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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你只能得到百分之二,不还价。"
我窃笑着,要去打鱼啦!
在海岸线离开视线之后我开始划桨。情况发展得很不顺利, 海洋还在暴风中震荡。小船在海浪间上上下下,弄得我很不舒服。六指儿可能看到我快不行了,但交易就是交易,他也没让我停下来,只是在哪儿说:"别担心,到了黄昏水就静了,事情总是这样的。"
他是对的,太阳落山时,无数的红色光带在平静的水偏上迸发、舞动。大海寻到了平静,也分了一点儿给我的胃。再没什么令人沮丧的了。
我忽然发现六指儿没下钓线。"你要是不下钓线的话,这次出海除了冻成一根儿棍儿以外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这你该管吗?"老人咆哮道:"我是老讨海了,怪物不在这儿。"
我的胃又不平静了,急需大海再提供点儿生鱼。"要是我用你的渔线钓上点儿什么,你不会在意把?有收获的话我可是只有百分之二呀。"
"随你便,"他耸耸肩,粗声说道:"把桨给我。"看起来他正注意着远方收束的霞光。
渔线被抛进水里,在船尾拖曳,我们逐渐进入深海。我闭上眼睛,享受着老人划船时平缓的节拍。只有在看着别人划船的时候,你才能享受到其中深沉的优美,再想到晚饭几乎已在船尾准备好了,这世界顿时就美妙起来。我是很有上进心的,此时,我的脑海里就出现了一副新的情景:我拥有了一个捕鱼船队,几十个老讨海每天驾着它们捕回大量的鱼,然后我就慷慨的分给他们捕获的百分之十,不,百分之二。我微笑着叹了口气以表达我的满足感。血海船队的首领——杜德尔,我将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其他的精灵都会嫉妒我。他们会后悔将我粗暴地赶出家园,只是因为我年轻而引起的一时冲动,就逼我一个人去闯世界,弄得我生不如死。当他们需要我的鱼,我的钱,我的力量和影响……他们只能来到我面前,谦恭的向我讨好:"杜德尔·巴斯拉尔特,原谅我们吧,回家吧。"我就会大笑着告诉他们……
"嗷!"渔线差点儿从我手中蹦出去,我急忙抓紧渔线,睁开眼睛,美梦是完了,不过晚餐就要开始了。
"你好像抓住大家伙了,"老人看我向上拽着渔线。
"我说过你是不会吃亏的,"我边说边耸着鼻子:"这鱼能卖大钱,别忘了我的百分之二。"
"忘不了。"
我一把一把将猎物捣上来时,一直没把该得多少钱算清楚,不过东西出水后就很清楚了——那是个死人。
"我一点儿也不奇怪,"六指儿帮我把那个淹死的海员拖到船舷上。
"不奇怪!?你每天钓上几个死人?"
他那给时间刻了很多道儿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有个老故事,讲的是这里的每个风暴都代表有一艘船被吞进了血海中心的大漩涡里。"
我打了个冷战,记起了在我流浪的旅途中见过的无数肆虐于浪尖上的风暴。"我们的打鱼远征就这样结束实在是很可惜,"想到我们就载着这样一个死沉的尸体回到岸边,我感到有些难过。
"别傻了。"老人割断了渔线,让尸首重新落回到水里。
"你在干什么?"我惊诧万分。
"在水里生,在水里死"老人还是那副死面孔:"再说,这里有一条鱼我已经追了一辈子了。也许今夜我们就能见面了。"
就在尸体漂走的时候,我看见了老讨海心中的绝望。他累了,知道自己再没多少机会能捉住他那传说的血海之怪。
尸体在他背后慢慢下沉时,六指没回头看过一眼。
改由我开始划桨後不久,船只的残骸就一片片飘来。碎木片在海上到处都是,我还看见了一节船首,上面写着:THE PERECHON。转眼间它就消失了。
这是艘大船吗?死了很多人吗?我永远也不会知道。那只是一只再也看不到岸的船,一群再也见不到阳光的人,一些永远也回不到家的灵魂……就象我一样。
每一天我都离家更远一点。我坐在一条小船上,远离大陆,在这死亡之夜驶向血海的黑暗。更糟糕的事,我旁边还有个老疯子一心想着去捉个幻想中的怪物。我并不是生来就这倒霉,但跟着六指儿恐怕是难免要出事的。一边划船,我问道:"血海之怪长的什么样?"
