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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吏 》-第 3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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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慢慢地,周围的邻里,便对衷一家子有了点意见,各种情绪开始酝酿,背地里说他们家高傲、瞧不起人的可不少。如今再被里正添一把火,那些丈夫儿子出门,留着一人在家舂米的没见识村妇,便很愿意跟着里正来看热闹……

        更有人恶意地朝他家崭新的门上扔泥块,宣泄着嫉妒。

        见差不多了,里正便假惺惺地阻止了众人,他分开人群,扬着高傲的头,站到了最前排,叉着腰,大声朝衷家嚷嚷道:“衷,你若是再不出来,吾等就要自己进去了,到时候惊吓到了你母亲、儿女,可休怪吾等不讲同里情面!”

        他知道,那黑夫虽然是个狠角,但今日却不在家。

        至于衷?呵呵,里正是看着他长大的,衷从小到大,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在战场上伤了腿后,在人前更多了一分卑微,凡事都不会争执,处处都会忍让。以往里正在借牛、借农具、分田上难为衷,衷也只是无奈地笑笑,不敢有什么意见。

        所以里正笃定,衷一定会向自己低头!

        他话音刚落,衷家黑漆漆的木门,便吱呀一声打开了。

        衷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外,一只脚还在门槛内,左手扶着门,右手则掩在身后。

        他看着外面黑压压的乡亲,看着趾高气扬的里正,脸色有些发白,那条在门槛内的伤腿,好似在微微颤抖……

      第0054章 衷

        “都怪我,我不该多嘴多舌,让邻居知道了此事。”

        橼靠在门上,一言不发,他的妻子,也就是衷的妹妹浣则哭哭啼啼,拉着衷,将这件事的原委说了出来。

        现如今,里正已经带着数十人,将他们家的门堵着水泄不通,还不时有人踮起脚尖,往里面眺望,多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妇。

        而那些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呼喊,更是不绝于耳,震得衷耳廓疼……

        衷叹了口气,回过头,他的一对儿女年纪还小,被这阵仗吓得大哭起来,母亲连忙将她们抱在怀里,捂着他们的耳朵,说不哭不哭……但这微弱的安慰,依然挡不住那些将瓦片都震得发颤的高呼:

        “衷,你倒是出来说句话啊!”

        “怎么如此磨蹭?快些出来将事说清楚!”

        衷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出头的人,这个月来,更是放心地将家中大梁交给了仲弟黑夫。看着黑夫让家里的日子一点点变好,看着原本不懂事的三弟惊也步入正途,衷就觉得,自己这个做长兄的,这些年的辛苦没有白费……

        可现在,他的两个弟弟,一个去了匾里,这会或许正在专心诵读律令。另一个拎着铜斧去山上砍柴,出门前吹牛说要背一个月的柴火回来。

        就他那小身板,行么?

        衷摇了摇头,现如今,家里就只剩下他,还有比他更老实巴交的橼了。

        “良人……”

        衷的妻子葵战战兢兢地走过来,用带着哭腔的语气道:“若是实在没办法,那便答应里正罢,只是一个踏碓,就让里正,还有全里的人也用上,又如何呢……”

        她自从嫁给衷之后,里正一家就愤恨在心,近几年,这种报复越发明显。葵实在是有些害怕了,甚至会惭愧地想,全家的困境,都是自己招来的。

        “没错。”

        浣也擦了擦眼泪,抓着衷的胳膊道:“伯兄,虽然答应了仲弟,不要将此物给外人看,但事到如今,也实在没法子了,还是先交出去吧。橼已经将家中那个砸了,也算对得起仲弟,可现在,是实在拗不过了。外面那么多人,都是乡里乡亲,若是执意不给,往后他们会怎么看吾等,恐怕在这里中,再无法立足了……”

        听着妻子和妹妹的劝告,衷点了点头。

        外面又传来了里正的高呼:“衷,你若是再不出来,吾等就要自己进去了,到时候惊吓到了你母亲、儿女,可休怪吾等不讲同里情面!”

