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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眸精光暴现,迷糊混沌尽复清明。杨昭不假思索地挺腰翻身,双腿向地上一撑,登时身如旗花火箭笔直上升。被淬炼成精纯无比的内家真炁,在他身周经脉里来回游走,流转不息。之前激斗中所受的内外伤患火速痊愈,四肢百骸中更感精力弥漫畅快无比。他越过参天古木,乘风翱翔天际,仰天闭目深深呼吸。刹那间但觉海阔天空,任我翱翔。
暗黑第一重天——大成!
一口真气堪堪用尽,杨昭徐徐将其呼出,轻飘飘地往下方茂密树林落去。和刚才那惊天动地的气势相比,此刻直是身如无物,片尘不惊。
突破极限,提升力量所得到的滋味实在太美妙了。杨昭站在原地回味良久,这才恋恋不舍地重新睁开眼睛,仔细打量身边的环境。
这里显然是片自古以来,就从未有人踏足过的原始森林。四周除去树还是树,荒蛮气息极为浓厚。不过这也不成问题,凭着杨昭现在的武功,狮子老虎之类野兽是无法威胁得了他的。只要能找到水源以及辨别出正确方向,走出森林,也只不过是两三天之间的事吧。
杨昭再度抬头,向刚才自己跌下来的山峰望了两眼。站在山谷底下,栈道已经隐藏到白云之上,再也看不清楚。之前成为宁道奇阶下囚那段日子,杨昭知道对方身怀观星之术。可以通过观察自己的本命帝星,从而判断出自己的生死与否。不知道梵清惠现在究竟怎么样,但是可想而知,一旦她知道自己未死,继续追上来的机会绝对是十成十。到时候……嘿嘿,就让她好好品尝一下,自己新得到的暗黑七重天威力之滋味吧。
杨昭自信满满地一笑。随即环顾地面,很快就找到了刚才受冰火二气所激而飞射出去的【飞翼】。他快步走过去,把这柄地神兵从参天古松的树干里拔出,顺势耍个剑花。想起梵清惠手中有剑与无剑时的区别,不禁又打了个寒颤。自己虽然不会用剑,但为安全起见,这件武器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留下来,然后再被梵清惠拿回去用来对付自己的。
在这个世界中,手头掌握一件上好神兵实在太重要了。二百年多前,天地盟盟主灭穹苍的儿子灭鬼神,修练成【暗空神诀】,武功之高,已经可以和大罗刹宗宗主以及燕王等当世顶尖高手媲美。但就是因为坚持信念不用神兵,最终惨死于虎魄神刀之下。虽然有很多人都很敬佩他能够坚持贯彻自己作为一位武者的理念。可是在杨昭看来,灭鬼神未免有点不知变通了。坚持理念又怎么样?人都被砍死了,再坚持理念还有什么用?
要生存,要成就事业,就必须提升实力。而要提升实力,一件适合自己的神兵绝对不可缺少。想起当日在五丈原上,白云以传音入密之法向自己送出的那两句话“龙游岷江,礼敬如来”,杨昭就隐约觉得那应该是和万禅庵的镇派之宝,天神兵阴阳令有关。他之所以冒险一路南下而不往北返,梵清惠如影随形的追踪固然是理由之一,而想要去岷江寻找阴阳令,则是理由之二。而沿途中以战养战对自身实力的提升之快,更成为了理由之三。
高手不是宅在小黑屋里面,埋头苦练几十年就能练出来的。好不容易出来一次,杨昭也打算在外面多走走,多经历些事,多认识些人,然后再多吸收些实战经验才回去。当然啰,自己这样做,是一定会给很多人添麻烦的。不过便宜老子杨广和便宜师父摩诃叶两位,暂且可以不管。老爷子杨坚和老祖母独孤皇后,不是一味只会溺爱孙子的普通老人家,应该会体谅和支持自己这么做才对。至于娘亲萧氏……唉,所谓儿行千里母担忧,当然会很担心自己了。不过只要稍后联络上官府,并且命令他们派人回去报平安的话,应该就可以稍微让娘亲安心了吧。
第025章 李阀中人
杨昭躲在路面的草丛里,愁眉苦脸地遥望远处依山而建的雄伟关城,一筹莫展。
目光所及之处的那座关城,说起来可大大有名,却就是扼两川咽喉,屏障巴蜀千里沃野的剑门关。此关旧称葭萌关,三国时候,刘备受刘璋邀请,入蜀抵挡割据汉中的张鲁,就是驻军在葭萌。后来刘备取益州,诸葛亮废弃了葭萌旧关,改立剑门关,又设剑门县治理。因为处于南北交通的要道上,所以县城虽然小,却十分繁荣。
假如能够顺利入城,并且找到当地县太爷的话,那么对于自己继续南下岷江,去寻找天神兵阴阳令的大计,显然会有极大帮助。
可惜,虽然知道如此,眼下的杨昭却根本就没办法入城。因为在这个时代,入城是需要交入城税的。而此时此刻,他不但囊空如洗,甚至还名副其实地身无长物。因为身上那套本来穿着的衣服,早已经在几日前修练暗黑七重天的过程中,被体内不受控制而自动爆发的冰火二气,一次过给烧得干干净净了,甚至连点灰都没剩下来。
也就是说,眼下的杨昭,身上只穿着一套“国王的新衣”。
实在很囧。不管穿越前后,杨昭可从来都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沦落到必须裸奔的一天。以前看电视时,里面那些变身英雄们可是不管折腾,身上至少都还留着条大裤衩的吧?怎么一轮到自己就这么不给面子,硬是连条稍微遮遮要害的布条,都没能留下呢?
