由,但当自由来临时,她又有些茫然无措了,猫一样的眼睛,带上了几丝的哀愁。
童皇惨叫一声,跌爬地向地宫之外跑去,不一伙,就跑出了视线,但已没人关心他这只丧家之犬了。
即便是陆小凤,也不想因为杀他而脏了自己的手,不是他自诩高贵,而是因为,这只手刚刚杀了宫九。
宫九确实是在求死,更求一个尊严,高贵的神的尊严。至少,死的要像一个神。
陆小凤读懂了他那句话,因此给了他一个痛快,毕竟,宫九最后还是寻回了作为武者的尊严,即使他这份尊严有些高贵的过分,他应当给他这份尊重。
因此他放过了童皇,他不想用才尊重了宫九的手指,杀一个他无法尊重的人,那是对宫九的亵渎,也是对自己的侮辱。
“九哥!”牛肉汤泪流满面,即使她对宫九的某些表现无【创建和谐家园】视,但只有她,对宫九是有真感情的。
陆小凤轻轻走了上去,解开了她的封禁,复杂地看着她跪在宫九身前,不言不语。
人死灯灭,至少,他需得给他们兄妹留些独处的时间。
“去吧。”苏妄拍了拍王三河的手臂,看着他着急地跪在牛肉汤身边,努力做着悲戚状,忽然乖巧的样子,不知怎的,有些欣慰起来。
“你还能动么?”陆小凤问道,或许,他们还有场战斗。
“休息会就好!”苏妄也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你们不用担心。”沙曼甩荡着波浪般的头发走了过来,猫一样的眼睛闪动着碧芒,平静而危险。
第72章 四煞汇聚,破庙勾心
时值隆冬,草木衰微,万物寂寥,天地间一派凄凉清素之景,唯独大青山依然青葱如故,绿野成荫,为这片天地增添了难得的生机,唤醒点点盎然。
大青山处古襄阳之南,前依襄樊,后靠汉水,地势低伏连绵,山脉一端从汉水延伸而出,若卧龙盘伏,探入汉水的一截山脉便是龙尾,孕有青龙出水之势,地灵而人杰,灵气浓郁,终年长青,故名大青山。
清晨的大青山,漂浮着一片白雾,仿若欲遮欲掩的面纱,朦胧娇羞,却别具风情,却见一道清风拂来,轻轻揭开了面纱,拂过大青山的峰峦叠嶂,带起一阵沙沙的轻音,如同迎风拂动的青衫,温柔而宁静。
但在这时,这片宁静却被打破了。
山脚之下,却见一道矮小的身影疾驰而来,身如流光,以汉水为起点,划着漆黑的波浪线,不时纵跃起伏,跳过障碍,到了山脉中间,蓦然一拐,钻进去了山林,如同一把裁剪青衫的剪刀,分隔了青葱。
进了山林,虽然脚下的山路荒野,杂草丛生,但身影显然对此间甚是熟悉,脚步不停,于树枝草尖上一次次借力,弹射飞越而过,却未带起一缕劲风,其入微掌控之能的确高超。
又是半盏茶左右,身影跃过一座山丘,身形渐缓,最后落到山坳处的一处荒弃山神庙外,眸光微闪,肌肉猛地收缩起来,身形微微低伏,如恶虎临敌,待注意到十步外躺在荒草之间刻绘两个丑陋图形的灰石时,这才放下戒备,小心地走入破庙。
两个图形并不特殊,斑驳点点,线条粗陋,寥寥几笔,只大概看得出个形状,称呼图形确实有些勉强,仿佛是经历风吹雨打之后,在石块上自然遗留的腐蚀痕迹,一个是几条直线勾勒的两个火柴人,一个是由几条曲线画出的兽形。
而那个身影,却是童皇。
图形并不特别,但这种笔迹,却是十二煞特有的联络记号,分别代表着夫唱妇随与狗王三煞。
破庙之中,狗王独据着神案,嘴里啃着一根巨大的肉骨头,满身横肉的他,脚下卧着一只同样横肉滋生的巨犬,唌水横流,正等着主人的赏赐。
至于可怜的山神神像,已被推倒一旁,摔得个四分五裂,残破的身子上攒刺出一束束枯败的稻草,如被人万仞分尸了般。
“老大!”狗王用力撕咬了一口骨肉,声音沉闷,夹杂咀嚼之音,含糊低沉,宛若一只龇牙咆哮的恶犬。
一只,对着童皇咆哮的恶犬。
童皇本来就冷峻的小脸又阴沉了几分,皱着眉头道:“夫唱妇随呢?”
