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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在屋中听得雕鸣声急,又有极响的异声,急忙奔出屋来,但见泥沙飞扬,女儿藏在山边草里,吓得哭也哭不出来,两头雕儿抓着武氏兄弟,轻轻落在她身前,昂头振翅,似有表功之意。黄蓉纵声上前抱起女儿,问道:“甚么事?”郭芙伏在母亲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了半晌,才抽抽噎噎的诉说杨过怎样无理打她,武氏兄弟怎样相帮,杨过又怎样推大石压死二人。她将过错全推在杨过身上,自己踏死蟋蟀,武氏兄弟【创建和谐家园】之事,全瞒过了不说。黄蓉听罢,呆了半晌,做声不得。
这时郭靖也奔了出来,见武敦儒脸上衣上都是血迹,不禁吃了一惊,问起情由,心中好生烦恼,又怕杨过有甚不测,忙奔上山巅找寻。那知山前山后找了一遍,竟不见他的影踪。他提高嗓子大叫:“过儿,过儿。”始终未闻回答。他在山顶这几下高叫,十余里内都能听到,但杨过并不出来。郭靖等了一会,越加担心,划了小艇环岛绕了一周,直到天黑,杨过竟是不知去向。
原来杨过推下大石,见神雕救了武氏兄弟,遥遥望见黄蓉出来,心知这番必受重责,当下缩身在岩石的一个缝隙之中,听得郭靖叫唤,却不敢答应。他挨着饥饿,躲在石缝中动也不动,眼见暮色苍茫,大海上渐渐昏黑。又过一阵,天空星星闪烁,凉风吹来,身上大有寒意,他走出石缝,向山下张望,但见精舍的窗子中透出灯光,想象郭靖夫妇郭芙武氏兄弟五人正在围坐吃饭,鸡鸭鱼肉摆了满桌,不由得咽了几口唾沫。但随即想到,他们必在背后数说责骂自己,不禁气愤难当。他小小年纪,黑夜中站立在山巅的海风之中,心中只想着一生如何受人欺辱,但觉尘世间个个对他冷眼相待,思潮起伏,只觉满腔的孤苦怨愤,不能自己。
其实他心中设想,却是错了。郭靖寻他不着,那里有心情吃饭?黄蓉见丈夫烦恼,知道劝他不听,也不吃饭,陪他默默而坐。夫妻俩竟闪坐一晚。次日天没亮,两人又出外找寻。
杨过饿了一天一晚,第二天一早,再也忍耐不住,悄悄溜下山来,在溪边捉了几只青蛙,剥了皮,找些枯柴,要烧烤来吃,他在外流浪,常用此法充饥渡日,此时他怕被郭靖见到烟火,当下藏在山洞中烧柴,一将蛙腿烤黄,立即踏灭柴火,张口大嚼,但笕鲜美无比。正吃之间,忽听洞外吱吱两声,接着瑟的一声响,正是蛇类游动之声。他咬着蛙腿,走到洞边,只见一只蛤蟆蹲在地下,对着一条三尺来长的花蛇,互相凝视不动,过了半晌,那花蛇突然窜起,张口往蛤蟆咬去。那蛤蟆咕咕两声叫,张口喷出一阵薄雾,同时身子微微一闪,避开了花蛇的这一扑。那花蛇受到毒雾,在半空打了个觔斗,翻身跌下,随即盘成一圈,昂首相对。
杨过看得有趣,心想蛤蟆身子粗笨,又没牙齿,居然能与这样一条不大不小的蛇儿相斗,倒也奇怪。但见一蛇一蛤相持不下,花蛇一扑一攻,蛤蟆总有法子反击。攻的变化百出,守的也是多方防御,花蛇齿牙虽利,竟然奈何牠不得。又斗了一顿饭时分,那蛇儿连中毒雾,行动迟钝,越来越落下风,到后来自知不敌,突然转身,溜入草丛中逃走了。那蛤蟆咕咕咕大叫三声,随后追去。
杨过见到蛤蟆的叫声与身法,心念一动,觉得这蛤蟆行动虽然怪异,但自己不禁对之有一种亲近之感,到底为甚么原因,却又说不上来。这一日他坐在洞中,耳听得郭靖叫唤“过儿,过儿。”他想:“你叫我出去打我,我才不出来呢”。
当晚他就坐在山洞中睡了,迷迷糊糊的躺了一阵,忽见欧阳锋走进洞来,说道:“孩子,我来教你练武功。”杨过大喜,跟他出洞,只见他蹲在地上,咕咕咕的叫了几声,双掌推出。杨过不知怎的,突然全身灵便异常,跟着他一招一招的练了起来,只觉发掌踢腿,无一不恰恰到好处。忽然欧阳锋一拳打来,他闪避不及,砰的一下,正好击中顶门,头上刻痛无比,大叫一声,跳起身来。
头上又是砰的一下,杨过一惊而醒,原来适才是做了一梦。他一摸头顶,撞起了一个疙瘩,不禁叹了一口长气,走出洞来,望着天边,但见稀星数点。挂在树梢,回思适才欧阳锋教导自己的武功,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他蹲在地下,口中咕咕咕的叫了几声,要将欧阳锋当时在湖州菱湖镇所传的蛤蟆功口诀,用在拳脚之上,但无论如何使用不上。他苦苦思索,一掌推出,说也奇怪,梦中随心所欲的发掌出足,竟然不知去向。
他独立山巅,望着茫茫大海,孤寂之心更甚,忽听海上一声,长啸隐隐传来,叫着:
“过儿,过儿。”杨过不由自主的发足奔下山去,叫道:“我在这儿,我在这儿。”他声音虽低,郭靖却已听见,急忙划艇近岸,离海岸尚有数丈,一跃离船,星光下两条黑影渐渐跑近,郭靖一把将杨过搂在怀里,只道:“快回去吃饭。”他心情激动,声音竟有些哽咽。
