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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第 2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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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停了。

        雷斯林感到有些紧张,他在黑暗中迅速地站起身,双手依然紧紧地抓在座椅的木制扶手上。他在一片漆黑中四下扫视着,目光飞快地滑过床铺和椅子那模糊不清的边缘,落在灰蒙蒙的窗框上,窗户依然紧紧地关闭着。他默颂了几个字,将法杖凭空召到手中,随后顿了一顿,用稍大一点的声音念出了另外一句咒语:"施拉克!"

        耀眼的白光从镶嵌在龙爪里的水晶中流泻而出,照亮了这把雷斯林最珍爱的法宝——玛济斯法杖。突如其来的亮光让雷斯林一时眼花起来,他诅咒着自己的失误,迟了一步抬起手来遮在眼睛前面。片刻之后,他就不耐烦地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一只手下意识地滑向挂在腰带上的小袋子,那里面装着他的魔法药材。

        眼前的房间依然空荡荡的,几张羊皮卷轴散落在地板上,墙壁上的窗帘还在微微的风中晃动着。雷斯林的目光掠过远处的石壁,望向那个窗口......那些窗扇,依然牢固地关闭着,而且还插上了窗栓。他细长的手指紧紧地抓在法杖上,指节由于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慢慢地,他的脉搏开始加快,呼吸也难受地急促起来,雷斯林转过身,面朝向卧室的大门。

        一名白衣女子突然出现在房间里——房间的大门依然紧闭着,实际上从来就没有被打开过——乌黑柔顺的秀发披拂在她肩膀上,她静静地站着,双手交握在胸前。在她的银质项链上,漂浮着一枚白金护身符,正温柔地发出白光。她那双眼眸——一种深邃而温暖的棕褐色——一眨不眨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雷斯林注意到了,无论是玛济斯法杖发出的那种刺眼的亮光,还是笼罩在亮光周围的黑暗,都无法对她造成影响,恐怕永远也不会,因为她已经瞎了。让雷斯林感到有些惊讶的是,她就那样恬静而沉着地站着,丝毫也没有感到害怕。

        雷斯林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对这名在半夜三更忽然出现在他卧室里的女子感到有些意外,还有她那异乎寻常的,闪耀着冷光的美貌也同时震慑着他。在她身上他似乎感觉到有点异常,看上去好象......有什么不太对劲,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先放到一边。

        "神眷之女,"雷斯林沙哑地说,刚才那些心头的痛苦似乎已经消失了——被掩藏在他如镜的金色双眸背后。他对这名牧师的身份所做出的判断只不过是他的猜测;虽然他对塔外那些来来往往和魔法无关的世事从来是不屑一顾,但要作出这样的推断并不太难——从她那身白袍的质地,以及她佩戴的那枚显然价值不菲的护身符,他能看出她多半是一名帕拉丁的牧师,而且是牧师中相当重要的一位。

        她空洞的眼神向他这边转了过来,出乎意料地,雷斯林仿佛觉得这双眼睛深深地洞穿了他的金眸,尽管他自己那种锐利而透彻的眼神曾经让许多人都感到心惊胆寒,但是在她的注视下,雷斯林还是感到自己有些不太自然。这名【创建和谐家园】师之塔的主人觉得自己似乎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小男孩,正拘谨地站在最高阶的法师面前,他强压住要低下头来的冲动,控制住自己的双脚没有在内心的慌乱中前后挪动。

        "雷斯林·马哲理,"牧师柔声地说。她点了点头,似乎在表示问候,或者只是在确认自己的话。

        也许是她声音里的某种东西,或者是她说出他的名字时那种微微欠身的动作,无论如何,雷斯林的紧张感消失了,他稍稍昂起头来,扬了一下眉毛。随后他优雅地绕过椅子,走到她的跟前,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刚才她的意外出现和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态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但是现在他已经恢复过来了,这种游戏雷斯林以前玩过无数次——从来就没有输过。

        "我们见过面吗,神眷之女?"他的唇角露出了一丝扭曲的笑容。

        面对他淡淡的不悦,牧师露出了一个微笑作为回应——一种没有任何挑战和嘲讽意味的微笑,但是......这微笑中包含着什么呢?雷斯林疑惑地思索着,难道是期盼......? 

