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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离珠好了么?”慕容修定了定神,开口问道。
“嗯,”西京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如你所愿,我用剑削去了她脸上的腐肉,保住了她的性命——如今青塬正在寝宫陪着她。”
那笙却惊呼起来:“什么?那,那她的脸,不是……”
“不错,毁了,”西京叹气,“你别去,小孩子看到了会做噩梦的。”
那笙跺跺脚,“那她一定难过死了,不行,我得去看看。”
“喂,丫头,别去!”看着她拔腿就往后跑,西京不由得脱口叫道,“离珠心里难过,最不愿别人看到她如今的相貌,你去了会被打出来的!”
然而,那个丫头却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算了,让她去吧。”慕容修摇摇头,露出笑意,“这个丫头现在算是出息了。她好像有一种奇特的本领,能让人安静下来——或许她能安抚离珠的情绪。”
西京想了想,没有反驳,只是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
“慕容公子,”四顾无人,他压低了声音,眼里露出复杂的神情,“多亏你及时通知我赶回,让离珠失去了最引以荣的美貌后却保住了性命——你这一步棋,走地实在是又巧妙又凶狠啊……在下佩服的紧。”
“不敢,”慕容修只是微笑,“青王那么爱离珠,在下敢不尽力?”
西京也只是微笑,眼里却露出针一样的冷芒——离珠在被幽灵红潭袭击是在今天下午,然而慕容修却早在一日之前便通知了远在北越郡的他,以便他能够及时返回控制毒的蔓延,“恰倒好处”的救了那女子一命。
这般安排,显然是早已是布好的棋局,只是万万不能让第二人得知。
“如今这般,岂不是皆大欢喜?”慕容修笑笑,“青王自次后永远留住了离珠,离珠也找到了一个不因容貌而爱她的如意郎君,从此也该定下心来老老实实的跟人过日子……将军,你说,还能有更好的结局么?”
西京默然,眼里的寒芒渐敛。
是的,他也承认,没有比这个更妥当的安排。
——那个前代青王的宠妾离珠,本来就是一个不安与室的女子。野心勃勃,不甘只做一个宠妾,凭着容貌颠倒众生,也征服了少不更事的青塬。
这样一个危险的女人实在不能留,然而,却更不能杀。因为一旦杀了她,势必乱了气青王的心,也影响了复国大业。所以这个中州来的商人安排了一箭双雕的计策——既摧毁了那个女子最后的骄傲和底气,也保留了年轻王者的梦想和痴情。
本来离珠那样的女人就不甘心做只被一个男人所爱的普通女人,只可惜她唯一所恃的只有天下无双的容貌——而如今,在唯一的骄傲被摧毁后,她心里的那点野心和不甘也该消失殆尽了,从此以后便可以安分很多。
这,说到底便是最两全其美的安排。
西京久久不能回答,耳边只回荡着那个女人的哭泣——那是一个人被夺去了最珍贵东西的悲伤,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不忍目睹。
无论她是一个怎样的女子,这种痛苦都是同样深刻而真实的。
“是,多谢慕容公子用心。”最终,他只能这样回答。
然而,慕容修只是微微一笑,忽地倾身向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将军,我这次请你来的目的不是为了离珠,而是另一个更大的计划需要和你商量,并转告真岚太子殿下。
“什么计划?”西京一惊,抬头却看到对方莫测的眼神。
“这个计划,不仅仅关系九嶷一隅,更关系到整个云荒。”慕容修声音轻而冷,涣涣吐出下面的字句,仿佛一柄收藏已久的绝世利剑,一寸寸的拔出剑削,寒光四射,“所以,我希望能取得空桑、海过,甚至空寂大营里冰族三方面的全力协助。