唉~在山林里面跋涉,裸奔也就裸吧。反正没人看见,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可现在……怎么办才好呢?总不能裸奔着强行入城吧?
说真的,假如自己这么做了,光凭把守关口的那些官兵,再来上一百几十个也挡不住自己。问题是,堂堂朝廷敕封的河南王,居然光天化日之下玩裸奔?这件事传出去了,自己还要脸不要?即使自己可以不要脸,那难道大隋皇室的脸也能不要?
伤脑筋啊伤脑筋。杨昭唉声叹气地蹲在草丛中,用手指不停地弹自己脑门,企图学学一休和尚,从脑子里弹个主意出来。可是现实归现实,动画片归动画片,智慧这种东西,那也不是靠压榨就能出来的。眼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向西面,甚至都已经开始落下去了,杨昭依旧没能想到什么好办法。
正在烦恼之间,忽然远处车马辚辚,从北面大路方向传来。杨昭心中微动,急忙往路边树上一蹿,躲入枝叶茂密处,只露出个脑袋向外窥探。他自从暗黑首重天大成之后,五感六识比起以前加强了何止十倍。这时候虽然听见声音,其实彼此之间距离还很远。直过了整整五六分钟,大路尽头处方才现出车马的影子。得到近处就看得更加清楚,那却不是单独一辆马车,而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的一长串。
当先为首者,乃是名精壮彪悍的汉子。他跨下骑匹枣红马,鞍边挂着一双寒光闪烁的精钢短戟,武功似乎不弱。身后落了半个马身,则是另外两名同样劲装结束的壮年汉子,手边也各备兵器。紧随在后,则是两辆装饰得颇为雅致的马车。车上都插了面小旗,相距远了,旗子又被风吹得乱晃,却看不清楚究竟什么图案。马车过后,又有至少二十几名精神饱满,脚步轻捷的汉子徒步紧随在后。杨昭看了心里嘀咕,暗道:“这群人莫非是……”运功双耳,凝神细听。
那队人马本来埋头赶路。这时候看见剑门关关城在望,却不由得就兴高采烈起来。为首那名大汉挽住马疆,回头叫道:“兄弟们,都走快两步啊。前面就是剑门县,迎春阁里面的小娘儿们都还等着咱们呢。”
众人听了,无不齐声大笑。那名骑匹青花马,面容尖尖有点像狐狸的汉子,当即更接口笑道:“总镖头尽管放心,所谓英雄配美人,莫卿卿那小娘子早被总镖头给迷住啦。别说耽搁这么两三刻,哪怕隔得一年半载再去,莫卿卿却还不是乖乖坐在闺房里等着您?”