        "我们见过面吗?"她重复着,她的声音温柔而平静,但在每一个字里,都透着一种深深的幽伤。"哦,是的,雷斯林,我们见过面,我们见过一百次,一千次面——每当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她的声音喃喃地低了下去,似乎变成了耳语。在她失去光明的眼眸中,写满了内心的痛楚。

        听着她的话,雷斯林的心忽然间抽痛了起来,好象被什么紧紧地抓住了一样,她那种苦苦地压抑着自己的样子,那种用无神的目光注视着他的样子——不,这种目光不仅仅注视着他,也穿透了他,在他的灵魂深处,那些他自以为早已经死去的情感,又仿佛重新被激活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雷斯林顿了一下,然后温柔地问,那种嘲讽的味道已经从他声音里消失了,现在他的声音显得非常平静,甚至带了点好奇。忽然间,他意识到了,他从她内心深处读到的情感仿佛也同时撕开了他灵魂上的伤口,就像今夜,以及所有的夜晚,他对煎熬着她的这种情感体会太深了——孤独。 她摇着头,秀发垂落在脸上,她那双雪白柔润的手颤抖着,就像她的声音一样,强烈的感情让她久久地说不出话来。

        "这一次见面我已经在心里反复预演了无数次,"她喃喃地说着,仿佛在自言自语一样,"想象着我该怎么说,我肯定——"她的声音忽然停住,犹豫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说,"我......深信,只要我能用这些话说服你,就能改变你的想法,就能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在一切都太迟以前,在你被......"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终于无法再继续下去。如同浮在池面上的冰块,她的冷静粉碎了。她又一次地发起抖来,战栗着低下头,闭上了眼睛。她的双手——颤抖着——掩在脸上,整个身体在啜泣中崩溃了。

        雷斯林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身边,他的法杖静静地竖立在房间中央,发着白光——暂时被主人遗忘了。雷斯林伸手搂住这名牧师的肩膀,温柔地将她脸上的发丝拂开,把她的小手紧紧握在他那瘦削,但却出奇有力的手中。就像一道机关被打开了一样,他心中多年以来的苦闷似乎融化了。在这里,雷斯林是强者,只有这么一次,有人需要依靠着他。他轻轻地拂去她脸上的泪水,嘴里温柔地呢喃着一些安慰的话语,就像是在安抚一个小孩子。他紧紧地搂着她,一直到她的呜咽慢慢地平息下来,当他的手轻拂过她的脸颊,雷斯林惊讶地发现她的肌肤是多么的光滑......秀发是多么的柔软......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轻轻地将他推开,重新抬起了头,用她那双奇异而透澈的眼眸注视着雷斯林,眼中依然闪动着泪光。在一瞬间,雷斯林敏锐地意识到了自己那身柔软的天鹅绒黑袍,在玫瑰花瓣的香味中,夹杂着那种甜腻、【创建和谐家园】的味道。他轻轻地将一只手放到她背上,再一次把她搂近,他的另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深深埋入她乌黑柔长的秀发中。她轻轻地靠在他怀里,一种短暂而炽热的念头在雷斯林脑海中一掠而过,她是这么的美......

        就好像触到了他的想法,她再一次地颤抖起来,同时默默地低下头,仿佛被施了魔法一样。

        雷斯林的身体忽然间僵住了,他随即把她推开。他的手——被自己体内的魔法燃烧起来——这一定吓到她了,雷斯林想,——或许,只不过是因为他抱了她......在所有人中偏偏是他,一个披着黑袍的【创建和谐家园】师,居然抱了一名帕拉丁的牧师! 他心头忽然间涌起了一阵怒意,对自己刚才失去理性而恼怒不已,随后,他回身抓起他的法杖。"杜拉克。"他怒气冲冲地低语道。法杖上的光熄灭了,随后被放到一边,整个房间又陷入了黑暗。雷斯林坐回到他那张昂贵的座椅里,背对着她,抓在座椅上的手还在微微地抖动。片刻之后,他又重新掌握住自己,他的声音也不再颤抖了。

