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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雕侠侣 》-第 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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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按照武林规矩,若未得本师允可,决不能允拜别人为师,否则即为重中叛逆,招致武林同道不齿,踪然另遇之明师本领较本师高出十倍,亦不能见异思迁,任意往高枝走。昔年郭靖拜江南七怪为师后,再跟洪七公学艺,始终不称“师父”,直至后来柯镇恶等正式允可,方与洪七公定师徒名分。此时孙婆婆被赵志敬抢白无言可对,她又从来不与武林人交往那知道这些规矩,当下信口开河,却不知犯了大忌。全真诸道中本来倒有半数怜惜杨过,一听她胆敢公然反出师门,那是全真教创教以来从所未有之事,无不大为恼怒。

        赵志敬伤处一时剧痛,一时奇痒,本已难以忍耐,只觉拼了一死,反而爽快,咬牙问杨过道:“杨过,此事当真。”杨过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他见孙婆婆为了护着自己与师父争吵,不论她说甚么都要应承,于是大声叫道:“臭道士,你这般打我,为甚么还认你为师?不错,我拜了孙婆婆为师,又拜了龙姑姑为师啦。”

        赵志敬气得胸口几欲炸裂,飞身而起,双手往他身上抓去。孙婆婆骂道:“好杂毛,你作死么?”右臂格出,与赵志敬手腕一碰,那赵志敬是全真教第三代【创建和谐家园】中的第一高手,若论武功造诣,犹在尹志平之上,虽然身受重伤,出势仍是极为猛烈。二人手臂一交,各自倒退了两步。孙婆婆呸了一声,道:“好杂毛,倒非无能之辈。”赵志敬一抓不中,二抓又出。这次孙婆婆不敢再小觑于他,侧身避过,裙里腿无影无踪的忽地飞出。赵志敬听到风声,待要躲避,被玉蜂所螯之处突然奇痒难当,不禁“嗳哟”一声大叫,抱头蹲低,就在他大叫声中,孙婆婆一腿踢在他的胁下。赵志敬身子飞起,在半空中还是痒得“嗳哟”的大叫。

        尹志平抢上两步,纵身将赵志敬接住,交给身后的【创建和谐家园】。他见孙婆婆武功家数奇异无伦,知道自己未必是她敌手,一声忽哨,六名道人从两侧围上,布成了天罡北斗之阵,将孙婆婆与杨过包在中间。叫声:“得罪!”两旁天枢,摇光的两名道人攻了上去。

        孙婆婆不识得这个阵法,只还了几招,立时知道厉害,兼之左手抱着杨过,只能一手应敌,拆到十二三招时,已是凶险百出。这七名道士的武功个个在她之下,但七人联而为一,所生威力却又不止大了七倍。孙婆婆每一攻着都被尹志平推动阵法,极巧妙的化解开去,而北斗阵的攻势却是连绵不断,防不胜防。再拆十余招,孙婆婆的右掌被两名道士缠住了,左侧又有两名道士攻上。迫于无奈,只得放下杨过,出右手相迎。只听得北斗阵中一声忽哨,有两名道士抢上来拿杨过。

        孙婆婆暗暗心惊:“这批臭道士可真的有点本事,老婆子对付不了。”一面出裙里腿逐开两人,口中嗡嗡嗡的低吟起来,这吟声初时极为轻微,众人全不在意,但她的吟声后与前一声相叠,重重叠叠,竟然越来越响,众道士都觉耳中渐不舒服,越听越是难过,有的竟用手指去塞住耳朵,攻势顿缓。

        尹志平与孙婆婆一起相斗,却是全神戒备。他知当年住在这活死人墓中的前辈,武功可与全真教的创教祖师并驾争先,她的后人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自以听到嗡嗡之声,只道是一种传音摄心之法,急忙屏息宁神,以防为敌人所制。那知听了一阵,她吟声虽然不断加响,自己心旌却毫无动摇之象,正自奇怪,猛然间想起一事,不由得大惊失色。

        (第三册完)

       

      一三:活死人墓

        正欲传令群道急忙退开,但听得远处的嗡嗡之声,已与孙婆婆口中的吟声混成一片。尹志平大叫:“大伙儿快退!”群道一呆,心想:“咱们眼见已占上风,这老婆婆乱叫乱嚷又怕她何来?”突然树林中灰影闪动,一群玉蜂飞了出来,往众人头顶扑去。

        群道见过赵志敬所吃的苦头,一见蜂群,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掉头就逃。那群玉蜂急飞追去。

        眼见群道人人难逃蜂螯之厄,孙婆婆哈哈大笑,忽然一个老道高声吟道:“善哉,善哉!”越众而前,手上拿着两个模样甚是奇特的火把,迎风一晃,火把已经点燃,两股浓烟从火把头上升起。群蜂被这股黑烟一熏,阵势大乱,慌不迭的退了回来。孙婆婆大吃一惊,看那道时,只见他白发白眉,脸孔极长,看模样是全真教中的高手。喝问:“喂,你这老道是谁?干么驱赶我的蜂儿。”那老道笑道:“贫道郝大通,拜见婆婆。”

        孙婆婆虽然素来不与武林中人交往,但与重阳宫近在咫尺,也知郝大通是王重阳座下的七大【创建和谐家园】之一,心想似尹志平这等道士本事已自不小,这个老道自然更加难缠,鼻中闻到火把上的浓烟,臭得中人欲呕,眼下又无玉蜂可恃,只得乘早收篷,指着郝大通身后,笑道:“丘处机,王处一,你们就是一齐上来,我孙老婆又有何惧?”郝大通一怔:“怎么丘王两位师兄也到了?”回头看时,那有丘王的人影,再转过头来,只听得林中大笑一绝,孙婆婆早已与杨过走得远了。尹志平道:“郝师叔,咱们追是不追?”郝大通摇头道:“祖师爷定下严规,不得入林,且回观从长计议,再作道理。”