旁边那名骑黑毛马,体格五大三粗的汉子却连连摇头,瓮声瓮气道:“老胡,你这可就过时了。莫卿卿再红,终究不过是名普通妓家。上个月我倒是听说,最近剑门县里来了位卖艺不【创建和谐家园】的歌姬,号称以才取人。谁能被她看中了,就能成为她入幕之宾。咱们总镖头英雄无敌,才华盖世,这次自然要好好出番风头才是。”
这黑粗汉子嗓门极大,队伍中人人都听得清楚,当场又是哄堂大笑,乱七八糟地叫道:“总镖头英雄盖世,正该如此。”那总镖头摸摸下巴上的短须,似乎颇为得意。但一瞥眼间看见身后的马车,立刻又板起脸来,沉声道:“我老秦有多少斤两,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大伙儿自家里胡说八道没关系,假若让别人听去,那可要笑掉大牙啦。走走走,赶快入城才是正经。”脚下轻轻一踢,催马就走。众人嬉笑不绝,缓缓从后跟上。
杨昭灵机一动,暗叫声天无绝人之道。蹑手蹑脚跳下大树,隐伏在草丛里随便拣块小石头,对准拖拉着最前面那辆马车的牲口屈指弹出。“咻~”的破风微响之中,那匹驮马脖子上吃了一记,登时痛声长嘶着,人立起来两蹄乱舞。整个井然有序的队伍立刻大乱,杨昭就趁着这个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引开了的机会,施展轻功一个燕子回翔,贴地钻进队伍最后面那辆马车的车底。手脚再紧紧钩住木架固定好自己,屏息蔽气,便是神不知鬼不觉了。
车外的骚动持续了好半晌才平息下来,蹄声响起,车马继续前行。没过多久队伍就到了关门城楼之外。守卫关城的士兵例行问了几个问题,无非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之类。杨昭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却原来这行人是大兴城里【武安镖局】走镖的队伍。总镖头叫做秦武安,另外两位镖师,脸长得像狐狸那个叫做胡静水,五大三粗的黑汉子则是拓拔文正。这次出来走镖,护送的倒不是什么红货,而是受了大兴城一户富贵人家的请托,护送某人去成都。至于那富贵人家姓甚名谁,秦武安却没有讲,官兵也不追问。当下按人头收讫了入城税,大手一挥,当即放行。
剑门关是天下第一雄关,规模极其宏大。镖队从进入门楼开始,足足走了约莫五分钟左右,方才离开关城而进入到剑门县城之中。甫入县城,南腔北调的人声便立刻从四面八方拥过来,杨昭从马车下望出去,只见青石板铺设的街道上到处都是脚步来来往往,熙熙攘攘地好不热闹。
武安镖局常年在关中和巴蜀之间来往奔波,对于沿途上比较重要的城镇都十分熟悉。队伍走了片刻,离开城中大道转入横街,就在一家客栈旅店前停下。镖师胡静水率先入店去和掌柜的打招呼。未几,掌柜的带上店小二笑容满面地出来迎接,却就引着众人将车马驶入大院停定。总镖头秦武安下了马,殷勤陪着笑容走到马车旁边,道:“李爷,房间都收拾好了。”
那位李爷沉声“嗯~”地答应着,马车车门大开,走下来一双做工十分考究的小牛皮靴。皮靴主人落步甚重,行走间却几乎片尘不起。杨昭心中凛然,知道这人的武功,至少不会比当日在新年大宴上见过的杨玄感、宇文化及等人为低。但对方似乎也没察觉到马车底下多了位不速之客,移步走到另外那辆马车前,彬彬有礼道:“明月大家,旅途辛苦了。请随李某下来暂且歇息如何?”
车门由内而外推开,一个俏生生的稚嫩声音道:“小姐,小心。”率先落地,却是对小巧的绣花鞋。然后又有对造型更加精致,上描金丝的绊带凉鞋,套着对柔巧纤足袅袅婷婷走下。那女子在原地站定,似乎是向姓李的行了个礼,声音极温柔悦耳,道:“有劳李公子。”
那李公子仿佛愕了愕,口中轻轻一叹,随即收拾心神,由衷道:“能为明月大家稍献微劳,是李某的福气才对。大家这边请。”引着那女子入客栈而去。
以那位总镖头秦武安为首,镖局中人也跟着一窝蜂的入了屋子。却又有两三名趟子手留下来做些照顾马匹,安排车辆停放等等杂事,忙忙碌碌大半个时辰,这才把所有事都安排妥当,各自也回屋散了。
杨昭又侧耳听了半晌,直到确认外面再没有人走动,方才轻手轻脚地从马车下钻出。折腾过这么许久,太阳已经完全落山,月亮悄悄爬上了夜幕。借着从屋顶天窗处透露下来的一抹清辉,杨昭把四周环境看得清清楚楚,却原来是座大仓库。身边那两辆马车并列摆设,车辕上闪闪发亮,似乎是用金漆烙着个什么标记。小王爷好奇心发作,凑过去仔细打量两眼,却原来是个以猛虎为底纹的【李】字图案。
杨昭微觉吃惊。原来这虎纹李字图案,正是当朝唐国公李渊家的家纹。李家自称祖上是道家真人李耳,但真正发达起来,却还是三代之前的事。当时拓跋氏的北魏分裂成东西两半。西魏立国,有八位上柱国大将军。其中第一名叫做李虎,就是李渊的爷爷了。所以此后李家就用猛虎图案为标记,以示尊崇先人。