        "我肯定你不会介意这片黑暗,"他讽刺地说,"而且我同样肯定,如果你要从这个房间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困难。"他凝望着眼前的黑暗,等着开门的声音传过来,还有那名女子从走廊离开的脚步声。

        但是他什么也没有听到,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在他的胸腔里轻微地嘎嘎作响,就像往常一样。在他重新控制住自己以后,他的呼吸也慢慢地在痛苦中平息下来。他强压住怒气,紧紧地握着拳头,怒火在他体内沸腾着,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到了肉里。但疼痛反而让他感到安心,甚至有些亲切。这种痛苦至少还是熟悉的,而那名牧师从他灵魂深处发掘出来的痛苦却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让人更加无法忍受的痛楚。当他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就已经体会到了,那时候他的哥哥还......

        忽然,他感觉到一双冰冷而纤秀的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手上。

        "求求你,别这样,"她柔声地呢喃着。

        雷斯林诧异地倒抽一口冷气;他根本没有听到她的移动,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穿过房间,出现在他面前。这次意外的猛烈吸气让他的喉咙噎住了,他的肺部徒劳无力地起伏着。【创建和谐家园】师知道那该死的咳嗽又要开始发作了,他绝望地吸进一口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胃酸和鲜血从他的咽喉里涌上来,他的身体弯倒在座椅上,每一声咳嗽都让他全身发出猛烈的抖动。耀眼的白光随即流泻而出,舞动着划破了在他眼前的黑暗。 

        他感觉到牧师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滑向了肩膀,她试图帮助自己,他能看出来,同时这种想法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莫名其妙的罪恶感。

        "不行......你帮不了我......"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吐出这些话,瘦削的身体在咳嗽中不停地颤抖着。他的手紧紧抠在座椅上,指节在发作中一阵阵的泛白。血沫从他的嘴角边冒了出来,他眼前的光变得越来越强,几乎要刺瞎了他。自从他披上红袍以来,就再也没有这么厉害地发作过,雷斯林回忆着,开始觉得有些恐慌起来。他听到了牧师的声音:是那些祈祷的圣辞——他痛苦地意识到。脚下的地面开始旋转,他感到自己的神智渐渐地沉了下去......

        就在雷斯林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间,纯白的光芒包围了他。咳嗽停止了。他试探性的吸进一口气,然后谢天谢地的深深吸入另外一口。雷斯林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强光中闭上了双眼,他飞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将嘴角的血丝抹掉,然后赶紧把手帕藏了回去,以免......以免什么?他恼怒地问自己,以免那个失明的牧师看到这些血迹?

        他在椅子上坐直了身体,然后睁开眼睛。那名牧师正屈身跪在他的面前,她的护身符散发着温暖而柔和的白光,这些光芒似乎只照亮了他们两个,把雷斯林的那些书,他的卷轴,还有那些华贵的家具统统都留在黑暗中。她的双手在祈祷的同时紧紧地交握在胸前。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把头抬了起来,看着他。  

        "雷斯林......"她耳语着,几乎显得有些虔诚。泪水在今夜又一次地充满她的眼眸。她优雅地站了起来,目光始终停留在雷斯林身上。慢慢地,她有些奇怪地伸出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抚过了雷斯林的脸颊。

        "雷斯林,"她又叫了一声。

        忽然间,雷斯林意识到了是什么从她出现以来就一直让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很美,是那种真正的、彻底的美! 在他万物飞逝的眼中,她居然没有衰老下去,更没有最终化成飞灰!她不像那些精灵——美丽,但只持续了短短的一瞬,随后就和他眼中的其他事物一样,灰飞湮灭——虽然要慢得多。而她的美丽,这名黑发牧师的美丽却没有和她周围的事物一起老化衰败下去。她不存在死亡! 雷斯林无言地注视着她,在惊鄂中瞪大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雷斯林的一生中只有那么几次,会让他像现在这样说不出话来。    

        在她起身退开之前,雷斯林抓住了她的手腕,同时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到她的眼眸里。"我已经把你的眼睛治好了,"他用一种低沉的,似乎带着威胁的语气宣布,"就像你刚才治好了我的咳嗽一样!" 随后他突然把她推开。在她面前,雷斯林挫折地甩着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我多少年以来第一次能像现在这样自由地呼吸——多少年了,神眷之女! 你根本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有你——你根本不会死亡!"他抬手召来了法杖,几乎有点防御性的紧紧抓在手里,"这一切都不可能!"