两人回到屋中,黄蓉预备饭菜给杨过吃了,对过去之事绝口不提。次日清晨,郭靖将杨过、武氏兄弟、郭芙都叫到大厅,又将柯镇恶请来,随即命杨过等四个孩子向江南六怪的灵位磕过了头,向柯镇恶道:“【创建和谐家园】父,【创建和谐家园】要请师父恩准,跟你收四个徒孙。”柯镇恶喜道:“那再好不过,我恭喜你啦。”杨过与武氏兄弟先向柯镇恶磕头,再向郭靖黄蓉行拜师之礼。郭芙笑道:“妈,我也得拜么?”黄蓉道:“自然得拜。”郭芙笑嘻嘻的也向三人磕了头。
郭靖正色说道:“从今日起,你们四人是师兄弟啦……”郭芙接口道:“不,还是师兄妹。”郭靖横了女儿一眼道:“爹没说完,不许多口。”他顿了一顿说道:“从今而后,须得相亲相爱,有福共享,有难同当。你们四人如再争斗打架,我可不能轻饶。”说着向杨过看了一眼。杨过心道:“你自然偏袒女儿,以后我永不惹她就是。”柯镇恶接着将他们中各种门规说了一遍,都是些不得恃强欺人,不得滥伤无辜之类,那也不必细述。
郭靖又道:“我所学的武功很难,除了江南七侠所授的根基之外,全真派的内功,东南北三大宗的武功,都练过一些。为人不可忘本,今日我先授你们柯师祖的独门功夫。”
他正要传授口诀,黄蓉见杨过低头出神,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之色,不禁想起过去种种犯疑之事,心道:“他父亲虽非我亲手所杀,但也可说死在我手里,莫要养虎贻患,将来成为一个大大的祸胎。”心念一动,已有计较,说道:“你一个人教四个孩子太辛苦,过儿让我来教。”郭靖尚未回答,柯镇恶已拍手笑道:“那妙极啦!你们两口子可以比比,瞧谁的徒儿教得好。”郭靖心中也喜,知道黄蓉比自己聪明百倍,教导之法一定远胜自己,当下没口的称善。
黄蓉道:“咱们定个规矩,你不能教过儿,我也不能教他三人。这四个孩子之间。更加不得互相传授,否则差乱了功夫,有损无益。”郭靖道:“这个自然。”黄蓉道:“过儿,你跟我来。”杨过厌憎郭芙与武氏兄弟,听黄蓉这般说,可以不与他们同场学艺,正合心意,当下跟着她走向内堂。
黄蓉领着他进了书房,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来,道:“你师父有七位师父,人称江南七怪,【创建和谐家园】父就是柯公公,二师父叫做妙手书生朱聪,现下我教你朱祖师的功夫。”说着摊开书本,朗声读道:“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原来那是一部“论语”。杨过心中奇怪,不敢多问,只得跟着她诵读识字。
一连数日,黄蓉只是教他读书,始终不提武功二字。这一日读罢了书,杨过独自到山上闲走,想起欧阳锋现下不知身在何处,不禁倒转身子,学着他的模样,旋转起来。
他旋转了一阵,依照欧阳锋所授口诀,逆行经脉,只觉愈转愈是顺遂,一个翻身跃起,咕的一声叫喊,双掌拍出,登觉遍体舒泰,快美无比,全身立时出了一身大汗。他并不知这一番功夫,内力已大有进展。要知欧阳锋的武艺别创一格,虽非正宗,却是厉害之极的上乘功夫,杨过悟性奇高,纵然为时匆促所学甚少,但不知不觉之间,已走对了白驼山武功的途径。
自此之后,他每日跟黄蓉诵读经书,早晨晚间有空,自行到僻静山边练功。他倒不是想从此练成一身惊人武艺,只是每练一次,全身总是说不出的舒适畅快。原来白驼山武功走的是极邪极怪的路子,任谁只要一练上手,那武功就如附骨之蛆,在身子中极难驱除得出,越练越深,教你神魂巅倒,不能自己。大凡世上引人迷惑沉溺之物,如声色犬马,睹博射猎之类,均有此种特性。
他暗自修练,郭靖与黄蓉毫不知晓,黄蓉教他读书,不到一月,已将一部“论语”教完。杨过背诵起来滚瓜烂熟,但对书中经义,却衷心反对,时常提出疑难。其实黄蓉教他这些经书,自己也早感烦厌,只是心中隐隐觉得:“此人若是学了武功,将来为祸不少,不如让他学文,习了圣贤之说,于已于人都有好处。”她耐着性子教杨过读书,实是一片好意。“论语”读完,跟着就读“孟子”。
几个月一过,黄蓉始终不提武功之事。杨过甚是精乖见她不提,也就不问,独个儿在岛上越来越感孤寂,心知郭靖虽收他为徒,武功是诀计不肯传授的了。现下自己已不是武氏兄弟的对手,待郭靖再教他们一年半载,这两人与自己再动起手来,非死在他们手里不可,心中打定主意,一有机会,立即设法离岛。
这一日下午。杨过跟黄蓉读了几段“左传”,辞出书房,一个人在海边闲步,望着大海中白浪滔滔,心想不知何日方能脱此困境,眼见海面上白鸥来去,好生欣羡牠们的自由自在。正自神驰物外,忽听桃树林后传来呼呼风响,他好奇心起,悄悄绕到树后一张望,原来郭靖正在林中空地上教武氏兄弟拳脚。郭靖口中指点,手脚比划,命武氏兄弟跟着照学。杨过只看了一遍,早就领会这几招的精义所在,但武氏兄弟学来学去,始终不得要领。郭靖本性愚钝,知道其中甘苦,一点也不厌烦,只是反复教导。
