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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息凝固,威严如铁,但压迫在苏妄身上的,不仅有廉风氏族老引动的气机,更有从冥冥中落下一道威压——神威。
冠以神名,便不再是凡俗,已属超凡之列,其威如狱,其威如渊,浩大沉重,煌煌不灭,当能震慑苍生。
这道威压,来自被廉风氏祭祀于祖殿之中的祖灵——风神之灵。
虽然风神散发的神威极为淡薄,却不可否认,祂已是超凡之流,有了俯揽众生,得享众生祭祀的资格。
但这威严的气机压迫到苏妄身前三尺,却化作了一股清风,若和风迎面,只带起了几缕黑发。
好似,不曾存在过一般。
莫说是他,便是被他牵在手中的小丫头,也似不曾感受到这道威压,稚嫩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兴趣盎然,仿佛游览古迹一般,于祖殿之中轻声欢笑,充满天真烂漫。
祖灵威严如神,但苏妄又岂是凡俗之流,廉风氏部族试图用祖灵震慑苏妄,当真,是打错了算盘。
祖殿尽头的廉风氏族老俱是面色一变,身后风神微动,张开臂膀,有青风缭绕,化作斧、鞭、双锤、斧、六件兵器,被祂们握在手中。
沉重的气机中,陡然多了一分杀气,气机袭迫,化作一只只无形的刀兵,纵横劈斥,剖开空气,分断气流,往苏妄杀来。
“诸位族老何必如此小心?”苏妄面色不变,眸中还是闪过一丝不喜,伸手一抚,漫空的沉重气压便被他按得消散,袭杀而来的无形刀兵分崩离析,俱散做了气流。
廉风氏诸位族老齐齐后退了半步,面色涨得一红,周身气流紊乱,图腾纹闪烁不定。
若说前番的气机压迫还只是试探之举,但挥动无形刀兵时,廉风氏,已有几分兵戎相见的意味。
虽然明白廉风氏刚经过一番劫难,小心谨慎并不为过,但苏妄并非天生的老好人,纵是设身处地,也该有个限度。
不论在哪个世界,信任,从来都不是靠嘴巴说出来的,有时候,也必须以力量相辅,才得相成。
“却是我廉风氏小气了,圣者大度,人族廉风氏廉滄沽见过圣者!”诸位族老面色难看,廉风氏大长老廉滄沽却大笑起来,伸出手掌,十指交叠,遥遥就是一拜。
廉滄沽身形高大,白发斑斑,面容虽然苍老,但一身血气依然雄厚,顾盼之间自有一番威仪,使人信服。
眼见廉滄沽拜下,苏妄也不敢托大,立刻回了一礼,下一刻,一股巨压力陡然压在他的肩头,仿佛太古之山,一时失察,苏妄脚步踉跄,踏碎了祖殿的石板。
咔嚓!
一道巨大的裂缝从苏妄身前蔓延开,层层绽放,仿若蛛网,破碎的石子不及崩开,便被凝滞的气流又压了下去。
便当真为太古之山压来,苏妄自忖,也能撼动几下,但这股巨力压迫下时,他的灵魂竟然生出了一种凝滞感,叫他的反应慢了半拍。
压在苏妄身上的,是祖灵中蕴含的众生意志,是廉风氏千百年来,残存于祖灵中意念,以守护廉风氏为己任,抵御一切外族。
若有若无的压力下,苏妄仿佛看见了无数廉风氏的先人站立云端,将他围在了中间,审视着他,一道道目光探下,却比太古之山还要沉重。
“人族苏妄,见过大长老。”苏妄缓缓起身,仿佛背负了亿万钧的重量,又仿佛轻若鸿毛,身形站起,岿然稳固,不见半点动摇,他看着廉滄沽,笑着回应道。
心中那点芥蒂,飒然而消。
人族,一个沉重的词语,一撇一捺,却代表了一个种族,苏妄从心而发,说出这个词语时,带上了与廉滄沽一样的敬重。
两人的姓氏虽然不同,样貌更有差异,但他们却流着同样的血脉。
这便足够了!
是的,这便足够了,不论苏妄来历如何,只要他还是人族,依然心向着人族,就足够了,何必计较因缘?
