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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百姓只看到县尊是在延请各路神医,但在这些人眼中,却是一个亲近本镇县尊的大好机会。
反正,布告里只说医好了樊徐氏,县尊大人便有厚赐,也未讲医不好会如何?
但凡对自己的技术有几分自信的,自是不惧这种尝试,便是没有自信,难道南郭先生滥竽充数的故事是白听的?
倘若其他医者都道医不好,这些人只要摆出惭愧的神色,再拜谢几下,县尊自然不好怪罪,是所谓法不责众人嘛!
“还有没有人,县尊亲自开口,求医心切,只要是仁慈医者,必扫榻而迎,大伙儿不必担心。”
衙役高声呼喝,已应者寥无,只能收拾了水火棍,留下一人依旧看着布告,另一人领着诸位各人县府而去。
百姓又非真傻,县尊虽然开口不怪罪,但若真得医坏了县尊夫人,这长乐坊的一亩三分地,是休想囫囵走出去了。
反正,他们是没有刚才走出去的几位乡里“大德”那样的底气的。
“让,让我去试试吧!”
便在这时,一声底气不甚足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衙役侧头望去,百姓纷纷退避,却露出了个衣裳破烂,面容消瘦的年轻人,年轻人一手拿游方白幡,上书“杏林圣手”,下书“铁口神断”八个不伦不类的大字。
各人一见,皆是轰然大笑,场中稍显肃穆的气氛顿时跌破,众衙役亦是怒目而视,怪罪此人坏了气氛。
那突然出声的,赫然是个游方郎中,而且还是个看起来不是很靠谱的小郎中。
所谓游方郎中,即负笈行医卖药、周游四方者,以游乡串户、看病卖药为生,这类人,社会地位通常很低,所学并不正统,而是通过日常实践,亦或口口相传才积累了一些经验。
这般还算好的,许多游方郎中平日不好精研药理,却专好偏门,兼营各类副业,诸如跌打损伤、风水移穴、阉猪屠狗、算命相术等等杂学,说起副业头头是道,论足本职时,只会用一些十全大补丸糊弄人,愈发被人鄙视。
落在各人眼中的这位小郎中,显然就是后者。
众人而视,十目成刀,游方郎中面色惴惴,手中的白幡抖了抖,脚步一退,却想退回来路,但有好事者动了动身形,将来路堵住,小郎中顿时进退不得,神色多有挫败。
“这位‘先生’,您可得有把握咯?”小郎中如此作态,衙役暗暗鄙视,在某个词语上加重了语气,目光压迫,要叫郎中知难而退。
哪想,小郎中似是被好事者的行为激起了脾气,死活要争一口气,当即梗着脖子壮着声音道:“自然是有把握的。”
这番话说的,不知郎中自己相不相信,但在场的人,却是都不相信的,百姓哄笑,乡里“大德”故作哂然,衙役脸色难看,对郎中的人品愈发鄙夷。
“走罢!”
负责张贴布告的小衙役年轻面薄,眼见各人笑声愈大,面做不耐,用力顿了顿水火棍,横眉怒眼,不善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尤其是那些喇虎泼皮,更是得了他重点看顾。
但被他这一瞧,一干喇虎泼皮俱是冷汗潸潸,笑声即息,百姓们起哄的声音也消了下去,小衙役顿时满意起来,冷哼了一声,在往前头引路,自有各路揭榜“名医”们跟上,往府衙而去。
“小哥,小哥慢走啊,不知小哥如何称呼?”