        牧师的眼神中再度流露出痛苦,这一次又交织了一丝遗憾。她摇着头,"对,这一切都不可能——无论在哪一个时空,都不可能。"她似乎有些抱歉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来,重新来到雷斯林面前,用她那乌黑的,充满了忧伤的双眼迎向他的目光。

        "我得到了一份礼物,雷斯林,"她轻轻地说,"一份帕拉丁的礼物。"她伸手握向那枚挂在项链上,正发着柔光的护身符,"我知道它不会持续太久,它不会的,当然不会的,但是......在它还没有消失以前......"她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她注视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心照不宣的回答。

        雷斯林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这些话毫无意义!"他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你到底是怎么来的?还有你究竟是谁?"  

        牧师伸出一支手指轻轻地贴在雷斯林唇前,她摇着头,"不是现在,雷斯林,还......不到时候。很快你就会知道我是谁了,你将会来到我的身边......不顾一切地来到我的身边。"她微微地叹息着,似乎透着一丝怀念,"不顾一切地。"她轻柔地重复道。

        "这解释不了什么。"雷斯林恼怒地挥了挥手,将身体从她面前转开,然后把双手交叠着放进长袍的袖子里。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儿,牧师重新走到【创建和谐家园】师面前,她拉起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手里,两人的手指交织在一起。他们无言地站着,一个痛惜着自己炽热的情意无所附依,另一个默默守着自己冷冷的痛,从来就没有付出过真情,也不奢望得到回报。

        "我终于知道了,"牧师低语着,"不管我怎么说,你都不会改变你选定的路。"她合上双眼,低下了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从她头上垂了下来,遮到她的脸上。她仿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勇气,在沉默中心灰意冷地瘫了下去;雷斯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一条手臂环绕着她,把她扶住,他的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握在她的手中。

        她颤抖着,过了一阵才又抬起头来看着他,"我很抱歉,雷斯林,"她喃喃地说,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滑落下来。

        雷斯林慢慢地抬起手,将她脸上的泪痕拭去。"你究竟为了什么道歉,神眷之女?"他温柔地问。

        她笑了,一个充满着痛苦和渴求的笑容。她忽然踮起脚尖,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雷斯林,随后她抬起头,在他的嘴唇上深深的一吻,全身都融化在他的怀里。雷斯林发现自己也在回吻着她,他的手轻抚着她的背,深深地没入她的秀发中,一种陌生的【创建和谐家园】逐渐地在他心头凝聚,然后忽然淹没了他,他的迷惑和孤独全都融化在这一吻的温暖之中。

        过了许久,她才从他身边退开。"我得走了,"她苦涩地低声说,"我的时间到了。"她向后退去,当她逐渐远离的时候,在护身符的白光中,雷斯林发现那种失明的乳白色阴霾又回到了她的眼中。

        雷斯林向前走出一步,向她伸出手。"等等,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他匆匆地说,强忍住要咳嗽的冲动,他感觉到鲜血和那些蜘蛛网一样的东西又逐渐回到他的肺里,"还有我去哪里找你?"

        "我从来没离开过你,雷斯林,"她喃喃地说,护身符的光芒渐渐黯淡下来。

        雷斯林绝望地摇着头,"别走,"他苦涩地低语着,"不要,别离开我!"

        她再一次地笑了,一样心碎、一样充满痛楚地笑了,"我曾经说过和你同样的话,在许多年以前......"她的形体逐渐地消逝下去,"庆典快乐,雷斯林,"她最后柔声地说,护身符的光芒完全熄灭下来,随后消失了。

        雷斯林孤独地站在一片沉寂之中。虽然卧室的大门没有打开,但是这一次,他知道她真的走了。片刻之后,他闭上了双眼,似乎依然能感觉到她幽幽的芳唇亲吻着自己,他能感觉到她的温暖,能感觉到在那一瞬间,所有的痛苦和寂寞都暂时离他远去......  