说起来,李家现任家主李渊的母亲也姓独孤氏,正是杨昭祖母独孤皇后的姐姐。杨广私下和李渊见面,还得叫一声表兄。刚才穿着小牛皮靴从马车上走下来那人,听声音年纪不会太大,但也不会比李渊的长子李建成还小,应该是李渊的堂兄弟之类人物(李虎有八个儿子),杨昭若和他见面,说不定也要叫声表叔。要是现在出去找他的话……
念头才刚出现,杨昭便苦笑着摇摇头,把它给掐灭了。将心比心,自己要正走在路上的时候,忽然有个穷得连裤子都没得穿的叫花子跑出来,说我是你家亲戚,麻烦江湖救急一下。开玩笑,谁会相信啊?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想办法找件衣服来遮遮身体才叫正经。
杨昭满怀希望地把马车车门推开条小缝,探头往里面张望。车厢内部装饰倒出乎意料之外地简单,而且一片空荡荡地,什么行李都没有。杨昭不禁大为失望,但一转眼间,却又把目光转到了铺设在车厢地板的地毡上。所谓无鱼,肉也好。小王爷叹口气,随手把地毡抓起来轻轻撕成两半。一半围在腰间,另一半披在肩头。虽说还是怪模怪样不成体统,总比直接裸奔要强得多了。
顾好面子,便轮到照顾肚子。要说武功,杨昭现在不大不小也算是个二流高手,但距离可以吸风饮露,辟谷不食的境界还差得远。连日来在荒山野岭奔波,只以野果为生,嘴巴可真是名副其实,都淡出鸟来了。而且野果也不是那么好找的。他又不敢冒险去吃野生蘑菇,于是从昨天中午到现在,除去几口清水以外他什么都没下过肚,已经饿惨了。
此刻外面却正是晚饭时分。厨房内阵阵香气直往外飘,闻得杨昭不停留口水。终于不用再裸奔的他心情大好,再加上馋虫勾引,于是也没多想什么,转身就走向仓库的正门。刚刚要伸手前去拉门之际,忽然间,那门竟率先“哑~”地被人从外面推开。但觉眼前一亮,赫然就见个穿着鹅黄颜色衣服,只有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端着盏油灯站在门口。
事出突然,两人都没想到居然会撞个正着,霎时间面面相觑,全都大吃一惊。灯光下杨昭只胡乱披了两块破布在身,头发胡子乱糟糟地,看上去简直就在额头凿了“我是坏人”四个大字。小丫鬟心里害怕,下意识就扯开喉咙大叫道:“有贼啊,快来人啊!”
尖厉叫声立刻在客店中远远传开。估计至少也达到了九十分贝以上。杨昭被她震得双耳嗡嗡直响,而且毕竟做贼心虚,当下更顾不上解释,施展轻功从那小丫鬟身边掠过,乘着夜色向外直闯。才刚跑得几丈,忽然就听有人沉声喝道:“何方小贼?”紧接着耳边破风之声大作,一抹银光从旁飞掷而至,来势急劲,直要把杨昭捅成透心凉!
第026章 再遇
银光来袭,气势汹汹。电光石火间杨昭不假思索,抽出【飞翼】短剑反手就劈。
“当~”的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夜空,那银光被劈得犹如一盘银轮,旋转着倒激上天。掷出银光的人“啊”地低声轻呼,似乎对于自己必杀一击居然无功而觉得十分意外。见猎心喜之下,他当即纵声长笑,喝道:“好小贼,再接李某一招!”腾身跃出屋外飞身接住那抹银光,原来却是杆亮银长枪。
刹那间万千银光点点,就似无数冰雹当头狂砸,杨昭只觉前后左右都被银枪气劲锁死,真是避无可避。迫不得已之下,惟有回身认真迎战。他化掌法为剑法。展开前日在栈道上新领悟的四象之无量雨。飞翼神锋化为纷纷细雨,千丝万缕地缠上银枪气劲,将那股狂烈攻势一一化解。耳边只听得“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连环不绝,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虽然兵凶战危,却又令旁观者听得赏心悦目,委实蔚为奇观。
双方连拼过百击,彼此招式已老。那银枪客抖擞精神,纵身大喝。千百枪影汇聚归一急速突刺,声威着实威猛惊人。杨昭肚子饿两天了,这时候手软脚软,哪里还有心情跟他硬拼?当下避重就轻,运起螳螂问心圈挡拨来势,随即向旁边一带,意图来个四两拨千斤。
没想到银枪以螺旋手法刺出,劲力高度凝聚集中。杨昭一拨之下拨它不动,再要变招应对就迟了。那银枪客吐气扬声,化直刺为横扫。千均大力拦腰狠扫,就像打棒球那样将杨昭整个人揪起扫出。小王爷身如腾云驾雾向后炮弹般倒飞,“轰~”地撞上客栈的围墙。区区土墙哪能承受得起这股冲击?登时“哗啦~”地塌下。大量土砖激发尘埃飞扬,把视线屏蔽得一派模糊不清。银枪客收枪屹立,面带不屑冷笑。却听身后环佩叮当,细碎脚步从楼上走下,马车内那女子柔声叫道:“李公子,出什么事了?”