各人俱是默默行走,未想小郎中又整出了幺蛾子,几步急行,走上前去,跟在小衙役身后,亲热至极,一口一个小哥小哥地叫了起来,但叫一干乡里“大德”暗中鄙视。
左右不过一个不值一名的小衙役,连捕快都不是,乡里“大德”可不会没脸没皮地去讨好人家。
这衙门里头的门门道道多着,不说旁的,单就一样负责长乐坊安危的衙役捕快便属两个阶级。
衙役在县府内身份低微,只比一般的仆从稍微好些,忙时为衙门看家护院,闲时为衙内杂打采买,只要衙门有事,不论大小,不管公私,都要准时报到。
捕快却好了许多,只管点卯应差,负责坊内的大小要案,除非是上官催得紧了的那些案子,一般而言,捕快皆可以随意安排时间,自由度十分高,可叫衙役们羡慕不已。
乡里“大德”皆是人精,擅长经营人际,自然知道其中的门道,虽不至于轻视小衙役,但想让人家重视起来,等小衙役升职巡班捕快再说。
“你问这个作甚?”小衙役眼神微斜,目露不满,但脾气不算火爆,依旧压着性子,没有冲着郎中发火。
不论怎么说,各人揭了布告,便算是县尊的客人,只要结论未下,小衙役便需对他们客气几分。
“小哥勿要气恼,且看这个。”说罢,小郎中将自己的白幡扯了过来,指着上面的“杏林圣手,铁口算断”八个大字,沾沾自喜道:“不是我许白饶说大话,想许某行走江湖‘多年’,之所以混得风生水起,靠得就是这一身相命的奇术,但凡被我这双眼睛看过的,其命理,皆在我彀中矣。”
说话间,小郎中身形抖擞,欲做潇洒状,不意大袖一甩,衣袂翻飞,几片破布却被甩了出去,仿若化蝶一般,看着各人目瞪口呆,小郎中沾沾自喜表情亦僵在了原地,做风中凌乱状。
“就您,还混得风生水起?”小衙役目光含笑,回头一瞥,但见各人皆是眼中憋笑的样子,心头的怒火也便消失了,拱了拱手,道:“先生‘大才’,小子佩服不已,也愿有机会聆听先生的‘教诲’,不过,县尊老爷还等着呢,先生总不至于叫县尊等候吧?”
“是极,是极。”
小郎中哈哈大笑着,打过圆场,但见各人似笑非笑的眼神瞟来,纵然是他面皮深厚,也有些不自在,不动声色地收拢了的袖子,提着白幡,便落到了各人身后。
一路再无话……
“乐天!”
“是,邵捕头。”
才进了县衙,便有一个身穿红色罩甲的捕快走了过来,此人身形魁梧,雄武有力,行走之间,仿佛雄狮漫行,宽松的制氏罩甲穿在他身上,都有一种紧绷,即将撑开的感觉,诸位乡里“大德”见了,不禁都有些发憷,争相问好。
唯独,最先揭了布告的一僧一俗依旧面色平静。
这人,原来是长乐坊众捕之首,邵剑庸。
邵剑庸是县尊樊继平的得力干将,出身名门大派,一身武力勇冠诸镇,半只脚迈入通玄入照,几乎已是一流武者,但在古襄阳一府一关两郡六镇地界也算鼎鼎有名。
诸位乡里“大德”不过是闻名乡野百里,哪里比得上邵剑庸这样的风云人物?一与邵剑庸见面,他们的心气便弱了下去,面上亦多了几分惴惴。
“诸位安好,樊大人久候多时,诸位请随邵某进去。”
邵剑庸先是在各人身上打量而过,见着乡里“大德”时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待见了一僧一俗这才微微颔了颔首,目光转到人群后面的小郎中时,才转晴的面色,陡然又皱起了眉头。
终究,邵剑庸还顾着大局,未对众人发火,但免不了,还是责怪地看了小衙役乐天一眼,但叫乐天的脸色顿时苦了下去。
可以预见,今日若果还是没有个好结果,乐天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
“只望,这里面真的有高人吧?”乐天不禁偷偷打量了一眼一僧一俗两人,将希望放在了他身上。
不仅是他,但连诸位乡里“大德”,以及邵剑庸都是这般想的,至于小郎中,对不住,有此人么?
