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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飘过山隙,苏妄也越过了山崖,视野渐渐开阔,山势豁然开朗,山谷芬芳翠绿,犹若空中花阁,一条泉水湍湍流逝,从山坡上头漫游下来,到坡底渐渐分流,穿过石缝,消失无踪。
在绿草如茵山坡上,有一片平缓坡地,铺着一条曲折的彩石小径,依泉而建,倚着清流激湍,左右映带,分落着几个石桌石蒲,是为流觞曲水。
一阵大笑传来,十个或是高帽华服,或是宽袍芒履的男女从山坡另一头走了过来,这群人有老有幼,有僧有道,有官有俗,姿态各不相同。
然则,他们的神态都很轻松,表情愉悦,仿佛红尘的忧伤与烦恼,都已被隔绝在山崖之外。
山坡下,已没了苏妄的身影。
“贺尚书,你看什么,且先赋诗一首,让我等看看你的本事退步了没有?”
腰缠白玉带,头戴紫金冠的中年人长笑一声,收回了探下的目光,手中酒杯微摇,身子也跟着摇晃起来,酒未饮,人已醉。
虽然差点被贺尚书看破了行迹,但苏妄并没退走,他依然留在附近,寻着机会,混入其中。
但见场中贺尚书摇晃而行,脚下跌跌撞撞,及至第三步,摇头念道:“沉香亭北两相欢,春风拂槛倚栏杆。呼儿力士倒长履,不唯弈者留其名。”
其神狷介,姿态狂放,诗词念罢,已扑在一个衣裳单薄的美娇娘怀里,紫金冠歪斜,脸上带着似醉非醉的神色,迷离而神茫。
美娇娘喜得一阵吃吃乱笑,丝毫不在意被吃了豆腐。
文人习性狂放无忌已是常态,贺尚书此举不正好应了那一句自古文人多风流么?
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诗,贺尚书虽不比古人,无法留下旷世之作,然其才华非浅,亦能三步成诗,确实非凡,有那狷狂的资格。
“好,好一句不唯弈者留其名,当浮一大白,诸君,饮胜!”
弈者,比喻当权者博弈天下,在场众人自许高人隐者,与当权者对立,听到贺尚书对当权者的嘲讽,心怀畅快,当下连饮数杯,饮宴达到了【创建和谐家园】。
“嘿,还差点被你们骗过了,原来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罢了。”
花圃之中,苏妄凝神静气,宛若一块石雕,无声亦无息,就算是站在几步外的奉酒仆役也未能发觉他这个大活人,心下忍不住在发出了鄙夷。
贺尚书诗词里说的是高力士为李白脱靴的旧事,前两句不过是说玄宗与贵妃的情爱,点出背景,后面直接将高力士唤作小儿,轻视之意彰显无疑,寓意自己不畏权贵的高洁品质,终究留名万古。
然则,他们既然自许隐者,又何必在意朝堂之事,何必借古讽今,又何必,在意身后之名?
只有郁郁不得志者才会发出这样的嘲讽,才会赞同意这样的嘲讽。
更何况,做出这样嘲讽的,还是身穿前朝官服的贺尚书,这样的人,实乃伪君子一枚。
虽然只是初入此间,但苏妄对这座岛屿的主人、此间势力已有了几分判断。
饮宴正当时,众人兴致高涨,各相敬酒,但有妇人拨弦弄唱,老道舞剑为乐,狂僧高吟知音难觅,少年来回蹦跳,其乐融融。
众人斗酒说词,喝了两个时辰,将带来的酒水都喝了个点滴不剩,还不肯罢休。
“贺五,去取老爷好酒来。”但见贺尚书此时两腮晕红,披头散发,头上的紫金冠早丢到了一旁,胸口衣襟大开,袒胸露乳的,姿态豪放。
或许,还真醉了呢。
“是,老爷!”贺五领命而出,却见他青衣小帽,样貌俊秀,礼全数足地行了一礼,未给他家主人丢了脸。
贺五正待离去,做风流骚客打扮的张秀才忽然叫道:“且慢,且慢,怎能让贺兄专美?文鹏,将老爷收藏的‘大名’取来。”
又是一个青衣小帽站了出来,面貌一样清秀,与贺五相视一眼,齐齐怒哼一声。
文人相轻,自古而然,今日饮宴就属张秀才与贺尚书最出风头,但贺尚书的第一首诗却压了彩头,张秀才酒兴发作,却想掰回一场。
“张秀才,不若同时将你俩的好酒取来,让我等品鉴一二,也好分个高低?”一个喝的满面通红的和尚扯着嗓子高声狂呼着,却嫌热闹不够。