银枪客正要回头答话。忽然听土砖堆里头一阵响声翻动,杨昭拨开压在身上的砖块挣扎着爬起来。有气无力地挥手,叫道:“停手停手,我不是贼啦!”
“小姐!”众人都还未搞清楚怎么回事,刚才那穿着鹅黄颜色衣服的小丫鬟已经双眼含泪,从仓库那边跑回来“蹬蹬蹬”地上楼,一头扎进那女子的怀里,带着哭腔道:“那个坏人,他、他……呜呜呜……”哭得好不伤心。那女子莫名其妙,拍着丫鬟后背轻声安慰,蹙眉道:“李公子,你看这……”
银枪客双眉一挑,喝道:“鬼鬼祟祟,衣冠不整。一看就知不是好人。我看多半是个采花淫贼。秦总镖头!”
动静闹得这么大,整间客栈的人都被惊动了,镖局的几名镖头自然更不例外,早早就站到客栈大堂里,自动布成个三角阵把那女子护在身后。只是先前银枪客和杨昭激战正酣,他们插不下去手。此刻银枪客出声发令,秦武安、胡静水、拓拔文正三人相互对望一眼,立即抄起兵器扑出去打落水狗。
拓拔文正身材最高大,脚步也最快,当先奔到土砖堆前,瓮声瓮气骂道:“该死的淫贼,看你这鬼样子也想采花?呸!你爷爷我这么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却也还没那胆子呢。该你先吃点苦头。”举起鬼头大刀转过刀背,向杨昭一刀疾劈。
这记斩劈倒也算势大力雄,但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假若放到沙场上去杀敌,倒是十荡十决,威猛绝伦。可要用来对付我?杨昭心中一阵奇怪,自付哪怕是刚刚穿越过来那阵子,也能轻易打败这黑大汉,更不用说现在了。他半身还躺在砖石堆中,这时候更懒得起身,右弹腿起划个小圆,以脚代手施展出螳螂问心圈。刹那间众人眼前一花,但听“哇呀呀~”的怪叫声大作。拓拔文正手脚乱舞,动客栈院子的东头直飞到西头,“啪嗒”重重摔在地下,也不知道究竟伤得多重。
秦武安和胡静水同时大吃一惊,满心以为杨昭已经被银枪客打成了无牙老虎,却原来满不是那么一回事。秦武安双手短戟倒转接合,“喀”地形成一枝双头长戟,喝道:“老胡,你左我右,上啊!”长戟运转照胸疾刺,杨昭“咦”地低呼,叫道:“轻骑突出,血战十式?”
