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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歌后记 》-第 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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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卓!”班主任说,“迟到你还有理了?!你给我站到教室最后去!”

      我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两堂课,脚都站酸了,没有一个人叫我回去坐,没有一个人同情我。不过我不许自己掉眼泪,站就站,站又站不死人。直到数学老师来上课,我才被允许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没妈的孩子,没教养!”我听到班主任这样对数学老师说。

      我还是没有哭。我为什么要哭?

      我当然不会哭。

      哭给谁看,谁会心疼?

      一般中午我是不回家的,一天两块钱,可以在学校代伙。但那天我决定回家,折腾了一夜,又站了一个上午,我实在吃不动饭,只想回家睡个午觉。可是等我刚踏进家门的时候,却发现情况不对,大门紧锁,奶奶不知道去了哪里。于是我绕到后面,从厨房的窗户爬了进去。我正准备在厨房里找点吃的东西的时候忽然听到小叔房间里有动静,他这时候居然在家!

      一定有什么事发生。

      我摸到小叔的门口,听到小叔在问:“我哥那五万块钱,你到底弄到哪里去了?”

      没有声响。

      “六年过去了,你连本带利,加上我哥一条命,还个十万,不算多吧?”

      还是没有声响。

      “你不给,我就去成都跟你那个香港老公要,听说他很有钱,我看也不差这十万八万的,你说对不对啊?”

      还是没有任何人回答。

      “你要是答应,就点个头,不答应就摇个头。”小叔说,“我可以给你考虑到下午五点,马卓放学以前,不然,不要怪我不客气!好好考虑,老子在外头打牌等着你。”

      听到这里,我赶快躲到了厨房的门背后。

      没过一会儿,透过门缝,我看到小叔和三个年青人从他房里走出来,在客厅里支上麻将桌,真的打起牌来。

      其中一个问小叔说:“这婆娘很烈啊,要是真不给钱,你打算咋子办?”

      “弄死她。”小叔咬牙切齿地说。

      我吓得莫名地一激灵。

      “你妈知道不行吧?”

      “放心吧,我妈被我支开了,不到晚上不会回来。”小叔说,“不吃不喝不上厕所,我就不信她真能挺到那时候。我们打两把,再进去她就什么都答应了!我哥一条命,这么多年我想起来都觉得心里堵得慌,这次她自己非要送上门来,算她倒霉!”

      我再笨,也已经猜到里面是谁。她一定是回来找我,所以被小叔关了起来,我的天,我该怎么办?

      我躲在门后,脑子飞快地转着:

      如果他们一直在屋里打麻将,我是没办法进屋去救她的。如果我报警?天啦,我该怎么报警?小叔会不会被抓起来,奶奶会不会被连累?

      我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按我有限的智商和经验,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些问题。

      但我一定要救她,这是毫无疑问的。

      (3)

      我躲在厨房门后思考,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刻钟像一个世纪那个漫长。终于终于,我有了主张!

      我轻手轻脚地从厨房的窗户又爬了出去,飞奔到街上,找到一家公用电话,打我家的电话。电话响了,接电话的人自然是小叔。

      “小叔。”我说,“有人到我学校找我了,他要见你。”

      “谁?”小叔警觉地问。

      “不知道,成都来的。”

      “男的,女的?”

      我拼命吞了口口水,答道:“男的。”

      “让他等我。我这就来。”小叔说完,挂了电话。

      我放下电话,躲回巷口,看到小叔和那三个人一起很快出来,他们打了一辆车,往我学校去了。我赶紧跑回家,大门还是锁着的,我只好又从厨房翻进屋里,打算推开小叔的门救人,可是我一看就傻眼了,小叔的房门上竟然也上了一把锁!

      我在堂屋里绕着圈,好不容易找到一把锤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闭着眼睛就往锁上锤,但是我力气太小了,我敲了半天,大锁纹丝不动。我喘着气,忽然想起来,我可以从我房间的窗户爬到后院,再从后院爬进小叔房间的窗户,前提是……他的窗户没有关起来的话!