有意无意间,各人都将小郎中排除在圈子之外,便若,根本不曾有这个人一般。
第320章 一溜溜到头
由邵剑庸领着,众人又走过两重庭院,耳边顿时传来一阵噪杂的声音,众人不由奇怪,待越过门庭一看,得,这院子里好生热闹。
原来,这座小院中却又聚集了不下二十人,僧道俗尼医俱全,周围的念经声、喧佛号、念咒声不绝于耳,这般景象,唬得才进来的小郎中等人俱是一愣。
诸位乡里“大德”这才想起,衙役张贴布告时只说寻访能人异士,不曾点名各路名医,众人一时是没能转过弯来,待此时见了这些僧道俗尼才想起其中还有这般说道。
念及于此,这些个乡里“大德”不约而同地都将目光转向走在人群后方的小郎中,心中连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小郎中揭了布告,衙役也不曾责斥……
另一旁,却说小郎中自进了院子见到诸多“同道中人”,面上不觉多泛发了几分红光,宛若与有荣焉,便见众人目光注视,亦以微笑还礼,姿态却从容了许多。
“晦气,晦气,当真是晦气,不想我等素来爱惜羽翼,偏偏晚节不保,与这等斯文败类同伍!”
各位乡里“大德”心中连连咒骂,几乎悔断了肠子,直恨自己眼见不够,将自己推入了这漩涡之中。
县尊夫人怀胎之事虽然在民间流传不广,但杏林之中知者必众。
毕竟县尊又不是个傻子,遇到这等怪事,定是早已寻访了许多名医,以县尊之能,品序虽非古襄阳各府郡最高,但想要请来各路名医,也是不难的。
事到如今,却逼得县尊广张布告,寻访能人异士,定然实在没了法子,才出此下策。
而所谓的能人异士,奇能不一定有,鼓噪之力定是非常厉害,多是故弄玄虚之辈,即如在各位乡里“大德”眼中的小郎中,糊弄糊弄弄目不识丁的泥腿子还罢,各位乡里“大德”如何肯信,如何不知他们的“真面目”?
此时各位乡里“大德”可真真是悔得一塌糊涂,他们被与县尊交好的虚荣迷昏了眼,一时没认清形势,冒然出头,与平日里瞧不起的故弄玄虚者混在了一起,是今日之事若将传出,定是要损还了他们的名声,又岂有不后悔的道理?
想到此处,诸位“大德”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可惜,诸位“大德”正要告辞,回头一看,竟不知何时,为他们带路的邵剑庸已然不见,院中却多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却听管事吆喝着:“诸位高人,县尊大人已在中堂设了宴席,诸位请随小人前往。”
管事声音响亮,也不待众人回应,客气地行了一礼,先行带头走去,看着样子,是不容各人拒绝了。
乡里“大德”面上依旧淡定,心里不禁暗暗苦笑,相识一眼,各自凛然,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罢!
穿过月门,沿着回廊走过,各人又过了两个院落,这才到了中堂,到了此时,有心思通明的,隐约已经猜到了县尊的心思。
县衙的中堂设立在了县衙前院,进了县衙大门,穿过大堂便是,县尊樊继平故意先将众人引到县衙里面,再要他们重新折回,一来一往,便是敲打各人,但有心思奸猾,又或想着浑水摸鱼,滥竽充数之辈,难免要掂量几分。
“这顿宴席,不好吃啊。”
所谓宴无好宴,乡里“大德”心中悔意越甚,此时才知道县尊不可欺,在长乐坊内的青天之名不是大风吹来的。
一趟县衙之行,只怕,没能结好县尊,反要恶了县尊。
各人里,有人默默前行,一时寂静,有人眼露怯意,行走间瞻头顾尾,有人神色平淡,不惊不辱,也有人趣味盎然,没心没肺的。
就如,江湖郎中许白饶,他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一路而来,两眼放光,细细考究着县衙内的布置,宛若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众人皆羞于为伍。