血战十式,原本在《大唐双龙传》的世界里,是李靖教给寇仲和徐子陵的一套刀法。不过杨昭穿越以来后才知道,原来这套武功在大隋军队中流传很广,凡是小队长之类军官都会得到传授。几乎就是烂大街的货色。而且也不仅限于刀法。还有枪法、剑法、斧法、锤法、戟法等多种变体。
杨昭初初跟随大隋名将来护儿扎基础练武时,没少被来护儿用这套武功蹂躏。所以对之可谓烂熟于胸,要怎么对付根本不用多想的。飞翼短剑亮出顺劈倒撩,当即荡开双头长戟。正要接上一圈一绞逼他长戟脱手,骤然刀光闪闪,剑气森森,旁边那胡静水已然出手,剑招飘逸,大出杨昭意料之外。
小王爷急忙侧身闪避,回头细看,只看那个胡静水左刀右剑,招式倒要比自己想象中还更加犀利许多。一时间不知道对方什么来路,又不想真的杀人。于是施展先天八卦步法来回游斗,要看个清楚再说。那边秦武安和胡静水两名镖头见敌人退避,更加精神大振。合力联袂再上,一沉猛一灵巧,倒也配合得丝丝入扣。三件兵器上下翻飞,构成巨大银圈将杨昭笼罩在内,看上去倒显得占尽了上风。
杨昭左闪右逼,看似险象环生,实质确实属泥鳅的——滑不溜手。三件兵器无论横砍竖劈也好,挑削斩刺也好,总是以毫发之差落空。观察了半晌,小王爷发现胡静水虽然刀法剑招都十分高明,但似乎他资所限,却不能发挥招式中的十足威力。要是他专心练剑或者使刀,那倒还好点。偏偏这家伙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偏要刀剑齐出。于是非但收不到招式配合的优势,反而处处碍手碍脚,武功更要大大打个折扣了。
相比之下,秦武安的血战十式虽然只是大路货,但在这个总镖头手中使来,却真把招式中那种沙场血战,一往无前之气势发挥得淋漓尽致。加上他内力修为也比较高,所以尽管招式不如,整体评价比胡静水倒是还强了一筹。
身边那银枪客还在虎视眈眈,劲气杀机如芒刺在背,刺得杨昭实在不舒服。再说老和两个镖师纠缠也没什么意义。虽说对胡静水的武功甚是好奇,但杨昭也没意思继续把这场战斗延续下去了。当下且战且退,逐渐把脚步移向客栈院子靠街的一边。骤然间把飞翼往腰间一插,纵声长笑猱身直上。螳螂刁手左右连环并发,彼落此起,此起落彼,以一着刁打七星将刀剑长戟全部打落。脚下同时聚水火二劲,相互摩擦爆破逼发出超强推进力,身如流星向外直扑。
银枪客面色微变,冷哼着提起银枪急起就追。未想到才出屋子,忽然又是一呆。本该已经乘机逃之夭夭的杨昭,此际竟不住倒退。抬头相望,只见银月清辉之下,院落土墙之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竟多出了一道淡雅如菊的婀娜身影。
她身穿青色长衫,面覆薄纱,看不清相貌如何。然而她那负手而立,出神仰望月色的姿态,却高贵美丽得有若广寒仙子,教任何人见了,也油然而生出敬重,甚至是自惭形秽。
银枪客心中早别有所爱,虽然惊叹于这女子的美貌,但也不怎么在意。只是他向来自负武功,眼下却竟然没能发现这女子究竟是什么时候到来的。不禁为之一凛,下意识紧抓银枪,提劲运气,全神戒备。只听那个用两块破地毡裹身的“采花贼”,停下脚步苦笑道:“梵小姐,你可真了不起。居然又追上来了。”
那位突然出现的女子,自然就是慈航静斋传人,梵清惠了。听到杨昭声音,她轻轻叹口气,霎然回首,幽幽道:“是啊,我们又见面了。天大地大,为什么我俩却总是处处相逢,竟似避也避不开呢?”
杨昭苦笑道:“用佛家的话,可能这就是缘吧?不过即使真是缘,我看多半也只是孽缘。梵小姐,这时候咱们就该挥慧剑斩情丝才对。阿唷,不对。你的剑已经让我给顺走,没得斩了。”
梵清惠轻叹道:“那么……便只有随缘吧。”轻移莲步,转向银枪客走近福了一福,道:“槛外人梵清惠,见过李世兄。”
那银枪客怔了怔,奇道:“你……啊!是梵仙子!”急忙放下银枪,恭恭敬敬地拱手长揖为礼,由衷道:“不知道梵仙子仙驾光临,李某有失远迎,实在失礼了。”
杨昭见他们两个居然叙起话来,心道:“乖乖不得了。那姓李的武功也不是庸手,要是和梵尼姑前后夹攻,我还有命吗?还是赶紧溜之大吉吧。”正拔腿想跑,却见梵清惠不动声色,轻轻向旁边横移两步,恰好挡在自己逃跑的必经之路上。叹道:“你……这是又想跑了吗?”
她语气中非但没有想动手的意思,反而颇含幽怨。杨昭大感头痛,也不知怎么回答才好。却听那银枪客奇道:“梵仙子,你与这位……这位……认识?”