        过了很久以后,雷斯林才重新把黑袍上的兜帽拉回头上,他坐回到那张舒适而昂贵的座椅里,举起了那盏水晶杯——依然满满的,和刚才把它放下来的时候一样。雷斯林慢慢地啜饮着杯中深红色的酒,许多年以来第一次开始品味酒里的味道,他的目光融化在眼前的黑暗中。

        "庆典快乐,神眷之女,"他默默地说。

      关怀

       

        帕兰萨斯的一切都不平静,虽然这是一个死寂的冬天。冬季庆典几乎快结束了,狂欢始终是那么令人厌烦,至少雷斯林这么想。一夜又一夜,喝醉酒的神父的声音在街上回荡,伴随着的是玻璃杯摔在地上的破裂声和城镇守卫拘捕失控的狂欢客的叫喊声。

        对于帕兰萨斯一向沉静的名声来说,今年人们异乎寻常的吵闹。或许因为这是战后的第一个冬季庆典,人们找到比以往更多的庆祝理由。讽刺的是,这座城市几乎没被战争触及。但是不管有什么理由,这一切还是让雷斯林非常恼火,他唯一需要的是安静。修肯森林被认为用来防范那些入侵者,它在把试图靠近的每一个人变成颤抖的没有勇气的软蛋这方面做得相当好,但是就算是亡灵也无法阻挡那些狂欢的喧闹声在雷斯林的书房里回荡,他正试图在从每个方向拥来的圣诞颂歌、走调的愚蠢音乐和"Woo hoo!"的呼喊中读书。

        他刚刚从一场耗尽体力的重感冒中恢复过来,一切情况都很好,他拥有了【创建和谐家园】师塔,大灾变前诅咒【创建和谐家园】师塔的邪恶法师预言,掌握过去和现在的强者才能拥有【创建和谐家园】师塔。这让人印象相当深刻,你不得不承认。另一件事是让这座塔完全的适合居住,这是吟游诗人永远都忽略的传奇部分。任何一个英雄事迹里,都得有人做饭。那些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等待某件事发生,或者长时间辛苦的干着英勇的事的人,会发现他们不能仅仅依靠英雄事迹生活,人总是要吃饭的。

        雷斯林有很多亡灵仆人,但是这些幽灵也不能除掉三百年留下的污垢。哦,它们可以按照命令杀人,或从外面的世界拿来任何他想要的东西——食物、衣物、酒、整批的手帕、成桶的人类心脏——但是却声称它们不能挥动抹布或者是打扫垃圾。雷斯林怀疑它们不过是在推卸。不管他如何威胁它们,这些死去的家伙只是从法师袍上面捆着肮脏围裙、拿着扫帚的主人视线里四处逃开。所以他不得不亲自干大部分活,老式的走廊,疲劳的用魔法干那些仆人的工作,甚至更多。和这些周旋数月后,他狠透了无休止的拖地、擦洗,他终于高兴地看着自己坚持了下来。

        目前,他正被一本非常有趣的书吸引着,这是他从帕兰萨斯得来的,一家名叫"out-of-the-way"的魔法用品商店,他进去时,店主曾仔细观察他,然后就惊恐的跑了,留下雷斯林随意"参观"他的商店。(这位【创建和谐家园】师仅仅拿了书并且放了一把钢币在柜台上,尽管他还是顺手拿走了写有"LEAVE A PENNY-TAKE A PENNY"的小板,只是为了泄恨,毕竟,他被认为是邪恶的。)他很靠近火坐着,试着暖和他的脚,这座通风良好的塔永远都是这么冷。雷斯林尝试着集中精力在阅读上,但是每隔几分钟猝然而起的嬉戏声就闯入他的思考。不久,他觉得他已经准备好把这座该死的城埋葬在粉碎的山脉下了。他让书放在腿上,头埋在手里,可恨的欢笑,快乐,冬季庆典。

        突然,他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他迅速的朝四周看,让他感到万分惊讶的是,史东·布莱特布拉德站在那儿。史东有些透明,身上挂着沉重的锁链,几块盔甲和武器摇晃着。骑士用一种惊悸而同情的表情凝视着他。

        "雷斯……林"一种幽灵般的声音,"我到这里来警……警告你……"

        "这是怎么回事……"雷斯林惊道,但是史东把他那炽热而怪异的手伸向巫师,拖曳着他的锁链,从他的死脸上痛苦表情可以判断,这相当困难。

        雷斯林转了下眼睛,"史东,我真的不在乎。你活着的时候我就不钦佩你,现在你死了我当然不会对你有更多的爱。你英雄般的死真是让人惊奇,这对你来说很好,快滚吧!"