大长老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这样介绍自己,同时也在质问苏妄;苏妄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他这样回答。
大长老爽然的大笑起来,苏妄也痛快地笑了起来,笑声交叠,却叫祖殿的沉重气息乍然而消。
“坏人神经病了!”小丫头咕噜噜地转动着黑色的眼眸,眼中闪动着狡黠的明光。
……
当月华西挂时,廉风氏终于结束了对苏妄的迟来欢迎,看着眉心紧皱,小拳头捏得紧紧,好似梦到了什么“可恶”事物的小丫头,苏妄走出了廉风氏为他安排的房屋。
他居住的位置,离祖殿并非很远,眺眼而望,依稀可见祖殿上空飘动的青色莹光,和着月光,若隐若现,仿如蜃影,每一点莹光中,似乎都有一个身形高大的廉风氏隔着莹光,眺望而来,同样,也在看着这片土地。
白日里,廉滄沽称呼苏妄为圣者,当时苏妄以为只是廉滄沽的客气之语,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是一个至高的敬语,等同于祖灵。
在大荒之中,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当大日降临时,将有圣者出世,手举光明,带着人族走出大荒,开辟万世不易的基业。
会是他么?
苏妄不由摇了摇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天日代表时序,意指时易世变,大日降临,可指人族大兴,照破黑暗,彼时,带领人族的存在,自然手举着光明,可称圣者。
但,不是他!
虽然有心为人族做一些事,但苏妄知道,他不可能完全停留在这个世界,有太多的人,有太多的事,正等着他。
甚至于,他对这方小天地的存在,也有最后一丝疑虑——这方小天地是真是假,亦或是何来历?
苏妄相信自己的直觉,纵然廉风氏给了他活生生的感觉,但这方天地,终究是联系于神秀峰的一方小天地,他忽然到来,却将忽然离去,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这方天地的人族。
廉风氏所言的人族大兴,该由廉风氏自己完成。
廉滄沽所言,不过是一个老者在种族大殇之时,为定人心所说的不怎么负责的话。
也许,廉滄沽想过,将苏妄绑在廉风氏,但这并非他的意志所能够转移的。
便在这时,苏妄眉头轻皱,看了眼未有异动的廉风氏祖殿,脚步迈出,身形陡然模糊,化入了虚空。
远处,廉风氏祖殿中,与祖灵时刻保持联系的大长老廉滄沽忽然睁开了眼睛,好似察觉到了什么,仔细感应了一番,摇了摇头,再次将心神沉浸与祖灵的沟通之中。
廉风氏还有许多大事要做,百废待兴,最重要的是,通过祖灵,确认下一任的族长人选。
廉风氏城寨外,一个人形的大坑中,一只全身雪白,身形堪堪一丈高下的老猿站在坑口,静静看着大坑,眼眸深处,流着浓浓的悲哀。
这处大坑,却是朱厌一族妖帅朱元悍最后撞击出的痕迹。
“妖王?”月光飞降,苏妄从光华中走出,青衫如洗,广袖飘然,但也说不出的潇洒,他看着老猿,轻声问道。
“是你杀了吾儿?”回应苏妄的,是老猿一声极其平静的问话,平静的,就如冰冻了千万年的冰山。
两人便如鸡同鸭讲,各自说自己的问题,亦或,他们从来没打算从对方话中得到回答。
种族间的战斗,并不需要多说,当苏妄出现时,便意味着,与老猿终将一战,说与不说,并不能改变这个结果。
“人族,苏妄!”
“妖族,朱九重!”
几乎同时,一人一妖报了姓名,下一刻,两者同时消失,再出现时,已在云月之巅,万丈天空之上。
此时此际,两人同时沐浴月华,裹挟无尽云彩相伴,仿佛天神:其中一人,青衣若天青,映照出一片青华,清静明亮,仿若当空,他是天;其中一妖,周身雪白,披挂月华银甲,气机威严,仿若神祗,他是神。
天与神,并非一人,却几位恰当地表明了两者的身份。
突兀的,天与神同时迈步,穿过虚空,碰撞在了一起,云与月同时被他们撕碎。
第236章 耳光
轰!
一道光华乍闪,虚空崩现白光,横亘数以十里,若震霄霹雳,却比霹雳更加突兀,更加刚猛,乍起而闪,乍现便消,却惹得轰鸣震动,月色沉静不再。
虚空生白!
一人一妖筋骨强横,还未动用神通,只凭身体碰撞,硬生生在虚空中挤压出电光,碰撞的刹那,更是瞬间引爆了几成固体的虚空。
光辉未消,两道如同水影般的身形迅速穿空,再次碰撞在了一起,又是一道白光崩现,点亮虚空。
轰咚!轰咚!
