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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是俯望。
即使高台比古尔多高了不止十倍,但他看待高台的目光,却如俯望而下的苍穹,当要,驾临世间。
玉枢心间忽然闪过一丝不喜,却被他强自压了下来。
他不喜的不是古尔多的态度,而是古尔多的目光……
以玉枢的身份,这世间又有什么人能俯望他?
但有,也只能是那些老不死的老祖们,而不是他身前的这个凡人。
虽然古尔多身上亦有内气流转的气息,但在玉枢这等高手眼中,与凡人并无二般。
“施主不比过谦,依老僧看来,天罡宗的斗转星移之法也是玄妙非常的。”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玉枢,法王微微一笑,俊俏的脸庞给人一种赏心悦目之感,恰如一朵盛放的金莲。
蓦然间,虚空中若有微微的清香飘过,涤荡着人心。
“好厉害的武学大宗。”玉枢心中陡然一惊,知道自己的心意被法王看破,连忙紧守心神,不敢再将心念肆意散发出来。
但他心中依然忍不住一阵阵震颤。
既震颤法王的境界,无意间便能引动天地变化,一言一行俱要天道至理合乎他的心意,几若替天行道。
这般境界,比起修仙者合入天地,合于天道,几于臣服,却高明了几分。
替天行道与代天而行虽然语意来时,但此中谁主动、谁被动,却完全不同。
虽然同是天人合一的境界,但武者却是压迫地天地自然合乎于己,而修仙者却将自己合入天地,本质上的不同,对于直面武学大宗的玉枢来说,冲击尤为的大。
若是单对单,只怕老祖不是武学大宗的对手,玉枢忽然有了这种觉悟。
这还只是其一,他更震颤于法王见识的丰富……
斗转星移乃是天罡宗最上层的绝学,是比七星剑气更了不得的神通,法王身份尊贵,说话自然不会无的放矢,他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见识过斗转星移之法的。
“不知宗门的长辈与此人比较的结果如何?”虽然这样问着自己,但玉枢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想承认而已。
否则,天罡宗为何要派他来武界搅风搅雨呢?
深深吸了一口气,玉枢望向高台上已经开始撤退的人影说道:“时辰将至,玉某即将作法,不知大汗与法王意下如何?”
“自然是请玉先生出手的!”古尔多蓦然转身,微微晃了晃上身,便算对玉枢施礼,伸出右掌摇摇一指,向他示意。
与其说是示意,不如说是指派。
但看古尔多的神态,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玉枢心间突然生出了一丝羞恼:“好,迟早要你们都还回来!”
暗暗发完怒火,玉枢面带微笑,甩了甩长袖,一步踏出,但有星光铺就身前,蔓延向高台。
银辉皎白,熠熠莹莹,欺霜赛雪,踩在星光之上的玉枢,便若与星同降的神官。
一层银辉霍然从他身上绽放,将他遮掩,待星光凝结,玉枢便已戴上了一顶七星神冠,披上了星彩云衣,摇摇面向了各人,面向法王、大汗古尔多,以及十万蒙元大军。
“但有一日,我要统治这片河山。”俯视众人之间,玉枢心间忽有无尽野心生出,目光中燃烧器熊熊的火焰,继而被愈加辉煌的星光遮掩。
“嗡!”
却见夜幕中一颗又一颗的大星陡放其光,相互连接,绘制出一张玄奥的图录——天罡星图。
一百零八颗星斗大放星彩,银辉破空而至,交汇在高台之上,与布置在高台周围的一百零八件法器产生共鸣,咻而爆开,宛若一片氤氲的云霞。
云霞散尽,却有一座百丈高,三十丈高的星门矗立天地之间,透过星门,隐约可见一座黑色的巨城。
那是古襄阳!