"不知道,"老人答道:"没人在见过它以后还活着。"
"那你怎么知道它在这儿?"我笑得有点儿傻。(只是样子傻,而不是笑得太厉害,变傻了——杜德尔注)
"它就在这儿,"他坚持道:"我肯定它在这儿。虽然没人真正见过,好几百个故事里都提到了巨大的血海之怪。"他不再看我,而是盯着水面:"有的说它大过一支上千艘渔船的船队,也有的说那大过千船舰队的根本不是它的身体,只是它的牙齿或爪子,但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人声称在镜子里见过它一眼,他说那东西脸上遍布鳞片,鲜血四溢,还不断流出黑色的脓汁。不论它是个什么,我也要捉住它!"
"为什么?"
他的眼光变得锐利,声音中传来粗重的气息。但惹他生气的不是我,而是他的猎物:"它杀死了我的父亲,也杀死了他的父亲,还有我唯一的兄弟,我的儿子们,侄子们——我们这些渔夫,都因为它而葬身在这血海之底。最后,我的妻子也……算了,反正就只剩我一个人,没有家人,没有伙伴。一个心中除了复仇以外空无一物的老人。"他的双眼向天空喷着火光:"我一定要复仇!"它向黑暗中吼叫:"我发誓!"
如果六指儿再这样吼下去,他就要把鱼都吓跑了,他已经快把我吓跑了。不过当他递给我一块麦饼时,我马上就原谅了他。看见我竟能如此快的吃完一块麦饼,老人就又从包里拿出一块果子饼给我。"你为什么不吃?"我连忙掩饰对主人的失礼(也希望他别再想那怪物了)。
"我已经没有你那种胃口了,"他叹了口气:"近来我出海时只能吃掉我所带食物的一半,另一半常常被我仍进海里喂鱼。不能总是索取,而不回赠点儿什么。鱼长得好,渔夫也好过。"
这想法不错,但眼下我希望他不要把食物乱扔,当然我嘴里除外。
他一定会读心术,只拿了一块甜蛋糕,就把袋子抛给我:"想吃什么就吃吧。"
我就把除了袋子以外的东西都吃了。
我吃完东西时已是月上中天了,老人也终于把钓线抛进水里。
我们感受着海浪的上下摇曳,谁也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老人会疲劳放弃,也不知道回到岸上后要干些什么。去另一个城市,找另一个面包师碰碰运气?但我希望生命中能有些比面包渣更重要的东西。我无休止的渴望着……经历。那就我为什么会偷精灵首领的小盒。我本以为那盒子里有秘密的咒文,会给予我智慧与力量。实际上它只给了我悲伤。家乡因为我的偷窃而将我驱逐,我变成了一个黯精灵,一个背叛者。哪里将是我的归宿?
夜色里的小船摇动着我的思绪,我喜欢这样的大海——在这里时间好像也变得无边无际。老人注视着他的钓绳,我则注视着我的梦。突然,水中溅起一片浪花。
"有东西!"六指喊道。
钓线绷紧,船头前倾。一定有什么在咬着钩向下疾冲。
不会是血海之怪吧……
老人熟练的稍稍放松钓线,在猎物上浮时又将钓线拼命拉紧,耐心地、一点点地把它拽了上来。不过我还是看出六指已经脱力了,不管钓线那头是什么,它的力量都足以让它经得起任何恶战。
六指终于挺住了,当那生物破水而出时,我看着他在月光中投下的巨大阴影,惊呼道:"好大呀!"
老人只是更加愤怒,因为这并不是他想要的。最后他还是钓起了那条鱼,我帮忙用网把它捞上来。我把它扔进船底,发现它是拜拉——一种稀有、易怒的鱼。这种鱼我只听说过,但没见过,因为渔夫们逮着它们後总是把它们又扔回海里,拜拉鱼难吃极了,没有人会买它们。杀死它们只能带来坏运气——它们是少有的几种能和陆地生物交流的鱼。这条鱼肆无忌惮地叫嚷着:"钩子太难受!拿走从我嘴里!"我马上跪下来小心地启出钩子。
"谢谢,"鱼说:"介意把我放回水里吗?"
我立刻把手探金鱼身体下面。这时老人拍开了我的手腕:"放下,它将是个好诱饵。"
听到老人的话,拜拉在船底来回蹦跳,拼命想翻过船舷,但毫无用处。"求求你,"它哀叫道:"放了我吧!"