        葵和浣顿时脸色惨白,衷则是眉毛微微一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惶恐的母亲,哭泣的儿女,又对妻子、妹妹挤出了一丝笑。

        “我这就出去,葵、浣,汝等带着母亲,还有阳、月、辰进屋里去,关好门,别怕,不会出事。”

        等到妻、妹带着老母幼儿躲到屋内,死死关上门,衷这才叹了口气,他挥了挥手,叫橼从门上让开,他亲手打开了这薄薄的木门……

        吱呀呀,门开了,衷一只脚踏在门槛上,一只脚还留在门槛内,左手把着门,右手则掩在背后。

        他抬起头,看到了外面熟悉的桑林、道路,都被里中众人站满了,黑压压怕有几十人,大多是认识的面孔,可此刻,他们的脸嘴却显得那么的丑陋陌生。

        而里正,就站在那群人中间,双手插着腰,趾高气扬,他看到衷开了缓缓打开了门,顿时面生得色。

        “衷,我就知道你会出来……”

        衷是个不愿意出头的人,平日里,即便是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都会让他感到尴尬。

        他知道,此刻此刻,自己的脸色,肯定一片惨白。

        衷没敢再看众人,而是偏头看了看门。

        自家的门扉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破旧了,仲弟回来后,便和橼一起找了好木材,做了一扇结实的木门。又寻来漆,兄弟三人花了半个时辰,将上面涂得黑光油亮,看上去十分体面。

        这门好像他们家一样,被装点一番后,焕发了新生。

        可今天,却被外面那些无德的人扔来土块,又将木门染成了大花脸。

        衷有些心疼,他伸出手,掸去门上残留的泥土,又咬了咬牙,狠狠地砸了自己不住颤抖的伤腿一下!让它别害怕!

        “汝等平日里辱我,欺我可以,但想要辱我家门,惊我家人,休想!”

        而后,他便用力将木门全部推开!

        当门扉大开后,里正,还有门口所有人都看见,衷的另一只手里,亮出了一把劈柴的柴刀!

        ……

        “衷,你这是要作甚?”

        里正看到了衷手里的武器,变了脸色:“吾等好说歹说,你就是不愿意将那器具拿出来,与全里的人一同共享?你怎如此小器!”

        共享?对于衷而言,并不困难,但仲弟曾悄悄与他说过,说家里的踏碓,或许可以再得一次功勋赏赐,从而让全家的生活更上一个台阶。

        衷不懂这些,但却相信了黑夫的话,就好像他们之前从未做过“年糕”这种食物,但在黑夫指导下,齐心协力做成后,味道还真不赖。

        这件事也是一样,他只需要信任弟弟,替他守着秘密就好。

        可现如今,消息泄露,里正煽动邻居,仗着人多势众,用“与里人分享”来要挟他,逼他将踏碓交出去。

        衷很清楚,一旦让这群人越过门槛,拿走了踏碓,那仲弟要做的事情,恐怕是没戏了。

        若是等仲弟回来,发现家中一片狼藉,踏碓被人夺走,老母幼儿都被吓坏,衷当如何向他解释?

        他这个做伯兄的,还有什么颜面再说“安心在外”?

        想着这些,面对里正的质问,衷张了张嘴,终于有了回应。

        “里正!”

        衷很久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大声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变音,带着几分嘶哑,但却让所有人都听的分明。

        “既然你如此喜欢共享,莫不如将你家那些耕牛、农具、田奴,也拿出来,让全里的人分享?为何偏要来夺我家的器具?”

        一句话,里正愕然,里民们也面面相觑。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老实、懦弱、跟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衷么?

        里正当众被衷抢白,面子挂不住了,便大怒道:“衷,不想你竟如此顽固,看来你是想让吾等自己进去拿了!”

