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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篇 》-第 19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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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并不愤怒,但语气里流露出厌恶与怜悯。这更让我不安。

        "谢谢你的水,"我说。

        他一言不发。

        然后我离开了,没有回头。

        我顺着陡峭的斜坡向上爬。用尽可能的速度挪动身体,同时小心翼翼地避开松动的岩石。从下面平原升上来的阵阵热流炙烤着我的肺,可是我全不在意。布里农说得对,我们有各自的路要走,只是他的路通向死亡,而我的——如果我是对的,如果我够幸运——将通向荣耀。我一定要让那个龙相信我是有用的,至少我知道哪里可以给它找到更多的肉可吃,而不是我身上这四两肉。如果身边有这样一个强大的伙伴,我飞黄腾达的日子也指日可待了。

        我继续向上爬着。

        然后一件事情发生了,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过来。我用手扒住一块石头,用力向上移动身体,可是没想到石头是松的,在我的体重下,崩落滑下来了。随着石头的摩擦声,一块巨石滑落。根本来不及躲避,那快巨石砸到我的左腿,压在上面。我腿上的护胫甲象纸一样皱起来。我可以清楚地听到腿骨断裂的声音。

        我脑子里一阵刺麻的清醒。受伤了。你这傻瓜,卡尔!竟然会为那个愚蠢的骑士分心,现在你得付出代价了!

        这就是代价。巨痛开始袭来。

        我努力不让自己晕厥过去,拔出剑,插入大石下,楔进腿和石头之间,然后压动剑柄。岩石发出嘎吱声,移动了一点,我可以感觉到断腿内碎骨相互摩擦着。我停下来,大口呕吐着,然后又压动剑柄。石头抬起了有一指宽,然后两指宽,再后有三个指头宽了。我咬紧牙关顶着巨痛,试图抽出伤腿,就在这时,剑身啪一声折断了。

        我向后仰倒。大石歪向一旁,沿着斜坡滚了下去。我用手指试图抓住什么保持平衡,可触及之处只有松动的石块。大石使得我周围的岩石都滚动起来。我大声诅咒所有黑暗诸神。随着雷鸣般的巨响,整个一片山坡裹挟着我滑落下去。我可能会尖叫,但一块石头击中我的头部,一切陷入黑暗。

        我睁开双眼,看见夜空中陌生的星辰。

        有一会,我感到很迷惑。一片阴影笼罩过来。孤零零的月亮挂在天空——那里以前曾有两个月亮的——月光反射出钢铁上玫瑰的图案。我眨眨眼,明白过来。一双有力的手把我轻轻放到地面。

        "我就知道帕拉丁一定会让你回来的,"布里农说道。

        我用一阵痛苦的笑声显示对他话的轻蔑。"你的神经常打断别人的腿以达到目的?他对我跟其他暴徒没两样。"

        现在愤怒使他面孔扭曲。"那你的黑暗之后呢?她从不利用别人达到目的?"

        "她是的,但她不虚伪,从不伪装。谈这些干什么?真神都离去了。"

        "他们会回来的,我知道。"

        我只是哼了哼。我不敢肯定自己真想他们这么做。

        我呲牙咧嘴地坐起来,试图回想起发生的事情。他一定是听到石头滚下的声音,然后顺着我的【创建和谐家园】找到我,把我拖回他的营地。我用手摸索着。他给我的腿打上夹板,把我折断的剑柄叉回剑鞘。他为什么不杀了我,这很容易。

        "我得走了,"我说。

        我挣扎地站起来。上了夹板使疼痛减轻不少。我试着走了一步。很快,我又倒在了地上,吐着吐沫,诅咒着。

        他在我身边跪下。"你还不太能走,卡尔。"

        "我能的。"我在撒谎,不过无所谓。此时此刻我恨他。

        "不,这是一个征兆。"自信又一次使他的面孔发出光芒。"你能看见路,卡尔。我很强壮,能帮你爬山。分开来,我们一无是处,可是如果互相帮助,我们就能爬到山顶。"

        我不吱声了,注视着他。"我们到了以后怎么办,布里农?你忘了我们目标不同?"