我呆在那里,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残酷的老人刚才还把自己的口粮都给了我。
"放了它,要是不马上回到水里,它必死无疑。"
"那就去死吧,"六指冷冷的说:"它会有一个活命的机会,只有一个。告诉我血海之怪在哪儿。"
拜拉看看我,又看看老人:"你们不会想知道的。"
"我就是想知道,"六指的口气仍是那样冰冷:"如果你想活命,那你就要说出来,而且马上就要说。"
"如果你想活命,你最好马上就回到干地上去。"那鱼丝毫不口软。
听见拜拉的话,我瞪大了双眼:"你的意思是,那个怪物是真的?"
"千真万确,"拜拉答道:"而且我要告诉你,我们一听到它的声音,唯一能干的事就是马上逃命。"
"为什么?"
拜拉眨眨眼:"你不知道?"
"不。"
看样子那条鱼是想笑,但它实在是太虚弱了,它低声说道:"没有人能活着看到血海之怪。它周围永远是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只有冰冷、空寂……死亡。"
"我不太明白,"我确实不太明白。
"你们再这么干下去,除了明白之外,就什么也不会有了。"它答道:"听我的劝吧,别……"
"够了!"爆炸般的话语打断了拜拉,老人提起它,一字一句地说:"那怪物在哪里?你要是不说,我这就吃了你。"
"我都是为了你好,"它的腮无力地歙动着:"你一定想死的话,我就告诉你。"
"大点儿声,"老人的耳朵都快贴到鱼嘴上了。
"它就在附近,在血海中心那儿。那个吞噬船只的巨大漩涡,就是它那不断摇摆的尾巴造成的,它背上升腾的蒸汽形成了血海中心那永不停息的暴风雨。"
我记起那节船首上的铭文:THE PERECHON,颤抖了一下。
六指福斯克看来满意了,他一点儿也不象我那样害怕,只是感到多年来所寻觅的仇敌终于落入了自己的掌握之中。他把拜拉扔回大海,兴奋的拿起桨,直向充满死亡的血海中心划去。
拜拉从水中露出头:"你们犯了大错。回来!不要去!"看见老人并不理它,它把头转向了我:"你是个好人,知道我是好心的。听我说,跳下船游走吧,至少你能留下一条命!"
我和海之精灵确实有亲缘关系,但那也不代表我可以象一条鱼一样待在水里。我们离岸已经有好几里了,跳到这样的深海里看样子同样能要我的命。害怕归害怕,但就这么坐着可能还能活长一点儿。不知道算不算幸运,老人那坚定的信念、凶猛的怒火触动了我体内的某根神经,我也觉得有点儿热血沸腾了。要是老人真的捉到了那个怪物,作为第一见证人的我将看到多么壮丽的画面呀。六指福斯克将会出名,我也会,我将迈进这个时代最伟大的冒险者之列;我将因擒获血海之怪而成为世界上最有名的精灵。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老人的气息粗重起来。"让我来吧,"我伸出手:"你需要留着力气等那怪物咬钩。"
"不错,"六指点头道:"很高兴你能一起来。"
他的称赞让我兴奋起来,我把桨插入水里,卖力地划着。
不久月亮和星星就被螺旋状的云层覆盖,我们已经接近血海中心的风暴边缘了,冰冷的风刮在皮肤上有如刀割,浪也大了起来。我们正在靠近大漩涡……那个妖怪。
"把桨收起来,"老人命令道:"我要放线了。"
疲倦的我很高兴地接受了命令。我揉着酸痛的胳膊看着老人把渔线下在深红色的海水里。我凝视着摆动的渔线,想象着即将到来的战斗。但不久我的眼睛就和胳膊一样酸痛了,我蜷缩在船底,用渔网御寒,感到既舒服,又安全。兴奋过去之后,疲劳把我带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我睁开眼睛时,看见老人边咳嗽边嘟囔。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在潮湿、冰冷的夜色中坐起身来,为鼓舞他的斗志而战,让他对在死前能捕到如此伟大的鱼有所憧憬。当然,这个憧憬恐怕不大能实现了,夜幕已渐渐退去,而至今却没有任何东西咬钩。
没有任何东西咬钩!?
我的呼吸停滞在喉咙里。都这么长时间了,钩上的饵不可能什么也没有碰到,除非是这片水死了……
一阵深深的恐惧抓紧了我,我想让老人拉起渔线。还没等我开口,老人喊道:"咬钩了!"