梵清惠回头轻笑,却又转成了那副不吃人间烟火的高贵淡雅姿态。道:“正要为李世兄引见。这位是……”话未说完,杨昭急忙抢过话头道:“我叫杨豫,是……越国公的远房族人。哈哈,李兄弟,你好吗。”
杨昭爵位是河南王,而河南汉朝时又称呼为豫州。他不愿在李家的人面前暴露身份,所以就给自己安了个假名。越国公杨素虽然也姓杨,但和隋朝皇室不是同宗。他族里子弟众多,料想对方虽然是李氏子弟,平时和杨素必有交往,但也没可能每个杨氏子弟都认识才对。
银枪客又是一愕,随即恍然。道目光在杨昭身上扫过,未尽之意,尽在不言中。杨昭连连苦笑,也没办法替自己解释。梵清惠眼波流转,妙目生辉,似是也觉得好笑。却又故作不见,改口道:“阿豫,这位是唐国公从弟,李氏年青一代最出色的高手,李神通李世兄。去年重阳佳节,清惠曾拜访唐国公府上,故此与李世兄有一面之缘。”
李神通也对杨昭抱抱拳,道:“在下李神通。”顿了顿,又皱眉问道:“阁下原来是越国公族人。难怪武功这样高明了。不过……怎么会……”
李神通就是李渊的堂弟,外间据说武功之高,不在李渊之下。却没有修练李家祖传的战阵七式,而是自创了一套神行八法。这些事不是什么秘密,甚至属于常识来的,杨昭早在来护儿口里听说过了。但对方问的问题实在尴尬,还是避重就轻为妙。当下含糊道:“这个……哈哈,原因很复杂啦……简单说吧,我遇上了点麻烦,搞到连衣服都没地穿。于是……哈哈……没想到刚想溜的时候撞到了那小姑娘,倒把人家吓了一跳。哈哈,总之都是误会了。”
“原来如此。这般说来,公子并非贼人,更未行非礼之事。反而是我这丫鬟卤莽了。”一直站在旁边聆听双方对答的那女子,斯斯文文地出声插话,走出屋来向杨昭敛衽为礼,道:“奴家替小诗向杨公子赔礼了。”
梵清惠目光转过,道:“是明月?一别经年,想不到在这里又见面了。”语气中赫然真情流露,颇有几分由衷的欢喜。这却是杨昭自从认识她以来从来未见过的。正要感叹两句,忽然肚里一阵雷鸣,苦笑道:“呃,赔礼什么倒也不必了。今天大家这么高兴,不如都坐下来喝上几杯?啊,对了。那个李兄啊,假如方便的话,能不能借我套衣服穿穿?”
那位明月大家掩嘴“扑哧”一笑,道:“奴家这里,倒也有几套男装的衣服。杨公子假若不嫌弃的话,请随奴家这边来。”
第027章 入蜀贺寿
内穿月白绫罗内衣,外着淡青蜀锦长衫。腰系滚边金线带,脚踏玄墨羊皮靴。头上不曾戴冠,却用条紫蓝丝缎束住了头发。洗干净脸面再把胡茬子一刮,虽则算不上貌胜潘安玉树临风,却亦自有股潇洒倜傥之姿。
杨昭梳洗完毕,灯光下对着铜镜左右顾盼。一瞥眼间,忽然发现身后那位因为被自家小姐派来服侍这位“淫贼”而显得心不甘情不愿,嘴巴嘟得可以挂油瓶的小丫鬟小诗,竟然也望着镜中的自己看得傻了眼,小王爷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小小得意。恶作剧的念头难以抑止,回头伸手就在小诗脸蛋上拧了一把,嬉笑道:“怎么样,好看吧?没看过吧?”
小诗“啊~”地一把打开那只“魔爪”,红着脸向后缩了好几步。气鼓鼓道:“死淫贼,警告你别乱来啊。不然……不然……”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还真没什么办法奈何得了这个“淫贼”的。憋了半天,下面却憋不出来了。
杨昭忍不住哈哈大笑,戏谑道:“又没有真的淫了你,叫什么嘛。对了,你真的知道淫贼是干什么的?”
那小丫鬟脸色红得简直像个煮鸡蛋一样又缩了几步,后背靠上房间墙壁偷偷把木门扳开两寸,洁白小虎牙咬着下唇,更显得说不出的可爱。
杨昭本来只想开开玩笑的,忽然看见小丫头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微动。其实不管穿越前后,杨昭都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了。知好色而慕少艾,原本人之常情。不过以往在皇宫里住,客观环境要求他就必须循规蹈矩。好不容易开府自己出来住,没想到新房子门槛都还没踏过半次,就又被人“绑架”了。所以像眼下这样和小丫头开开玩笑吃吃水豆腐,他倒还真是生平头一回,感受也特别深刻。
只可惜眼下时间地点都不对,否则的话……杨昭暗自叹口气,却也没再去调戏人家小姑娘。起身径直推门走出房间,向楼下大堂行去。轻哼道:“我若与你家小姐共鸾帐啊,怎舍得你叠被与铺床。”忽然却听那位明月大家低声轻噫,似乎甚是惊讶。却柔声问道:“杨公子,你哼的这是曲子?韵律新颖,明月竟然从来未曾听过?”