第145章 老兵的十年
张小柄是古襄阳的一个普通城防卫兵,也算一个老兵吧,当兵十年,怎么也能够资格称一句老兵了。
张小柄初入伍那年,是古襄阳战事最激烈的那一年,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那一年,还未被送上战场的张小柄,亲眼见证了倚天屠龙两把神兵划隔出天元裂谷的历史时刻,并深深震撼着。
兵凶战危,虽然没被上过战场,但张小柄依然记得全家窝在地窖,躲避蒙元抛射飞箭的事情。
飞箭如蝗,无穷无尽的箭矢齐射而出,遮蔽了天空,仿佛洒落的黑色暴雨,越过二十几丈的高墙,疾速旋转,带着巨大的势能与动能,穿透屋顶院墙,依然能撕裂了肉体。
那是古襄阳百姓的噩梦!
于是,在入伍之后,他不止一次地站在城墙之上,眺望天渊裂谷,眺望着城外壮阔的山河,想象着,蒙元铁骑冲过裂谷的场景。
纵然视线中出现的永远只有一片苍茫荒凉的大地,但张小柄知道,在那更远一些的地方,正驻扎着一支对着他们虎视眈眈民族的雄兵。
他的心中,便有止不住的冲动与意气冲腾而出!
也许,战争厮杀惨烈,他会死在一只不知何时穿射而来的利箭上;也许,他会从一名默默无名的小兵,不断积累功勋,建功立业,从此成为名传国朝的大将,铭记于青史。
然而,城防的日子总是枯燥而无味的,幻想与现实总是差距深刻,相同的日子过多了,枯燥,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
麻木地巡逻,麻木得值守,麻木地过着自己的生活……
不知从何时起,张小柄再也没有眺望过天渊裂谷,即使它尽在咫尺,伸手但能“一握”,但张小柄再也没有试图抓住那些丢失的幻想,便如,他已丢失青春躁动时,偷偷拔除胡茬子的冲动。
十年过去了!
张小柄叹息了一声,对天渊裂谷的存在,却是又爱又恨。
爱它,保得一方平安;恨它,让他蹉跎了一生。
虽然十年已过,但张小柄依然是一个普通的城防卫兵,至多,手下多了几个顽皮的小伙,却要害得他时时受气。
“莫小迟,又是你,赶紧的,再给老子慢悠悠的,老子让你吃军棍……”
巡查的队伍陡然出现一声不协调的脚步声,张小兵不用回头便知道,肯定是队里的新兵蛋.子——莫小迟。
莫小迟没跟上队伍的原因几乎不用想,张小柄同样猜得到,一定是他贪恋城外的风景才走得慢了,与队伍的步调再无法一致。
之所以不用回头,却是张小柄十年积累的“经验”,每隔那么一阵子,新来的新兵们总“喜欢”犯这个错误。
“呵呵呵……”
“莫小迟,你倒霉了!”
队伍中忽然传出几声窃窃私语与意味不明的笑声,张小柄用力瞪了瞪自己的手下,轻咳了一声,再看莫小迟时,心中忽然发出了一声感慨,骂人的话,再也说不下去了。
也许,是莫小迟与张小柄的名字有一个共同之处;也许,是莫小迟手脚无措的样子与自己当年有些像是,让他心生了感触。
城池乃城防要地,除非战事危急之刻,寻常时是禁止百姓登上城楼的。
当然,那些高来高去的武林高手并不在城防卫的管辖之内。
如莫小迟这般出生普通人家的子弟,才上城墙时必然要被这高达二十几丈的巨大城墙震骇,那是一种他们不曾体验过的视角。
在底下仰视时,与在上面俯视的感受,绝对不可能一样……
纵然是当年,张小柄也时常偷偷地俯探而下,有时,他看的是城内,看着仿若蚂蚁一样的人群,更多的,却是将视线探向了外面,看向波澜壮阔的世界。
但在习惯之后,也就当做了平常。
纵然许下纵横九天的志愿,但并非每个人都有机会飞越长空,并非人人都能成为武学大宗,更多的,只能默默地行走于大地上,蹉跎一生,临到老后,再将自己埋进黄土里。
他们的一生,都离不开土地。
这就是现实,普通人的现实,也是张小柄与莫小迟的现实。
虽然未必比莫小迟大几岁,但张小柄却比他看得更清楚,更透彻,也更加没了心气,接受现实,默默地忍受了下来,渐渐麻木……
“罢了,罢了,我又何必打破他的幻想……再过些日子,他就会明白的。”张小柄心中谓然一叹,不知多了是酸还是苦的滋味。
“队长,你不觉得今夜的星光有些亮么?”见着今日的张小柄似乎有些好说话,没给自己一个大脑瓜之,莫小迟眼狡黠地一转,指着苍茫的夜幕,有些“得寸进尺”了起来。
“再亮又如何,与你何干?难不成你以为自己是武学大宗啊?再亮也没你的份。”张小柄一听这话,心中那点感慨立刻被抛到了脑后,一个大步迈过去,终于还是一巴掌拍在莫小迟的脑门上,将他打得差点趴了下去。
纵然是武学大宗也未必能捉星拿月,他们这些人又拿什么与武学大宗比较?
