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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不禁挑了挑眉头,随即看向自己依然流淌鲜血,血枷未结的手臂,沉默不语。
方雲虽有激将嫌疑,但他吴明连方雲都不如,又有什么资格评价方雲的作为?
“留下又如何,不留又如何?”苏妄早已过了冲动的年龄,但还是顺着方雲的意思,问了出来。
他身形颀长,眸光温敛,气息宁定,没有情绪变化,也看不出锋芒,但语中的坚定,却是如此明显。
苏妄,不畏挑战!
方雲若有不服,尽管叫人来便是,他一应接着,这是属于武者才有的方刚血气,而非少年的冲动意气。
进入这方世界至今,苏妄并有遇到过真正的危机,这是他最大的不安。
并非他有某些不良的癖好,非得亲历一番困苦才能心平气定。
所谓福祸相倚,只知获取,奢望奇遇,并非福气,亦非造化,只有在生死之间磨砺,突破重重阻碍之后,奇遇才能沉淀,化作底蕴,成为成长的资粮。
这一点,苏妄早已明白。
正如,在方与城中,他陡然明悟害得他无【创建和谐家园】常动弹,与其真力、血骨纠缠、凝结古怪的力量,其实也是一种造化。
如今,要将这个造化化为自己的底蕴,真正为其所用,也少不了磨砺,无疑,方雲口中的老师就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吾师,刀皇!”方雲定定地看着苏妄,仿佛要看穿这个他始终无法看穿的对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吐出了四个字。
四个如同石破天惊一般的字眼,惊得吴炻踉跄后退,陆清风身形摇晃,差点跌落半空。
刀皇,何其沉重的名字,不说其名,只论其号,可见刀皇在这方世界的名头,世人谈论而起,竟不敢直呼其名。
这是,世间已知的天尊境强者。
天尊,天地之尊,当真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神通无量,俯揽人间,坐看风云,世间少有能动摇他们的存在。
如非天尊境强者寿元依然有数,依旧逃脱不得冥冥中的定数,称呼他们一句神魔也算实至名归,尽管如此,也是陆地神仙一般。
“想不到,想不到。”陆清风死死地盯着方雲,心神震骇,几不能自已,倏而收回目光,眸间流露恍然之色,“也难怪,只有刀皇这般的强者才能培养出方雲这样的人物。但,我陆清风也不差,他方雲凭借天尊级强者才能突破天境,我陆清风依靠得却是自己的天赋,我不靠别人。”
这一刻,陆清风心中不知是嫉妒还是激励,心念激烈碰撞着,但在面上,却看不出任何的异色。
而吴明却将注意力放在了苏妄身上,侧起耳朵,也想听一听,这叫他跟随的“前辈”,到底叫什么名字。
“吾,苏妄!”苏妄双眸开阖,眸光熠熠,仿若升起了两轮太阳,其辉光明,炽盛无比,与天边的骄阳同辉,害得众人眼冒金边,视线朦胧。
勃然战意从苏妄身上蓬发而起,冲霄九天,搅得风云激荡。
那个人,叫刀皇,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名字。
……
山道清冷,荒野之中,四迹茫茫,抬首转身皆是一望无际的林莽,唯独脚下的小路蜿蜒盘旋着,寂寥而孤独,离了百步,便不知伸向何处。
阳光虽然撕开了云雾,但林中的寒气依然深重,雾气凝结,凝成一滴滴露珠,压迫着树叶,从叶尖垂落,跌在青草上,摔成了千八百份儿,缤纷绚烂,成千上百露珠滴落时,山野之中仿佛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沾湿了衣裳。
吴明不禁抖了抖身子,掸了掸衣衫上的雨露,颇有些无奈的跟了上去。
其实他便是留在原地歇息个小半柱香,也是不着紧的,因为,叫他追随的人,根本就不曾走快过。
吴明不知苏妄是什么意思,但在昨日之前,苏妄行路时,便如缩地成寸一般,要他全力以赴奔跑才能追得上。
但今日,苏妄反而慢悠悠起来,仿佛,在欣赏细雨蒙蒙的山景。
说是慢悠悠,也是吴明抹不开面子,道了句客气话,其实,苏妄那一步一挪的样儿,说他是身骨衰老的耄耋老头儿都有人信。
“这鬼地方。”仔细盘算了一下走过的路程,吴明对于迅速穿过林莽,前往代州,已然不报什么希望了,只得耐得下心来,施展百试百灵的分心妙法,将注意力放在了四周的景色上。
生活,本就是一场修行,因为生活,本就包括了江湖。
过去,苏妄强硬的将生活与江湖分开,一边沉醉江湖的精彩,一边羡慕生活的安宁,苦笑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自欺欺人般,只有将长剑的锋寒亮起,压制了心血的躁动。
直至如今,他才恍然明白,江湖与生活,从来就不曾分开过——心若躁动,无处不江湖,心若安定,刀山亦可嗅町香。
我心有猛虎,却细嗅蔷薇,艰难困苦,皆是云烟。
到了此时连自己的肉身都无法掌握的时候,苏妄的心,反而静了下来。
既然不能掌握,便重新开始,苏妄从来都不惧艰险,纵然修为被废,再重新来过便是,遑论,此时修为仍在?