        孙婆婆携着杨过的手,又回活死人墓中,二人共经这番患难,更是亲密了一层。杨过担心小龙女仍是不肯收留自己,孙婆婆道:“你放心,我定要说得她收你为止。”当下命他在厢房中休息,自行去和小龙女关说。等了许久许久,始终不见她回来。杨过越等越是焦虑,心想:“龙姑姑多半不肯留我在此,孙婆婆纵能强她答应,我在此处也是无味。”

        侧头想了片刻,心念已决,悄悄向外走去。

        刚走出房门,孙婆婆匆匆走来,道:“你到那里去?”杨过道:“婆婆,我去啦,等我年纪大些,再来望你。”孙婆婆道:“不,我送你到一处地方,教别人不能欺你。”杨过一听此言,已知小龙女果然不肯收留,不禁心中一酸,低头道:“那也不用了。我是个顽皮孩子,不论到那里,人家都不要我。婆婆你别多费心。”孙婆婆是个急性子之人,与小龙女争了半天,见她执意不肯,心中也自恼了,又见杨过可怜,胸口热心上涌,叫道:

        “孩子,别人不要你,婆婆偏喜欢你。你跟我走,不管到那里,婆婆总是跟你在一起。”

        杨过大喜,伸手拉着她手,二人一齐走出墓门。孙婆婆气愤之下,也不携带衣物,伸手在怀中一摸,碰到一个瓶子,记起那是要给赵志敬疗毒的蜂浆,心想这老道自然可恶,却是罪不致死,他不服这蜂浆,伤势难愈,左手抱起杨过,当即往重阳宫中而去。

        此时重阳宫已修复了一小半,虽与以前规模差得甚远,但已有些木房瓦屋。杨过见她奔近重阳宫,吓了一跳,低声道:“婆婆,你又去干甚么?”孙婆婆道:“给你师父送药。”几个起落,已奔近道观之前。她一跃上墙,正要往院子中纵落,突然黑暗中钟声镗镗响起,远远近近到处都是忽哨之声。在一片寂静中猛地响起这许多声音,孙婆婆知己陷入重围,她虽艺高人胆大,却也不免暗暗心惊。

        须知全真教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大宗派,平时防范布置已异常严密,这日接连出事,更是四面八方都有守护,一见墙外有人闯入,立时示警传讯,不但宫中众【创建和谐家园】分批迎敌,更有一群道人远远散了出去,一来包围已闯入腹地的敌人,来阻挡敌人的后援。

        孙婆婆见了这等声势,心中也是不禁嘀咕,高声叫道:“赵志敬呀,快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大殿上一名中年道人应声而出。说道:“前辈夤夜闯入敝观有何见教?”孙婆婆道:“这是治他蜂毒的药,拿了去吧!”说着将一瓶玉蜂浆拋了过去,那道人伸手接住,将信将疑,寻思:“她干么这等好心,反来送药。”朗声道:“那是什么药?”孙婆婆道:“不必多问,你给他尽数喝将下去,自见功效。”那道士道:“我怎知你是好心还是歹意,又怎知道这是解药还是毒药,赵师兄给你害得这么惨,怎么忽然又生出菩萨心肠来啦?”

        孙婆婆性子最直,听他对自己竟有所疑之意,出言又甚不逊,怒气竟自不可抑制,将杨过往地下一放,一跃而前,夹手将玉蜂浆抢过,拔去瓶塞,对杨过道:“张咀!”杨过不明她用意,但依言张大了口。孙婆婆瓷瓶一侧,将一瓶玉蜂浆都倒在杨过的咀里,说道:“好,免得被你们疑心是毒药。过儿,咱们走吧!”说着携了杨过之手,走向墙边。

        那道士老羞成怒,暗自后悔不该无端相疑,看来她送来的倒真是解药,赵志敬若是无药救治,只怕难以挨过明日,当下飞身过去,双手一拦,道:“老前辈,你何必生这么大气,我随口说一句,你又当真了。既是解药,就请见赐。”孙婆婆恨他油咀滑舌,反复无常,冷笑道:“解药就只一瓶,要多是没有的了。赵志敬的性命,算是断送在你之手啦。”说着反手一个耳括子,喝道:“你不敬前辈,这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一掌打得清脆爽辣,落掌奇快,那道士竟然无法闪避,拍的一声,正中脸颊。

        门边两名道士脸上变色,齐齐说道:“就算你真是前辈,也岂能容你在重阳宫撒野?”一出左掌,一出右掌,从两侧分进合击。孙婆婆领略过全真教北斗阵的功夫,知道极不好惹,此时身入重地,那能跟他们恋战?身子一晃,抱起杨过就往墙头跃去。

        眼见墙头无人,她刚要在墙上落足,突然墙外一人纵身跃起,喝道:“下去吧!”双掌迎面推来。孙婆婆人在半空,无法借劲,只得右手还了一招,单掌与双掌相交,各自退后,分别落在墙壁两边。六七名道士连声呼啸,将她挤在墙角。

        这六七人却都是全真教第三代【创建和谐家园】中的高手,显然是特地挑将出来,防守道宫的大殿。剎时之间,此上彼退,此退彼上,六七人已波浪般攻了数次。孙婆婆被逼在墙角之中,欲待携着杨过冲出,那几名道人所组成的人墙,将她硬生生的挡住了,数次冲突,都被逼了回来。若是她孤身一人,这几名全真道人武功再高,却也阻她不住,只是她要分神照顾杨过,武功大大减弱。