深谐“世事”的张小柄知道,虽然世人都向往自由,追求打破陈风旧俗,打破枷锁,但世人同时也是最保守、最顽固的——没人愿意打破枷锁。
这并不矛盾,因为,被打破的永远都是自己的枷锁,而封锁的,是别人的。
世间虽有千千万万江湖人,但高手,永远都只有一小撮,那一小撮,却把持着巨大的资源,也生怕别人分割了他们的蛋糕,尽力封锁着来自下层的破袭。
这便是世间诸多高门大阀的来源。
张小柄深知,除非真正的大机缘之辈,否则,你便是拿命来拼,在江湖上也未必能拼出一个未来。
反正在哪里都是蹉跎,不如,安安稳稳地当一个老兵吧。
这便是张小柄的处世观,也是他甘于当一名无名小兵的原因,至少,他平平安安地过了十年,而江湖人却少有能在十年内还能保持囫囵完整的。
“不过,队长,今夜的星光确实有些古怪啊?”被莫小迟这么一提醒,队里的其他几人也偷偷观察了一番,确实发现了异常。
今夜的星光,确实亮得有些异常。
“一五,一十,十五,二十……”
张小柄还未转过神来,却听莫小迟口中念念有词,“极为认真”地清数起来,气得张小柄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但他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件旧事。
那一夜,刚好轮到张小柄的小队负责城防值守,夜幕也是这般古怪,群星大放其光,彼时,便有无数星光就降临在古襄阳西南方,可是惊动了不老少人。
可惜,第二日还想打听消息的张小柄,恰好受到了来自上层军官的封口令,一件能让坊间无数老百姓津津乐道的大事,终究不了了之。
深知想要活得久,许多事知道也要当做不知道的道理,张小柄深深地将此事埋在了心间,绝口不谈。
但同时,他也记住了这事……
何况,今夜的异常确实与那一夜有些相像。
只是相像,而不是相同,却说那一夜的星空异象发生在离古襄阳巨城百里之外,星光虽有异彩,但离张小柄也太远了,不至于让他震惊。但此时,异象就发生在巨城上空,预示着,事情要降临而下,他也逃不过。
“莫不是,终于要有大事发生了?”张小柄手脚忽然发起颤抖来,既有恐惧,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兴奋感。
那是平静的生活要被打破时的不安与激动。
“是一百零六颗!”恰在此时,张小柄恰好听到莫小迟的话,他终于还是数完了。
可惜,数错了。
听到一百零六这个数字,张小柄几乎本能地就反应过来,一定是莫小迟数错了,呈异象的星点,必然是一百零八颗。
因为,那一夜便是如此,他也数过。
“等等,那一夜!”张小柄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拔腿就跑,口中大呼:“敌袭,敌袭!”
寂静的夜晚,终于被张小柄的疾呼打破,便是莫小迟几人,也有些面面相觑,不知自己的队长是发了什么疯?
张小柄会错么?也许会,但最多不过是被革去军职,反正,当城防卫当得他也不耐了;若是没错,这将是大功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