杨过暗暗叹了口气,心道:“郭伯伯若肯教我,我岂能如他们这般蠢笨。”心中闷闷不乐,自回房中睡了。晚饭后读了几遍书,但感百无聊赖,又到海滩旁边,学着郭靖所授的拳脚,使将开来,只是将那两三招反复使来使去,自己也感腻烦,心念一动,“自明日起,我每日去偷学武功,有何不可?”想到此处,胸襟为之一爽,倚着岩石抱膝坐了一会,竟在石后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听得铁索声响,他一惊而醒,伏在石后睁眼一看,原来海边多了一艘帆船,那铁索声响是帆船下锚停泊。不久船中走出二人,一跃上岸,身形极是轻捷。那两人伏低身形,先四下张望一会,这才慢慢向岛中爬去。杨过见这二人鬼鬼祟祟,显然不怀好意,心想:“岛上道路曲折,盘旋错踪,你这二人是送死来啦。”然在远处见到一物,不禁吃了一惊,原来柳树下有一小小白衣人影,倒竖着身子不住旋转,瞧那身形模样,正是郭芙。
杨过见此情形,心下大奇:“难道郭伯伯也教她练这功夫?”他随即醒悟:“是了,必是我练功之际,教她悄悄瞧见了,于是依样儿玩。”此时那两个黑影已欺近郭芙身旁。
郭芙转得高兴,全未惊觉,二人突然跃起,将他抱住,一个伸手按住她小咀,另一个取出软索,将她缚住,在她口中塞了一块手帕。两人行动干净利落,瞬息之间,已将郭芙放在草丛之中,继续向前爬行。只把杨过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心中怦怦乱跳,不知那二人是何用意。
杨过目光极为锐利,虽在黑暗之中,对二人行动仍是瞧得清清楚楚。但见这二人爬了一阵,将到进庄之路,似是知道桃花岛上黄药师布置的厉害,不敢再前,取出一张极大的白纸另一人用炭条之类在纸上绘图,原来是在偷绘岛上地形,以作日后进袭之用。杨过心下琢磨:“我若此时大声叫唤,郭伯伯未及出来,我已先遭毒手。”突然心念一动,打定了一个大胆无比的主意:“我偷入船舱之中,若是天幸不给发见,那就逃离此岛了。”心意已决,也不计较此事九死一生,有多大危险,当即悄悄爬向船边。
他正想溜上船,突然船舱中喀的一响。舱皮揭开,钻出一人,轻轻跃上海滩。杨过吓了一跳,急忙伏低身子。前面那二人似乎微有惊觉,一个抱起郭芙,另一个回头察看。船舱中出来那人伏在沙丘后,原来竟与先前那二人并非一路。杨过更在他身后,瞧得愈来愈奇。只见抱着郭芙那人回到了船里,另一人四下张望,慢慢走近沙丘,丘后那人仍是不动,待他走近三尺之处,忽地纵起,白光一闪,一柄匕首【创建和谐家园】了他的胸口。那人哼也没哼一声,倒在地上。
船中那人叫道:“老大,干甚么?”那杀人者拔出匕首,伏在沙丘后含含糊糊的道:
“奇怪,奇怪。”船中那人待了一会,不见同伴回转,焦燥起来,大踏步走近沙丘。杨过心想良机莫失,悄悄爬向船边,要想起锚将那船驶出。就在此时,“啊”的一声惨呼,杀人者又是一匕首将那人刺死。
杨过一提铁索,铁锚没有提起,铁索却发出了呛啷一声。他知道不妙,待要离船逃走,只见那杀人者口中横咬匕首,一跃上船。月光下但见他衣衫褴褛,脸上溅满鲜血,极是可怖。杨过吓得慌了手脚,出乎自然的蹲身子,口中咕咕两声,双掌推出。那人脚尖还未踏到船边,受杨过这蛤蟆一推,半空中突然向后仰跌,一交摔在水里,竟然动也不动了。
杨过呆立不动,不知如何是好,忽听黄蓉的声音叫道:“这蛤蟆功你从何处学来?欧阳锋呢?他在那里?”杨过抬起头来,只见郭靖、黄蓉如飞般赶来,想是听到异声,又不见了郭芙,是以忙来寻。杨过刚才惊吓过甚,神智未复,更不知平时练习好玩的蛤蟆功竟有这等厉害,当下呆呆的不答。郭靖伸手到海边拉起那人一看,惊道:“蓉儿,是丐帮的骨友。”但见他胸口凹陷,早已死了。
黄蓉又惊又怒,一把抓住杨过手臂,厉声道:“你说,你说!”杨过只觉臂上剧痛,却咬紧牙齿,绝口不说。郭靖一转头,见到沙丘后死了的二人,跃过去俯身细看,又见到二人所绘图形,叫道:“蓉儿,你来。”黄蓉放脱杨过,纵身过去,两人在沙丘后面低声商量,良久不息。不久柯镇恶也惊觉赶至,三人一起谈话。
又谈了一顿饭功夫,郭靖回来放开女儿,向杨过道:“过儿,你在这岛上不妥,我送你到终南山重阳宫,到全真教教主长春子丘真人门下去学艺。”杨过茫然若失,微微点了头。
八:全真门人
郭靖与杨过这曰一早起来,带备银两,与黄蓉郭芙、武氏兄弟别过,乘船到了浙江海岸。郭靖买了两匹马,与杨过膮行夜宿,一路向北。杨过从未骑过马,但他内功略有根底,习练数日,已控辔自如。他少年好,每日反而驰在郭靖之前。