        又拆了十余招,主守大殿的张志光知道敌人已无能为力,当即传令点毫蜡烛,只见十余根巨烛在大殿四周燃起,照得孙婆婆面容惨淡,一张丑脸阴森森怕人。张志光叫道:“守阵止招。”七名与孙婆婆对掌的道人同时向后跃开,双掌当胸,各守方位,孙婆婆喘了口气,冷笑道:“全真教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几十个年青力壮的杂毛合力欺侮一个老太婆,一个小孩子,嘿嘿,厉害啊厉害。”

        张志光脸上一红,说道:“咱们是捉拿闯进宫来的刺客,管你是老太婆也好,男子汉也好,长着身子进来,总得矮着身子出去。”孙婆婆笑道:“甚么叫做矮着身子出去?叫老太婆爬出山门,是也不是!”张志光适才脸上被她一掌打得疼痛异常,那肯轻易罢休,说道:“若要放你,那也不难,只是须依咱们三件事。第一,你放蜂子害了赵师兄,须得留下解药。第二,这孩子是全真教的【创建和谐家园】,不是掌教祖师允可,那能任意脱却师门,你将他留下了。第三,你擅自闯进重阳宫,须得在重阳祖师之前磕头谢罪。”

        孙婆婆哈哈大笑,道:“我早跟咱家小龙女说,全真教的道士全没出息,老太婆的话几时说错了?来来来,我跟你磕头陪罪。”说着福将下去,就要跪倒。

        这一着倒是大出张志光意料之外,一怔之间,只见孙婆婆已然跪倒,忽地寒光一闪,一枚暗器直射过来。张志光叫声啊唷,急忙侧身避开,但那暗器来得好快,噗的一下,正钉在他左肩,原来那是一枝紧背低头弩,这弩箭装在背心衣内,头一低,弩箭激射而出,教人难于防避,总算孙婆婆并不想取他性命,准头稍偏,避开他咽喉而钉在肩头。

        群道见张志光中箭,口中惊怒呼喝,纷纷拔出兵刃。全真道人个个都使长剑,一时之间庭院中剑光耀眼。孙婆婆负隅而立,咀角间微微冷笑,心知今日难有了局,但她性情老而弥辣,那肯屈服,转头问杨过道:“孩子,你怕么?”杨过见到这些长剑,心中早在暗想:“若是郭靖伯父在此,臭道士再多我也不怕。若凭孙婆婆的本事,咱们却闯不出去。”听孙婆婆相问,朗声答道:“婆婆,让他们杀了我便是,此事跟你无关,你快出去吧。”

        孙婆婆听这孩子如此硬骨头,又为自己着想,更是爱怜,高声道:“婆婆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好让臭道士们逞了心意。”突然之间,她大喝一声:“着!”长臂突然伸出,抓住了两名道士的手腕,一拗一夺,已将两柄长剑抢了过来。这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怪异之极,似是蛮抢,却又巧妙非凡。两道丝毫没有防备,眼睛一霎,手中已失了兵器。

        孙婆婆将一柄长剑交给杨过,道:“孩子,你敢不敢跟臭道士们动手?”杨过道:“我自然不怕。就可惜没有旁人在此。”孙婆婆道:“甚么旁人?”杨过道:“全真教威名盖世,如这等欺侮孤儿老妇的英雄之事,若无旁人宣扬出去,岂不可惜?”他年纪虽轻,但听了孙婆婆适才与张志光斗口,已会到其中关键。他语音清脆,带着明显的童音,这几句话一说,大殿上群道中倒有二大半自觉羞愧,心想合众人之力而与一个老妇一个幼童相斗,确是胜之不武。有人低声道:“我去禀告掌教祖师,听他示下。”

        张志光肩头中了暗器,伸手一按拔,发觉弩尖装有倒刺,插入肉里后愈拔愈痛,生怕那弩上喂有剧毒,心想若不将这老妇拿住,搜出她的解药,只怕自己也难活命,道:“先拿下她,再去请掌教祖师爷发落。”当下扬声喝道:“各位师弟齐上,把人拿下了。”

        只因张志光这一念之差,日后生出许多事来。此时马钰独自在山后十余里的一所小茅屋中清修,教中诸务,都已交付于尹志平处理。若是马钰得知孙婆婆闯进宫来,必定善言排解,约束【创建和谐家园】不得无礼,就可惜他未及知悉,郝大通又生来气盛,以致误了大事。

        那天罡北斗阵渐渐缩小,眼见孙婆婆只有束手被缚的份儿,那知待七道攻到距她三步之处,她竟守得紧密异常,再也进不了一步。这阵法若在张志光主持之下,原可多变杀法,但他肩头受伤后,只怕弩箭上有毒,身子一动,血行加剧,毒气发作得更快,所以只在一旁喝令指挥,他既不下场,阵法威力就大大减弱。

        群道久战不下,渐感狼狈,孙婆婆突然一声呼喝,拋下手中长剑,抢上一步,从群道剑光中钻身出去,抓住一名少年道人的胸口,将他提了起来,叫道:“臭杂毛,你们到底让不让路。”群道一怔之间,忽地身后一人钻出,施展擒拿手在孙婆婆腕上一搭,孙婆婆尚未看清此人面容,只觉腕上一阵酸麻,抓着的少年道人已被她夹手抢了过去,紧接着劲风扑面,那人一掌当面击来。孙婆婆暗想:“此人出掌好快。”急忙回了一掌。双掌相交,拍的一响,孙婆婆退后一步。

        此人也是微微一退,但只退了尺许,跟着第二掌毫不停留的拍出。孙婆婆还了一招,双掌一冲,她又退后一步,那人踏上半步,第三掌跟着击出。这三掌一掌快似一掌,逼得孙婆婆连退三步,竟无余暇去看敌人面目,到第四掌上,孙婆婆背靠墙壁,已是退无可退。那人一掌击出,与孙婆婆手心相抵,朗声说道:“婆婆,你把解药和孩子留下吧!”