        言罢,在里正的命令下,里正家的几个田奴,便朝前走去。

        衷指着他们,大声警告道:“我看谁敢!”

        “他是个废人,能做什么?冲进去!”里正在后不断催促。

        数人齐齐走来,衷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在迟疑之后,却又上前了一步!

        他努力回想着,那天帮仲弟背诵律令时,看到的那句话,让他印象深刻的话……

        就在那几人就要摸到门边时,衷单手高举柴刀,朝着面前的空气猛地劈了下去,同时大声喝止道:

        “律令有言,无事入人室宅庐室者,主人其时格杀之,无罪!我看谁敢上前!休怪我手里的刀不认识乡里乡亲!”

        这时候,他身后的橼,也拎着一把小铁锤迈出门槛,八尺大汉与衷并肩站立,对那些人发出了一声怒斥!

        那几名田奴被吓退数步,回头看着自家主人,想确定这话是不是真的……

        里正也愣住了,正当他不知如何是好时,众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阵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便是如同霹雳的怒喝!

        “伯兄说得好!无故私闯民宅者,格杀无罪!我看谁敢不经同意,迈进我家门槛半步试试!”

        ……

        PS: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二年律令·贼律》

      第0055章 肉得烂在锅里

        伴随着惊雷般的吼声,围在衷家周围的里民们,自发地让开了道,一个青年穿过人群,大步走了进来。

        他是跑回来的,额头有点点汗珠,眼神冷酷,扫向任何敢挡在他前面的人,那柄短剑已经捏在手里,只是尚未出鞘……

        但哪怕如此,黑夫的到来,也足以让里人们胆战心惊。

        听说他能以一敌三,打得贼人抱头鼠窜。

        听说他能空手夺白刃,倘若那柄短剑出鞘,又将如何?

        众人心生畏惧,自觉地退到一边,让黑夫畅通无阻地,走到了里正面前!

        里正也不自觉地连退数步,面色骇然,却发现黑夫当他如空气一般,径直走到了家门边,朝衷重重行了一礼。

        “伯兄,弟回来了!”

        黑夫曾经想象过事情会发展到怎样的地步,甚至都做好了踏碓被人夺走的打算。可他万万没想到,此时此刻,他这看上去懦弱老实的长兄,却爆发了久违的血性……

        黑夫在诵读律令时得知,比盗桑、撬锁严重的是,如果胆敢不经招呼而入人庐舍,私闯民宅,那么闯入者的命运将变得捉摸不定。

        因为《贼律》说:“无故入人室宅庐舍,上人车船,牵引人欲犯法者,其时格杀之,无罪。”

        “其时”就是即刻,当下,马上动手,强调进行时和在场感,相当于给予主人无限防卫权!

        衷大概是在帮他背诵时记下这句话的,但律令允许是一回事,面对里正煽动众人逼门,能勇敢地站出来拦下他们,又是一回事。

        衷做到了,他言而有信,当黑夫不在家时,他是家中的梁柱,用并不高大的身躯,护卫着这个家的安全。

        “回来便好,阿母她们都没事。”

        衷笑了笑,方才那么用力地疾呼,他只感觉自己的气力都在那一刻抽空了,此时的他有些站不稳,直接坐在门槛上。

        果然,这种事情,还真不适合自己来做啊,还是交给弟弟来收拾吧。

        “伯兄放心,此事,就交给我来处置!”

        黑夫对着兄长再拜,起身,目光扫向众人。

        “二三子皆是夕阳里邻居,过去十余年间,黑夫自问没有怠慢过诸位。但今日,汝等却来围我家门,逼迫我长兄,恐吓我老母、幼侄,欲夺我家财物,这又是何故?”

        里人们尽皆默然,心生惭愧,都在躲避着黑夫的眼睛,同时将头转向了里正。

        里正则脸色僵硬,勉强说道:“黑夫,吾等只是来劝汝兄,将那舂米的器物拿出来,让大伙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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