        史东挥了下手嘀咕着,接着,在一阵闻起来像是加了洋葱的香肠味的烟雾中消失了,雷斯林叹了口气,闭上双眼,向后倾斜在椅子上,感觉异常沉重。

        我要在这座塔里做的我自己的事,神秘而恐怖的行动,骇人的探索,被封印的知识,并且支配已知的万物。有太多的东西要搞清楚,如果没有死了的骑士闯进来、那些外面喝着蜂蜜酒的傻瓜的尖叫。无论如何,史东到底是怎样进来的?他开始觉得他对塔里的那些亡灵守卫太温和了。从现在开始,再也不会有"好好邪恶巫师先生"了……

        当他再次张开双眼,已经没有了洋葱味。火堆弱了些,雷斯林吸了口气。一个愚蠢的梦!他开始像他的双胞胎哥哥一样糊涂了!看起来已经无法在这些穿透了恐怖森林的喧闹声中集中注意力了。窗户和百叶窗都紧紧的关着,雷斯林把书放在一边,起身泡了一杯茶。不舒服和痛苦已经伴随他很久了,足以使他明白咳嗽又要发作了,他不去理睬绷紧的胸和发痒的喉咙,把水壶放在火堆上,伸手在他一直随身携带的药草袋中抓了些药草。然后他坐下来,等着水烧开,同时考虑着在厨房仔细找一下昨天放丢的卷轴。

        伴随着喧闹的尖叫声,帕拉丁神庙上的钟敲响了十二下,神庙是重新修建的。那些傻瓜还没结束聚会吗?那些人到底要喝到什么时候?这时,雷斯林听到有些声音从楼下的某处传来。

        按理说他没离开守卫们是不会碰任何东西的,但是自从它们明显认为它们自己不能打扫墙壁上的灰尘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的信任过它们。雷斯林眯起他的金色的眼睛,忘了他的水壶。雷斯林抓起玛济斯法杖支撑着靠在他的椅子背后(对于这把椅子他相当自豪,这是他用一些在死了很久的法师身上找到的红色天鹅绒袍子辛辛苦苦重新装饰过的,上面还有金色的饰物),接着念了句咒语,就到了发出声音的地方。

        他出现在一间睡房里,这是一件他没时间(或者是没兴趣)打扫的房间,看起来不算乱。他没看到脸上带着心虚表情的亡灵守卫在这儿,但是有一团微弱的光在房间的角落里。雷斯林慢慢靠近,他非常生气有东西不经过他的允许就进了他的塔,这已经是今晚的第二次了!

        当靠得更近些,他看见那是一个穿着苍白长袍的老人。一个牧师?哦不···一个白袍!在这儿!雷斯林不知道他是怎么穿过那些守卫的(这些该死的守卫在哪儿?)但是他再也不能容忍入侵者了。他举起手准备杀死这个渗入者。

        那个人开始说话了,"雷斯林·马哲理,我是'以前的冬季庆典幽灵'(the Ghost of Yuletide Past),我来这儿给你展示你的童年时期和青年时期的图像,那些冬季庆典……"

        "够了!"雷斯林咆哮道,接着就像那个幽灵射出一束火焰,那个白袍人在火焰中爆炸了,很快,就只剩下一些灰烬在地板上。雷斯林满意的微笑着,离开了房间,回到他的书房。水壶里的水已经猛烈的沸腾了,他走过去把水壶从火上拿下来,找到已经放了一把药草的杯子,这可以减轻他的咳嗽。他坐下了,努力克服疲倦。帕拉丁神庙上的钟响过了,早就响过了?他发誓现在刚好是午夜。

