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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长家门前已围了一些村人,交头接耳议论着。红儿拨开人群,与石秋夜走进门内,守门的村人见是姜嫂子的女儿,便也不加阻拦。两人走进屋里,只闻到一股扑鼻而来的腥气,红儿不由得皱眉,此时里屋走出一个身着青绸长褂的青年,见了二人,因不识石秋夜,问红儿道:“他是谁?”
红儿看了看石秋夜,道:“江南来的朋友。”
“朋友?”青年有些狐疑。
“不是坏人!”红儿不耐烦道,“族长怎样了?”
那青年眉间似有深忧:“也不知怎么的,自那沙漠来的女子走后,族长便一直呆呆地站在那斗蛊的地方,我们叫他他也不理,太阳完全下山后,他突然自己回了家,身上中的蛊就此发作起来,一刻未停。”
“哦?是什么情状?”红儿道。
“与生蛇蛊之状有些相似,便是抱头喊痛,如被蛇附身,不可坐卧,但身上症状又有些不像,嘴里还一直说‘没了,没了’,也不知是否还有神智。”那青年快速地说道,此话显然已对多人说过,是以说得很溜。
红儿道:“你让我进去瞧瞧。”说着便要往里走,那青年急忙拦住:“不行!姜嫂子特意关照了不能让你进来,说这蛊太危险,容易追人。”
红儿还要争辩,突然里屋传来一声尖利的惊叫声,屋中三人脸色均是一变,屋外也顿时寂然无声。红儿叫了声:“阿娘!”便冲了进去。石秋夜跟在她身后,那青年也未想起阻止。布帘一掀,红儿与一个急速后退的人撞在一起,石秋夜看得分明,正是姜嫂子。她回过身来见到女儿,露出急切想将她推出屋子的神色,然而未及动作,便扑倒在红儿怀里。红儿扳过母亲身子一瞧,只见她脖子上有个血洞般的伤口,再一抬头,血已溅染得满屋都是,姜嫂子双目尚未合上,但眼见是不活了。“阿娘!”红儿尖叫了一声,捂住眼睛,又赶快拿开,她母亲还是一动不动。她呆呆地坐在地上,空气中有浓烈的如蛇一般的腥气,石秋夜因她挡了道路,不能走进屋里,却真切地看见了屋中的情形。
那着蓝马褂的老族长在屋子一角,头发散乱,下颌满是鲜血,涨红的双眼中窜出凶狠的火焰,他呆呆地看着红儿抱着姜嫂子的尸体,仿佛突然间被点了穴。但石秋夜还是感觉到了那股并非来自那具衰老身躯的疯狂怒火和杀意,如一个幽魂附着在老族长的身上。这就是……蛊术吗?辰幽剑出鞘,石秋夜推开红儿,向里冲去。
“不要!”红儿突然叫了起来,“别杀他!杀了他,尸体就成了毒源,碧水寨就没了!”
石秋夜的剑中途停顿,他突然后悔不该来管这闲事。他已身在屋中央,为巫蛊之力所驱的老族长被他出剑一激,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向他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辰幽剑锋芒闪动,石秋夜退了几步,突然向红儿道:“把酒壶给我!”
红儿一怔,急忙将酒壶朝他扔去。石秋夜接过,咬开壶塞,将雄黄酒浇在剑上,边后退边对红儿道:“把姜嫂子带出去!快!”红儿也不多问,便将母亲身体拖出屋外。石秋夜把一壶雄黄酒都洒在近房门之处,扔了酒壶,自己屏住呼吸跃到老族长身后,反转辰幽剑,用剑柄如风般打了他身上十几处大穴,心知未必有用,但姑且一试。果然那老族长虽已无心智,但打穴之力仍是受实了,便此站着不动,喉咙里仍发出些“嘶嘶”的声音,就似嘴里有一条蟒蛇一般。石秋夜闪过他身边急退出屋,向门口叫道:“快去取些木板来封住这屋子!”