渔线瞬间绷的笔直,尽管老人拼命放线,他的动作还是不够快。小船被拖着穿行在水中。开始我们缓慢的穿过乱流,紧接着小船的速度越来越快,就象一条飞行着的龙,我们很快就开始掠过浪尖。老人知道光手抓住这条绳子是不可能的,他很聪明地把绳子缠在一根桨上。但他还不够聪明,渔线因为磨擦过热而着起火来。看着即将放完的渔线,老人孤注一掷地把鱼线末端缠在了自己身上。我也跳过去帮他死命的往后拽绳子,荣誉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啊。
六指福克斯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努力,他向空中长声呼叫:"我抓到它了,我抓到它了,我不会让它跑掉的!"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向天穹,那里只有充满恶意的厚重乌云。更可恶的是,那妖怪正笔直地把我们拖向大漩涡!如果我们不马上改变方向,就会在血海海底被碾得粉碎。
"我们必须再使点儿劲儿!"我喊道:"看看它正把我们拖向哪儿!"
老人领会了我的意思,它深吸了口气,从它那衰老的血脉中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和我一起拼命地拉着绳子。绳子突然松了下来,我们的努力起作用了!
"看到了吗?"六指福克斯兴奋的喊道:"我们赢了!它累了,它放弃了,它失败了!"
老人急促地喘着气,很是虚弱,但他还是挺着胸膛,把那怪物一把把地拉近小船。我倒在船上,愉快的看着老人的动作,我们真的做到了。老人会成为传奇,当我们回到岸上,把这怪物摆到前边,六指福克斯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不,还是我站在左边好一点,左边的脸更能显出阳刚之气,人们会说:"看呐,杜德尔·巴斯拉尔特——原来的那个黯精灵窃贼,看看他做了什么,他帮那个老渔夫逮住了血海之怪。"
猎物快到船边了,我急忙靠过去看个究竟。毕竟那里有我的百分之二啊,回去时我一定要提醒他,即使是百分之二也着实是笔财富呢!
我把头探向水面,看见一堆堆冒起的泡沫,还有一种咆哮声从水下一阵阵传来,水面好像沸腾的越来越厉害了。
"出什么事了?"我叫道。
老人什么也没说,他不再拉绳子了,只是一脸敬畏的坐在那儿。
海水在我们下方形成了一个充满乱流的漩涡,我终于明白并不是老人逮住了血海之怪,而是发生了另外的什么。
"割断绳子!"我尖叫道:"放他走!"
老人看来对于要复仇还是要保命很犹豫。大海变的狂暴,浪头拼命拍打着船身,但老人始终下不了决心。他在想什么?他的父老兄弟?他可爱的儿子、侄子?还是他那可怜的倒霉老伴儿?但无论他在想什么,我知道如果他在多想一会儿,我们就要和他们团聚了。咆哮声越来越大,水汽形成了浓重的云幕,象裹尸布一样把我们包了起来。
那怪物的嚎叫和白色的裹尸布终于唤起了老人的良知。他拿起小刀,想要割断绳子,只是因为手太抖,把小刀掉到船底去了。
同时,海面迸开了一个大口子,伴随着水流的强力冲击,耸立起一个巨大、丑陋的东西。红色的湍流在它身上形成一道道瀑布,使我无法看清它的样子,巨大翅膀的挥舞让我无法呼吸,混乱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个嵌在两个巨齿间的大铁钩。没有小刀,老人割不断绳子,唯一的希望就是把铁钩弄松,所以他拼命地甩动着绳子。为了躲避那怪物愤怒的嚎叫,我双手抱头,蜷缩在船底 。
我身边响起"喀啦"一声,但我太害怕了,没敢去看(我很庆幸没那么作)。在怪物如雷般的吼叫声中,我听出了一件惨不忍睹的事——老人疯了。他向它打招呼,好像他们认识。六指福克斯笑了起来,不过是一种充满恨意的笑。"只有傻瓜才会在时候到来前寻找你,我就是那个傻瓜!"他嘶吼着。接着语气又平静下来,好像在回答什么只有他才能听得见的问题:"是呀,我本应知道是你在寻找我,而不是我在寻找你。"然后他突然叫道:"那光!"
四周仍然很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实际上我除了自己的一条小命儿以外什么都注意不到了,而且我觉得很快就没条件注意它了。
"你还没到时候,"一个刺耳的声音在我脑海深处隆隆回响,仿佛是从万年古墓中发出来的一样。之后,我听见了一片震耳的溅水声,一个巨大的海浪带着小船直飞起来。我抓紧木板,害怕海浪回把我拍到海里去。小船被海浪带出不知有多远,一切都平息后,我才敢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