      我跑进我的房间,该死的天又下雨了,雨点把窗台打湿,变得很滑,我的球鞋害我一脚从窗台上掉了下去,好在我家是平房,窗户不高,摔不死我。我抓住窗边的铁杆爬起来,终于爬到小叔房间那扇窗户旁,用力一推,谢天谢地,窗户开了!

      我跳进去,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她被五花大绑地绑在椅子上。眼睛被布蒙起来,嘴巴也被胶布捂得紧紧的。我先替她解开蒙着眼睛的布,她看到我,露出欣喜的神色,我再替她把嘴上的胶布一把撕开,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马卓,快救我!”

      可是,我无论如何也解不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如果小叔到了我们学校,发现一切都是骗局,等他们再折回来,我和她,都会死得很难看!

      “找把剪刀!”她提醒我。

      可是,小叔的房间没有剪刀!

      我又从窗户爬了出去,到奶奶房间找到一把大剪子,再爬回小叔房间,终于剪开了那些绳子!等我做完这一切,我已经全身发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获得自由的她倒是生龙活虎,把我从地上一把拎起来说:“我们走!”

      我还是有些犹豫。

      “跟我走,马卓。”她说,“我为了你差点被整死!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发亮的眼睛看着我,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我自己,这是命吧,我是她的女儿,我们应该在一起,这是命吧!

      “好马卓。”她搂搂我:“走吧。”

      嗯……走。

      我们没敢走正门,我还是带着她从厨房的窗户逃跑。快爬出去的时候她忽然对我说:“等一等。”

      她飞快地跑到堂屋,踮脚取下爸爸那张照片,小心地抱在怀里。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带你爸爸一块走!”

      我们跑到巷口。拦了一辆的士,这回她不去长途汽车站了,而是跟司机说:“直接去成都。”

      “六百。”司机说。

      “少废话,我给你八百!”她狠狠地踢了司机的座位一脚。

      车开了,好像是被她踢开的一般。她翘起嘴角,得意地笑了。

      一路上,她已经叮嘱我无数次:“别叫我妈妈,叫我小姨,要是有人问起你,你就说跟我来成都耍的,过阵子就回雅安,听到没?”

      我点点头。

      “你也别难过,跟着我不会太苦的。我知道你会想你奶奶,过阵子你愿意回来我再送你回来,反正我是不能露面了,你小叔都疯了,你没见到吗?”

      我点点头。

      “姑娘家要凶一点,才不会被人欺负,你晓得不?不过今天看你救我的样子,还是真有点儿我的风采咯。”

      我点点头。

      “你叫我一声?”她忽然温柔地说。

      我想了一会儿,低声唤她:“小姨。”

      她一巴掌打我头上:“我是你妈噢。”

      我摸着头:“是你让我叫你……”

      “那是有人的时候。”她说,“没人的时候,你得叫我妈,听到没有?”

      我再点点头。

      “叫啊。”她说。

      我却叫不出口,整个人傻傻地呆坐在车里。她并不强求,手放到我肩上来,把我搂住,问我说:“你体谅我的难处么?”

      这又是个有点难度的问题,我又半天没吱声。她用冰凉的掌心捂住我的眼睛:“马卓,这个名字是我起的,我那时候特希望你成为一个卓越的人,是不是有点傻气?”说完不等我回答,她自己又笑起来:“我那时候是特别傻气,你没见过。”