        孙婆婆抬起头来,但见那人白须白眉,满脸紫气,正是日间用毒烟赶玉蜂的郝大通,知他内力深厚,当在自己之上,若是他掌力发足,只怕抵挡不住,但她性格刚硬,宁死不屈,喝道:“要留孩子,须得先杀了老太婆。”郝大通知她与先师渊源极深,不愿伤她,掌下留劲不发,说道:“你我数十年邻居,何必为一个小孩儿伤了和气?”孙婆婆冷笑道:“我原是好意前来送药,你问你自己【创建和谐家园】,此言可假?”郝大通转头欲待询问,孙婆婆忽地飞出一腿,往他下盘踢去。

        这一腿来得无影无踪,身不动,裙不扬,这“裙里腿”功夫端的厉害,郝大通待得发觉,一腿已踢到小腹,纵然退后,也已不及。但他是重阳真人门人高弟,见过不少大阵大仗,危急之下,不克多想,掌上用劲,“嘿”的一声,将孙婆婆推了出去。孙婆婆背靠墙壁,被他猛力一送,经受不起,但听喀喇一响,墙上一大片灰泥带着砖瓦落了下来,孙婆婆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地,晕了过去。

        杨过大惊,伏在她的身上,叫道:“你们要杀人,杀我便是。谁也不许伤了婆婆。”

        孙婆婆睁开眼来,微微一笑,道:“孩子,咱俩死在一块吧。”杨过张开双手,护住了她,背脊向着郝大通等人,竟把自己安危全然置之度外。

        郝大通这一掌下了重手,见打伤对方,心下也是好生后悔,那里还会跟着进击,当下要察看孙婆婆伤势,想给她服药治伤,只是给杨过遮住了,无法瞧见,温言道:“杨过,你让开,待我瞧瞧婆婆。”但杨过那肯信他,双手紧紧抱住了孙婆婆。郝大通说了几遍,见杨过不理,焦躁起来,伸手去拉他手臂,杨过高声大嚷:“臭道士,我不让你害我婆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听得身后冷冷的一个声音说道:“欺侮幼儿老妇,算得甚么英雄?”郝大通听那声音清冷峭寒,心头一震,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极美的少女站在大殿门口,一身缟素,不知怎的,但觉她目光中寒意逼人。重阳宫钟声一起,十余里内外重重叠叠的守得严密异常,然而这少女进来,事先竟无一人示警,不知被她用何奇法,悄没声的闯进道院。

        郝大通心头一凛,问道:“姑娘是谁?有何见教?”那少女瞪了他一眼,竟不答他的门话,走到孙婆婆身旁边。杨过抬起头来,凄然道:“龙姑姑,这恶道士把孙婆婆打死啦!”原来这白衣少女正是小龙女,孙婆婆带着杨过离墓,进观,出手,她都跟在后面听得清清楚楚,她料想郝大通不致猛下杀手,是以始终没有露面,那知形格势禁,孙婆婆终于受了重伤,她要待相救,已自不及。杨过舍命维护孙婆婆的情形,她都瞧在眼里,心想:

        “这孩子倒是血性之人。”此时见他眼中充满了泪水,点了点头,道:“每个人都要死,那算不了甚么。”

        其实孙婆婆自小将她抚养长大,真如母女一般,但小龙女生来性冷,兼之自幼修习内功,竟修得胸中没了半点喜怒哀乐之情,见孙婆婆伤重难愈,自然不免难过,但哀戚之感在心头一晃即过,脸上竟是不动声色。郝大通一听杨过叫她“龙姑姑”,知道眼前这美貌少女就是逐走霍都王子的小龙女,更是诧异不已。须知霍都王子从终南山锻羽归去,此事不久就传遍江湖,小龙女虽然足迹未下终南山一步,她的名头在武林中却已人人闻之生畏。

        小龙女徐徐转过头来,向群道脸上逐一望去,除了郝大通内功深湛,心中宁定之外,其余各道见到她澄如秋水,寒似玄冰的眼光,人人都不禁暗暗打了个寒噤。小龙女俯身察看孙婆婆,问道:“婆婆,你怎么啦!”孙婆婆叹了口气,道:“姑娘,我一生从来没求过你甚么事,就是求你,你不答允终是不答允。”小龙女是个冰雪聪明之人,秀眉微蹙,道:“现下你要求我甚么?”孙婆婆点了点头,指着杨过,一时却说不出话来。

        小龙女道:“你要我照料他。”孙婆婆强运一口气,道:“你要照料他一生一世,别让他吃旁人半点亏,你答不答应?”小龙女踌躇道:“照料他一生一世?”孙婆婆厉声道:“姑娘,若是老婆子不死,也会照料你一生一世。你小时候吃饭洗澡,睡觉拉尿,难道不是老婆婆一手干的么?你报答过我甚么?”小龙女上齿咬着下唇,说道:“好,我答允你就是。”孙婆婆的丑脸现出一丝微笑,眼睛望着杨过,似有话说,但一口气却接不上来。

        杨过知她心意,俯耳到她口边,低声道:“婆婆,你有话跟我说?”孙婆婆道:“你再低下头来。”杨过将腰弯得更低,把耳朵与她口唇碰在一起。孙婆婆低声道:“我身上这件棉袄,你好好收着,这……”说到这里,一口气再也提不上来,突然满口鲜血喷出,喷得杨过半边脸上与胸口衣襟都是斑斑血点,就此闭目而死。杨过大叫:“婆婆,婆婆!”伏在她的身上,号淘大哭。