县衙的中堂修得很是宽广,摆放着一张张竹席,堂外是一潭处碧绿清澈的池塘,塘水幽幽,泛着粼粼轻漪,外围种着一圈儿的梅花,花开正盛,挺傲殷红,大约是这几日正好降了雪,池塘边雪映红梅,红梅衬雪,愈显衬托着梅花的傲然与白雪的纯洁。
这般景色,实在美不胜收,人群里几位自忖风流的雅士高人,各自咏赋而出,即如寒雪日内集,与儿论文义,北风卷地折,飞雪胡八天之类,说不算上佳,也算应景,引得各人争相夸赞,诸位风流雅士沾沾自喜。
一番行径,却也看得几人暗自窃笑。
原来,诸人这番行为,明着是咏雪,实着,却为抬高身价。
县尊有敲打各人的心思,各人自然不能任着他敲打,不说其中桀骜不驯者,但说那些真材实料之辈,自然要用各种手段显示自己的才能,如此才不至叫县尊看轻了。
不过,诸多僧道尼俗医开心了,一旁的管事便有些不高兴了,众人过堂不入,有宴不上,故意拖延,实叫他面上难看,若是县尊责怪下来,难免又要拿他问罪,额头上不禁渗出了点点冷汗,被冷风一吹,冻得他打了个激灵。
“这可不行,我定要想个法子,坏了他们的气氛。”
管事眼珠急转,计上心头,一边捻着八字胡,一边悄然观察来者,但在一众僧道尼俗医者身上转过,待看到持着白幡的许白饶中时,目光顿了亮起,心中暗道:“这个好,这个好,难得有这种浑水摸鱼的人进来,我若不敲打他们一番,岂不是叫他们得意了?”
“这位先生,方某看你面露欣喜,似有所得,不如趁着兴头,先生也咏赋一首,叫我等长长见识。”
管事努力挤开人群,来到小郎中面前,微微一笑,故意唱了个大喏,引得周围几人侧目,众人相互赞叹的声音也低了几分。
“还跟本管事玩高雅,这回看你们还怎么扯掰?合该我方和阜建功,破了你们把戏。”
管事方和阜心中得意,却露洗耳恭听状,许白饶面色一怔,笑容僵固,待看管事认真的样子,不由露出几分惊惶,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许某粗鄙之人,平日不过做做打油诗,管事太高看许某了,不行,不行,若是做出诗词来,定要贻笑各位方家的。”
难得,许白饶竟没有像先前在小衙役乐天面前夸夸自谈,显然是见识了各人的文采,自认不如,终究不是不要脸的喇虎泼皮。
“你若真得会诗词了,本管事还不敢找你咧。”管事心中越是欣喜,面上却越是不动声色,坚持道:“先生不必过谦,以先生之才品,不过是一首咏雪罢了,随手捏来,我等洗耳恭听。”
也不知他在哪里知道许白饶的才品,还随手捏来,若是谁都能随手捏来,恐怕曹子建都要从棺材里跳出来咯。
“哪里是随手捏来,你是想拿捏我们吧!”
众人心中暗骂,到了此时,他们也转过弯来,知晓自己的小心思被管事看破,人家正要拿捏他们呢。
但在不满归不满,众人也不得不赞叹了一声,县尊手下能者辈出。
不说邵剑庸,便是这个名不经传的管事方和阜,就是一个心思灵巧的人。
“方管事,不如入席吧,我等远道前来,已是前胸饿得贴后背了,难得县尊有心,若是冷落了席宴,未免是对县尊不敬,不如入席,不如入席!”
许白饶的窘态诸人又岂会没看见,一面暗暗怪罪许白饶无用,一面出来打圆场,话里话外,亦有几分示弱的意思。
旁边各人也帮衬了起来,连连劝道:“是极,是极。”
若是一般人,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差不多该收手了,偏偏,方和阜却也是个吃不得亏的,先前见各个僧道尼俗医不将自己放在眼中,此时抓了个由头,便要一杆子打死,彻底压服这帮人的心气,好为他家主人效力,面做冷肃道:“不行,今日一定要请先生做首诗词出来,便是打油诗也行。”
他这是完全要将各人的面子踩在脚下了,人群中亦有几人目中精芒闪烁,露出一丝怒火。
各人相劝的声音顿时消了下去,空气中,陡然多了几分剑拔弩张的味道,但连侍奉在中堂的仆役丫鬟,也将目光注意了过来,各人眼中,俱是凶光外露,犹胜凶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