不一日,两人渡过黄河,来到陜西。此时大金国已为蒙古所灭,黄河以北,尽是蒙古人天下。郭靖少年时曾在蒙古军中做过元帅,只怕遇到蒙古旧部,招惹麻烦,将良马换了两匹极瘦丑的驴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衫,打扮得就和乡下庄汉相似。杨过少年爱俊,见郭靖也要他穿得土里土气,心中极不愿意,但对郭伯伯之言不敢有违,只得也穿上粗布大褂,头上缠了一块青布包头,跨在瘦驴之上。这驴子脾气既坏,走得又慢,杨过在道上整日就是与牠拗气。
这一天到了樊川,汉代开国大将樊哙曾食邑于此,因而得名。沿途冈辔回绕,松竹森映,水田蔬圃连绵其间,宛然有江南景色,确是秦中胜地。杨过自离桃花岛后,心中气恼,绝口一提岛上之事,这时忍不住说道:“郭伯伯,这地方倒有点像咱们桃花岛。”郭靖心怀仁慈,听他说“咱们桃花岛”五字,不禁怃然有感,道:“过儿,此去终南山不远,全真派武术是天下玄功正宗,你好好学艺。数年之后,我再来接你回桃花岛。”杨过头一撇,道:“我这一辈子永不回桃花岛啦。”郭靖不意他小小年纪,竟说出这等决绝的话来,心中一怔,一时无言可对,隔了半晌才道:“你生郭伯母的气么?”杨过道:“侄儿那里敢?只是侄儿惹郭伯母生气吧啦。”郭靖拙于言辞,不再接口。
两人一路上冈,中午时分到了冈顶的一座庙宇。郭靖抬头一看,见庙门横额写着“牛头寺”三个大字。当下将驴子拴在庙外松树之上,进庙讨斋饭吃。庙中有七八名僧人,见郭靖打扮鄙朴,神色极是冷淡,拿两份素面,七八个馒头给二人吃。郭靖与杨过坐在松下石凳上吃面,一转头,忽见松后有一块石碑,长草遮掩,露出“长春”二字。郭靖心中一动,走过去拂草一看,原来是长春子丘处机所题的一首诗,刻在石上。诗云:“天苍苍兮临下土,胡为不救万灵苦?万灵日夜相凌迟,饮气吞声死无语。仰天大叫天不应,一物细琐往劳形。安得大千复混沌,免教造物生精灵。”郭靖见了此诗,想起十余年前蒙古大漠中种种情景,抚着石碑上呆呆不语,后来想起与丘处机相见在即,心中又自欣喜。杨过道:“郭伯伯,这碑上说些什么?”郭靖道:“那是你丘祖师做的诗。”当下将诗中含义释了一遍,道:“你父是丘祖师当年得意的【创建和谐家园】。丘祖师瞧在你父面上,必能好好待你,你用心学艺,将来必有大成。”杨过道:“郭伯伯,你告诉我一件事。”郭靖道:“甚么事?”杨过说道:“我爹爹是怎么死的?”郭靖脸上变色,想起嘉兴铁枪庙之事,身子微微颤了一颤。杨过道:“是谁害死他的?”郭靖仍是不答。杨过大声道:“是你和郭伯母害死他的,是不是?”
郭靖大怒,顺手在石碑上一拍,喝道:“谁教你这般胡说八道?”他此时功劲何等厉害,盛怒之下随手一击,只拍得碑上石屏纷飞。杨过见他动了真气,忙低头道:“侄儿知错啦,以后不敢胡说,伯伯别生气。”郭靖心中对他本甚爱怜,听他认错,气就消了,正要安慰他几句,忽听身后有轻轻的脚步之声,一回头,只见两个中年道士,站在山门口,凝目注视自己适才在碑上这一击。定是教这二人瞧在眼里了。
那两个道士对望了一眼,立即走出寺门。郭靖见二人步履矫捷,显然武功不弱,心想此去离终南山重阳宫不远,这二道多半是重阳宫中人物。两人都是四十上下年纪,只怕是全真七子的【创建和谐家园】。他自在桃花岛隐居后,不与马钰等互通消息,是以全真门下【创建和谐家园】都不相识,只知全真教近来好生兴旺,马钰、丘处机、王处一等均收了不少佳【创建和谐家园】,武林中名气越来越响,江湖上一听到全真教之名,都尊之为泰山北斗一般。他想自己要上山拜见丘真人,正好与那二道同行。
当下足底加劲,抢出山门,只见那二道已快步奔在数十丈外,却不住回头观看。郭靖叫道:“二位道兄且住,在下有话请问。”他嗓门洪亮,一声出去,山谷间隐隐震动。那二道微微一惊,非但不停步,反而走得更加快了。郭靖心想:“难道这二人耳朵聋了曾?”左足一点,飞身而起,三两个起落,已绕过二人身旁,抢在前头,转身说道:“二位道兄请了。”说着唱喏行礼。
两个道人见他身法如此迅捷,脸现惊惶之色,一见他躬身行礼,只道他要运内劲暗算,二人向左右一闪,齐声喝道:“你干甚么?”郭靖道:“二位可是终南山重阳宫的道兄么?”一个道人沉着脸道:“是便怎地?”郭靖道:“在下是长春真人丘道长故人,意欲上山拜见,相烦指引。”另一个矮胖道人冷笑道:“你有种自己上去,让路吧!”说着突然横掌挥出,他这一掌快捷无比,郭靖只得向右一避,那知另一个瘦道,与那矮道人武术上练得丝丝入扣,分进合击,跟着一掌自右向左,将郭靖拦在中间。这两招叫做“大关门式”,原是全真派武功的绝招,郭靖如何不识?他见二道不问情由,上来就下杀手,不禁愕然,不知他们有何误会,当下既不化解,亦不闪避,只听波波两声,二道双掌都击在他的胁下,却是如中败絮。