这和尚不但叫得狂放,行为也很狂放,不但破了酒戒,更搂着一个美娇娘上下其手,五戒连破其二,六根半点未净,堪称无法无天,不知当年收他入门的老师傅知道此事,会不会生生气活过来。
“好,文鹏,你与贺五同去,今日诸位休走,定要比个高低出来。”被和尚这么一激,张秀才如何放得下面子,当下就应了。
“好,张秀才此言正合我意,贺五,快去!”贺尚书不甘示弱,与张秀才拍掌立约。
主人起了争执,仆从自然要附于骥尾,紧跟步伐,两人各自仇视一眼,急急奔去,生怕被对方抢了先。
诸位“隐者”相视又是一场大笑,却不知,同时离去还有一个全场陪同的外人。
两个小厮不敢堕了主人家的威名,存心要先比个高低,脚下生风,飞速地掠过一条条花径,身法不是很高明,用的是江湖中烂大街的草上飞,但一身功力却不可小觑,纵跳飞跃间,带起了一股股劲风,卷得飞花如潮,漫天狂舞。
这般声势,怕也是气运周天中的好手了,但若只看他们的年龄,恐怕能将大门大派的天才比了下去。更何况,有这般身手却做贱役,岛上势力的实力确实强大。
“贺五,如何,你可服气?”武无第二,五六里后张文鹏渐渐将贺拉了开去,技高一筹,顿时趾高气扬起来。
“哼!待取到酒再说罢!”贺五脸色黑沉,并不服气,趁张文鹏停顿之时,直接越了过去,又是一阵飞沙走石。
贺五越是如此,张文鹏越是得意,还想再次超过贺五,身形才起,却猛然一僵。
第54章 小老头
穿过一条又一条花径,越过一团又一团的花丛,就在苏妄以为自己已陷入花海包围时,路,终于到了头。
花径的尽头依然是花,不同的是不再是陆上的花,而是半顷荷花。
荷塘弯弯,如弯钩月牙,架着九曲桥头,盖着一座朱栏绿瓦的水阁,花开正盛,却不密簇,或红或白点缀其中,尽显清静幽雅。
前面的花海虽然美丽,却太过繁密,与荷塘相比,更多了几分俗气。如若要在两者中做个选择,只怕还是明白人,就会选择荷塘。
苏妄如是想着,也为前面的人做出选择,那是一个和和气气的小老头,圆圆的脸,头顶已半秃,若非衣服质料极好,只怕要被认作花匠。
然而,小老头身上晦暗若无的气息,却让苏妄生出了几分无法把握的感觉,既似凡人,又似非凡。
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站在小老头身边的那个人——陆小凤!
陆小凤此时的状态看起来并不好,衣衫褴褛,撕扯成一片片条缕状,鞋子蹬破了一只,模样狼狈,像足了一个遭了海难的倒霉蛋。
而他脸上的苦笑也是一副倒霉的样子,唯一完好的,或许是那对依然讲究的胡子。
陆小凤果然是说话算话的,他曾言随后去,便紧随苏妄之后来到这座小岛,所言非虚。若非苏妄方才在外面逗留了半个下午,想来不至于让他抢到前头。
贺五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岛上规矩,知道眼前的小老头万万得罪不得,远远的就停下了脚步,调匀气息,这才小心走上前去,一时也忘了向后面跟随上来的“张文鹏”表达得意之情。
离得还有十几步,两人就停了下来,老实地侍立在一旁,便听小老头笑道:“山居寂寞,少有住客,贵客所至,亦是一种缘分,少时小老儿一定要再摆酒宴为贵客庆贺!”
他轻描淡写说着,却流露着一种喜乐安平的光景,让饱经风霜的陆小凤羡慕不已。
“可惜,陆某信你才怪了!”陆小凤心中嘀咕,面上客气地抱着拳,道:“长者宽厚,陆小凤实在受宠若惊,可是,为何是再摆酒宴呢?”
好似听到了什么趣事,小老头抚掌大笑:“今天我们这儿恰好也有一个小小的庆典,所以贵客的庆贺只能排到后面咯。”
这话说得风趣,陆小凤也笑了起来,道:“竟有这般缘故,看来陆小凤运气还没糟到底,但长者何不将两次庆贺做一起,岂非更省事?”
小老头轻轻摇头,打趣道:“一日间能庆贺两次,开心两次,贵客难道还嫌太多么?”
陆小凤一拍额头,状作懊悔,道:“长者所言有理,陆某错矣!”
“既然知错,待会儿陆公子可得赏光啊!”
小老头说话和气幽默,陆小凤就算心怀戒备,亦不禁被感染了几分,再次拱手揖礼,忍不住问道:“不知今日庆贺的是什么?”
