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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雕侠侣 》-第 1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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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亲人众与轿夫等行得正没好气,早有人挥鞭向一个乞丐头上击去,高声叫道:“快让路,快让路!”那乞丐也不闪避,抓住鞭梢一拉,那人扑地倒了,跌了个狗吃屎。若在平时,众人定是一拥而上,但先前被杨过吓得怕了,人人想起:“原来这三个叫化与那强盗是一伙。”没一人敢再向前,反而往后退了几步。

        一个乞丐朗声说道:“恭喜姑娘大喜啊,小叫化要讨几文赏钱。”陆无双回头向杨过低声道:“傻蛋,我身上有伤,动手不得,你给我打发了去。”杨过道:“好!”纵马上前,喝道:“呸,今儿是我娶媳妇的好日子,叫化儿莫要叽哩咕噜,快给让开了。”一个叫化向杨过打量了几眼,一时摸不准他的来历,原来那四个六袋【创建和谐家园】被鱼刺打中穴道,都以为是陆无双所出手,并未向师伯师叔们提到杨过。

        一个叫化一扬,杨过所乘的马受惊,前足便提了起来。杨过装作乘坐不稳,身子一晃,重重摔了一交,半晌爬不起身。三个乞丐心想:“原来此人是真的新郎。”丐帮是侠义道的帮会,一向锄强扶弱,济困拯危,他们所以要跟陆无双为难,原是她平日无端的出手伤人之故,此时见杨过不会武艺,摔了他一交反觉歉然,当下一名乞丐伸手拉了他起来。

        杨过喃喃的骂道:“你们,哎,真是……讨钱就讨钱,怎么惊了我的牲口?”摸出三枚小钱,每人给了一枚。三个乞丐依照丐帮的规矩,接过谢了。

        杨过笑嘻嘻的向陆无双道:“你要我打发,我已经打发啦。”陆无双嗔道:“你尽跟我装傻,有甚么好?”杨过道:“是,是!”退在一旁,用袖子扑打身上的灰尘。陆无双见三个化子仍是拦在路口,冷然道:“你们待要怎地?”一个化子说道:“敝帮的【创建和谐家园】言道,姑娘是古墓派的高手,咱兄弟三人好生羡慕,要请姑娘指点几招。”陆无双答道:“我身负重伤,还能动甚么手?你们既然不服气,那就约好了日子,待我伤愈,自会前来领教。你们三位是丐帮高手,今日合力来欺侮一个身上负伤的年轻女子,那才算得是英雄好汉呢?”

        这三个化子都是大有身份之人,被她这几句话一挡,果然觉得理亏。其中二人齐声说道:“好,待你伤愈之后,再来找你理论。”另一人却道:“慢来,你伤在何处?到底是真是假,须得让我瞧瞧,倘若果真有伤,今日就饶了你。”他不知她伤在胸口,原是言出无心,陆无双一听,却双颊飞红,不由得大怒。

        她气愤之下,一时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才骂道:“江湖上言道,丐帮中的是英雄好汉,原来个个是【创建和谐家园】之徒。”那三个乞丐听她辱及丐帮声誉,一齐脸上变色,其中一人性子特别暴躁,抢上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往花轿中抓她出来。杨过见情势紧迫,叫道:“慢来,慢来。你们讨钱,我已经给了,怎么又跟我媳妇儿啰唆不清。”他一面说,一面拦住花轿前面,又道:“看你们虽然做了丐子,但个个相貌堂堂,将来大有做官发财之望,怎么来调戏我的新媳妇,干这样轻薄无赖的勾当?”

        三个化子一怔,倒也无言可答。那火性子的叫化子道:“你让开,咱们只是要领教古墓派的武功,谁轻薄来?”说着用手轻轻一推。杨过大叫一声,往路旁摔去。丐帮自来相传有个规矩,决不许跟不会武艺之人动手。那化子料不到这新郎如此不济,只这么轻轻一推,竟尔摔倒,若是摔伤了他,帮中必有重罚,其余两个同伴也脱不了干系。三人当下一齐大惊,同时抢上来扶起,杨过只叫哎唷,哎唷!此时天色早已全黑,三个化子也瞧不清他到底伤了没有。

        杨过一面呼痛,一面说道:“你这三人也是傻的,我新媳妇儿怕羞,怎肯跟不相识之人说话。这样吧!你们要领教甚么?先跟我说,我悄悄问了我新媳妇,再来跟你们三个说,好是不好?”那三个化子见他半傻不傻,心下好生不耐烦,但对他又不便动手。三丐中最工心计的那人心道:“这姓陆的女子假扮新娘,这人若是真新郎,就不该如此护她。若是假新郎,又不该如此脓包。”细细打量他身形动作,始终瞧不出端倪。

        那火性子的化子将手一扬,喝道:“你让是不让?”杨过双手张开,大声道:“你们要欺侮我媳妇儿,那是万万不可。”另一个化子叫道:“陆姑娘,你叫这傻蛋挡着,难道能挡一辈子不成?爽爽快快,吩咐一句话来吧。”杨过奇道:“咦,你也知道我叫傻蛋,真是奇哉怪也。”那火性的化子叫道:“咱们也不领教别的,只领教你那双刀斩背的功夫,这一招叫做什么啊?”陆无双也知道杨过尽这么跟他们歪缠,总是没个了结,心中寻思脱身之计,口里顺嘴答道:“那叫做貂蝉拜月,怎么样啊?”杨过接口说道:“不错,把刀这么呼的一声,就砍在你背上。”他口中呼呼呼的叫着,右手一探,从那化子肩头绕了过去,拍的一下,用掌缘在他背上斩了一下。

        这一下出手,三个化子吃了一惊,一齐跃开,心想:“这厮原来假扮新郎,戏弄咱们。”那火性化子背上吃了一掌,虽然杨过未运劲力,也已甚是疼痛,大叫道:“好啊,贼乌厮装傻,来来来,先领教你的高招,怎么又向我领教?”那化子怒道:“跟阁下领教也是一样?”杨过道:“那就糟啦,我甚么也不会。”他转头向陆无双道:“好媳妇儿,你说我教他甚么?”