郭靖中了这两掌,已知道武功深浅,心想以二人功力而论,确是全真七子的【创建和谐家园】,与自己算得是同辈。他在二人掌击到之时,早已鼓劲抵御,只是这股内力用得恰到好处,既不使自己丝毫受损,却也不将掌力反激出去,叫二人手掌疼痛肿胀,只是平平常常受了,恍若无事。
二道自己练了二十几年的绝招打在对方身上,宛如打空一般,心中惊骇无比,当下一声呼啸,四足齐飞,同时向郭靖胸口踢到。郭靖为人脾气温和,极不易生气动怒,心中暗暗奇怪:“全真七子个个是有道之士,冲谦淡泊,怎么门下的【创建和谐家园】这般暴燥?”眼见二人用“鸳鸯玉连环”的上乘武功向自己踢到,仍是不动声色,未加理会。但听得拍拍拍,波波波,十余声连珠价响过,他胸口已多了一片灰扑扑的脚印。二道的足尖犹如踢在沙包之上,软软的极是舒服,但见对方神定气闲,浑若无事,这一下惊诧,更比适才厉害了十倍,心想:“此人到底是人是鬼?就是咱们师父师伯,却也没这等功夫。”斜眼看郭靖时,见他浓眉大眼,脸上风尘仆仆,一身粗布衣服,就如普通的庄稼汉一般,实无半点异样之处,不禁呆在当地,做声不得。
杨过见二道对郭靖又打又踢,郭靖却不还手,心中生气,走上几步,喝道:“你这两个臭道士,干么打我伯伯?”郭靖连忙喝止,道:“过儿,快住口,过来拜见两位道长。”杨过一怔,心想:“郭伯伯好没来由,何必畏惧他们?”两个道士对望一眼,刷刷两声,从道袍中抽出长剑。矮道士一招“探海屠龙”刺向郭靖下盘。另一个一招“罡风扫叶”
,却向杨过右腿疾刺。
郭靖对刺向自己这剑毫不在意,但见瘦道人那一招狠猛无比,心下不由得着恼:“这孩子与仔们无怨无仇,你何以下此杀手?这一剑岂非要将他右腿削断?”当下身子微侧,左手“顺手推舟”,掌缘搁在矮道人剑柄,轻轻向左一推,他剑刃不由自主的倒转,当的一声,与瘦道人双剑相交,架开了他那一招。郭靖这一手以敌攻敌之技,原自空手入白刃功夫中变化出来,莫说敌手只有两人,纵有十人八人一齐攻上,他也能以敌人之刀攻敌人之剑,以敌人之枪挑敌人之鞭,否则一个人本领再强也只双手两脚,必须借敌打敌,方能以寡胜众。
两道人均感手腕一麻,虎口隐隐生痛,立即斜跃转身,向郭靖怒目而视,心中又是惊骇,又是佩服,当下齐声低啸,双剑又上。郭靖心想:“这是初练天罡北斗阵的基础功夫,虽是上乘剑法,但你只有二人,剑术又末练得到家,有何用处。”只怕杨过被二人剑锋握到受伤,头一低,右手将他身子抱起,叫道:“在下是丘真人故人,两位不必相戏。”
那瘦道人道:“你冒允马真人故心也没用。”郭靖道:“马真人确也曾传授过在下功夫。”
矮道人脾气暴躁,叫道:“贼浑人胡说,只怕咱们重阳宫祖师也传授过你武功。”刷的一剑,向他当胸刺来。郭靖实在猜想不透,这二道明明是全真门下,何以把自己当敌人看待?他存心忠厚,又想到杨过要在重阳宫学艺,不能得罪宫中道士,是以一味闪避,并不还手。二道焦躁起来,知道郭靖武功远在自己之上,难以刺中,忽然剑法一变,刷刷刷刷数剑,都往杨过前胸背心刺去。郭靖纵是泥人,也有个土性儿,此时不由得他不动怒,眼见矮道人一剑来得猛恶,右手倏地穿出,食中二指张开,平挟剑刃,手腕向内一转,右肘撞向对方鼻梁,矮道士用力一抽,没将长剑抽动,却见他手肘撞到,知道只要给他撞中面门,非死即受重伤,只得撒剑后跃。
此时郭靖的武功,真所谓随心所欲,不论举手抬足,无不恰到好处,他右手双指微微向下一沉,铮的一声,那剑倒竖立起,剑柄向上反弹出去。那瘦道人正是一剑刺向杨过头颈,剑锋被那剑柄一弹,右臂发热,全身一震,也只得撒剑跳开。
两人齐声说道:“这淫贼厉害,走吧!”说着转身急奔。郭靖一生被人骂过不少,但不是“傻小子”,便是“笨蛋”,也有人骂他“臭贼”“贼厮鸟”。“淫贼”二字,从未有人加到他的头上,这时听这二道如此詈骂,气愤无已,也不放下杨过,抱着他急步追赶,奔到二道身后,右足一点,身子已从二道头顶飞过,足未落地,已转身喝道:“喂,你们骂我甚么?”矮道人心下暗暗吃惊,咀头仍硬,说道:“你不是妄想娶那龙家小【创建和谐家园】,到终南山来何事?”他此言出口,生怕郭靖上前动手,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郭靖呆了一呆,心道:“我妄想娶那龙家小【创建和谐家园】?那姓龙的女子是谁?我为甚么要娶她?”一时摸不着半点头脑,怔怔在当地。二道见他发呆,心想良机莫失,互相使个眼色,急步抢过他身边,上山奔去。
杨过见郭靖出神,轻轻挣下地来,说道:“郭伯伯,两个臭道士走啦。”郭靖如梦初醒,“嗯”一声,道:“他们说我要娶那姓龙的女子,她是谁啊?”杨过道:“侄儿也不知道,这两人不分皂白,一上来就动手,只怕是认错了人。”郭靖哑然失笑,道:“必是如此,怎么我会想不到。咱们上山吧!”