杨昭哼的却是越剧黄梅戏《西厢记》调子。那是在后世清朝道光年间才出现的,眼下这个时代,自然任何人都闻所未闻。不过杨昭也就是半桶水,来回只会哼那么几句,怎么好意思拿出来献丑?急忙遮掩道:“没有没有,我胡乱哼哼的,明月大家见笑了。”随即一拱手,道:“这套衣服刚好合适,多谢明月大家相赠之德。”
看着自己的衣服套在位年轻男子身上,明月不由得脸色微微一红,道:“反正这些衫子闲着也是闲着,杨公子不必客气。”顿了顿,续道:“杨公子请坐。”
杨昭眼睛直勾勾地射向桌上那十几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他下意识咽口唾沫。抱拳向梵清惠李神通等行了个礼,众人随即一齐入座。杨昭饿得狠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拿起筷子就夹了块大大的红烧蹄膀。
剑门县虽然也颇繁荣,到底只是小地方。尽管厨房【创建和谐家园】傅已经卖足力气,可做出的菜肴在李神通这位世家子眼中,依旧难说摆得上台面。见杨昭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李神通不由得又对他小看了两分。当下却不动声色,提起酒壶分别替席上众客满斟一杯。那酒色如胭脂,香气极是诱人。
李神通举杯道:“这种酒是用南陈宫廷秘方所酿,名为【桃美人】。家兄去年往建康访友时带回来了几瓶。今日与梵仙子道左相逢,正好取出来奉客。梵仙子,明月大家,哦,还有杨兄弟。请,请。”
众人都举杯饮尽,果然觉得满口留芳,是极难得的好酒。李神通见梵清惠和明月两位目光中流露赞赏之色,不禁微觉自得。放下酒杯,问道:“梵仙子这次入蜀,不知道可有什么贵干吗?”
梵清惠隔着面纱向杨昭瞥了一眼,目光微见黯然,淡淡道:“不过闲云野鹤,又能有什么大事?无非寄情山水,聊以自娱罢了。倒是李世兄,此次和明月大家一起南下,难道也是去游山玩水么?”
明月叹道:“明月不过一介伶伎。终日奔走江湖,以乐声娱人。又哪能像梵姐姐这样逍遥自在呢?”她说话中语气幽怨,却是不无自怜之意。
梵清惠在桌下握住她手,柔声慰道:“妹妹说笑了。妹妹琴箫双绝,曲技之精,更被誉为当世无双。无论关陇世族抑或山东高门,谁家子弟胆敢仅仅视妹妹为伶伎之辈?别的不说,便是唐国公,岂非也将妹妹奉为生平知己,礼敬有加么?”
提起李渊,明月那张秀美面庞上,骤然真如天上银盘般,焕发出喜悦的光彩。但这光彩也只持续了半瞬,随即摇头自嘲道:“谢梵姐姐安慰……但事实就是事实,明月又何必自欺欺人呢?”顿了顿,勉强打起精神,道:“明月这次入蜀不为其他,而是奉了召令,特地前往成都去为蜀王贺寿的。”
“蜀王?”突然听见这两个字,杨昭忍不住放下筷子,问道:“就是杨秀?他过生日?奇怪,现在才二月啊,蜀王的生辰……不是该在八月才对吗?”
李神通笑道:“杨兄知道得倒清楚。不过,我们此去贺的倒不是蜀王本人,而是王世子杨孝。蜀王已经年届而立,去年才刚刚诞下世子,自然爱逾珍宝。因为害怕小孩子经不起跋涉,所以就连新年大宴,蜀王也没带他回大兴。不过这次要为世子贺寿的事,倒是来得颇为突然。却是蜀王在回成都之前,才向朝廷各位大人发请柬相邀的,时间是下月初二。在下这次赴蜀,一来固然是护送明月大家,二来也是受了家兄托付,要向蜀王世子献上份寿礼。”
杨昭这才恍然。回想当日新年大宴之前的一家人团拜,杨坚五个儿子儿媳妇外加孙子辈几十号人,确实只有自己这位四叔杨秀,是只有他自己与蜀王妃两个到场的。看起来,自己这位才满周岁的堂弟,面子可还真不小。
杨昭正在沉思,只听对面明月叹道:“其实明月已经聘请武安镖局护送。实在不必再劳烦李公子。李公子甘愿屈尊,如此美意,明月实是无以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