        陆无双此时再无怀疑,知道他定然身负绝艺,否则怎能跟这三位丐帮的高手嬉皮笑脸,行若无事?只是不知他武功家数,于是随口说道:“你再来一招貂蝉拜月。”杨过道:

        “好!”腰一弯,手一长,拍的一声,又往那化子背上斩了一掌。这一下出手,众人更是惊骇。杨过明明与他相对而立,并不移步转身,只一伸手,手掌就斩到了他的背上,这一路掌法实是怪异之极。陆无双心中也是一震:“这明明是我古墓派的武功,他怎么也会?”又道:“你再来一招西施捧心。”杨过道:“好啊!”一拳打出,正中对方心口。

        那化子身上中掌,只觉一股大力一推,不由自主的飞出一丈以外,但仍是好端端的站着,中拳之处却也不觉疼痛,另外两名化子,左右抢上,杨过急叫:“媳妇儿,我对付不了,快教我。”陆无双道:“昭君出塞,麻姑献寿。”杨过左手一伸,右手五指抢弹,作了个弹琵琶姿式,五根手指一一弹在右首化子身上,正是“昭君出塞”;同时身子一偏,让开了左首化子踢来的一脚,双手合拳,向上抬击,砰的一声,击中对方下巴,说道:“这是麻姑献寿,对不对啊?”他不欲伤人,是以手上并未用劲。

        他连使四招,招招是古墓派“美女拳法”的精奥功夫。原来古墓派自林朝英开派,从来传女不传男,林朝英创下这套“美女拳法”,每一招都取了个美女的名称,使出来时娇媚婀娜,俏丽无伦。小龙女破例收杨过为【创建和谐家园】,这套拳法也传了他。杨过觉得原来的招数虽然厉害,总是扭扭捏捏,另人用之不雅,当练习时在纯柔的招数加入了阳刚之气,一变妩媚为潇洒,然气韵虽异,拳式仍是一如原状。

        三个化子都是丐帮中的好手,莫名其妙的中招,对杨过的真实功夫并未佩服,一声呼啸,同时攻了上来。杨过东一闪,西一避,叫道:“媳妇儿,不得了,你今儿要做寡妇!”陆无双嗤的一笑,叫道:“天孙织锦!”杨过右手向左一挥,左手向右一送,作了个掷梭织布之状,这一挥一送,都打在两名化子的肩头。陆无双又道:“文君当炉!贵妃醉酒!”杨过举手作斟酒之状,在那火性儿的化子头上一凿,接着身子摇晃,向左一歪,右肩头正好撞中另一个化子的小腹。

        三个化子又惊又怒,三人施展生平武功,竟然碰不到他一点衣服,而这小子手挥目送,潇洒自如,要打那里就是那里,虽然打在身上不痛,却也是古怪之极。陆无双连叫三招“弄玉吹箫”、“洛神凌波”、“钩弋握拳”,杨过一一照做,陆无双心中佩服,故意出一个难题,见他正伸拳前击,立即叫道:“则天垂帘。”按理此时万万不能发这一招,但杨过内功深湛,竟尔身子向前一扑,双掌以垂帘式削了下来。三个化子见他前胸露出老大破绽,心中大喜,一齐抢攻,那知被他内力一逼,反而倒退出数步。

        陆无双惊喜交集,叫道:“一笑倾国!”这是她杜撰的招数,美人嫣然一笑固然能倾国倾城,但怎能用以与敌人动手过招?杨过一怔,立即纵声大笑,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呼呼哈哈!运的竟是“九阴真经”中的极高深内功,虽然他尚未练得到家,不能用以对付真正的高手,但那三名七袋【创建和谐家园】究只是二三流脚色,听得笑声怪异,不禁头脑晕眩,摇了几摇,齐扑地跌倒。须知每人耳中有一半月形小物,专司人身平衡,若此半月形物受到震荡,任你天大本事也站立不稳。杨过以怪笑使人摔倒,就是此理。陆无双也被笑得几欲晕倒,急忙抓住轿中扶手,只听啊唷,砰拍响成一片,迎亲人众与新郎新娘一一摔倒在地。

        杨过笑声止息,三名化子跃起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众人休息半晌,才抬起花轿又行,此时对杨过敬若神明,更是不敢有半点违抗。二更时分,到了一个市镇,杨过才打发迎亲人众回去,与陆无双找了个客店住下。二人叫了饭菜,正要坐下吃饭,忽见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探头进来,见到杨陆二人,立即缩头转身。杨过见情势有异,追了出去,只见院子中站着两个道人。二道一见杨过,立即纵身扑上。

        杨过一看,那两个道人正是在豺狼谷中与陆无双相斗的“赵师叔”与姬清虚。杨过心想:“你们找我晦气干么?”浑若无事的站着,理也不理。两个道士扑到他的身前,都是身形一侧,从他肩旁掠了过去,抢到陆无双的面前。就在此时,叮玲,叮玲一阵铃响,传了过来。

        这【创建和谐家园】突然出现,待得听见,已相距甚近,两名道士一听,脸色大变,互相瞧了一眼,退向西首第一间房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再也不出来了。杨过心道:“臭道士,多半也吃过那李莫愁的苦头,竟吓成这个样子。”

        陆无双低声道:“我师父来啦,傻蛋,你瞧怎么办?”杨过道:“怎么办?躲一躲吧!”刚伸出手去扶她,【创建和谐家园】突然在客店门口止住,只听李莫愁的声音道:“凌波,你到屋面顶上去守住了。”洪凌波答应了,飕的一声,登时上了高。又听掌柜的说道:“仙姑,您老人家住店……哎唷,我……”噗的一声,俯跌在地,动也不动的死了。原来李莫愁最恨别人在她面前提到“老”字,何况当面称她为老人家,拂尘一挥,立即送了他的性命。

        她问店小二道:“有个跛足的姑娘,住在那里?”那店小二见她出手伤人,吓得魂不附体,只说:“我……我……”一句话也答不出来。李莫愁将手一推,砰的一声,踢开了西首的一间房的房门,进去查看,那正是“赵师叔”所住之处。

        杨过寻思:“咱们马上从后门溜出去,虽然定被洪凌波瞧见,但我不怕她。”低声道:“好媳妇,跟我逃命吧。”陆无双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来,心想这一番如再逃待性命,那当真是老天爷太瞧得起啦。

        就在此时,东角落里一张方桌旁一个客人站了起来,走过杨陆二人身旁,低声道:“我引开她,快想法儿逃命。”这人一直向内坐在暗处,杨陆都没留意他的面貌。他说话之时,脸孔向着别处,话刚说完,人已走出大门,只见到他的后影,他的身材不高,比陆无双还矮着寸许,穿著一件宽宽的青布长袍。

        杨陆二人一惊,猛听得【创建和谐家园】大振,一直向北响去。洪凌波叫道:“师父,有人偷驴子。”但见白影一闪,李莫愁从房中跃出,急追而出。陆无双说道:“快走!”杨过心想:

        “李莫愁轻功迅捷无伦,立时能追上此人,立时回来。我背着这跛脚姑娘,行走不快,仍是难以脱身。”灵机一转,闯进了西首第一间房。

        只见那“赵师叔”与姬清虚坐在炕边,脸现惊惶之色。杨过知道事机紧迫,不容二道站起喝问,抢上去手指一挥,已将二人点倒,叫道:“媳妇儿,进来。”陆无双走进房来,杨过掩上房门,说道:“快脱衣服!”陆无双脸上一红,啐道:“傻蛋,你说甚么?”