外屋中那个身着青色褂子的青年与门外许多村人因事出突然,都一时失措,听了石秋夜一声喊,急忙都各回各家去取木板。不一会儿工夫,十几个壮汉将族长所住的屋子封了个严严实实,又将雄黄酒遍洒屋子上下,但无论如何,族长喉中发出的“嘶嘶”之声总是隐隐可闻。众人站在屋前,石秋夜问道:“你们可有谁知道这是何种蛊术?”
那青褂男子道:“寻常炼蛊之时若生意外,我们都有解救的办法,可是方才各家都拿出自己的办法来试过了,不仅一点用都没有,还仿佛是越来越厉害,到了后来只能去请姜嫂子,可谁知道……”
众人都垂首不语,石秋夜忽道:“红儿呢?”
青褂男子道:“她带姜嫂子回家去了,其实原先族长就时常暗地里思量那个沙漠女子的事,她连着许多年来此斗蛊,从开始全败到后来渐渐占了上风,族长嘴里不说什么,却时常自己到山林中去炼蛊,本来碧水寨远离这些纷争之事,从来都是太太平平的……”村人听他此话也多有唏嘘。
石秋夜听他说沙漠女子之事,心中忽然一亮:“对了,我进村时见那沙漠女子装束,似乎与数年前扬州易楼一役见过的几个瀚海异族之人甚是相像。”
那青褂男子闻言道:“那你可知道她是什么人?”
石秋夜摇头道:“我也不是太清楚,但听说他们是自北域一片大沙漠中来的,行事神出鬼没,江湖上偶尔能听到他们的一点事情,但那些消息也都飘忽不定,有人说他们是上古遗留下的某族王室,也有人说,他们是世代栖居沙漠的一个教派,手段极为阴险,只是似乎有些没落。”
那青褂男子道:“无论如何,那女子来到这里都没什么好意。”他转向众人,“今夜先派些族人看守族长的屋子,天明之时,各家主人都到寨中央聚集,商量有没有什么解救族长的法子。”
众人都答应了,眼见夜色已深,有那青褂男子留下了先前封屋的十几个壮汉看守,自己也并不回去。石秋夜见人群散去,便也向红儿母女所居的竹楼走去。那青褂男子叫住他:“这位公子!”
石秋夜回头:“何事?”
青褂男子走上前来,沉吟片刻道:“容我问一句,公子来这滇南群山之中,可是想找什么东西?”
石秋夜眼中精光一现,并未回答。那青褂男子道:“请别误会,我并不是想刺探你。只是……你若是为了去找那件东西,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石秋夜凝视着他,四目相交,彼此都坚持着自己的意思,稍顷,石秋夜道:“多谢好意。”说罢也不再回头,就向前走去。那青褂男子望着他背影叹了口气,自去巡视族长的屋子。滇南明媚的月色下,碧水寨终是有些惶惶难安的意味。石秋夜经过寨中央族长与那沙漠女子斗蛊时所站的地方,见到地上模模糊糊的血迹,心中突然有些不安。但他并没有多想,回到红儿母女的竹楼,里面静悄悄的,正如他初入碧水寨时那样,没有一丝声响。
屋中没有点灯,石秋夜站在门口,隐约看见姜嫂子躺在里面的一张竹塌上,毫不动弹。他看见她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白布,鲜血已经不再渗出来。红儿坐在她身边,头垂着。他走进屋,地板发出“吱呀”一声,红儿回过头来:“石大哥?”