      “怎么个傻法?”我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是泸州的,十七岁跟家人到雅安来玩,遇到你爸那个坏蛋,运气坏,很快就被你爸给拿下了。你奶奶最恨的就是我,我那时三天两头跟她吵架,吵得最凶的一次吵得口腔溃疡。不过呢,你爸就是喜欢我,她也拿我没办法。我跟了你爸后就没回过泸州的家,我爸跟我说,没有我这个女儿。十八岁的时候生了你,生你的那天我痛得要死不活,大出血,差点就死了,刚恢复就跟你爸去爬雪山,结果发高烧,又差点死了。你一岁的时候我跟你爸去【创建和谐家园】做生意,你爸骗了人家三万块,人家拿着【创建和谐家园】来追,我又差一点被打死了,子弹从我头边上飞过去的,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响声,嗖嗖的。后来十个人围着我们两个,我跟他们讲道理,杀人是犯法的,把钱拿回去就算了,最多我们多还点回去。人家不干,要我陪他们睡觉,我*,我说睡觉不可以,但是喝酒可以撒,他们欺负我,认定我是婆娘,不能喝,结果那晚我一个女的喝倒八个男的,那个领头的服了,下令放了我们,哈哈哈……”她越说越来劲,眉飞色舞,像讲评书,不像是在讲自己的故事。

      前排的司机都忍不住插话:“你摆龙门阵嗦!”

      “信不信由你们。”她说完,闭起眼睛说,“累死我了,我要睡会儿,到了喊我。”

      她真的很快就睡着了。我独自品味着她的故事,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变得陌生,知道自己离家越来越远了。只是“家”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呢,没有爸爸**的家,还算得上是家么?

      我想像着小叔回到家里暴跳如雷的样子。我想我是暂时回不了那个家了,至于奶奶,我对她而言,一直是个负担,如今没有了我这个负担,她应该感到轻松才对吧。

      (4)

      她住的小区,名叫“成都花园”。

      还没到大门她就甩给司机几张一百块。司机匆匆停定车,拿起点了点,不服气地把钱甩得啪啪响,说:“说好八百撒!咋子又成六百了?”

      她抓着我的手迅速下车,把车门“啪”的关上,站在外面对司机嚷:“想钱想疯了你,哪个跟你说八百?收好钱快点走,这里不让停的,小心保安来拖车了!”

      她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说谎,拉上我就大摇大摆地往小区里走去。

      司机不服气地捶了一下喇叭,喇叭发出一声短促的响声,像一头垂头丧气的老黄牛,甩甩尾巴,吭哧吭哧开走了。

      她看着渐渐远去的出租,得意地对我比出一个“耶”的手势。我惊呆了。

      无论如何,这里还是很漂亮的小区,很好的房子,两室一厅,看样子就她一个人住。房间里还算干净,就是厨房里还有几只脏碗散落在水槽里没洗。她推开小点的那个房间,对我说:“明天我把这里收拾一下给你住,今晚你先跟我睡,你还需要买衣服,鞋子,恩,得买好多东西,需要什么你想起来尽管跟我说!”

      我探头进去,发现那个小房间里面放的竟然全都是酒。

      “我做酒生意。”她嘿嘿笑着说,“酒量太好,不干这个都对不起自己。”

      我看着一屋子的酒,背对着她,轻声问:“为什么到现在才来?”

      “什么?”她没听明白。

      我没再说第二次。

      房间里很静,这里不再是雨城,没有没完没了的雨,可是我一定是有毛病了,耳边全是没完没了的雨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抱住我:“我都说了,我有苦衷。”

      “生下女儿是可以不管的吗?”我转身,用力推开她,指着她刚小心放到茶几上的我爸的照片大声喊:“如果可以不管,为什么又要生下我,为什么当初不干脆把我杀掉算了!”

      “马卓。”她被我吓到,朝着我伸长手臂,试图走近我。

      我退后,坚决地说:“我恨你们!”

      她无语地看着我。

      我面对着她,用力挽起我的裤管,给她出示我腿上的伤疤。那疤痕已经过去了两年,粉红色的丑陋的疤痕,我曾为它痛得夜夜难眠。

      她走近,蹲下,抚摸它,问:“怎么回事?”

      那一年我七岁,邻家的孩子放恶狗来咬我,我吓得爬上墙头依然未能幸免,他们胆敢以捉弄我为乐趣,只因为我是一个没爸没妈的孩子。

      她站起身来,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说,“你一定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我当然饿,我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可是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好像是有人要请她吃饭,她大声笑着说:“是不是鸿门宴啊,我要小心些噢。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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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04 08:2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