        这一番大哭实是动了真情,群道在旁听着,无不恻然,郝大通更是大悔。他走上前去,向孙婆婆的尸首稽首行礼,说道:“婆婆,我失手伤你,实非本意。这番冤孽,既落在我的身上,贫道岂敢脱身逃避?你好好去罢!”小龙女站在旁边,一语不发,待他说完,两人相对而视。

        过了半晌,小龙女才皱眉说道:“怎么?你不自刎相谢,竟要我动手么?”郝大通是有道高人,听了她这两句话,也不禁为之一怔,道:“怎么?”小龙女道:“杀人抵命,你自刎了结,我就饶了你满宫道人的性命。”郝大通尚未答话,旁边群道已哗然叫了起来,此时大殿上已聚了三四十名道人,听小龙女出言无状,纷纷斥责:“小姑娘快走吧,咱们不来难为你。”“瞎说八道!”“小小女子,不知天高地厚。”

        郝大通听群道出言无状,忙挥手约束。小龙女对群道之言恍如不闻,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团冰绡一般的白色绸子。众人一齐相望,不知她取这绸子做甚么,只见她双手一分,右手将一块白绡戴在左手之上,原来是一只手套,随即右手也戴上手套,轻轻的道:“老道,你既贪生怕死,不肯自刎,取出兵刃动手罢!”

        郝大通惨然一笑,说道:“贫道误伤了孙婆婆,不愿再跟你一般见识,你带了杨过出观去罢。”在郝大通想来,小龙女虽然逐走霍都王子,因而名满天下,但终究是借着一群玉蜂之力。她小小年纪,纵然武功上有独到之秘,总不能强过孙婆婆去。他让她带杨过同去,全是为了息事宁人,可说宽洪大量已极。

        那知小龙女对他的话仍是恍如没有听见,左手一扬,一条白色绸带忽地甩了出来,直扑郝大通的面门。这一下来得无声无息,事先没半点预兆,烛光照映之下,只见绸带末端生着一个金色圆球。郝大通见她出招迅捷,这兵器又是极为怪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招架,他年纪已大,行事稳重,虽然自恃武功高出对方数倍,却也不肯贸然接招,当下闪身往左一避。

        岂料小龙女那绸带兵刃竟能在空中转弯,郝大通跃向左边,这绸带跟着向左,只听得叮叮叮三声,那圆球颤了三颤,分点他脸上“四臼”。“下关”。“地仓”三个穴道。这三下点穴出手之快,认位之准,饶是郝大通见多识广,却也是从所未见,又听得圆球中发出叮叮声响,虽然响声不大,但声音古怪之极,荡人心魄。郝大通一惊之下,急忙身子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让绸带在鼻上掠了过去。又怕他绸带上的金球跟着下击,也是他武功练到了从心所欲的地步,就在身子后仰之时,全身忽地向旁搬了三尺。

        这一着也是出乎小龙女意料之外,叮的一响,那金球竟然击在地下。她这金球击穴,着着连绵,向来是百不失一,此时见郝大通竟在极危急之中用巧招避过,不禁暗暗佩服老道的功夫了得。

        郝大通伸直身子,脸上微微变色。群道不是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就是师侄,向来对他的武功拜服得五体投地,见他虽然未曾受伤,但这一招避得极是狼狈,显是落了下风,一惊之下,四名道人各挺长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道:“是啦,早该用兵刃!”双手齐挥,两条白绸带犹如水蛇般蜿蜒而出,叮叮两响,接着又是叮叮两响,四名道士手腕上的“大渊”穴都被金球点中,呛啷,呛啷几声,四柄长剑都投在地下。这一下先声夺人,群道尽皆骇然,无人再敢出手进击。

        郝大通初时只道小龙女未必有极高的武功,那知只一动手,竟险险输在她的手里,不由得起了敌忾之心,从一名【创建和谐家园】手中接过长剑,说道:“龙姑娘功夫了得,贫道倒失敬了,来来来,让贫道领教高招。”小龙女点了点头,叮叮两响,白绸带自左而右的横扫过来。

        按照辈分,郝大通比小龙女高着一辈,小龙女动手之际本该敬重长辈,先让三招,但她一上来就下杀手,对甚么武林规矩全不理睬。郝大通心想:“这女孩子的武功固有独到之处,但她甚么也不懂,显是绝少临敌接战的经验,再强也强不到那里。”当下左手捏着剑诀,右手摆动长剑,展开天下无双的全真派剑法,一招一式,与她的一对白绸带拆解起来。

        群道团团围在周围,凝神观战。烛光摇晃下,但见一个白衣少女,一个灰袍老道,红颜华发,越斗越是激烈。

        郝大通在这柄剑上化了数十载寒暑之功,单以剑法而论,在全真教中可以数得上第三四位,但与小龙女翻翻滚滚拆了数十招,竟自占不到丝毫便宜。小龙女的双绸带矫矢有似神龙,柔中带刚,圆转自如,带站那金球中不断发生叮叮之声,更是扰人心魄。郝大通久战不下,虽然未落半点下风,但想自己是武林中久享盛名的宗匠,若与这女子战到二三百招以上,纵然战胜,也已脸上无光,当下焦躁起来,剑法一变,自快转慢。他一招一式虽然比前缓了数倍,但剑上的压力却也大了数倍。起初剑锋要避开绸带的卷引,此时威力一增,反而去削绸带上的金球。

        再拆数招,只听铮的一响,金球与剑锋一撞,郝大通内力深厚,将那金球反激起来,弹向小龙女脸部。他乘势进击,在众道欢呼声中剑刃随着绸带递进,指向小龙女手腕,满拟她非撒手放下绸带不可,否则手腕必致中剑。那知小龙女右手一翻,已将剑刃抓住,喀的一响,长剑从中断为两截。