“嗯。”石秋夜答道。他取出火绒点亮了灯烛,见到了红儿的神色。他有些惊讶。火光亮起时,他已经作好准备会见到一个骤然失母的小女孩,哭哭啼啼,需要他去安慰。可是红儿的神色已经很平静,脸上的泪痕并不多,一双如水般的眼睛瞧着他。她只是无论如何不肯离开母亲的尸身,直到必须决别的时候。并无过多的不可接受,辗转悲戚。抑或那些身在中原繁华之地的人们太久不见了这些,反到惶惑。
石秋夜忽然对这个女孩有了些新的感知,如同她神色间偶然一现的落寞。他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生平头一次对一个初次相识的人温柔一笑。正在这时,寨中深处又骚动起来,有人喊叫,有人奔跑,似乎发生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红儿立刻跳起来,向门外跑去,不假思索地。毕竟还是个女孩子,石秋夜想。那种不着痕迹的掩藏,或许连他也是做不到的吧。他转身,想向外追她,猛然间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
冰凉彻骨,汗毛倒立。石秋夜回头,烛光中他看见姜嫂子圆睁着眼睛,艰难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不要……带她……去……剑……湖……宫……”最后一个字落地,她的手松开了,双眼盍上。死亡的气息瞬间吞噬了她的脸,灰败之色迅速弥漫。
石秋夜心中呯呯乱跳,那一瞬之间,他忽然知道了自己也是会怕的,会怕得如此厉害,他伸手抹抹额头,喘了一口气。外面的喧闹声更厉害了,夹杂着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哀嚎,他不能再呆下去了。
他提剑从竹楼上跃下,看见红儿被一个壮汉撞倒在地。那汉子急急地拉她起来:“快走吧,红儿丫头!这碧水寨呆不得了,蛊毒全漫出来了,守屋子的人一个都没剩下!”
红儿怔怔地:“你说什么?碧水寨呆不得了?”
那汉子道:“是啊!快走吧,带最要紧的东西走,逃得命来总有活路!”说罢那汉子松开她,自己往寨口疾走而去。
红儿兀自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还想往寨子里头跑,石秋夜拉住她:“快走吧,里面去不得了!那瀚海巫蛊太过厉害,这寨子是得烧了的好!”
“烧了?”红儿看着他,“你说烧了?……”她的眼神蓦然有些恍惚,仿佛落入了深渊。石秋夜看着她,两人在仓皇逃离碧水寨的人流中定定地对视。石秋夜不再说话,忽然紧紧地揽了揽她,抓住她的手,向外走去。
曙光仿佛是隔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穿破云层,洒落到连绵的山脉和湖泊之上。一些幸存逃出的村人散在一处溪旁,有些还没醒,有些掬一捧溪水啜饮。碧水寨中蛊毒肆虐,住得离族长家近的人们几乎都没能逃出来,那渗透了严实木板的妖异气息将那些一天前还安宁和乐的人家毁于一夕。他们逃出来,连夜翻了一座山头,才终于稀稀落落地在这里停下。多数人只来得及卷上几件衣服和银钱,拖家带口,在溪谷中歇息一夜。那把火,终是没有人去放,或是高高的山头能阻隔那一切,或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过。
红儿醒来的时候,石秋夜已经在边上坐了很久。他只是在天快亮的时候才磕睡了一会儿。这些苗人仿佛世代不与人往来,无半点警惕之心,歇息的时候,连守夜的人都没有。石秋夜坐在红儿身边,望着天色不语。
红儿坐起来,默默地整理睡乱的发髻。那是姜嫂子几个月前才教会她盘的高髻,是苗家女子成年的标志。睁开双眼的一瞬间,她看见霞光万丈的天际。日出的那一刻总是美得让人忘记一切,又在日出之后想起。头一次,她觉得天上的太阳也是会骗人的。
但那一切又已经真实地发生过,永远铭刻在记忆里。石秋夜在边上等着红儿走去溪边梳妆,有几个苗人给了他们一些食物。石秋夜没有吃那些食物,看着红儿:“你们……恐怕要再翻几个山头,去寻找邻近的村落了。”
红儿吃着一枚山果,没有说话。石秋夜又道:“放着碧水寨那些中了蛊的人,会有什么后患吗?”
红儿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蛊虫宿主死了之后,只需一两天没有新的宿主,自己就会死去。”
“那么……你们过阵子或许还是可以回碧水寨。”石秋夜放下手中的食物,握起自己的剑。
“你呢?”红儿突然抬头看着他,“还要去雪湖?”