        杨过道:“你脱不脱由你,我可要脱了。”除了外衣,随即将“赵师叔”的道袍除下穿上,又除了他的道冠戴在头上。陆无双登时醒悟,道:“好,咱们扮道士骗过师父。”伸手去解衣钮,脸上又是一红,向姬清虚踢了一脚,说道:“闭上眼睛啦,死道士。”姬清虚与“赵师叔”四肢不能转动,五官却能运动,当即闭上眼睛,那敢瞧她,陆无双又道:“傻蛋,你转过身去,别瞧我换衣。”杨过笑道:“怕甚么?我给你接骨时,岂不早瞧过了。”此语一出,登觉太过轻薄无赖,自己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陆无双秀眉一紧,反手就是一记巴掌。杨过只要头一低,立时就避过了,但他有似失魂落魄,竟然不躲,拍的一下,这一记重重击在他的左颊。原来杨过见陆无双的生气模样,不禁想起师父小龙女来。陆无双本拟这掌打空,岂知重重打中,也是一呆,随即笑道:“傻蛋,打痛了你么?谁叫你瞎说八道。”

        杨过抚着面颊,笑了一笑,当下转过身去。陆无双换上道袍,笑道:“你瞧!我像不像个小道士?”杨过道:“我瞧不见,不知道。”陆无双道:“傻蛋,转过身来啦。”杨过回过头来,见她身上那件道袍宽宽荡荡,更加显得她身形纤细,正待说话,陆无双忽然轻轻低呼一声,指着炕上,只见炕上棉被中探出一个道士头来,正是在豺狼谷中被她砍了一只手掌的皮清玄。原来他躺在炕上养伤,一见陆无双,立即缩头进被。杨陆二人忙着换衣,竟没留意。

        陆无双道:“他……他……”想说“他偷瞧我换衣”却又觉不便出口,就在此时,花驴上【创建和谐家园】又起。杨过听过几次,知道那花驴已经被李莫愁夺回,因那青衫客骑驴奔出时,【创建和谐家园】叮叮乱响,显得匆忙凌乱,李莫愁骑驴之时,花驴奔得虽快,但【创建和谐家园】却疾徐有致,犹似行云流水一般。杨过灵机一动,将皮清玄一把提起,这一擒一提之际,已自闭住了他的穴道,揭开炕门,将他塞入炕底。北方土炕与南方之床截然不同,北方天寒,冬夜炕底烧火取暖,此时天尚暖热,炕底不用烧火,但里面全是烟灰黑炭,皮清玄一被塞入,闹得满头满脸全是灰土。

        只听得【创建和谐家园】忽止,李莫愁又已到了客店门口。杨过向陆无双道:“上炕去睡。”陆无双皱眉道:“臭道士睡过的,脏得紧,怎能睡啊?”杨过道:“随你便吧!”说话之间,又将“赵师叔”塞入炕底,顺手解开了姬清虚的穴道。陆无双虽觉被褥骯脏,但想起师父手段的狠辣,只得土炕,面向里床,刚刚睡好,李莫愁已踢开房门,二次来搜。杨过拿了一只茶杯,低头喝茶,一手却按住姬清虚背后的死穴上。李莫愁见房中仍是三个道士,姬清虚脸如死灰,神魂不定,于是笑了一笑,去搜第二间房,她第一次来搜时曾瞧过三个道人的面貌,生怕陆无双乔装改扮,二次来搜时就没再细看,岂知就这么略略大意,致令杨过巧计得售。

        这一晚李莫愁、洪凌波师徒搜遍了镇上各处,吵得家家鸡犬不宁。杨过却安安稳稳的与陆无双并肩躺在炕上,闻到她身上一阵阵少女的温馨香气,不禁心中大乐。陆无双心中思潮起伏,但觉杨过此人实是古怪之极,说他是傻蛋,却又似聪明无比,说他聪明吧,又是疯疯癫癫。她躺着一动也不敢动,心想那傻蛋定要伸手相抱,那时怎生是好?过了良久良久,杨过却没半点动静,反而微微失望,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男子气息,竟尔有点颠倒难以自己。过了良久,才迷迷糊糊的睡了。

        杨过一觉醒来,天已发白,见姬清虚伏在桌上沉睡未醒,陆无双鼻息细微,双颊晕红,两片薄薄红唇略见上翘,不由得心中大动,暗道:“我若是轻轻的亲她一亲,她决不知道。”少年人情窦初开,从未亲近过女子,此刻朝阳初升,正是情欲最盛之时,想起与她接骨时她胸脯之美,更是按捺不住,伸过头去,要亲她口唇。

        尚未触到,已闻到一阵甜香,不由得心中一荡,热血直涌上来,双唇正要凑到她的唇上,背心突然被一件暗器一碰。杨过大吃一惊,一跃而起,以他的功夫,任何暗器打来都能事先发觉,决不容着身,只是正当销魂之际,不免神智胡涂。这一跃起,但见窗格一个破孔中一张脸孔一闪,这脸怪异无比,似人非人,似鬼非鬼。杨过追出房去,已是影迹不见,他心念一动:“莫要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回到房中瞧那暗器时,却是落在地下的一个纸团,忙拾起来打开一看,上面写得有字。此时陆无双也已惊醒,凑近来看。

        只见纸上写着八个大字:“若肆轻薄,立取尔命。”早一日曾有一个农家小孩,送了一束菜花给陆无双,花中留字示警,说她师傅即行追到,叫她急速躲藏,那几个字的笔致,就与这八个字一模一样。杨过又是羞愧又是惊讶,心道:“原来有高手在暗中护她,昨晚若是我行止不端,岂不……”想到此处,不由得面红过耳。陆无双道:“哼,臭傻瓜,你姑姑骂你来啦。”杨过一凛:“难道真是姑姑?”随即想到:“那人容貌怪异之极,不男不女,非人非鬼,与姑姑真是有云壤之别,何况这些字也决不是姑姑的手笔。”

        就在此时,李莫愁花驴上【创建和谐家园】响起,却是向西北而去,原来又是回头搜寻。她想起那部“五毒秘传”在落在陆无双手中,迟一日追回,就多一日危险,这些日来真是食不甘味、寝不安枕,天色微明,就骑驴动身。

        杨过道:“她回头寻咱们不见,又会赶来。就可惜你身上有伤,震荡不得,否则咱们盗得两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她那里还追得上?”陆无双嗔道:“你身上可没伤,干么你不去盗一匹骏马,一口气奔驰一日一夜?”杨过心想:“这位姑娘当真是小心眼儿,我随口一句话,她就生气。”祇是他爱瞧她发怒的神情,反而激她道:“若我见了你就生气,宁可让我独个儿死了的好。”杨过笑道:“嘿,你死了我才舍不得呢。”他怕陆无双真的大怒,震动断骨,于是一笑出房,到柜台上借了笔砚,将墨在水盆中化开了,突然伸手,抹在陆无双脸上。