一步步跨越,一寸寸丈量土地,苏妄亦在一点点淬炼着自己的皮膜、血肉、筋骨,将曾经走过的道路,再走一遍。
在修行之时,也不忘欣赏路边的风景,采一缕芳香,随身携带,路过荒野,残留芬芳,留下纪念。
行走之时,苏妄的脊梁骨笔挺,节节贯通,仿佛未倒的不周,独矗天地,伟岸而光明,竟然有种太阳般的光辉,炽盛无比,逼得吴明气息一滞,仿佛烫了脚似的,后退了一步。
吴明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心思从四周的景色上收了回来,仔细观看着苏妄的动作,不自觉间,开始模仿他的行走方式。
一阵阵烘热的气机从五脏六腑内传出,穿心门,过九宫,入髓海,抵会阴,倏而流回心田,弹指之间转遍周身,完成了一个循环。
四肢皮肤上忽然传来一阵阵紧绷感,好似皮膜在渐渐收缩,压迫着肌肉,轻微的瘙痒从伤口中传出,差点叫吴明轻吟了声出来。
吴明急忙压住本能,双目陡放精芒,神色间流露出微许激动,目光灼灼,看向了苏妄,观察愈加仔细。
虽未观看,他也猜得到,伤口的瘙痒,是因为伤口正在恢复,肌肉、皮肤重新生长所致。
而苏妄展示的,则是一种了不得的“秘技”。
到如今,他已不敢确定,苏妄施展的,是否是异术,因为,其中的细节,有太多的不同。
这方天地,并没有武道这个词语,也没有熬练体魄这个说法,在异术修行者记忆中,强壮体魄,不外是为了触“灵”,达到初闻境界,食用天地大宝,或以灵血洗身的附带效果。
闻,不仅是嗅觉,也是听觉,更是心觉。
触“灵”,便是接触天地灵性,捕捉天地元气。
为达初闻境,异术修行者需要不断增强七窍的敏锐程度,又道七窍相通,五感连心,形、声、闻、味、触强大到一定程度时,自有玄妙心意生成,勿需贯通天地之桥,就能从天地中获取更多的信息反馈。
这些反馈,恰是身体纳入天地元气时的感受。
元,万物之始,气,万物之态。
天地元气可以为草木精气,可以是日月精华,更可以是奇物宝矿的能量辐射,乃至,可以是天地元始之气,如玄黄之气、混沌之源等等,为生命进化的源泉,亿万修行者超凡的起源。
虽然异术修行者一时还无法明白天地元气为何,却不妨他们利用这种力量强化自己。
有这样直接的修行方式,要他们一步步熬练身体,由外而内,明白武者的修行方式,实在为难。
就如,吴明不知道,苏妄展示的是一种极为高明的桩法,在识海之中观天地巍峨,想泰岳山高,脚踏实地,如同撑天顶地,能汲取大地精元,反哺肉身,强筋壮骨。
这个桩法,名镇岳桩。
约莫三炷香左右,一振强烈的刺痛感从皮膜上传来,疼得吴明一个惊跳,待他睁眼,便发现自己置身一座炙热烘炉中,周遭尽是熊熊烈焰,道道金红的火焰狂舞抽卷,偶尔舔过了界,就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了一点点焦黑,那强烈的刺痛感,便因如此。
在现实中,吴明周身通红,身上热气蒸蒸,汗如雨下,仿若一只煮熟的龙虾,偏偏,却不能醒来。
“过犹不及,还不停下。”但在这时,一声轻喝传入烘炉,仿佛一道刀光,乍然划破了烘炉。
吴明再睁眼时,才发现自己依然站在山道之中,树上露珠如雨,细飞蒙蒙,哪里还有烘炉,哪里还有烈火?
一切,宛若梦境!