石秋夜点点头:“我终是要去的,无论如何,都要去。”
红儿又低头去吃山果,片刻之后,她道:“我带你去吧。”石秋夜看着她。
“我知道雪湖在哪里。”她还是没有抬头,但声音透露出一种坚决。
“我不会带你去剑湖宫。”石秋夜握着剑,道。
“我可以等你出来。”她像一个憋着气的孩子,脸有些红。
“……我也许一生一世也不能再出来。”
“那我就等你一生一世。”
石秋夜看着她,一生一世,他眼前流过那个万丈软红之地的娇俏女子,在寻欢作乐之时轻轻的耳语。“一生一世,我在这画舫中等你。”他的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刺痛了,久久没有说话。这个什么都不明白的孩子。他不能回答她。
红儿低着头,有缕缕尘埃之香在灵秀的眉眼间浮沉。母亲鲜血淋漓的尸体,夜半的奔逃,身后的幽灵,他们就如无主孤魂,她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被这个人拉起来,紧紧拉着,没有任何理由。若不是他,她定已倒在哪处野兽横行之所,曝尸于日出之时。曾经相信的,就永远相信下去,她将手中山果的核丢在地上。
“我带你去雪湖。”仿佛凝聚了所有的勇气,她蓦然抬头,“现在就走。”她站起来,拍拍裤管。石秋夜没有动。
“你不想去了?没有我指路,你一辈子也别想到那儿。”她明快地说道。
石秋夜站起来,在这个廖落的清晨,第一次与她四目相对。山巅之上,有天光自云之深处倾泻而下,淡淡铺开,绵延万里。他走到她身边,举目远眺:“雪湖在哪里?”
“就在那片天光下面。”红儿微笑道。
第三章:雪
那湖泊仿佛是在一片山影背后突然出现的,石秋夜眯起了眼睛,长长久久地观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是掩饰不住的惊叹,总以为那不过是一片湖水,却没料倒是如沙漠般的广阔而浩渺,深蓝宛如天空之上的世界。湖面上雾气很大,连吹来的风都是潮湿的。他看惯了江南的秀水,此时不禁心生敬畏。本道剑湖宫既然守护雪湖如此不可侵犯,必然是围墙高筑,却不料直望过去,只能见湖岸极远之处,有一片宫殿楼阁,那是西面,他想起临行前霍明珠曾告诉过他,主殿为东,银镜为西,霜云为北,玄星为南。那么那处楼阁,应该是银镜楼主陆青所在之处。
他思量了一会儿,向那片楼阁的方向走去。一个人独行时,他的脚步便极快,这脚力亦是鸣风山庄之中修炼而来。跋涉了半日,就在快要到达雪湖的时候,那个一路引着他的姑娘便停下了。无论如何,再不肯向前走一步。她只说:“你去吧,别管我怎样。”石秋夜拗不过她,又觉她从来生长在这山脉与湖泽之间,也能寻路找到村人,于是便自己往雪湖去了。其实若他回头一次,便不能相信她会就此回去。不过一日一夜,她清澈的眼眸中忽然多了一些未曾有过的东西。可惜他没有回头,只是向前走去。
雪湖已近在眼前,他也实在是管不了许多了。明天的黎明到来之前或许他就会死去,又或许是一次曾经来过又没有回去的所有人所盼望着的胜利。为了湖心的那个秘密,他要选择一个人作为对手。直接去找剑湖宫主必无生路,可供考虑的只有那三位楼主。他几乎是想也不想的就排除了苏婉云,他与她交锋,几乎没有得胜过,就算是不输在剑招。
玄星与银镜,这两人他并不熟悉,取近向西,也便是必然的选择。又是日落之时,雪湖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石秋夜遥望着那似有卷云翻滚的一片水域,那湖如此之大,主殿与三楼坐镇四方,彼此间也不知是如何传讯,这一片地势隐秘,若非遇到红儿,只怕也真难到达此处。那银镜楼主陆青司铸剑之职,并不常在江湖上行走,其声名却并不亚于另外两位,凡陆青所铸之剑,必为名剑。