        陆无双未曾防备,忙掏手帕来抹,不住口的骂道:“臭傻蛋,臭傻蛋。”祇见杨过从炕里抱出一把把煤灰,用水和了涂在脸上,一张脸登时凹凹凸凸,有如生满了疙瘩,她原是个聪明伶俐之人,立时醒悟:“我虽换了道人装束,但是面容未变,若被师傅赶上,她岂有不识之理?”当下将淡墨水匀匀的涂在脸上。女孩儿家生【创建和谐家园】美,虽然涂黑脸颊,仍是犹如搽脂抹粉一般细细整容。

        两人改装已毕,杨过伸脚到炕下,将两名道人的穴道踢开。陆无双见他看也不看,随意踢了几脚,两名道人登时发出【创建和谐家园】之声,心中暗暗佩服:“这傻蛋武功胜我十倍。”但她脸上不露声色,仍是骂他傻蛋,似乎丝毫不将他瞧在眼里。这日陆无双伤势略佳,已能独自乘驴缓行,她不要杨过同乘,两人各自骑了一头牲口,慢慢向东南行去。

        休息了半个时辰,上驴又行。杨过尽在琢磨:“那两次传书之人到底是谁?”陆无双忽道:“傻蛋,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了?”杨过正自出神,给她一句话一提,忽然想到一事,叫道:“啊哟,不好,我真胡涂。”

        陆无双道:“你本就胡涂嘛!”杨过道:“咱们改装易容,那三个道人尽都瞧在眼里,若是跟你师傅说了,岂非糟了。”

        陆无双抿嘴一笑,道:“那三个臭人道人早赶到了咱们头里去啦,师傅还在后面。你这傻蛋失魂落魄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竟没瞧见。”

        杨过“啊”了一声,向她一笑。陆无双觉得他这一笑之中似含深意,想起自己话中“失魂落魄,也不知在想些甚么”几字,不禁脸儿红了。就在此时,她乘坐的驴子突然纵声大叫。陆无双一回头,但见道路转角处两个乞丐并排而立,挡住了去路。

        杨过眼快,见山角后另有两个人一探头就缩了回去,正是那“赵师叔”和姬清虚,心中了然:“原来这三个臭道士去告知了丐帮,咱们改了道人打扮。”当下跃下坐骑,拱手道:“两位叫化大爷,你们讨米讨八方,贫道化缘却化十方,今日要请你们布施布施了。”一个叫化子声似洪钟,说道:“你们就是剃光了头做和尚,也休想逃得过咱们耳目,快别装傻啦,爽爽快快,跟咱们见帮主去吧。”杨过心想:“听姑姑说,丐帮的帮主名叫九指神丐洪七公,武功之高,直是到了不可思议之境,虽然姑姑从未离过古墓,也祇听孙婆婆辗转说起,但是想来那人定是十分厉害,若是他当真在此,那可难以逃过了。”拦路的二人是丐帮中的八袋【创建和谐家园】,见杨陆二人都是未到二十岁的少年,居然连败四个六袋【创建和谐家园】,三个七袋【创建和谐家园】,脸上均有怀疑之色。正当双方均自迟疑之际,西北方银铃响起,叮铃,叮铃,轻快流动,抑扬悦耳。陆无双暗想:“糟了,糟了。我虽改了容貌装束,偏巧此时撞到这个死鬼化子,给他们一揭穿,怎能脱得师傅的毒手。唉,当真是魔劫重重。”她不怨自己心狠手辣,无缘无故的伤了丐帮中人,以致树下强敌,却怪丐帮帮众纠缠不清。女孩儿每每怪人不怪已,原是人情之常。而陆无双性情乖僻,更觉得天下祇有自己是好的,别人全都不对。

        片刻之间,李莫愁的【创建和谐家园】更加近了?杨过心想:“那李莫愁我是打她不过的,祇有赶快向前闯了。”他心中虽急,脸上仍是好整以暇,装得半傻不傻,说道:“两位不肯化缘,那也不打紧,就请让路吧。”说着大踏步向前走去。两个化子见他步履轻飘飘的似乎丝毫不会武功,各伸右手抓他。杨过一掌劈出,与二人手掌一对,三只手掌一凝持,各自退了三步。原来这两名八袋【创建和谐家园】练功数十年,均是内力深湛,在江湖上已是罕逢敌手,要论武功底子,胜过杨过十倍,祇是论到招数的奇功奥妙,却又远不及他。因洪七公生性闲散,馋嘴贪吃,赖得传授武艺给【创建和谐家园】,是以真正传得他武功的祇有郭靖一人。其余丐帮【创建和谐家园】,学得他武功的一招半式,已属难能了。当下杨过借力打力,将二人掌力轻轻化解了,但要夺路而行,却也不能,三人心中各自暗惊。

        就在此时,李莫愁师徒已然赶到。洪凌波叫道:“喂,叫化儿,小道士,瞧见一个跛脚女子过去没有?”两个化子在武林中行辈甚高,听洪凌波如此询问,心中有气,只是丐帮帮规严峻,绝不许帮众任意与外人争吵,二人顺口答道:“没瞧见!”李莫愁眼光锐利,见了杨陆二人的背影,心下微有怀疑:“这二人似乎曾在何处见过。”又见四人相对而立,剑拔弩张的要动武,决意在旁看看热闹。一来瞧一下名闻天下的丐帮【创建和谐家园】武功到底如何,二来瞧瞧那两个小道士武功是何家数。

        杨过斜眼微睨,见她脸现浅笑,袖手观斗,心念一动:“有了,如此这般,就可去了她的疑心。”转身走到洪凌波跟前,打个稽首,说道:“道友请了。”洪凌波用道家礼节还礼。杨过道:“小道路过此处,被两个恶丐平白无端的拦住,定要动武。小道未携兵刃,请道友瞧在老君面上,相借宝剑一用。”洪凌波见他面貌虽然凹凹凸凸,极是丑陋,但说话谦恭,兼之提到道家之祖的太上老君,似乎不便拒却,于是拔出长剑,眼望师傅。见她点头示可,将剑递了过去。杨过稽首谢了,接剑说道:“小道若是不敌,还请道友念在道家一派,赐于授手。”

        (第六册完)

       

      二五:重阳剑法

        洪凌波眉头一皱,哼了一声,却不答话。杨过转过身来,大声同陆无双道:“师弟,你站着观战,不必动手,教他丐帮的化子们见识见识我全真教门人的手段。”李莫愁心下一凛:“原来这两个小道士是全真教的。但全真教与丐帮素来交好啊,怎地两派门人闹将起来?”杨过生怕两个化子喝骂起来,揭破了陆无双的秘密,长剑一挺,抢上前去,叫道:“来来来,我一个斗你们两个。”陆无双心中却大为担忧:“这傻蛋冒充起道士,也就罢了,又何必指明是全真教?他不知我师父与全真教的道士大小数十战,全真派的武功有那一招那一式逃得过她的眼去?”原来道教之中派别甚多,当时南宋末年,最盛行的就有四大派,全真教虽然兴旺,但说到根深蒂固,流传之广,与人数之众,远不及江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的正乙教。

        两个化子听他说到“全真门人”四字,都是一惊,齐声喝道:“你当真是全真门人?