        他摇头。"到时自有结果。也许那个龙愿意听从你的话结盟,也许不会,那时我再杀了它。到时再说吧。"

        那简直疯了,我知道的。索兰尼亚骑士只会惹麻烦。他以为一路上能说服我加入他那边,见他的鬼吧,这让我恶心。不过有时在一个疯狂的世界里,只有疯狂才能生存下去。

        "好吧,"我最后说道。"走着瞧吧。"

        黎明时我们开始上山。

        地平线上太阳冉冉升起,如同一只恶意的眼睛注视着大地。不时地,一阵热风不知从何处升起,刮过平原,刺痛我们的双手,面孔。我仰望红石,却找不到山峰究竟在何处,目力所及只看到血红色的陡坡向上延伸。

        "你准备好了吗?"我问。

        布里农正了正蒙眼布,点点头。"好了。"

        "我们出发吧。希望可以在日落前到达山顶。无论是与它和谈还是战斗,最好还是在白天面对龙。"

        我用手支撑从地上站起,用那条好腿站着,因为疼痛嘴里发出嘶嘶声。

        布里农一定是听到了声音,伸出双手,扶住我的胳膊,把它们搭在他宽阔的肩膀上。

        "我来帮你,卡尔。"

        我犹豫不决。我从来就不喜欢依赖别人,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我这么做。布里农显得太热情了,太急着想帮我了,似乎他乐于看到我比他弱。但是不论我怎么想,他是对的——我自己根本不可能独自爬到山顶。我咬紧牙关,胳膊搂着布里农的颈子,让他代替那条断腿支撑体重。

        "现在你看着路,"他说。

        虽然脸上包着绷带,他看上去依然如此镇定,充满自豪。他是否在掩饰内心的懦弱?他是否感到愤怒因为要象一个儿童那样需要人带路?但我只是哼哼着,一瘸一拐地扶着布里农向前走。

        我们两个看上去一定很荒诞——两个衣衫不整的骑士,本应势如水火,现在一个瘸了,一个瞎了,相互搀扶着沿着山脊向上爬着。可是旁边没有观众,只有炽热的,一眨不眨的太阳。在这个被诅咒的山上,寸草不生,只有岩石,沙土,和风。

        我们的速度慢得难以忍受。每一块巨石,每一处石头的突起都是一场战斗。我向布里农描述路的情况,用语言指导他找到何处可以落脚,他攀爬上去。然后他再回身,用结实的臂膀把我拉上去。不止一次布里农的手错过了地方,他跌倒在山坡上,把手和脸擦伤。而每次他拉我上去时,伤腿震动,带来揪心的疼痛。

        我们的铠甲成了炽热,沉重的负担,可是却不能将其抛弃,因为到了山顶我们还需要它。而且盔甲还免于我们受到刮伤,擦伤。中午时分,我们已精疲力尽,身上鲜血淋漓。我们坐在一块大石边上。棕色的平原,平坦犹如鼓面,在我们下方延伸开去,让人有些头晕目眩。我依然无法看见躲在薄雾后面的顶峰,但我猜我们已经走了一半的路程了。

        我们吃了一点食物,然后我把瓶子从布里农的背包里摘下来。水滚烫的,喝起来就象皮革店里的泔水。我们喝着,强忍不吐出来。我小心地塞上塞子。前面还有一大段路要走。我们又休息了几分钟。我注视着前方的空气,布里农则陷入沉思。

        "告诉我,是不是那种幻象带你到这儿的?"金发骑士突然问道。

        我尖利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我明白他看不见。"关于幻象你了解多少,索兰尼亚骑士?"