石秋夜施展轻功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西面的那片殿阁渐渐清晰起来,远远只见银灰色的楼宇半在水中,半在湖畔,依势错落,颇有出尘之态。他愈行愈近,已可看见楼阁附近有些人影来回走动,便放缓脚步,此时湖上日落,降紫色的云霞正缓缓往天地相交处沉去,映得整片湖面雾气蒸腾,宛如在仙境中一般。
稍顷,天色仿佛是忽然之间暗了下来,湖面转为一片更深的蓝,湖畔楼阁仿佛月中宫殿,淡青色琉璃瓦散发出幽幽的光芒。灯火亮起,巡视的人影虽是疏疏落落,却恰到好处地笼罩了每一片角落。石秋夜隐身于湖畔一片树木后,捡了块巴掌大的石块用力一掷,落在东北角浅浅的湖岸之上。巡视的人影随之而去,石秋夜身形一晃,施展毕生轻功,极快极稳地落到了琉璃瓦上。辰幽剑的剑柄碰到了瓦片,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比猫的脚步更响不了多少,可石秋夜还是出了一阵冷汗。瓦下屋中并无反应,几盏散发着光芒的鎏金宫灯映照着这一片错落的屋宇,都是静静的似乎没有人。夜色之下,完全建造于近岸湖水中的银镜楼退在这片屋宇之后,不过三层,屋檐飞挑,下坠宫灯,整楼亦是覆着青色琉璃瓦,在湖水月色的波光之中挥发光泽。不同之处在于,这座楼非常宽大,外围却没有一扇窗,也没有任何可以进入的门。石秋夜定了定神,足不点地般跃过几座矮矮的屋子,停在距银镜楼最近的一处屋瓦上。几个提着灯的人影走近,石秋夜按兵不动。他忽然发现有一只飞鸟掠过湖畔,拍打着翅膀,飞入了银镜楼。
那从下望去覆盖着瓦片的楼顶,竟然被一只飞鸟闯了进去,且没有再出来。他忽然心中一动,凝视着银镜楼。待那几个人影进屋之后,他一按琉璃瓦,飞身而起,跃上楼阁二层飞檐,再一借力,上了楼顶。
雪湖的月光在雾气氤氲之中,如江南丝帛般朦胧柔软,立于银镜楼上的石秋夜一时有些吃惊,衣衫被湖面上飘来的风吹得飞扬而起。华美清奇的银镜楼,竟然真如一面银镜一般,反映月色的楼顶不过是个假象,层层叠叠的屋瓦围成了一个二十丈见方的八角图形,中空无物,直通楼底,可自上而下望去,有飞廊复道、雕花漏窗,不过三层的楼,却是往湖下岩石更打通三层,至底之处是一片平台,一株极高大茂密的巨树自那里生长上来,直长过飞廊之旁,与湖面同高。石秋夜站在楼顶沉吟了一会儿,涌身跃下,落在那左右两条飞廊之上。巨树的树荫遮住了他的身影,他左手勾住飞廊顶部,翻身一闪入内。
一团灯光突然亮起。石秋夜刚刚站定,往右侧复道一瞧,顿时说不出话来。鎏金宫灯的柔和光芒中,一个身着轻烟罗裳的女子站在那儿,正望着他。她左手提灯,右手摆着警惕的姿势,美丽的容颜没有一丝表情。两人对视了片刻。
“苏楼主,好久不见了。”石秋夜只得开口。有意避开她,却没想到撞个正着,银镜飞廊,在那宫灯的清冷光晕之中显得有些诡异。
“这里是银镜楼,你不该叫我楼主。”苏婉云将宫灯挂在扶手上,石秋夜却没有看到她眼中那层薄薄的然而总不褪去的笑意。她的脸色似乎有些苍白,但或许是灯影幽淡之故。
“……我本意来找陆楼主,没想到……”石秋夜说到一半,苏婉云看了他一眼,他心中一凛。
“你找他干什么?”苏婉云冷冷地道。
“……铸剑。”石秋夜道。现下没了昆吾砂,但求银镜楼主铸剑,仍是个没有破绽的理由。
“铸剑?”苏婉云忽然一笑,却笑得比她的声音更冷,“凡来剑湖宫找剑的人,都说是来找陆青铸剑的。”此话一出,石秋夜顿时感到一股锐利的杀气。
“……那日玄武湖上救命之恩,我还未感谢过你。”石秋夜暗暗握紧了辰幽剑。
苏婉云漠然地看着他:“你找陆青也没用,百余年来,没人知道那把剑在哪里。”杀局已开,不可挽回。
辰幽剑在手中鸣动,石秋夜紧紧盯着那位出招如电的霜云楼主:“倘若没有那把剑,任奇又为何白白做了这么多年剑湖宫之主?”