        你和那……”杨过那里容他们提到陆无双,长剑刺出,分攻两人胸口小腹,正是全真嫡传的“重阳剑法”。两个化子辈份已高,决不愿二人合力斗他一个后辈,但杨过这一招来的奇快,两人不得不举铁棒招架,原来两人手中所持的杆棒,看来乌沉沉的毫不起眼,却是生铁所铸。二人铁棒刚举,杨过长剑已从棒空空隙中穿了过去,仍是疾刺亍人胸口。两个化子万料不到他剑法如此迅捷,急忙后退。杨过毫不容情,着着进逼,片刻之间,已连刺二九一十八剑,每一剑都是一分为二、刺出时只有一招,但手腕一抖,剑招却分为二。这是全真武功中最上乘的“一气化三清”剑法,练到最精纯时,每一招又化为三招,一个人与人动手,等于是三个同样的武功的人合力齐上。杨过每一剑刺出,两个化子就同倒退三步,这一十八剑刺过,两个化子竟然一招也还不了手,一共倒退了五十四步。

        李莫愁见这小道士剑法如此精纯,不禁暗暗心惊,心道:“无怪全真教威震天下,当真是人才辈出,这人再过十年,我那里还能是他对手。看来全真教的掌教,日后定是要落在他的身上。”洪凌波和陆无双更加瞧得神驰目眩。

        杨过心想:“我若是略一缓气,他们定要说话,只要容得他们开口,那就凶多吉少。”这一十八剑刺过,剑法一变,身子转处,抢到了二人身后,又是一剑化为两招刺出,二人急忙转身招架,杨过不容他们铁棒与长剑相碰,身形一晃,闪到二人身后挥剑刺出,两人回身招架,杨过又抢到他们身后。他自知若凭真实功夫相拼,莫说以一敌二,就是一个化子也抵敌不过,是以一味施展轻功绕着二人兜圈。每个全真门人武功练到适当火候就须练这轻功,以便他日练“天罡北斗阵”时抢位之用。杨过此时步伐虽是全真派的武功,但呼吸运气,用的却是“【创建和谐家园】”中的心法。须知古墓派的轻功是天下之最,任何派别都难以及上,轻功的根基乃是呼吸,脚法上是末节,是以这一起脚,两名丐帮高手竟然跟他不上,但见他疾奔如电,白光闪处,长剑连刺。若是他当真要伤二人性命,二十个化子也都杀了。二人一面急转,一面抡棒护全身要害,此时已顾不得抵挡来招,只是尽力守护,听天由命而已。

        如此急了百余圈,二个化子已累得头晕眼花,脚步踉跄,眼见就要晕到倒。李莫愁笑道:“喂,丐帮的朋友,我教你俩一个法儿,两个人背靠背的站着,那就不用转啦。”这一言提醒,两人大喜,正要依言施为,杨过心想:“不好!给他们这么一来,我可要输。”当下不再转身移位,一招两式,分刺二人后心。

        二丐只听得背后风声劲急,不及回棒招架,向前急忙迈了一步,一足刚刚着地,背后剑招又到,这一下吓得一颗心简直要从口中跳了出来,立即提气急奔。那知杨过的剑尖直如影子一般,不论二人奔跑得如何迅捷,剑招始终是在他二人背后一晃一晃,脚步微微一慢,背上肌肉就被剑尖刺得剧痛。二人心知杨过并无相害之意,否则手上微一加劲,剑尖上前一尺,刃锋岂【创建和谐家园】胸而过?但脚下始终不敢有丝毫停留。三人都是极高的轻功,片刻之间,已奔出数里,将李莫愁等远远拋在后面。

        杨过突然足下加劲,已抢在二人前头,笑嘻嘻的道:“慢慢走啊,小心摔交!”二丐不约而同的双棒齐出,杨过左手一挥,已抓住一根铁棒,同时右手长剑平着剑刃,搭在另一根铁棒上向左一推,左掌张处,两根铁棒一齐握住,两丐觉得不妙,急忙运劲裹夺。杨过功力不及二人,那肯与他们硬拼,长剑顺着铁棒直划下去,两丐若不放手,八根手指立时削断,只得撤棒后跃,怒目而视,脸卜神色极是尴尬,斗是斗不过,就此逃走却又未免丢人太甚。

        杨过道:“敝教与贵帮素来交好,两位千万不可信了旁人挑拨。怨有头债有主,古墓派的赤练仙子李莫愁明明在此,两位何不找她去?”两丐并不识得李莫愁,但素知她的厉害,听了杨过之言,心神一凛,齐声道:“此话当真?”杨过道:“【创建和谐家园】么相欺?小道也是被这魔头逼得走投无路,这才与两位动手。”说到此处,将两根铁棒恭恭敬敬的还了二丐,又道:“那赤练仙子随身携带之物天下闻名,两位难道不知么?”一个化子恍然而悟,道:“啊,是了。她手中拿着拂尘,花驴上系有金铃。那个穿杏黄衫的就是她了?”杨过笑道:“不错,不错。用银弧刀伤了贵帮【创建和谐家园】的那姑娘,就是李莫愁的【创建和谐家园】……”他微一沉吟,道:“就只怕……不行,不行……”那声若洪钟的乞丐性子甚是急躁,忙问:“怕什么?”杨过道:“不行,不行。”那丐急道:“不行什么?”杨过道:“想那李莫愁横行天下,江湖上人物个个闻名丧胆,贵帮虽然厉害,却没一个是她的敌手。既然伤了贵帮朋友的是她【创建和谐家园】,那只好罢休。”

        那化子被他激得哇哇大叫,拖起铁棒,说道:“哼,管她是赤练仙子,黑练仙子,今日非去斗斗她不可!”说着就要往来路奔回。另一个化子却极为持重,心想咱俩连眼前这小道人也斗不过,还去惹那赤练仙子,岂非白白送死?当下拉住他手臂,道:“也不须急在一时,咱们回去从长计议。”向杨过一拱手,道:“请教道友高姓大名?”杨过笑道:

        “小道姓萨,名叫华滋。后后有期。”打个稽首,回头便走。两丐喃喃自语:“萨华滋,萨华滋?没曾听见过他的名头,此人年纪轻轻,武功居然如此了得……”一丐突然跳了起来,骂道:“直娘贼,狗厮乌!”另丐问道:“什么?”那丐道:“他说名叫萨华滋,那是杀化子啊,给这小贼道骂了还不知道。”两丐破口大骂,却也不敢回去寻他算帐。

        杨过心中暗笑,生怕有失,急忙回转,只见陆无双骑在驴上,不住向这边张望,显是等得焦急异常。她一见杨过,脸有喜色,忙催驴迎了上来,低声道:“傻蛋,你好,你撇下我啦。”杨过一笑,将长剑横捧手上,拿剑柄递到洪凌波面前,行了一礼,道:“多谢借剑。”洪凌波伸手接过。杨过正要转身,李莫愁忽道:“且慢。”原来她见杨过武艺了得,心想留下此人,必为他日之患,乘他此时武功不及自己,随手除掉了事。

        杨过何等机警,一听“且慢”二字,已知情形不妙,当下将剑又递前数寸,放在洪凌波手中,随即撤手离剑。洪凌波只得抓住剑柄,笑道:“小道人,你武功好得很啊。”李莫愁本欲激他动手,将他一拂尘击毙,但他手中没了兵刃,自己是何等身份,那是不能用刃伤他的了,于是将拂尘在后领中一插,问道:“你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下。”杨过笑道:“我是王重阳的【创建和谐家园】。”须知他对全真教诸道均无好感,心中没半点尊敬之意,丘处机虽待他不错,但与之相处时日甚暂,这一点点好处,尽教赵志敬、郝大通等待他的恶处掩过了,是以他不愿自认是赵志敬等那一个的门下。他在古墓中学练王重阳当年亲手所刻的九阴真经要诀,若说是他的【创建和谐家园】,原也说得上。

        若照他的年纪,只能是赵志敬、尹志平辈的徒儿,李莫愁因见他功夫不弱,才问他是全真七子那一个的门人,其实已是抬高了他的身份,杨过若是随口答一个丘处机、王处一的名字,李莫愁倒也信了,那知他孩子气心重,不肯比杀死孙婆婆的郝大通低着一辈,于是抬出王重阳来。那重阳真人是全真教创教祖师,生平只收到七个【创建和谐家园】,武林中人人皆知,这小道人降生之日,重阳真人早已不在人世了。李莫愁心道:“你这小丑八怪不知天高地厚,也不知我是谁,在老娘面前胆敢捣鬼。”转念一想:“全真道士那敢随口拿祖师爷说笑?但他若不是全真【创建和谐家园】,怎地武功招式又明明是全真派?”

        杨过见她脸上虽然仍是笑吟吟的,但眉间微蹙,正自沉吟,他想自己当日扮了牧童,与洪凌波闹了好一阵,别给她在语音举止中瞧出破绽,事不宜迟,走为上策,举手行了一礼,翻身上马,就要纵马奔驰,李莫愁轻飘飘的跃出,拦在他马前,说道:“下来,我有话问你。”杨过道:“我知道你问我什么?你要问我有没见到一个跛足的美貌少女?可知她身上带的那本书到了何处?”李莫愁心中一惊,淡淡的道:“是啊,你真聪明。那本书到了何处?”杨过道:“适才我和这位师弟在道旁休息,见那跛足少女和三个化子动手。

        一个化子中了那少女的银弧刀,但又有两个化子过来,那少女不敌,终于给他们擒住……”

        李莫愁素来镇定自若,遇上天大的事也是不动声色,但想到陆无双既被丐帮所擒,那本“五毒秘传”势必也落入他们手中,不由得脸上微现焦急之色。杨过见自己谎言见效,更加张大其词:“一个化子从那姑娘怀里掏出一本什么书来,那姑娘不肯给,却给那化子打了老大一个耳括子。”陆无双向他横了一眼,心道:“好傻蛋,你胡说八道损我,瞧我收不收拾你?”杨过明知陆无双心中骇怕,故意问她道:“师弟,你说这岂不教人生气?

        那姑娘给几个教化子又摸手,又摸脚,吃了好大的亏啊,是不是?”陆无双低垂了头,只得“嗯”了一声。

        说到此处,山角后马蹄声响,拥出一队人马,仪仗兵勇,传呼甚盛,原来是一队蒙古官兵。其时金国已灭,淮河以北尽属蒙古。李莫愁自不将这些官兵放在眼里,但她急欲查知陆无双的行踪,不想多惹事端,于是避在道旁,只见铁蹄扬尘,百余名兵将拥着一个蒙古官员疾驰而过。那官员穿的是文官服色,举拂尘拂去身上给奔马扬起的灰土。她拂尘每动一下,陆无双的心就剧痛一下,要知道这一拂若非轻轻拂去尘土,而是落在旁人头上,那人立时脑浆迸裂。

        李莫愁拂去尘土,又问:“后来怎样了?”杨过伸手指着北方,道:“几个化子掳了那姑娘,向北方去啦,听说是要去潼关。”李莫愁点一点头,微微一笑,道:“很好,多谢你啦。我姓李叫莫愁,江湖上叫我赤练仙子,也有人叫我赤练魔头,你听见过我的名字么?”杨过摇头道:“我没听见过。姑娘,你这般美貌,该当称为仙子,怎可称为魔头啊?”李莫愁年逾五十,但内功深湛,皮肤雪白【创建和谐家园】,脸上没一丝皱纹,望之仍如三十岁左右。她一生自负美貌,听杨过这般当面奉承,心下自然乐意,拂尘一摆,道:“你跟我说笑,自称是王重阳门人,本该要好好叫你吃点苦头再死。既然你还会说话,我就只用这拂尘教训教训你。”

        杨过摇头道:“不成,不成,小道不能平白无端的跟后辈动手。”李莫愁道:“死到临头,还在说笑。我怎么是你后辈啦?”杨过道:“我师父重阳真人,和你祖师爷林婆婆是同辈,我岂非长着你一辈?”李莫愁心中怒极,但仍是浅浅一笑,而洪凌波道:“再将剑借给他。”杨过摇手道:“不,不成……”话未说完,洪凌波已拔剑出鞘,只听擦的一响,她手中拿着的只是一个剑柄,剑刃却留在剑鞘之内。她愕然一怔,立即醒悟,原来杨过还剑之时暗中使了手脚,将剑刃捏断,但微微留下几分勉强牵连,拔剑时稍一用力,立即断为两截。

        李莫愁脸上变色,杨过道:“本来嘛,我是不能跟后辈动手的,但你既然定要逼我过招,这样吧,我空手接你的拂尘三招。咱们把话说明在先,只过三招,只要你接得住,我就放你走路。但三招一过,你却不能再跟我纠缠不清啦。”杨过心知在此情势之下,不动手是不成的了,但若当真跟她比拼,自己绝不是她对手,索性老气横秋,装出一副老前辈模样,再用言语挤兑,要她答应只过三招,不能再发第四招。李莫愁岂不明白他的用意,心道:“凭你这小子也接得住我三招?”说道:“好啊,老前辈,后辈领教啦。”杨过道:“不敢……”