第207章 横掌
是梦境,终有破碎的时候。
缓过神来,吴明郑重拜下,随即站起身形,走到苏妄身后,一齐看向山道之外的宽阔大道。
不知何时,他们已经穿过了蜿蜒的山道。
山林这边,细珠依然淅沥渐落,山林之外,是一派天干气爽的景象,仅仅隔着一条山道,却如划开了阴阳,呈现了两种不同的景色,造化之奇,莫不如是。
而人心的奇妙,也不输半点,两人不用言语,但意思已清晰的传达出来。
苏妄的眸间多了一丝认同。
吴明的才情无疑是非常高的,勿需苏妄多言,只需稍稍露出些意向,他就能准确把握,不逾矩,亦知变通,深得人情世故三味。
但更叫人心惊的是他的天赋,只是初次观摩,就能从苏妄行走的方式中揣摩桩法的玄妙,这般天赋,仿佛,就是为武而生。
“吞天之口,日月之明。”
不知为何,苏妄忽然想起了无名岛上,小老头笑眯眯介绍自己的名称的样子,那副家翁模样,笑起来眼睛眯成细缝的样子,与此时吴明严肃的样子,好似重合在了一起。
“真是一个幸运的人啊。”他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咯吱!”
马蹄踏地,尘土飞扬,踢踏的铁蹄不时碰撞在石子上,迸溅出点点火星,随着一阵咯吱轻响,一排连绵的车队渐渐驶了过来。
这个世道并不宁静,山间盗匪出没,野莽强人横行,有本事的大块吃肉,没本事的,就认命当一个草民,受人压迫。
虽然一路行来,吴明并没有遇到哪些叫嚣的剪径嗷贼,但他猜得到,是苏妄有意避开了他们。
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他们这样的“运气”,便是世家大族出行,也是前呼后拥,铁骑开道,以慑宵小,免得真招来了一些不开眼的存在,坏了心情,遑论普通人家?
眼前的车马上便悬挂几种不同的旗帜,吴明一看就知,是几个二流家族结伴行商。
二人便这般静静地看着,既未迎上去,也未避让,如若两颗生长在绝壁上的古柏,树根扎扎,老皮斑驳,任由风刀雨剑劈砍,静看沧海桑田,时易世变,岿然不动。
在他们眼中,这只车队,与周围的碧草绿树,并无太大的区别。
这一刻,苏妄与吴明的精神境界,竟然如此的接近。
偏偏,他们身处的地形却嫌稍高了些,从两人的位置看去,正好俯视整只车队,惹得车队护卫一阵喧嚣,俱是冷冰冰地看视过来。
世道不靖,强人众多,苏妄二人正大光明的样子虽然不像强人所扮,却终究让车队起了戒备。
“大管家,这两人看着面目不善,不若,让小的将他们驱逐。”车马之中,一个身高九尺的大汉,紧了紧缰绳,跨着青鳞马,来到了一辆马车之前,向着肥胖非常的中年管家报告。
这青鳞马乃烈马与异兽的杂交异种,体高一丈,鬃毛如火,体表布满细密的青鳞,四蹄却是雪白,兽瞳微微泛着红光,仿佛两颗闪亮的红宝石,一日间能奔行两千里,实乃难得的宝马名驹。
虽说青鳞马不是有价无市,却也属珍奇,一匹青鳞马最少价值万两雪花银,如大汉身下的青鳞马,头角峥嵘,仿佛要长出角来,更是十万两都换不到,一个护卫就能乘坐如此坐骑,这只车队财力之雄厚,可见一斑。
“勿要多事!”大管家狭小的眼珠闪过一丝精芒,目光探去,只觉前方空空荡荡,心中不由一凛,再看到大汉靠了过来,面色一变,开口喝骂道:“七奴儿,好好管好车队,大事自然有小姐做主,你若敢给主家招来麻烦,小心一顿家法伺候。”
大汉闻言身体忍不住一阵颤抖,面上闪过一丝恐惧与凶残交杂的神色,面上青筋暴跳,面皮使劲儿抖了抖,好似回忆到什么。
待看到大管家得意洋洋的神色时,猛地垂下头颅,重重地应诺了一声,拉起缰绳,自去车队左右安排事宜。
“老狗,迟早将你烹了!”青鳞马海碗般的铁蹄踏出一个个蹄印,深深刻入大地,亦如大汉心中沸腾的杀意,是如此深刻。
“管家,可是生了事故?”但在这时,车厢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女声,仿若山间奔流的泉水,叮咚悦耳,涤荡心灵。
大汉驾马行去的动作不着痕迹的缓了缓,渐渐充血的眼珠,亦恢复了宁静。
白色的车帘被轻轻掀起,一只皓白的玉手伸了出来,五指纤纤,肌肤细腻,温润而光泽,仿佛都带着淡淡的莹光,提着车帘的一角,姿态优美,仿若织女弄巧纤云。
观一隅而窥全豹,拥有这样一只美丽手掌的女子,必然是极其美丽的。
听闻女子呼唤,大管家狭小的眼珠子咕噜噜一转,转过身来,深深弯下腰,道:“还请小姐放心,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路过的两个莽汉,我已差人驱逐了。”
也不知,刚才是哪个人拒绝了大汉将“莽汉”驱逐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