杨过将二道遗下的两柄长剑提在手中,郭靖一看剑锋,上面赫然刻着“重阳宫”三个小字,二人一路上山,行了一个多时辰,已至普光寺,再上去道路险峻,蹑乱石,冒悬崖,屈曲而上,待过日月岩时天渐昏暗,到得抱子岩新月已从天边出现。那抱子岩生得甚是奇怪,就如一个妇人抱着孩子一般,两人歇了片刻,郭靖道:“过儿,你累了?”杨过微微一笑,摇头道:“不累。”郭靖道:“好,咱们再上。”
又走了一阵,只见前面一块大岩石,形状阴森可怖,自空凭临,宛似一个老妪弯腰俯视。杨过心中微微有点害怕,忽听那岩后数声呼哨,跃出四个道士,手中各执长剑,拦在当路,各自默不作声,郭靖上前唱喏行礼,说道:“在下桃花岛郭靖,上山拜见丘真人。”一个长身道士踏上一步,冷笑道:“郭大侠名闻天下,是桃花岛黄老前辈令婿,岂能如你这般【创建和谐家园】,快快下山去吧!”
郭靖心道:“我甚么事【创建和谐家园】了?”当下沉住气道:“在下确是郭靖,请各位引见丘真人便见分晓。”那长身道士喝道:“你到终南山来恃强逞能,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不给你些厉害,你还道重阳宫尽是无能之辈。”他语气之中,竟是将适才矮、瘦二道也跟着刺了一下。语声甫毕,长剑晃动,踏奇门,走偏锋,一招“分花拂柳”刺向郭靖腰胁。郭靖心中暗暗奇怪:“怎么我十余年不闯江湖,世上的规矩全都变了?”当下侧身一闪,让开这剑,待要说话,另外三个道士各挺长剑,将他与杨过二人围在垓心。郭靖叫道:“四位要待怎地,才信任在下确是郭靖?”
那长身道士喝道:“除非你将我手中之剑夺了下来。”说着又是一剑,这一剑竟是当胸直刺。须知剑走轻灵,讲究偏锋侧进,决不能如用单刀那般硬杀硬砍,他这一招,却是没将郭靖放在眼里,招数中显得极是轻佻。郭靖微微有气,心道:“夺你之剑,又有何难?”眼见一剑刺向当胸,伸食指扣在拇指之下,对准剑尖一弹,嗡的一声,长身道士把捏不定,那剑直飞起来。他一惊之下,急忙跃出圈子。郭靖不等那剑落下,铮铮铮连弹三下,嗡嗡嗡连响三声,三柄长剑跟着飞起,日光下闪闪生光,杨过大声喝采,叫道:“你们信不信了?”要知郭靖平时出手,总为对方留下退步余地,这时气恼这长身道人剑法轻薄无赖,才使出弹指神通的功夫来,这弹指神通是黄药师的秘门绝技,郭靖在岛上住了几年,已尽得甚传,加上他功夫深厚,使将出来自是非同小可。
四个道士长剑脱手,却还不明白对方用的是何手段。那长身道人叫道:“这淫贼会邪法,走吧。”说着跃向老妪岩后,在乱石中急奔而去。其余三道跟随在后,片刻间隐没在黑暗之中。
郭靖第一次被人骂“淫贼”,这一次又被骂“使妖法”,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是个性子坚毅纯厚之人,心中越是不明白,越是要弄个水落石出,方肯罢休,说道:“过儿,将这几柄剑好好放在路边石上。”杨过依言将地下四剑拾起,与手中原来二剑并列在一块青石之上,心中对郭靖神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口边滚来滚去想说一句话:“郭伯伯,我不跟臭道士学武艺,我要跟你学。”但想起桃花岛上诸般情事,终于将那句话咽在肚里。
二人转了两个弯,前面地势微见开旷,但听得兵刃铮铮相击为号,松林中拥出七名道士,手中也是各持长剑。
郭靖见七人拥出来的阵势,左边四人,右边三人,正是摆的“天罡北斗阵”阵法,心中一凛:“与此阵相斗,倒有些难缠。”当下不敢托大,低声嘱咐杨过:“你到后面大石旁边等我,走得远些,以免我照顾你分心。”杨过点点头,他为人极是机伶,不愿在众道士之前示弱,解开裤子,大声道:“郭伯伯,我去拉屎。”说着转身而奔,到后面大石旁撒尿,郭靖心中暗叹:“这孩子聪明伶俐,直追蓉儿,但愿他走上正路,一生学好。”回头瞧七个道人时,月光下面目不甚看得清楚,但见前面六人颏下都有一丛长须,年纪均已不轻,第七人身材细小,依稀是个道姑模样,心下已然明白,他们照全真七子的先例,第七位“摇光”以前由清净散人孙不二承堂,此时仍由一位道姑接充。他心念一动:“早些上山拜见丘真人说明误会要紧,何必与这些瞎缠?”身形一晃,已抢到左侧“北极星位”
。
那七个道人见他一语不发,突然远远奔到左侧,还未明白他的用意,那位当“天权”
的道人低啸一声,带动阵法,向左转将上来,要将郭靖围在中间。那知七人刚一移动,郭靖制敌机先,向右踏了两步,仍是站稳“北极星位”。天权道人见他站的方位极是奇特,本拟由斗柄三人发动侧攻,但由于他所处地位古怪,三人长剑都攻他不到,反而七人都是门户洞开,互相不能联防,每人都暴于他攻势之下。当下左手一挥,带动阵法后转,岂知摇光道姑刚一移动脚步,郭靖走前两步,已站稳北极星位,待得北斗阵法布妥,仍是处于难攻难守的尴尬形势。
须知那天罡北斗阵是全真教中的极上乘功夫,七人合使,纵是千人百人,也能抵挡得住。只是郭靖熟知阵法,知道一占北极星位,就能以主驱奴,将北斗阵玩弄于掌股之上。
也因那七道练这阵法未臻炉火纯青,若是由马钰、丘处机等主持阵法,决不容敌人轻轻易易的就占了北极星位。此时八个人连变几次方位,郭靖稳持先手,可是他始终不动声色,明明一出手就能破阵,却总是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傻里傻气的站在当地。
位当天枢的道人武功虽非七人中最强,但年长多智,已瞧出不妥,叫道:“变阵!”