“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击碎星辰,毁灭破军。”
四、秘密
无色城里依旧是一片宁静。
一望无际的白石棺材排步在水底,血战一夜的冥灵战士已经在日出之前平安归来,重新化为灵体沉睡。然而,石棺上却出现了无数的裂痕——里面的灵体在昨夜那一场激烈的战斗中受到了损害。
大司命和诸王在光之塔下焦急的等待,不时的抬头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
只听一声水响,有什么东西从万丈高空坠落水面,无色城上空立刻起了一阵波动,冥界城门应声打开,迎接主人的进入。无形的旋涡里一个人直坠而落,一头栽倒在光之塔下。
“殿下!”所有人一起惊呼。
那个狼狈的王者跌落在塔下的玉座上,束发玉冠歪斜,手里的辟天长剑也飞了出去,劈碎了旁边的黄金莲座。真岚看到下属和太傅拥过来,挣扎了一下,似乎想站起身来,然而因为力竭,不得不颓然放弃。
他面朝天的躺着,感觉四肢百骸都痛的仿佛裂开来了,似乎又经历了一次车裂。
“殿下,您总算回来了!”赤王红鸢第一个开口。毕竟是女人,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颤抖——昨夜的那一战实在是过于惨烈,她和黑王在日出前领命紧急撤退,当回头看到真岚皇太子提剑直面巨大的迦楼罗时,她甚至有一种再也见不到皇太子的恐惧。
“恩……”真岚没有气力站起来,脸上却依旧挂着笑,“我的命大的很,放心。”
大司命上来搀扶,然而脸色忽然变了,脱口道:“殿下,你……你的肩膀!又裂开了!”
“什么?”真岚吃力的抬起左手,抚摩了一下自己流血的肩膀——只听“卡”的一声轻响,他勉力抬起的左手居然齐肩而断,落在了地上。而右肩上也已经裂开了一道深深的血缝,赫然在目。
昨夜他带着冥灵军团在镜湖上空与破军座下的军队遭遇,激战一夜。冥灵军团对征天军团,堪堪打成平手——然而,他们却不得不在日光初露时被迫撤退。而这样仓促的撤离,太容易被敌方趁机追。为了保护手下战士安全撤回,他孤身留下断后,独自面对迦楼罗里那个可怕的人。
龙神还在东泽为被幽灵红潭侵蚀的族人而战,一时不能回来。失去了它的协助,只继承了“皇天”一半力量的他,并不是眼前那个杀戮之神的对手。他只能竭尽全力的战斗,想方设法阻拦对方的脚步,让冥灵战士们能顺利回归无色城。
他甚至都忘记了自己怎样和那个人周旋了那么久,直到最后破军的眼眸变成了金色,那样可怕的毁天灭地的气息散发出来,几乎冻结了天地。他只有不顾一切的战斗,知道双手紧握的辟天长剑上满是鲜血。
激战到最后,东方腾起了闪电——蛟龙顾盼苍穹,发觉了这边的危机,赶来相助。于是,他终于还是回到了无色城。然而在不支倒下的瞬间,身体全部重新裂开,宛如破碎的人偶。
“真是的,居然弄成着副样子,”他苦笑,“太丢脸了。”
“不要这样说,”大司命喃喃,“能从魔的手里返回,已经很不容易了。”
“是啊,真可怕……” 真岚眼神变换,“破军越来越强大了……比诞生初期拥有了更强大的毁灭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
——魔可以从杀戮和毁灭里吸取力量,再这样下去的话,整个云荒将被黑暗笼罩!
到底,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他?越早越好!
“皇太子殿下回来了么?”有侍女出来,恭敬的行礼,“太子妃在等您——她非常担心,请您一回来就去见她。”
“哦。”真岚怔了怔,“马上去。”
等到侍女离开,真岚转头急急道:“糟了,红鸢,快帮我想个办法!我可不想以这种面貌去见她——快把断裂的地方替我缝上。”
“好吧。”赤王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可是我的女红实在一塌糊涂,缝歪了殿下可别怪我啊。”
“顾不得了,”真岚抓头,“快点儿缝好就行,你们站着干吗?快点一起帮忙啊!”