        "只是知道每个塔克西丝骑士都有的,引导他们到达黑暗的彼岸。"

        "不,现在不是了。以前曾是的,但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幻象了。它死了,消失了。"话有些刺耳,可我不在乎。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那一天我被带到艾瑞俄坎,黑暗之后部队的统帅面前,那一天他伸手放在我身上。有人说他的母亲是一个海神,我深信不疑。对于我,他看上去正如一位神祉:强大,黝黑英俊,目光逼人,声音让人无法抗拒。

        他的人把我从帕兰塔斯的大街上带来,那里自从战争毁了我的家以后一直是我的栖身之所。艾瑞俄坎给了我一个选择:回到大街上继续与窃贼杀人犯为伍直到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然后在绞刑架上结束一生;或是加入他的部队,成为骑士,了解光荣与荣耀。我记得他的话让我愤怒。他是谁,竟然赐与我选择,竟然告诉我,我的生活应该怎样,不应该怎样?可是我无法抗拒他的目光。我握住他的手,他亲吻了我,欢迎我,然后赠与我一把剑。我在他面前跪下,他把手放在我的头上,开始对黑暗之后,塔克西丝祈祷。就在那时,我有了那种幻象。那就象一个梦,在每个黑色的夜晚,在思维的间隙,每当我闭上双眼,它就浮现出来。那种幻象的真正魔力在于对于每个骑士,它都是不同的,揭示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通往光荣或死亡的道路。

        奇怪的是,我再也记不起我的幻象是什么样的。

        当艾瑞俄坎死后,塔克西丝逃离这个世界,幻象也一起消失了,因为它和他们是一体的。现在我脑子里留下了一个空洞,一个一直令人烦心的裂隙,就象一个人去了理发店,嘴里舌头添着牙齿掉了以后留下的空槽。我知道那个幻象既给我带来恐惧也带来惊奇。即便它的记忆已经消失了,我明白再也不会拥有了。

        "我很难过,"布里农最后说道。

        他的话激怒了我。他为他说的话感到难过?或为我难过?即便他说这些谦卑的话语,其中也带有某种优越感。不过他的声音里确实带有自责,我明白我对他不公。

        "没什么值得难过的,"我说。"我不需要那个幻象。我知道如何获得荣耀。我很快就能得到,只要那个龙和我达成协议。它的力量加上我的头脑,没什么能阻挡我们。"

        布里农摇头。"换个地方我们可能是敌人,卡尔,而且我们依然会是敌人,但是此时此地,你是我的伙伴,所以我并不想冒犯。但我还是要说,你走错了方向。你可以为龙提供什么?什么使得你认为可以说服它与你结盟?"

        "那什么又使你的榆木脑袋认为某种英雄行为就能让帕拉丁回到这个世界?"

        我的话使他退缩。我明白这击中了他内心的痛处。够了,我们没时间在这浪费了。我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越过了天顶,开始西斜。

        "我们走吧,"我说,"如果你真想杀了那条龙。"

        他扶我站起来,我们又开始向上爬去。

        自从昨天跌过以后,我本应对斜坡更小心些。但是攀爬的疲倦使我们丧失了警觉。我们犯下错误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是布里农首先犯了错。

        我们站在一处山脊上,脚下是五百英尺的深渊。也许他是太疲倦了,或变得过于自信,在我给他找出最合适的落脚点之前,他就往上爬了。他抓住的石缝太浅,手指无法承受身体的重量。他向后跌倒,脚后跟踩在悬崖边上,双手挥舞试图保持平衡,可是什么也没抓住。他翻下去。

        不!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尖叫,那无所谓。虽然不愿承认,可是我需要布里农。我猛冲过去,断腿剧烈疼痛,但也顾不上了。我极力伸展,浑身关节发出咯咯声,我的手指刚好拂过他滚烫的胸甲,然后抓住瘪凹的钢板的边缘。我全力向后仰去。

        索兰尼亚骑士向前扑倒,摔在我们曾站立的地方。我也一个趔趄,感觉到腿令人作呕地扭曲起来,倒在一旁。没等稳住自己,我已滚过悬崖边。我挣扎着,试图抓住什么,任何东西,可是只有光滑的石头。我摔下去了。然而一只手卡在了一处岩缝中,我立刻抓住。身体突然止住下滑,使得肩膀犹如火烧般疼痛。我在挣扎着,仅靠一只手悬在半空中。在我摇摆的靴子下,是五百英尺的深渊与犬牙交错的岩石。疼痛使得手掌有如刀割,鲜血使得手变得湿滑。我不可能悬挂很久。一个影子在我上方出现。

        "布里农!"