七人倏地散开,左冲右突,东西乱走,以为这番乱奔瞎闯,必能扰乱敌人目光,突然之间,七人又已组成阵势。只是斗柄斗魁互易其位,阵势也已从正西转到了东南。阵势一成,天玑、玉衡二道挺剑上冲,猛见敌人站在斗柄正北,两足不丁不八,双掌相差,脸上微露笑容。二道猛地惊觉:“我二人若冲上,开阳、天璇二位非受重伤不可?”只呆了一呆,天枢道已叫道:“忽攻,退下!”天权道又惊又怒,呼哨一声,带动六人连变五阵奇阵。
杨过不明其理,但见七个道人绕着郭靖如发疯般狂奔,郭靖却只是或东或西,或南或北的移动几步,七道自始至终,竟不敢向他刺削一招。
他愈看愈觉有趣,忽见郭靖双掌一拍,叫道:“得罪!”突然向左疾冲两步。此时北斗阵已全在他控制之下,他向左疾冲,七人若是不跟着向左,人人都冒极大生命之险,当下只得跟着向左。这样一来。七道已陷于不能自拔之境。郭靖快跑则七人跟着快跑,他缓步则七人跟着缓步。那道姑内力最浅,被郭靖带着急转十多个圈子,已感头脑发晕,呼吸不畅,眼下就要摔倒。只是她知若是北斗阵少了一人,当使全阵溃灭,只得咬紧牙关,勉力撑持。
郭靖年纪虽已不轻,但他自在桃花岛偕黄蓉归隐之后,少与外界交往,始终不失赤子之心,见七道奔得有趣,不由得童心大起,心想:“今日无缘无故的受你们一顿臭骂,不是叫我淫贼,便是咒我会使妖法,若不真的显些妖法给你们瞧瞧,岂非枉自受辱?”当下高声叫道:“过儿,瞧我使妖法啦。”
忽然一纵身,跃上了高岩。那七个道士,此时全在他控制之下,他既跃上高岩,若不跟着跃上,北斗阵弱点全然显露,有数人尚自迟疑,那天权道呼哨一声,抢着将阵法带上高岩。
七道立足未,郭靖又是一纵身,窜上一株松树之顶。他虽与众道相离,但不远不近,仍是占定了北极星位,只是高居临下,攻瑕抵隙更是方便。七道心中暗暗叫苦,都想:“不知从何处钻出这样一个大魔头来,我全真教今日当真是颜面扫地了。”他们心中这般寻思,脚下却半刻停留不得,各找树干上立足之处,跃了上去。郭靖笑道:“下来吧!”纵身树下,伸手向位占开阳的道士足上拿去。
那北斗阵法最厉害之处,乃是左右呼应,互为奥援,郭靖既攻开阳,瑶光与玉衡就不得不跃落树下相助,而这二人一下来,天枢、天权二道又须跟下,全阵为之牵动。杨过在一旁瞧得心摇神驰,惊喜不已,心道:“将来若有一日,我能学得郭伯伯的本事,纵然一世受苦,也是心甘。”但转念想到:“我这世那里还能学到他的本事?除非郭芙那丫头与武氏兄弟,才有这等福气。他明知全真派武功远不及他,却送我来跟这些臭道士学艺。”
他越想越是烦恼,转过了头不去瞧他逗七道为戏,只是他小孩心性,如何忍耐得了,只转头片刻,禁不住又回身观战。
郭靖心想:“事到如今,他们该信我是郭靖了,做事不可太过,须防丘真人脸上不好看。”见七道转得正急,突然站定,拱手说道:“七位道,在下多有得罪,请引路吧。”
那天权道性子暴躁,见对方武功越强,越是认定他对本教不怀好意。他一心护教,最是忠实不过,若是教中有事,纵然百般的危难艰险,也决不能皱一皱眉头,当下朗声喝道:“淫贼,我全真教嫉恶如仇,你们要在终南山干这等【创建和谐家园】勾当万万兼容不得。”郭靖愕然道:“甚么【创建和谐家园】勾当?”天权说道:“瞧你这身武功,该非自甘下流之辈,贫道好意相劝,你快快下山去吧。”他语意之中,也不自禁显示对郭靖的武功大有钦服之意。郭靖道:“在下自南方千里北来,有事拜见丘真人,怎能不见他一面,就此下山?”那天权道听了此言,脸上罩了一阵乌云,冷然道:“你定要求见丘真人,到底是何用意?”