        这一下群道齐声惊叫,郝大通向后一跃,手中拿着半截断剑,怔怔发呆。原来小龙女的手套乃用极细极韧的白金丝织成,虽然轻柔软薄,却是刀枪不入,任他宝刀利剑,都难损伤。郝大通不知其理,被她一把抓住了,竟用巧劲硬生生的将一柄宝剑折断。

        郝大通脸色苍白,大败之余,一时竟想不到她手套上有此巧妙机关,只道她当真是练就了刀枪不入的上乘功夫,颤声说道:“好好好,贫道认输,好姑娘,你把孩子带走吧。”小龙女道:“嘿,你打死孙婆婆,咀上一句认输就算了么?”郝大通仰天打个哈哈,道:“我当真老胡涂了!”提起半截断剑,就往颈中抹去。

        却听铮的一响,手上一震,一枚金钱从墙外飞入,将半截断剑击在地下。他是何等的腕力,要从他手中将剑击落,真是谈何容易?郝大通心中一凛,从这钱镖打剑的功夫,已知是师兄丘处机到了,抬起头来,叫道:“丘师兄,小弟无能,辱及我教,你瞧着办吧。”说着俯身又拾起断剑,只听道观外一人纵声长笑,说道:“郝师弟,胜负乃是常事,若是一败就得抹脖子,你师哥再有十八个脑袋也都割完啦。”只见人随声至,丘处机手持长剑,从墙头跃了进来。

        他生性最是豪爽不过,厌烦多闹虚文,长剑一挥,刺向小龙女左臂,说道:“长春子丘处机向高邻讨教。”小龙女道:“你这老道倒也爽快。”左掌一伸,又已抓住了丘处机的长剑。郝大通急叫:“师哥,留神!”但为时已经不及,小龙女手上使劲,丘处机力透剑锋,二人手劲对手劲,喀喇一响,长剑又断,但小龙女也是震得手臂酸麻,胸口隐隐作痛。她只这一招之间,已知丘处机的本领远在郝大通之上,自己的“【创建和谐家园】”未曾练成,殊无把握胜他,当下将断剑往地下一掷,左手挟着孙婆婆的尸身,右手抱起杨过,双足一登,身子腾空而起,轻飘飘的从墙头飞了出去。

        丘处机、郝大通等人见她忽然露了这手轻身功夫,不由得骇然。丘郝二人与她交手,知道她武功虽然深湛,却也未必能胜过自己,但如此厉害的轻身功夫,当真是见所未见。

        郝大通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丘处机道:“郝师弟,枉为你修习了这多年道法,这一点点挫折居然也勘不破?咱们师兄弟几个这次到山西,还不是闹了个一败涂地。”

        郝大通惊道:“怎么?没人损伤吗?”丘处机道:“这事说来话长,咱们见马师哥去。”

       

      一四:五具棺材

        原来郝练仙子自在江南湖州连伤数人之后,知道结怨太深,远走山西,但杀心不泯,在晋北又伤了几名豪杰,终于激动公愤,当地的武林首领大撒英雄帖,邀请同道群起攻之。全真教也接到了英雄帖,当时马钰与丘处机等一商议,都说李莫愁虽然为恶多端,但她的祖师终究与重阳先师渊源极深,最好是从中调解,给她一条自新之路。

        当下刘处玄与孙不二两人连袂北上。那知李莫愁翻脸不认人,动起手来,刘孙二人竟先后输在她的手里。

        后来丘处机与王处一两位全真高手再去应援,李莫愁也当真狡猾,自知一人难与这许多好手为敌,竟用言语激动丘王诸人,与他们订约逐一比武。第一日比试的是孙不二,李莫愁暗下毒手,用剧毒无比的银【创建和谐家园】伤了她,随即亲上门去,馈赠解药,叫丘处机等不得不受。这么一来,全真诸道是领了她的情,按规矩不能再跟她为敌,诸人相视苦笑,锻羽而归。天幸丘处机心急回山,先走一步,没与王处一等到太行山游览,这才及时救了郝大通的性命。

        按下全真诸道不表,且说小龙女一手抱着杨过,一手抱了孙婆婆的尸身,回到活死人墓中。她放下杨过,将孙婆婆的尸身放在她平时所睡的榻上,自己坐在榻前椅上,支颐于几,呆呆不语。杨过伏在孙婆婆身上,抽抽噎噎的哭个不停。过了良久,小龙女道:“人都死了,还哭甚么?今日你这般哭她,他日你死的时候,也不知有没有人哭你呢。”杨过一怔,觉得小龙女的话说得辛辣异常,但仔细想来,却也未始没有道理,只觉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不禁又放声大哭起来。

        小龙女冷冷的望着他,脸上丝毫不动声色,又过良久,这才说道:“咱们去葬了她,跟我来。”抱起孙婆婆,向西走去。杨过伸袖抹了抹眼泪,跟在她后面。墓道中没半点光亮,杨过尽力睁大眼睛,才隐约看得小龙女白衣的背影。她弯弯曲曲的东绕西回,走了一顿饭功夫,伸手推开一道沉重的石门,进了一间很大的石室。她从怀里取出火折,晃亮了点燃石桌上的油灯。杨过四下里一看,不由得微微打个寒噤,只见空空旷旷的一座大厅,并列放着五具石棺。

        他凝神细看,见两具石棺的盖已密密的盖着,另外三具的棺盖却推上一半,望过去棺中黑越越的,也不知其中有无尸首。小龙女指着左边第一具石棺道:“祖师婆婆睡在这里。”指着第二具石棺道:“师父睡在这里。”杨过见她伸手指向第三具石棺,心中怦怦而跳,不知她要说谁睡在这里,眼见棺盖没有推上,若是有僵尸在内,岂不吓人?只听她道:“孙婆婆睡在这里。”