        当雷斯林把热水倒进杯子里时,咳嗽又一次战胜了他,攫住他的胸,他痛苦的揣着气,这时,他闻到……水果布丁!是的,他确定是!到底怎么了?雷斯林砰地放下水壶,快步冲出房间,下了很多楼梯,跟随着香味进了厨房。

        他推开门,四处观察,这里有他的火炉,一整套勺子,小甜饼瓶里装的是三个月前的奶油甜酥饼(已经走味了)。还有音乐!许多蜡烛!一个长着胡须的庞大男人,戴着东青树做的花冠,坐在一堆水果、糖果和绿色的花环上。当他看见愤怒的黑袍法师站在那儿时,就开始大笑,"哈!哈!哈!我是'现在的冬季庆典幽灵'(the Ghost of Yuletide Present),我来这儿……"

        雷斯林向前跑,计划着怎样除掉这个巨人和他那些讨厌的施舍(虽然那些东西看起来十分诱人),"去死吧!"他说道,但是一只烤鹅从那堆食物中滚下来,掉在他的脚前,绊倒了他。雷斯林的脸正好摔进一堆果子里,汁液向四周飞溅。

        "哈!哈!哈!"巨人大声笑着。雷斯林缓慢的爬起来,擦拭着他的黑袍摺边的汁液,脸上带着危险的表情。

        "我不管你是谁!现在你该尝尝我的愤怒了!"他喊道。

        "你真的不想先尝尝这些水果布丁?味道相当好,你知道的,"巨人手上挥着一个冒火的大浅盘说。

        雷斯林停下叫喊,看着整堆食物、蜡烛、巨人和尖啸着消失的大浅盘。许多蜡烛,浆果,一滴滴的热蜡绕着屋子飞。巨人的脸惊奇的皱起来,因为他和他的全部东西消失了,好像被吸入了另一个空间。雷斯林不在乎这些,只要他走了。或许他打扰了一些不幸的幽灵,无论怎样,他已经被激怒了。

        "我狠透这些该死的布丁了!"他在着突然的安静中咆哮,伸手在头发中找到沾着油的木棍扔掉。厨房一团糟,到处是散落的松针和鹅肉块,雷斯林狂怒得根本没注意道。一晚上他的家被闯进了三次!那些守卫在哪儿?谁应该让这儿不被闯入?真是无用!毫无疑问,这是法师公会的手段,他一边想一边离开厨房。法师公会!为什么他以前没意识到呢?

        雷斯林念了句咒语到了实验室。径直走向放在墙边的大箱子旁,打开盖子,开始在里面翻找,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快扔得到处都是,"会说话的球……会说话的球……这该死的玩意儿在哪儿?"他一边嘀咕,一边仍出一双毛袜子、一对绣着五角星的魔法护腕和几张字迹潦草的纸。最后,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小玻璃球,把它举了起来。

        "威莱斯【创建和谐家园】师塔,法师公会,帕萨里安!"他说,玻璃球开始发光了。雷斯林向里面凝视,他的嘴唇颤动着,玻璃球里面的薄雾慢慢散开现出一幅图像。

        帕萨里安戴着一顶尖尖的纸帽,白发上撒满了五彩的纸屑。这位法师公会的首领的一只手上正拿着一块馅饼(没用盘子),另一只手里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的液体冒着泡沫,同时他还大声还唱着让雷斯林起鸡皮疙瘩的走调的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阵阵音乐传来。他还能听见尖声的喧闹和偶尔几声炸响。地板上散落着几根树枝。在后面,雷斯林看见了拉多娜,黑袍的首领,吹着一个彩纸做的喇叭。雷斯林清了几次喉咙,但是白袍法师还在大声的唱着蹩脚的歌,直到最后雷斯林喊道,"帕萨里安!"

        整个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帕萨里安用迷惑的醉眼四处看,终于把注意力集中在雷斯林身上,"怎么回事?马哲理,你在哪儿?你确定你收到邀请了吗?恐怕没有吧?"

        拉多娜在帕萨里安旁边耳语了几句,帕萨里安心虚的咳了一声,"嗯,那么我能为你做什么?"他嘲弄的说道。拉多娜则不停的玩弄着手里的纸喇叭。

        "是你派的那些幽灵闯进我的塔里吗?你这个馅饼胀多了的傻瓜?"雷斯林嘶嘶的说道。

        "你在说什么?"帕萨里安看起来很困惑,"雷斯林,现在是冬季庆典,似乎你没注意到。我这儿很忙,没时间去纠缠你。嗯,幽灵,你说的是什么样的幽灵?"