郭靖道:“在下自幼受马真人、丘真人大恩,十余年不见,心中好生记挂。”那天权道人敌意更增,原来江湖道“恩仇”二字,看得最重,有时结下深仇,说道前来报恩,实是报仇之意,比如说道:“在下二十年前承阁下砍下一条臂膀,此恩此德,岂敢一日或忘?今日特来酬答大恩。”那天权道心中有了成见,郭靖好好的一番言语,他都当作是反话,于是说道:“只怕敝师玉阳真人,也于阁下有恩。”
郭靖听了此言,登时想起少年时自己在赵王府中之事,玉阳子王处一不顾危险,力敌群雄,舍命相救,确是恩德非浅,于是说道:“原来道兄是玉阳真人门下,王真人确于在下有恩,若是他也在山上,那当真是再好不过。”这七个道人中除那道姑之外,其余都是王处一的【创建和谐家园】,忽尔齐声怒喝,反挺长剑,七枝剑剑光闪闪,疾向郭靖身上七处刺来。
局势变幻,愈出愈奇,郭靖斜身侧进,占住北极星位,朗声说道:“在下郭靖:上山实无歹意,各位须得如何,方能见信?”天权道说道:“你已连夺全真教【创建和谐家园】六剑,何不再夺咱们七剑?”那天璇道一直默不作声,突然拉开破锣般的嗓子说道:“狗淫贼,你要在龙家小【创建和谐家园】面前卖好逞能,难道我全真教当真是好惹的么?”郭靖怒道:“甚么姓龙的姑娘,我郭靖素不相识。”天璇道哈哈一笑,道:“你若有种,就高声骂她一句【创建和谐家园】,小【创建和谐家园】。”
郭靖一怔,他为人规矩忠厚,心想那姓龙的女子不知是何等样人,自己怎能无缘无故的出口伤人,于是说道:“我骂她作甚?”三四个人齐声说道:“哈哈,那不是招认了?”郭靖平白无辜的被他们硬安上一个罪名,越听越是胡涂,心想只有凭武力闯进重阳宫,见了丘处机、王处一他们,一切自有分晓,当下冷然道:“在下要上山了,各位若是阻拦,莫怪在下无礼。”
七道长剑一挺,踏出一步,天璇道人大声道:“你莫使妖法,咱们武功上见高低。”
郭靖一笑,心中已有主意,道:“我偏要使点妖法,你们瞧瞧,我手不碰你们兵刃,却能将七柄长剑尽数夺下了。”七道相互望了一眼,脸上均有不信之意。心中都道:“你武功虽强,难道不用双手,当真能夺下兵刃?你空手入白刃功夫就算练到了顶儿尖儿,也得有一双手呀。”天枢道忽道:“好啊,咱们领教领教阁下的踢腿神功。”郭靖道:“我也不须用脚,总而言之,你们的兵刃手脚,我不碰到半点,若是碰着了,就算我输,在下立时拍手回头,永世不敢再上宝山啰嗦。”
七道听他口出大言,人人着恼。那天权道长剑一挥,立时带动阵法,围了上去。郭靖低头疾冲,占了北极星位,随即快步向左,攻向北斗阵左侧。天权道识得厉害,急忙带阵转至右方,与他正面相对,以免现出弱点。那知郭靖一路向左,竟不回身,只是或快或慢,或正或斜,始终向左奔跑,他既稳稳占住北极星位,七道不得不跟着向左。
郭靖越奔越快,到后来直是势逾奔马,身形一晃,已奔出七余丈。七道的功夫倒也不是寻常之辈,虽然处于逆境,阵法竟是丝毫不乱,天枢、天璇、人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七个部位守得稳当异常,只是身不由主,跟着他疾奔。郭靖心中暗暗喝彩:“这七道再练十多年,准可跟上全真七子当年所布的天罡北斗阵,那时天下无敌,我再也制不住他们了。”当下提一口气,奔得犹似足不点地一般。
七道初时尚可勉力跟随,但时候一长,各人轻身功夫分出了上下,天权、天枢、玉衡,三道功夫较高,奔得较快,余人渐渐落后,一个北斗阵慢慢露出了空隙。各人不禁暗惊,心想:“若是敌人此时出手攻阵,只怕咱们已防御不了。”但事到临头,也顾不到旁的,只尽力而为,各拼平生内力,绕着郭靖打转。
看官,诸君年幼之时,想必均曾以绳子缚石,绕圈挥舞,挥得急时突然松手,那石子必带绳远远飞出。此时七道绕着郭靖狂奔,手中长剑举在头顶,各人奔得越快,长剑越是把捏不定,就似有一股大力向外拉扯,要将手中长剑夺出一般。突然之间,郭靖大喝一声:“撒手!”向左飞身疾窜,七道出其不意,忽然见他飞身跃起,只得跟着急跃,也不知怎的,七柄长剑一齐脱手飞出,有如七条银蛇,一直射入十余丈外的松林之中。郭靖猛地站住,笑吟吟的回过头来。
(第二册完)
九:天罡北斗
七个道人面如死灰,呆立不动,但每人仍是各守方位,阵势严整。郭靖见他们经此一番狂奔乱跑,居然阵法不乱,足见平时习练的功夫实不在小,心中也有赞许之意。那天权道呼哨一声,七人一齐退入山岩之后。郭靖道:“过儿,咱们上山。”
那知他连叫两声,杨过并不答应,他四下里一找,杨过已影踪不见,但见树丛后遗着他一只小鞋。郭靖吃了一惊:“原来除了这七道之外,另有道人窥视在旁,将他掳了去。”但想那些道人只是对自己有所误会,全真教行侠仗义,决不致难为一个孩子,所以心下倒也并不着慌。当下一提气,向山上疾奔。他在桃花岛隐居十余年,虽然每日练功,但长久未与人对敌过招,有时不免有寂寞之感,今日与众道人激斗一场,每一招都是得心应手,不由得暗觉满意。
此时山道更为崎岖,有时峭壁之间,必须侧身而过,行不到半个时辰,乌云掩月,山间忽然昏暗。郭靖心道:“此处我地势不熟,那些道兄们莫要使甚诡计,倒不可不防。”
于是放慢脚步,缓缓而行。又走一阵,黑云被风吹开,那明月照在道旁一块圆石之上,晶莹光亮,明可鉴物,只听得山后隐隐传出近百人的呼吸之声。那呼吸声虽甚轻微,但人数多了,郭靖已自觉得。他丝毫不惧,紧一紧腰带,转过山道,倒不由得一惊。
但见前面是一个极大的圆坪,四周群山环绕,雄伟秀特,势逼霄汉。山下有一个大池,波光映着月光,虽在深夜,仍是银光闪闪。池前疏疏落落,站着约莫一百个道人,个个黄冠灰袍,手执长剑,剑光闪烁,甚是耀眼。郭靖定睛一看,原来那些道人每七个一组,布成了十四个大罡北斗阵。每七个北斗阵又布成一个大北斗阵,自天枢以至瑶光,声势实是非同小可。两个大北斗阵一正一奇,相生相克,互为犄角。郭靖看得暗暗心惊,心想:
“这种北斗大阵从未听丘真人说起过,想必是这几年中他们钻研出来,比重阳祖师所传,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