        听她这么说,杨过才知那是一具空棺,轻轻吐了一口气。他望着旁边两具空棺,不禁好奇心起,问道:“龙姑姑,那两口棺材呢?”小龙女道:“我师姊李莫愁睡一口,我睡一口。”杨过呆了一呆,道:“李莫愁姑姑会回来么?”小龙女道:“我师父这么安排,她总是要回来的。这里还少一口石棺,因为我师父料不到你会到这里来。”杨过吓了一跳,忙道:“我不,我不!”小龙女道:“我答允孙婆婆照料你一生一世,我不离开这儿,你自然也在这儿。”

        杨过听她漠不在乎的谈论生死大事,也是再无顾忌,道:“就算你不让我出去,等你死了,我就出去了。”小龙女道:“我既说要照料你一生一世,就不会比你先死。”杨过奇道:“为甚么?你年纪比我大啊?”

        小龙女冷冷的道:“我死之前,必先杀你。”杨过年纪虽小,却工心计,心道:“那必未必能够,脚生在我身上,我不会走么?”他还未拜师,又已与师父勾心斗角起来。

        小龙女走到第三具石棺前,将棺盖向后推开,抱起孙婆婆,正要放入。杨过忽然想起孙婆婆临死时的言语:“我身上这件棉袄,你好好收着,这………”她虽话未说完而死,但要自己收着她的棉袄,想是相识一场,留著作为他日之思,也是该的,于是抢上前去,叫道:“姑姑,婆婆的棉袄留着给我。”小龙女生平不喜旁人为情牵累,见杨过生就大喜大怒,大哭大笑的性儿,他与孙婆婆相识不过一日,却如此恋恋不舍,觉得好生厌烦,皱了皱眉头,将棉袄从孙婆婆身上除了下来,拋下给他。杨过拿着棉袄,又想哭泣,小龙女横了他一眼,将孙婆婆的尸身放入石棺,伸手抓住棺盖,向外一拉,喀隆一响,棺盖与石棺的笋头接了起来,盖得紧密异常。

        小龙女怕杨过再哭,瞧也不瞧他一眼,道:“随我走吧!”袖子一挥,室内四盏油灯一齐熄灭,登时黑成一片。杨过怕她将自己关在墓室之中,抱着棉袄,急忙跟出。

        墓中天地,不分日夜。二人闹了半天,也都倦了,小龙女命杨过睡在孙婆婆房中。杨过自幼独身浪迹江湖,常在荒郊古庙中过夜,胆子练得甚壮,但这时要他在墓中独睡一室,却是说不出的害怕。小龙女连说几声,他只是不应。小龙女道:“你没听见么?”杨过道:“我怕。”小龙女道:“怕甚么?”杨过道:“我不知道。我不敢一人睡。”小龙女心想:这孩子年纪还小,也不须避男女之嫌,叹了口气,道:“好,你跟我一房睡吧。”

        当下带他到自己的房中。她在暗中惯了,素来不点灯烛,这时特地为杨过点了一枝腊烛,杨过见小龙女生得美貌无比,身上衣服又是皓如白雪,一尘不染,心想她的闺房也必陈设得极为雅致,那知一进房中,不由得大为失望,原来她房中空空洞洞,竟和放石棺的墓室一般无异。一块长条青石作床,床上铺了一张草席,一块白绸当作薄被,此外再无别物。

        杨过心想:“不知我睡在那里?只怕她要睡在地下。”正想此事,小龙女道:“你睡我的床吧。”杨过道:“那不好,我睡地下好啦。”小龙女脸一板的道:“我是你师父,我说甚么,你就得听话。你跟你全真教的师父打架,那由得你,哼哼,若是你违抗我半点,立时取你性命。”杨过道:“你不用这么凶,我听你话就是。”小龙女道:“你还敢顶咀?”杨过见她年轻美丽,一点也不像师父,伸了伸舌头,就不言语了。小龙女已瞧在眼里,道:“你伸舌头干甚么?不服我是不是?”杨过不答,脱下鞋子,径自上床睡了。

        睡到床上,只觉澈骨冰凉,一惊之下,赤脚跳下床来。小龙女见他吓得狼狈,虽然矜持,却也险些笑出声来,道:“干甚么?”杨过最是聪明不过,见她眼角之间蕴有笑容,便笑道:“这床上有古怪,原来你故意作弄我。”小龙女正色道:“谁作弄你了。这床便是这样的,快上去睡着。”说着从门角后取出一把扫帚,道:“你若是睡了一阵溜下来,须吃我打十帚。”

        杨过见她当真,只得又上床睡倒。小龙女将孙婆婆的棉袄拿在一旁,叫他伸手取之不到。杨过这次有了防备,不再惊吓,只是草席之下似是放了一层厚厚的寒冰,越睡越冷,禁不住全身发抖,上下两排牙齿相击,格格作响。再睡一阵,寒气透骨,实在忍不下去了。

        杨过见小龙女脸上似笑非笑,对自己的痛苦大有幸灾乐祸之意,心中暗暗生气,当下咬紧牙关,全力与身下的寒冷抗御。只见小龙女取出一根绳子,在室东的一根钉子上系住,拉绳横过室中,将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西壁的一口钉上。那绳离地约摸一人来高,她轻轻一纵,横卧在绳上,竟然以绳为床,同时一掌拍出,将腊烛击灭。