        只见灰影一晃,身前身后都是拂尘的影子,李莫愁这一招“无孔不入”,乃是向敌人周身百骸进攻,虽是一招,其实千头万绪,一招之中包含了千招万招,竟是同时点他全身三十六处大穴。原来李莫愁适才见他与两个丐帮交手交招,剑法精奇,确非庸手,若要三招之内伤他,实是不易,是以一上手就使出她生平最得意的“三无三不手”来。杨过忽见怪异招数,吓了一跳,这一招其实是无可抵挡之招,闪得左边,右边穴道被点,避得前面,后面穴道受伤,情急之下,突然一个觔斗,头上脚下,运起欧阳锋所授的功夫,经脉逆行,全身穴道尽数封闭,只觉三十六处穴道上同时微微一麻,立即无事。他身子急转,一腿踢出。李莫愁见明明点中他的穴道,他仍能还手,心中大奇,跟着一招“无所不至”这一招点中的是他周身七十二处偏门穴道。杨过伸出左手,一指戳向她的右膝弯的“委中穴。”李莫愁更惊,急忙避开,“三无三不手”的第三手“无计所不为”跟着上前。这一招不再点穴,专打眼睛、咽喉、小腹、下阴人身柔软之处。因此叫作无所不为,实在已有点无赖的味道。

        但她练此手毒招之时,那里想到世上竟有人动武时会头下脚上,匆忙中一招发出,自是照着平时练得精熟的部位攻击敌手,这一来,攻眼睛的打中了脚背,攻咽喉的打中了小腿,攻小腹的打了中了大腿,攻下阴的打中了胸膛,攻其柔虚,逢其坚实,竟然没半点效用。

        李莫愁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一生中见过不少大阵大仗,武功胜过她的人也曾会过,只是她事先料敌周详,或攻或守,或击或避,均有成竹在胸,却万想不到这小道士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功夫。一呆之下,杨过突然张口,咬住了她拂尘的尘尾,一个翻身,直立起来。李莫愁手中一震,竟被他将拂尘夺了过去。

        诸君若是读了拙作“射雕英雄传”,当知二次华山论剑,欧阳锋逆运经脉,一口咬中黄药师的手指,险险送了他的性命。因当逆运经脉之时,口唇运气,一张一合,自然而然会生咬人之意。任何人全身之力,均不及齿力厉害,常人可用牙齿咬胡桃,而大力士手中再强,亦难握破胡桃坚壳。因此武敦儒内力虽不及李莫愁远甚,但用牙齿一咬住拂尘,竟能夺下她用以扬威数十载的兵刃。

        这一下变生不测,洪凌波与陆无双同时“啊”的一声惊叫出来。李莫愁虽然惊讶,却丝毫不惧,双掌轻拍,竟施展赤练神掌,扑上夺他拂尘。她一掌刚要拍出,突然叫道:“咦,是你!你师父呢?”原来杨过脸上涂了泥沙,头下脚上的急转几转,泥沙剥落,露出了半边本来面目。同时洪凌波也已瞧清楚了陆无双的容貌,叫道:“师父,是师妹啊。”

        杨过左足一点,飞身上了李莫愁所骑的驴子,同时士手弹处,一根玉蜂针射进了洪凌波所骑的驴子脑袋。

        李莫愁盛怒之下,不再思索,飞身向杨过扑去。杨过纵身离鞍,倒转拂尘柄噗的一声,将驴子打了个脑浆迸裂,大叫“乖媳妇,快随你汉子走”。身子落在马上,挥拂尘向后乱打。陆无双不待他招手,早已纵马疾驰。李莫愁的轻功施展开来,一二里内大可赶上四腿的牲口,只是她被杨过适才的怪招吓得怕了,不敢过份逼近,不住用小擒拿手欲夺还拂尘。李莫愁喝道:“凌波,你怎么啦?”洪凌波道:“驴子闹个性儿。”用力勒缰,拉得驴子满口是血。猛地里那驴子四腿一软,翻身倒毙,洪凌波一跃而起,叫道:“师父,咱们追!”但此时杨陆二人早已奔出半里之外,再也追赶不上了。

        陆无双与杨过纵骑大奔一阵,回头见师父不再追来,叫道:“傻蛋,我胸口好疼,抵不住啦!”杨过一跃下地,俯耳在地上一听,并无马蹄声音,道:“不用怕啦,慢慢走吧。”当下两人并辔而行。陆无双叹了口气,道:“傻蛋,怎么连我师父的拂尘也教你夺来啦?”杨过道:“我跟她胡混乱摸,她心里一乐,就将拂尘给了我。”陆无双道:“哼,她为什么心里一乐,瞧你长得俊么?”说了这句话,脸上微微一红。杨过笑道:“她瞧我傻得有趣,也是有的。”陆无双道:“呸!好有趣么?”

        两人缓行一阵,终究害怕李莫愁赶来,又催坐骑急驰。如此或急或缓,直至黄昏。杨过道:“小媳妇儿,你若要保全你小性命,拼着伤口疼痛,今晚再跑一晚。”陆无双道:

        “你再胡说八道,瞧我理不理你?”杨过伸伸舌头,道:“可惜是坐骑累了,再跑一晚准得拖死。”此时天色渐黑,猛听得前面几声马嘶,杨过喜道:“我们换马去吧。”两人急驰上前,奔了里许,见一个村庄外套着百余匹马,原来是日间所见的那队蒙古骑兵。杨过道:“你待在这儿,我进村探探去。”当下翻身下马,走进村去。只见一座大屋的窗中透出灯光,杨过闪身到窗下向内一瞧,见一位蒙古官员背而向窗坐着。

        杨过灵机一动:“与其换马,不如换人。”待了片刻,只见那蒙古官站起身来,在室中来回走动。这人约摸二十来岁,原来是个少年官员,神情举止,气派甚大,看来官职不小。杨过待他背转身时,轻轻揭起窗格,纵身而入,伸指往他背上点去。那官听到背后风声响动,倏地抢上一步,待杨过一指点空,左臂横挥,一转身,双手十指如两把铁爪,猛插过来,竟是极厉害的“大力鹰爪功”。杨过微微一惊,不意一个蒙古官员竟有如此高强武功,当下身子一侧,从他双爪之间闪了过去。那蒙古官连抓数抓,都被他轻描淡写的避了开去。

        那蒙古少时曾得鹰爪门的明师传授,自负武功卓绝,气凌当世,但与杨过数招一拆,竟被他制得绝无施展手脚的余地。杨过见他又是双手恶狠狠的插来,突然纵高,左手按他左肩,右手按他右肩,喝声:“坐下!”一股内力直透双臂。那蒙古官双膝一软,坐在地下,但觉胸口郁闷,似有满腔鲜血急欲呕出。杨过伸手在他乳下穴道上揉了两揉,那官员胸臆登松,一口气舒了出来,一跃而起,怔怔的望着杨过,隔了半晌,方道:“你是谁?