白璎躺在镜湖的最深处,默默看着头顶离合的水光——那些光芒从九天之上洒落,被水面折射,一波一波的荡漾离合。从无色称里看去,仿佛是变幻无常的宿命。
她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知道是真岚回来了,然而却无力站起身来迎接。
侍奉的宫女连忙出去传话,她颓然闭上眼睛,眼角沁出一滴无形的泪——是的,她恨自己。她曾经发誓为空桑战斗到死,发誓将自己的余生和所有力量都献给国家和族人,然而在这样关键的时候,她却躺在这个地方,甚至无法提起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个身体会变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前所未有的狂燥,狠狠抬起手砸着自己的腿——没有知觉!还是没有知觉!在镜湖上空和云焕交手之后,她的身体每况愈下,甚至到了无知无觉、不能移动的地步!
到底是为什么?她明明已经休息了很久,身上的伤也已经愈合了大半,然而,似乎仍有无形的黑洞在不停吸取她的精力和生命。
——难道,是魔对她使用了什么诡异的法术么?
不,不……她忽然颤抖了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里。
白璎的眼神忽地凝滞了,,直直的看着头顶上方莫测变幻着的水光,脸色变得雪白。莫非……莫非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自己如今那么衰弱,莫非是因为那个人他也……
“别动了,”忽然间,她垂落的手被握住,一个声音响在耳畔,“快躺下休息。”
她惊喜交加的侧过头,看到了血战归来的人。真岚裹着一袭黑色斗篷,脸色一如平日,对着她微笑,语气轻松:“我来帮你捶捶腿,你别动了,身体还没有好呢。”
塔里等待他归来的太子妃惊起,看着他的模样,松了口气:“你没事?”
“恩,当然没事。”真岚在她身侧坐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躺好,开始替她【创建和谐家园】僵硬的腿,带着歉意,“被云焕拖住了,所以回来的晚了一些——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白璎细细的看着他,直到确信他平安无事才松口气,颓然靠回了软塌上:“不,应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她侧过脸不看他,声音却在颤抖,“所有人都在血战,而身为空桑的太子妃,我却不能和你并肩战斗……实在对不起。”
轻轻捶打她腿部的手停住了,真岚抬起眼睛看着病榻上憔悴的女子,语气严肃:“不要说这样的话,白璎,你是竭尽了全力的,无论是神庙里的那一站还是镜湖上对迦楼罗的那一战——你要是总这样想,伤就更加难好了。”
她没有说话,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私的颤了一下。
“苏摩……回来了么?”沉默了片刻,她忽地轻声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真岚怔了一下,眼神有细微的变化,声音却很是平缓:“不曾——复国军大营也失去他消息好久了,谁也不知道海皇孤身去了何处,又是为了什么……只听说他走时留下了话,说十月十五那一日必然会回来,和大家并肩战于镜湖之上。”
他声音温和:“所以,你也不要太担心……再过一个月他也该回来了。”
听到这样的安慰,白璎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脸色突然苍白的可怕,眼里涌动着奇特的亮光,忽然抬头看向镜湖上方——无边的光影映照在她雪白的脸上,显得明亮而忧伤。
这一瞬间的气氛极其诡异,真岚被她的眼神震慑,一时间不敢开口打断她的沉思,只是默默坐在塌边看着她。
“快点儿找到他……”白璎忽然开口了,转过头去,“一定要快点儿找到他!”
她眼里充满了恐惧和担忧,握住他的手。她握的如此用力,那种痛似乎可以从手上深入他的骨髓。
然而真岚没有开口追问,只是默默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他……他一定出事了,”白璎脸色苍白,喃喃,“一定是。”她抬起头来看着真岚,失神道,“我才明白过来,为什么我的伤会变成这样——真岚,这是因为他的缘故啊!星魂血誓让我们气脉相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我的身体如今在不受控制的枯竭,肯定是因为他正在遭遇某种不测!”