“今日是小女第一次会自己吃饭的日子,所以大家就聚起来,将她吃过的饭菜在吃一遍。”小老头面上带着欣慰的笑容,语气温柔,其慈爱之意溢于言表。
“果真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陆小凤跟着一阵大笑,又道:“主人多礼,说了半天陆小凤却连主人家的名字都不曾请教,实在失礼。”
话虽如此说,但在陆小凤脑中却浮现着一个叼着奶嘴的小奶娃形象,悄然对比了老头的年纪,不禁默默感慨了一句:“当真是吾辈楷模,老当益壮啊!”
“无妨,无妨!”小老头摆了摆手,不在意道:“小老儿区区贱名,说出来也不响亮,口天吴,日月明,叫做吴明便是,既无吞天之口,也无日月之明,倒是委屈了这个名字。”
闻言,两人同时笑了起来,一时宾主尽欢。
见着他们的得闲,贺五才上了前,弯腰拜下,恭敬道:“见过岛主!”
其后假扮张文鹏的苏妄亦拜了下去。
“你二人何来?”小老头收起笑容,语气轻缓,带上一种别样的威严,与方才和气的形象俨然不同,便是陆小凤也愣了一下神。
“主人正在山前饮宴,叫我二人回来取酒。”贺五抢先回答着,嘴角微微翘起,颇有些自得,仿佛能在小老头面前说上话是十分荣耀的事。
“既如此,尔等自去吧。”
“诺!”
两人再次拜过小老头,这才拐过九曲桥,往一旁的小院而去,陆小凤反而起了兴趣,笑道:“原来还有比我们更早开始庆贺的?”
小老头回头说道:“这里漫不拘礼,各人依凭心意,这些我也不管,但却要记住一条规矩。”
陆小凤好奇地问道:“是何规矩?”
在他想来,既然岛上生活寂寞,多多庆贺总归是好事,何必再讲规矩,无端端约束了众人,将人气弄淡,岂不是前后矛盾?
“自食其力!”小老头淡淡地说着,语气却前所未有的肯定,接着解释道:“岛上有最好的厨子,最好的裁缝,无论哪一种享受都是世间一流的,但价钱也不低,没能力赚大钱的,很难在这里活下去。”
瞥了眼陆小凤唏嘘的打扮,小老头补充了一句:“贵客今日初来,一切免费。”
今日免费,明日起就要算钱,陆小凤忽然想起身上没带多少银两出来,顿时为自己的肚皮着急起来。
更过分的是,眼瞅日头已经开始西斜,所谓今日,已然堪堪过去。
要知道他可是一个很会享受的人,有最好的美酒美食,绝不用次一等的,如若这里真是荒岛也罢了,或许他还能耐得住苦楚,但听闻岛上的一流服务,如何会忍得住?
“原来你们还做生意?”陆小凤呵呵笑了两声,转而问道:“那我如何营生呢?”
“岛上有一座赌坊!”
“赌什么?”
“赌【创建和谐家园】!”
“这倒是陆某的长项。”陆小凤顿时有些眉开眼笑的,好似赢定了一般。
但他确实有骄傲的资格,自六七岁学会玩【创建和谐家园】,至十六七时,他已精通所有投掷手法,灌铅、灌水银、装磁石,这些对他而言都是小孩把戏,至于想要与他比试功力的,他陆小凤定然让他知道一山还比一山高。
“你现在要去?”小老头再次问道。
“不,我先去喝酒。”陆小凤指着又从九曲桥上走下,向这边遥遥一拜,各抱着一只酒坛的青衣小帽,偷笑道:“回头不是还有另一场庆贺么?”
他计算倒挺美,哪个便宜都想占,都不想放弃。
虽然酒坛的封泥完好,酒气未散,但陆小凤只凭观察封泥的颜色,就能断定,这两坛酒至少收藏了三十年。
有美酒不喝,他陆小凤也就不是陆小凤了。
小老头乜了他一眼,道:“就这打扮?”
陆小凤肯定地点点头,道:“就这打扮。”
应该不失礼吧,陆小凤心想。
至于失礼了又如何,管他呢,陆小凤只管自己潇洒痛快,哪会在乎别人看得难受?
除非,是美女!
说到美女,陆小凤眼睛忽然直了,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线条柔和的女子,有一头漆黑柔长的秀发,仿佛波浪一般,有一双猫一样的眼睛,闪动着海水般的碧光,带着冷酷和聪明,还有几分懒散,深深吸引了他的目光。
小老头笑道:“现在你还想喝酒?”
陆小凤怔了一会,苦恼地摇了摇头,咬牙道:“美女总是跑不掉的,好酒就不一定了,对了,她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