        杨过瞧得大为钦服,在黑暗中说道:“姑姑,明儿你把这本事教给我好不好?”小龙女道:“这本事算得甚么?你好好的学,我有好多好多的厉害本事教你呢。”杨过的性子极易冲动,一听小龙女真心教他,不由得死心塌地,将初时的怨气尽数拋到了九霄云外,感激之下,不禁又流下泪来,哽咽着道:“姑姑,你待我这么好,我以前还恨你呢。”小龙女道:“我赶你出去,你自然恨我,那也没甚么稀奇。”杨过道:“倒不为这个,我只道你也与我从前的师父一样,尽教我些不管用的功夫。”

        小龙女听他一面说话,一面冷得发抖,问道:“你很冷么?”杨过道:“是啊,这张床底下有甚么古怪,怎么冷得这般厉害?”小龙女道:“你喜欢不喜欢睡?”杨过道:“我……我不喜欢。”小龙女冷笑道:“哼,你不喜欢,天下武林中的高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睡此床而不得呢。”杨过奇道:“那不是活受罪么?”小龙女道:“哼,原来我宠你怜你,你还当是活受罪,当真是不分好歹。”

        杨过听她口气,似乎她叫自己睡这冷床确也不是恶意,于是柔声央求道:“好姑姑,这张床有甚么好处,你跟我说好不好?”小龙女道:“你要在这床上睡一生一世,它的好处将来自然知道。合上眼睛,不许再说。”黑暗中只听她身上绸衫轻轻的响了几下,似乎翻了一个身,只是她凌空睡在一条细绳之上,居然还能随便翻身,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她最后两句话声音严峻,杨过不敢再问,于是合上双眼想睡,但身下一阵阵寒气透了上来,那能睡着?过了良久,他轻声叫道:“姑姑,我抵不住啦。”但听小龙女呼吸徐缓,已然睡着。杨过又轻轻叫了两声,仍旧不见答应,心想:“我且下床休息片刻,谅她不会知道。”当下悄悄溜下床边,站在当地,大气不敢喘一口。

        那知刚站定脚步,瑟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已从绳上跃了过来,抓住他的左手,扭住他背后,将他按在地下。杨过惊叫了一声,随即闷声不响。小龙女拿起扫帚,在他【创建和谐家园】上用力击了下去。杨过知道求饶也是枉然,于是咬紧牙关强忍。起初五下疼痛难当,但到第六下时小龙女落手轻轻,到最后两下时只怕他挨受不起,打得更轻。十下打过,提起他身子往床上一掷,喝道:“你再下来,我还要再打。”

        杨过躺在床上,不敢作声,只听她将扫帚放回门角落里,又跃上绳索睡觉。小龙女只道他又要大哭大闹一场,那知他竟然一声不响,倒是大出意料之外,问道:“过儿,你干么不作声?”杨过道:“没甚么好作声的,你说要打,总须要打,讨饶也是无用。”小龙女道:“哼,你在心里骂我。”杨过道:“我没骂你,你比我从前的师父们好。”小龙女奇道:“为甚么?”杨过道:“你虽然打我,心里却怜惜我。越打越轻,生怕我疼了。”

        小龙女被他说中心事,脸上微微一红,好在黑暗之中,也不致被他瞧见,骂道:“呸,谁怜惜你了,下次你不听话,我下手就再重些。”

        杨过听她的语气温和,嘻皮笑脸的道:“你打得再重,我也喜欢。”小龙女啐道:“呸,贱骨头,你一日不挨打,只怕睡不着觉。”杨过道:“那要瞧是谁打我。要是爱我的人打我,我一点也不恼,只怕还高兴呢。她打我,是为我好啊。有的人心里恨我,只要他骂我一句,瞪我一眼,待我长大了,要一个个去找他算帐。”小龙女道:“你倒说说看,那些人恨你,那些人爱你。”小龙女道:“这个我心里记得清清楚楚。恨我的人不必提啦,爱我的有我死了的妈妈,我义父欧阳锋,郭靖伯伯,还有孙婆婆和你。”

        小龙女冷笑道:“哼,我才不会爱你呢。孙婆婆叫我照料你,我就照料你,你这辈子可别盼望我有好心待你。”杨过身上本已冷得难熬,听了此言,更如当头泼下一盘冷水,忍着气问道:“姑姑,我有甚么不好,为甚么你这般恨我?”小龙女道:“你好不好关我甚么事?我也没恨你。我这一生就住在这坟墓之中,谁也不爱,谁也不恨。”杨过道:“那有甚么好玩?姑姑,你到外面去过没有?”小龙女道:“我没下过终南山,外面也不过有山有树,有太阳月亮,有甚么好。”

        杨过拍手道:“啊哟,那你真是枉自活这一辈子啦。城里形形【创建和谐家园】的东西,那才教好看呢。”当下把他自幼东奔西闯所见的各种事物,一一描述。他口才本好,这时加油添酱,更加说得希奇古怪,变幻百端。好在小龙女虽然活了二十岁,从未下过终南山一步,不管他怎么说,全都信以为真,听到后来,不禁叹了一口气。杨过道:“姑姑,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小龙女怒道:“你别胡说八道,祖师婆婆留下遗训,在这活死人墓中住过的人,谁也不许下终南山一步。”

        杨过了一跳,道:“难道我也不能下山啦?”小龙女道:“那个自然。”杨过听了倒也并不忧急,心道:“似桃花岛这般孤悬海外,我去了也能离开,这座古墓终难囚我一生。”两人谈谈说说,杨过一时之间倒忘了身上的寒冷,但只住口片刻,全身又冷得发抖,当下央求道:“姑姑,你饶了我吧,我不睡这床啦。”小龙女道:“你与全真教的师父打架,不肯讨一句饶,怎么现下这般不长进?”小龙女笑道:“谁待我不好,他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肯输一句。谁待我好呢,我为他死了也是心甘情愿,何况讨一句饶。”小龙女“呸”了一声道:“不害臊,谁待你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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