苏婉云身上的杀气突然高涨如同海浪来袭,白雪之刃终于从右袖中破空而出,击碎了扶手上的鎏金宫灯,碎片如箭般向石秋夜激射而去。石秋夜早有防备,脚尖一点,从左边飞廊中跃起,碎片纷纷击打在廊柱上。他抓住身边巨树的树枝,苏婉云看准他落手之处,挺剑直向那树枝削去,辰幽剑上格,两剑尚未相交之时雪刃突然转势直刺石秋夜咽喉,石秋夜翻身后跃,脚尖稳稳落在粗壮的树枝上。
苏婉云似乎有些恼怒,飞身出了右廊,轻烟罗裳飘逸生姿。她在巨树树干上处处借力,雪刃快到了极致便化作一团白光,剑气到处,树叶纷纷飘下,悠悠荡荡往银镜楼底落去。石秋夜感觉到她剑意之中的焦躁和怒气,心中有些奇怪。玄武湖上交手之时,只觉她出招虽快,但迅猛到了极处便也有那一份观照全局的从容,今日再度交手,却是心浮气躁,叶影明灭中两人几次双剑相拼,雪刃柔软,只震得苏婉云虎口鲜血流下。此时石秋夜瞧准她未及回剑守御,辰幽剑直指肩井穴,苏婉云手不撤剑,向左横扫,石秋夜兵行险着,左手两指一伸夹住了雪刃剑身,苏婉云吃了一惊,心神一散,辰幽剑已刺进她左肩。石秋夜松开雪刃,虽只是夹其剑身,但两指上也已割出血痕,辰幽剑从苏婉云肩头撤出,却见她仿佛是力不能持,雪刃虽在巨树干上借力,身体却仍是向下坠去。
便在此时,飞廊以下二层一扇漏窗突然推开,一人飞身而出接住了苏婉云,脚尖在墙上一点,跃到飞廊之上。只见他一身淡绿色对襟宽袍,大袖飘飘,神态儒雅。他放开苏婉云,只以右臂相扶,苏婉云定了定神,轻轻推开他的手臂。石秋夜见此人气度不凡,也跃到左侧飞廊之上,拱手道:“这位想必是银镜楼主了,有幸一见。”
那人微微一笑,双手背在身后:“阁下何人?”
石秋夜看了一眼苏婉云,道:“奉家师鸣风山庄庄主卫彦之之命,特来请银镜楼主铸剑。”
那人微笑道:“江湖上铸剑名家多得是,何必大费周章,非要来找我陆青呢?”
石秋夜听出了他语中温而不露的凌厉之意,仍是道:“敝庄因机缘巧合,藏有阁下所铸‘凝雾’、‘含光’两剑,庄主对陆楼主的铸剑技艺钦佩无比,是以命我前来。”
那陆青仍是面带笑容,眼神却转为冷厉:“命你星夜前来,伤我剑湖宫中人?”