“老大找我们?”
童皇身后的梁柱突然转出了一个拄着拐的瘦麻杆和拿着纸花的丰腴妇人,这两人,正是夫唱妇随。
但他们夫妻二人却隐隐与狗王一起,将童皇包围在了中间。
十二煞间的关系并不好,虽然他们同出一门,并以十二煞的共同称号自居,却不代表各人的关系和谐,更多的是相互欺压与勾心斗角。
正如老话说的,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在十二煞中隐隐划分了三个小圈子,最大的一个是就童皇与纸探花等五煞,镇压着狗王等三煞以及另外四煞的两个团体。
如今童皇单人赴会,狗王与夫唱妇随就难免起了压制他的心思,但更多是……忌惮,忌惮童皇的童心真经,因此才要先做出戒备的姿态。
这种姿态,恰恰是因为心虚。
童皇偷偷撇了撇嘴,有些不屑,心情却忽然有些开心,那被陆小凤打得如丧家之犬的沉重压抑终于缓解了些许。
“这次怎么是老大亲自前来?”
妇随轻声调笑着,手中纸花翻转,花样繁多,配上她白皙的美手,竟有些说不出的优美,但童皇知道,她已做好随时出手的准备。
以童皇十二煞之首的身份,联络之事本不该他亲自负责,他既然来了,是否是因为其他人出了差池?
狗王与夫唱妇随已经起了疑心,心思活泛了起来。
童皇不动声色道:“死了!”
语气平平淡淡,就像是死了一只阿猫阿狗一样,却无人知道他心间的阴郁。
“哦?”
妇随轻轻应着,与夫唱一起又靠近了一步,狗王跳下了神案,身边的巨犬也呜鸣地抬起脚掌,张开了狰狞的钢爪。
压迫之势愈发明显!
“可惜,我依然活着。”童皇忽然笑了起来,稚嫩的小脸白里透红,嫩嫩的,看着尤为喜人,似乎能掐出一把水来。
“不好!”
狗王三人暗暗惊呼,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回神时,已身处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之中,混沌蒙昧,仿佛无弗高远,更可怕的是,他们俱是孤身一人,另外两人早不知在何处了。
到如今,他们如何不知,自己已落入了童皇的幻境中。
狗王与夫唱妇随想要制服童皇,童皇又何曾不想制服他们,已弥补在无名岛上的损失。
在进入破庙之时,童皇就已发动了童心真经,狗王与夫唱妇随的那一步,却正好落入他布置好的童心迷境之内。
“汪!”侥幸未进入幻境中的巨犬,张口便是一声巨吼,音波浩荡,震得梁柱颤动,破瓦乱飞,扬尘四起。
它倒是聪明,知道不能走入童心迷境,想在外头唤醒自己主人,哪想童皇忽然暴起,猛地蹿了过去,一脚将它蹬起,好似炮弹般撞破土墙飞跌出去,巨犬吓得呜呜鸣叫,也不敢进来。
“狗仗人势的东西,早晚将你这孽畜烹了!”童皇眸中幽光频闪,加功力大输出,将面露挣扎之色,有些要脱离童心迷境的狗王又压制了下去,恨恨得吐了口唾沫。
童心迷境之中,童皇变作一个身高十余丈的巨人,俯瞰着玩偶一般的狗王与夫唱妇随,瞪着两轮巨大的眼眸,隆隆爆喝道:“就凭尔等,也想造反?”
童皇的巨掌轰隆探下,速度并不是很快,却容不得狗王与夫唱妇随躲避,因为此间已是童皇的主场。童皇要他们生,他们才能生,要他们死,他们就一定会死。
“嘎吱!”
指掌之间,三人如同一个布偶任童皇搓揉、弯折,痛得筋骨颤抖,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即使明身在幻境,一切皆不真实,但他们依然控制不住自己叫喊出来。
“老大,老大,我等服了,还请饶过我等!”
可惜,这等服软的话,童皇也不是第一回听见,他面无神色的继续施展童心真经,继续折磨着狗王与夫唱妇随。
如今童皇左膀右臂皆失,若是不能收复三煞,只怕十二煞中的七煞就会联合起来,先将他这个十二煞之首铲除呢。
又过了一炷香,直到外界的狗王与夫唱妇随也与童心迷境中一般,浑身抽动,面色苍白,嘴唇乌青,白沫横流,身下的破石板被冷汗弄湿了一片,童皇这才将他们放开。
“尔等可是真心服气,若是不服,今日就说出来,我们再来较量过,若你们赢了,我这十二煞之首的位置便让给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