        雷斯林告诉他史东和锁链,在废弃房间里的白袍人,和成堆糖果、食物在一起的巨人。虽然这位法师公会的首领似乎很感兴趣,但是最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创建和谐家园】的,"他说,虽然雷斯林认为这个白袍是个讨厌的家伙,但是他知道他不会撒谎,尤其是整个公会成员都看着他时。他瞪着帕萨里安,有些仓促的说道,"我不得不相信你们,这毫无疑问。为什么你们不把这里打扫一下呢?我们还剩下很多花生糖···"拉多娜站在雷斯林视线的边缘,做着拒绝的手势,帕萨里安没理睬,说道,"我知道你可能很忙,塔子里的每样东西都要安排,但是···"

        "我不会感谢你!" 雷斯林猛地叫道,"我不想看到你这个笨蛋,而且花生糖会伤了我的牙!再见!"玻璃球变暗了。他听见有人在说,"看起来某人的邀请没寄到,哈!哈!哈!"雷斯林咆哮着把玻璃球仍回箱子。

        他走回书房。茶杯仍然放在桌子上,已经快要凉了,雷斯林觉得自己需要喝点儿什么,他看了一圈,发现他的书桌上有一瓶酒,他打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重新躺回他的红椅子,他的腿直伸在前面,感觉快要冻僵了。他找到一块园木扔进火堆里,希望这能使脚暖和,不过酒已经让他觉得暖和些了。

        当神庙的钟声第二次响起时,他看着一个批着斗蓬的影子出现在他面前,这次他一点也不惊讶。雷斯林放下酒瓶,用手擦了擦嘴。"现在又是什么?"他疲倦而无聊的说道,还擦拭着袍子上的一片油渍。影子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我猜你是'未来的冬季庆典幽灵'吧?"雷斯林嘲弄道。

        影子点点头,仍然没说话,尽管它看起来有些生气。

        "假如你认为我会跟你去什么地方,无论是哪儿,那你就不仅仅是疯了,而且是犯了致命的错误。明白吗?致命的错误?哈哈哈哈!"雷斯林放声的咯咯笑道,然后又吞下一口酒。

        那个神秘的幻影有些犹豫,似乎被雷斯林的反应惊呆了,接着跺了跺脚,再一次盯着他。

        "噢,该死的,"雷斯林说,"我的夜晚已经被不可挽回的毁了,你们到底对什么这么感兴趣……"

        这时通往卧室的门微微的打开了,当雷斯林看到时,卧室消失了,一个幻象出现了。幻象似乎在演绎未来:一个黯精灵成了他的学徒,一个美丽的白袍牧师,一场在无底深渊的可怕战斗。他的嘴不知不觉张开了,幻象结束了。他一动也没动。

        那个幻影得意的交叉着双手,轻叩着脚。

        "那么?"雷斯林说,他的手靠在门上,门通向他的卧室,卧室的床边还有一堆没洗的脏袍子。"那么又怎样呢?你以为我会改变想法?你以为我会放弃我的方法,变成到处蹦、胡说八道的傻瓜?这算是一种警告吗?你在浪费我的时间!"他挑衅的又从瓶子里喝了一大口酒,"出去!滚出去!现在!除非你还想给我看那个白袍女牧师……"他不怀好意的盯着"未来冬季庆典幽灵",它感到被侮辱了,走过去用冰冷的手抓住雷斯林,明显它被激怒了。

        "Ast bilak tsan-bovinalar!"雷斯林念道,接着"未来冬季庆典幽灵"就被变成了一只奶牛!仍然穿着斗蓬。它喷着鼻息,惊讶的四处看。"现在滚出去!"雷斯林做了个恐吓的手势。随着被侮辱的"哞哞"声,"未来冬季庆典奶牛"不见了。

        "终于!"雷斯林跌入椅子,酒瓶在他手里摇晃,"为什么这里就像街头闹剧?有时候我真希望我没有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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