石秋夜剑仍在手,道:“我与苏楼主原是有些误会……”苏婉云闻言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陆青见两人情状,料知石秋夜定是心怀不轨,于是道:“不必多言,你若能自行走出这银镜楼,我自然不会留你。”
石秋夜听他说“走出”,但心知在这两人面前,要走出银镜楼是多么艰难,只是左右已避不过,他剑眉一扬,辰幽剑立了个门户。苏婉云见两人要斗,便退开几步,不去插手。陆青与石秋夜分立两道飞廊之上,此时雪湖湖面遍洒月华,清柔的光纱亦落在楼中两人身影上,陆青双手还是背在身后,石秋夜知道他不会先出招,但与苏婉云一场斗下来,心中已有些浮动之意,又过片刻,他意聚剑尖,一招“青云出岫”,腾跃而起攻向陆青。
那陆青待他剑影堪堪要笼罩全身时斜刺里一闪,双手不动,已到了石秋夜身侧。石秋夜大吃一惊,知这陆青不用兵刃,手上功夫必定卓绝,却没料他身法如此之快,连步眼都没看清便将这一招当头杀威的“青云出岫”化为无形。他心中甫惊,手上却不停,第二招“盘龙跃海”剑意灵动,直罩陆青全身,只是眼见就要得手,又被陆青看似不经意的一转身,所有后招尽皆落空。
石秋夜只觉得背脊后些发凉,两招不中,陆青始终是双手未动一下,与苏婉云以快取胜截然不同,但陆青如此显然是在观察他出剑路数,以空手对剑,本便不能剑随势动,何况陆青依他攻势而变,似是全身都有破绽,但又全身皆无破绽,不得不一招招使出试探,如此则完全处于被动之势。果然他第三招“疏影斜阳”剑路一偏,连攻陆青下盘时,那双背在身后的手终于一动,右手探出看准石秋夜剑身一弹。动作不急不徐,劲力却是极强,疏影化去,石秋夜剑尖颤动,顺着陆青右臂而进去刺他心俞穴,陆青不待他剑到便即一侧身,左掌击在石秋夜手臂之上,只激得他辰幽剑脱手而出,直坠下楼底,发出“当”的一声。
不过三招兵器便失落,石秋夜忽然明白今夜是再难走出这江湖中传闻极盛的雪湖了,他仍是没有停手,与陆青空手而搏,但他素来长于兵器,拳脚功夫怎可与向来徒手的陆青相比?又是数招过后,陆青一招点中他胸口风池穴,石秋夜心神本已散乱,重击之下顿时昏迷在地。
陆青看着倒在地上的石秋夜,双手收回身后,并无什么胜利的神态,只是微微叹息。苏婉云走前几步,左手按住伤处,声音有些轻:“下次你不可轻易出手。”
陆青一顿:“……我不出手,今夜你一人能应付吗?”
苏婉云道:“我只是一时大意。”
陆青转过身来,看着她倔强的神色,叹息道:“你因江南一行被罚,旧伤未愈,何必替我挡阵?”
苏婉云丝毫没有收起倔强之色:“我办事不力,令宫中耽误铸剑之期,本是自作自受,与此何干?”
陆青凝视着她的脸庞道:“铸剑之事,多凭天意,此事也是无可奈何。但我好歹也是银镜楼之主,为此等来犯之人劳你出手,岂不伤我脸面?”
苏婉云不去看他的眼睛,只是遥遥望着那扇尚未关起的雕花漏窗:“你又何必说这些?这几年来找你陆青下手的人越来越多,能挡一个便是一个,其中的苦都得咱们自己吃,况且今夜这个人,我早已与他交过手。”
陆青见她口气松动,心中不由得也软了:“好吧,今夜之事便算了,只是你自己身上有伤,最近这阵子还是不动剑为好。”
苏婉云垂眉道:“霜云楼本司护卫之事,你道我愿意终日与人杀伐吗?”
陆青默然不语,看着地上的石秋夜,从袖中取出一把玉箫放到唇边,一声悠悠的长音吹出,飞廊尽头便有几个身着白衫的剑湖宫【创建和谐家园】从楼中走出,翻身上来。陆青命将石秋夜抬下,待几人将其带下飞廊,才道:“此人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