她握紧他的手,眼神渐渐变的恐惧:“是的,他在遭遇某种不测!他在衰弱!真岚,真岚!一定要快点儿找到他!”
真岚的脸色在她的呓语里变得苍白,显然“星魂血誓”这四个字击中了他——从神庙里那一场神魔之战后,归来的太子妃竟然脱胎换骨,获得了新的躯体,摆脱了冥灵的身份。这种巨大的转变曾经让无色城里的所有人感到惊骇,连他也不例外。
然而,一贯坦诚的她却三缄其口,没有对任何人作出解释,甚至对他也是一样——他们是那样聪明而相敬如宾的夫妇,对于一方的沉默,另一方也会沉默以对,绝不会多问一句。直到这一刻,她吐出了“星魂血誓”这四个字。
他曾以为是苍梧之渊里后土力量完全觉醒的原因,令她逆转了生死获得新生——然而却不料竟然是因为“星魂血誓”。
空桑皇太子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样的一种禁咒,也知道施用这种咒术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在听到那四个字的一瞬间,他心里的震撼不亚于百年前在婚礼上看到“坠天”发生的一瞬间。
终于是……失去了么?
那个人是如此的不顾一切,终于把她渐行渐远的心拉回去了么?
但是他只是答道:“好,我立刻去通知复国军那边,找龙神商量,尽快把海皇找回来!”
“一定要快……否则,来不及了……”白璎喃喃,“我的感觉越来越不好了……真岚,他,他一定是出事了!”她开始咳嗽,身上那种僵冷感又开始蔓延,逼的她无法呼吸。
“好的。你先休息。”真岚轻拍她的后背,扶着她躺下,“你要好好的,才能看到他回来啊。”
这一瞬,穿过她雪白的长发,他第二次看到了她背上那个逆位五芒星的符号。他的手颤抖了,他忽然想起了在一册上古卷轴上看到的话,明白了这代表什么。
她重新在水底睡去,因为枯竭和伤病而显得如此苍白而虚弱,身子蜷缩成一团,宛如一个孩子。睡梦中眉头紧缩着,眼角依稀有泪痕——这个要强的女子,在醒着的时候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一直到睡了才会象个小孩子一样。
他凝视着她,轻轻吐出了无声的叹息,站起来离开病榻。
她握紧他手时的痛感还残留着,撕裂了他仓促缝合的伤口,然而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苏摩……苏摩。”他听到昏睡中的人发出呓语,恐惧而焦急。
结束了么?他在转身离去的瞬间,感觉心中荒凉如死。
星魂血誓——她在慌乱中吐出的那四个字仿佛禁咒一般,将他心中的热度在瞬间冻结。她一直没有向他提起过这件事,无论是在神庙归来还是镜湖受伤之后,始终保持了沉默,将这个秘密收藏在心底。想来她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知道一旦说出,将会深深地伤害到对方。
他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法术,也知道施用这样可怕的咒术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那个人,是不惜一切要得到她的。那个背天逆命的傀儡师甚至可以不顾天地轮回。星辰宿命,用了全部的血和力量来缔结这个盟约,只为换取和她同生同死的权力,弥补少年时的过错。
从此以后,他和她无论身在何方,将永远不会分离。
多么可怕的想法,多么狂暴而不顾一切的举动!她或许曾经一度是偏向自己的,但是那个人却以如此狂暴、不顾一切的行动将她拉了回去。
多么可笑……不久之前,在她为自己缝合躯体时,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得到了她,从此可以举案齐眉、相互扶持的度过余生。
真岚在无色城里独自行走,只觉头痛欲裂,身上的伤还在不断渗出血,他却浑然不觉。他茫然的走着,黑色的斗篷拂过满目的石棺,那里面沉睡着一个个无法见到天日的族人,那些灵魂的【创建和谐家园】穿过石棺传到了他的耳畔,让他混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他的心应该放在这里,而不应被拿去放在猜忌和痛苦的烈火上灼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