轰鸣连绵不绝,彻响夜空,不知多少廉风氏人族从夜中惊醒,彷徨地走出房屋,看着明灭不定的虚空定定出神,而后自发来到祖殿之前,默默祷告,浅默的祷词聚集在一起,化作恢弘的祭唱,传遍了廉风氏。
祖殿之中,大长老看了一眼高空闪烁的白光,又看了一眼苏妄的居所,登上祭坛,沟通祖灵,升起了大阵。
虚空惊变,廉风氏俱为惊动,唯独苏妄的木屋依旧安静,便如置身于另一方时空,独绝外界,万法不侵。
苏妄在离去时,便已为此间设下禁制。
轰!
再一次碰撞之后,苏妄与老咻忽飞退,立于明月两端,一人青衫微动,风姿飒然,一猿银甲铮铮,意气峥嵘,仿佛两尊神祗,将明月拱卫,目光睥睨,有熠熠电光闪烁。
“好强横的肉身,人族,你的肉身不逊于我妖族了。”老猿忽然开口,语气愈发平静,不起一丝波澜,但在平静之下,凝结的,是极为深沉的杀意。
平静,是因为它已然确定,能害得它痛失一子的,只能是眼前的人族——苏妄。
老猿自言妖族,而非其他妖类一般将自己称作天神,不以妖族为耻,也不以天神为荣,这份胸襟气度,却叫苏妄为之动容。
他在老猿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
这只老猿,未必逊于他!
“这世间不独是妖族体格强横,老猴子,你太小看了天下英雄。”苏妄长声而笑,目光如电,黑发扬起,气质陡然一变,却比老猿还要锋利。
他精通剑道,平日里虽然温文儒雅,却是藏剑于鞘,如有必要,诸天之下,同境界中,只怕少有能比他更锋锐的存在。
老猿明着是在夸赞苏妄,实际上,却是在捧高妖族,在它的话中,不论苏妄的肉身成就如何,终究,是比不得妖族的,最多,也只是在强行追赶而已。
老猿,却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种族主义者。
“小看天下英雄?只怕,你人族不在其中。”
老猿长啸一声,明月为之殷红,它一步踏出,身躯猛地膨胀,仿佛挣脱了镇压的魔神,霎时变作百丈高下,周身妖气澎湃,如汪洋大海,剧烈动荡,一对血眸晶莹璀璨,比世间所有的珍宝还要闪耀,夺尽了血月的光华。
这是,显出了真身了!
变化出朱厌真身,老猿全身雪白,唯手脚血红,头顶朱红带金的独角,独树向天,迸溅缕缕血光,如电如芒,一声气机霸道,却比神魔还具威严,再也看不出还是老猿之时的暮气。
在它言下,人族不可能成就天下英雄。
“人族,敢战否?”
朱厌轰轰开口,声如轰雷,比方才碰撞时虚空产生的轰鸣强上几分,俯揽而下,仿佛怀抱血月,妖煞滔天,魔焰沸腾,如同看着一只蝼蚁。
“如何不敢?”
苏妄猛地收敛笑容,也随之踏出步伐,使出武相之体,变作一尊百丈巨人,反手虚握,做拔剑之态,手臂缓缓抬起,一柄剑锷灰白的巨大石剑被他从虚空拔了起来,虚空为之崩裂,被震开一道道细小的裂缝,仿佛天崩。
这是藏剑式!
南天剑乃青空云石铸造,剑器本质与虚空亲近,在苏妄坠入异术世界之时,为抵时空碰撞,被两个时空狠狠地撞了一击,虽然遭受了重创,却也是福祸所依,得了大机缘,剑器之中灌注了时空之力,虽为石剑之身,但威能却半点未减。
只可惜,剑器中的灵性一直不得苏醒。
为点醒剑中灵性,苏妄以天为鞘,藏锋芒其中,以虚空之力不断孕养石剑,打磨剑锋,剑器不出鞘则已,一旦出鞘,则锋芒毕露。
朱厌的眼神,猛地沉了下来,它从这把石剑上感受到了极大的威胁。
“不能让他将剑拔出!”
眼见苏妄的气势越来越强,老猿心中震惊,知道需要先发制人,纵声长啸,猛地一跃,往漫天的血色月华中一跳,身形猝然消失,好似融入虚空,当空之中,一轮血月陡降,轰然砸落,遮盖了天地。
细看之下,哪里是血月,分明是一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