        来干么?”原来他一口汉话倒说得字正腔圆,与【创建和谐家园】一般无异。

        杨过笑了笑,反问:“你叫什么名字?做的是甚么官?”那官员怒目圆瞪,又要扑上。杨过毫不理睬,却去坐在他先前坐过的椅中。那官员双臂直上直下的猛击过来,杨过随手推卸,毫不费力,将他每一招都化解了去。说道:“喂,你肩头受了伤,别使力才好。”那官员一怔,道:“什么受了伤?”左手摸一摸有肩,有一处隐隐作痛,忙伸右手去摸,同时部位也有一处隐隐作痛,这处所若不碰它,竟是全无异感,手指一按,却有细细一点地方似乎直疼到骨里。那官员大惊,嗤的一声,撕破衣服,斜眼一看,只见左肩上有个针孔般的红点,右肩上也是如此。他登时醒悟,杨过刚才在他肩头一按之时,手中偷藏暗器,算计了他。那官员又惊又怒。喝道:“你使了甚么暗器?有毒无毒?”

        杨过微微一笑,道:“你学过武艺,怎么这点规矩也不知,大暗器无毒,小暗器自然有毒。”那官员心中信了九成,但仍盼他说谎骗人,神色之间有些将信将疑。杨过玩弄着桌上的一枝毛笔,道:“你肩头中了我的神针,毒气每天延伸一寸,约摸六天,毒气攻心,那就归天了。”

        那官员性子极是倔强,心中虽想求他相救,但不肯出口,喝道:“既然如此,老爷跟你图个同归于尽。”一纵身又要扑上。突然有人高声喝道:“蒙古狗官耶律晋,回过头来。”那官员听人叫他名字,一回头,只见窗格中白光闪动,一阵暗器密雨急射进来。

        这一批暗器发得既劲急,又繁密,那官员虽非庸手,一时之间那能接得许多?杨过对这官员实无相救之意,但斗然间见这许多暗器打了进来,不由得猎心喜,施展【创建和谐家园】中的“满天花雨”手法,左接右碰,前砸后飞,霎时间接到的暗器又反打出去。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响亮,满地满桌落了几十件暗器。窗外一个男子声音叫道:“好俊功夫,咱们后会有期,请阁下留下万儿来。”杨过道:“在下是无名之辈,没名没姓。”窗外又有一人怒叱,一个女子声音道:“走吧!”屋顶上脚步声微响,三个人越屋而去。适才杨过与耶律晋动手,各自全神贯注,都没听到有人在外窥探,可见那三人的轻身功夫也极了得。

        “满天花雨”本是一举而放数种暗器的手法。虽然号称满天花雨,但能同时发射数种暗器,分别命中不同标的,已是极为难能,真的一举数十种暗器同时发出,而并非乱掷乱射,那可说是武林中罕见罕闻的功夫了,杨过所练的“【创建和谐家园】”,虽能一手齐发,又能一手齐收,更是各家各派武功中所无。他练了这门功夫后,从未用过,突然见到这许多暗器从窗中射了进来,自然不免技痒,露了这一手绝招。待得将诸暗器打落,心中方始想到:“行刺这蒙古官员的其实是我同道,这一来,可将他们得罪了。”

        那蒙古官耶律晋虽见杨过救了自己性命,但手臂一抬,肩头隐隐生疼,想到了此人的奸计暗算,盛怒之下,也不及细想,随手检起桌上与地下的金镖,袖箭,飞蝗石,纷向杨过射了过去。适才窗中射进来这些暗器,那是三人齐放,发射的功夫也远远胜过耶律晋,杨过这才或接或打、或碰或砸,此时他一枚枚的投掷过来,杨过那里放在心上,尽数接在手中,叫道:“小心了!”手一扬,数十枚暗器激飞而出。

        耶律晋但见上下左右尽是暗器的影子,不论闪左避右、窜高伏低,都非身中暗器不可,危急中向后一跃,砰的一声,背心重重撞在墙上,但听一声响,数十枚暗器同时打中墙壁。这一声响极是奇特,因一声之中,包含了数十种暗器同时中墙的声音,飞刀之刺、袖箭之中、飞蝗石之碰,声音各各不同,但妙在同时中墙,同时发声,是以万难用任何一种声音来形容比拟。耶律晋一怔之下,跃在一旁,向墙壁一看,不由得惊得呆了。

        原来数十种暗器一齐嵌入墙壁,却都离开他身子寸许,将他身体轮廓整整齐齐的描绘了出来,他身体固然毫发未伤,连他衣服也没撕破半点,耶律晋惊骇之余,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翻身拜倒,说道:“英雄,我今日服你了。”杨过武艺虽高,但一生之中,别人对他不是斥责詈骂,就是教训指点,即连他数度相救的陆无双,也是一直对他疾言厉色,不稍假借,从未有人向他拜服。他是少年心性,此时不禁大为得意,欢喜得哈哈大笑起来。

        耶律晋道:“不敢动问英雄高姓大名?”杨过道:“我叫杨过,你是叫耶律晋的了?

        你在蒙古做什么官?”原来此人是蒙古大丞相耶律楚材的儿子。耶律楚材辅佐成吉思汗(元太祖),窝阔台(元太宗,成吉思汗次子)平定天下,威震异域,功劳极大,所以耶律晋年纪不大,却已做到汴梁经略使的大官,这次是南下到河南汴梁去就任。当下对杨过说了。

        杨过武功再强,世务却全然不知,也不懂汴梁经略使是什么官职,只点点头,说道:

        “很好,很好。”耶律晋道:“下官不知何以得罪了杨英雄?杨英雄但有所命,请吩咐便是。”杨过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得罪了。”突然一纵身,跃出窗去。耶律晋大惊,急叫:“杨英雄……”奔到窗边,杨过早已影纵全无,耶律晋惊疑不定:“此人倏地而来,倏地而去,我身上中了他的毒针,那便如何是好?”

        正沉吟间,窗格一动,杨过已然回来,室中却又多了一人。耶律晋道:“啊,你回来了!”杨过指着陆无双道:“她是我的媳妇儿,你向他磕头吧!”陆无双喝道:“你说什么?”反手就是一记巴掌。杨过若是要避,这一记如何打他得着?但不知怎的,只觉受她打一掌骂几句,心中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当下竟不躲开,拍的一响,面颊上热辣辣的吃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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