        我尖声叫着。管他什么自尊心。

        年轻的骑士在悬崖边摸索着寻找我。他跌倒时划伤了前额,血流下来又一次浸湿了眼上已结浆绷带。

        "左边!"我喊道。"远一点!"

        火一样的疼痛使肌肉变得无力。沾满血的手指松开了。只能几秒钟了,不行了。他的手离我只有一英寸了,又移开了,然后似乎是本能的指引,又伸了过来。

        抓住了。

        就在我的手即将滑出石缝时,他抓住了我的手腕,然后全力将我拉上悬崖。

        有好几分钟,我们躺在那里,气喘吁吁。最后,他开口说话。

        "你没事吧,卡尔?"

        我支起伤痕累累的手。"我还活着。"

        他的脸上表现出欣慰。不知怎的,这减轻了我的痛苦。

        我还为刚才的经历而发抖,但我喝了一点水,布里农给我上紧了夹板。这之后,我感到又可以信心十足向前走了。

        我们继续向顶峰攀登。很快这变得象一场游戏,一场致命的游戏,每次我们避过一块摇摇欲坠的岩石,从一处满是鹅卵石的斜坡滑到又死里求生,或躲过飞落而下的巨石,这都象是一场个人的胜利,证明我们比这该死的石山要更厉害,更强。我们开始大笑起来,一面向上爬,虽然满身伤痕却没有被击垮。

        突然间,布里农停止了笑声。山顶看上去近在眼前,我们就要到了。

        "我以为你去了,你知道,"他说。"在那里,你救了我之后。"

        我沉默下来。然后,让我自己也有些惊讶,我裂嘴笑了。"你不会这么容易摆脱我的,索兰尼亚骑士,"我说。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我已习惯了腿上了疼痛,我把手从他肩膀上移开,向下,握住他的手。我们就这样并肩地走过这最后的艰难路程。

        就在太阳即将消失在一片血色云彩之后时,我们到达了山顶。起先我什么也看不见。飞舞的沙砾在我们周围盘旋。后来风向变了,在尘埃间隙中,我第一次瞥见了红石之龙。

        它极其巨大。我曾见过蓝龙,在混沌战争时,塔克西丝的精英骑士们骑着它们冲锋陷阵,那时我心中充满了敬畏。但是这只龙要比它们最大的还要大五倍。它巨大的身躯横贯整个山顶,浑身血红,与大山浑然一色。它背上蜿蜒的背棘如同一把把铁锈色的匕首。翅膀紧紧地收在倾斜长角的身体两侧。它巨大的头颅倚靠在一堆乱石上,血盆大口半张着,足以吞下整个一个人。

        我们躲在一块大石后面。巨龙离我们不过三十步之遥。我松开握着布里农的手。

        "是什么?"骑士问到。

        我一言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紧握剑柄。"你看见它了,是不是?"

        "是,"我悄声说。

        恐惧涌上咽喉,我感到恶心,不停地吞咽。我想,我内心深处并不真的相信我们能够找到它。但这就是我来的目的。我经历千辛万苦,并不想就这样转身离去。而且,这个家伙任何时候都可能转过它那楔型的脑袋,可能发现我们站在这里。然后一切都会结束,无论何种方式。我向前一步。

        布里农急伸出手,在空气中摸索着,抓住我的肩膀,拉住我。"你要干什么,卡尔?"他嘶哑的嗓音说道。

        "让我去。"

        "不,你不能真的这么做。"

        "我说让我去,布里农。我必须和它谈。"

        "你想和它说什么?"他更紧地抓住我的肩膀。"你有什么可以说服它不要把你撕成碎片?告诉我,塔克西丝骑士。"

        我张开嘴,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很长时间我们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一言不发。风嘶嘶刮过。慢慢地,他摇摇头。

        "你不会和它做交易,是吗?"他低声说。"那根本不是你来这儿的原因。你希望它杀了你,是不是?"我还能说些什么?奇怪,我已记不清那个幻觉,可是我却清楚记得每一个我以黑暗之后名义杀死的人的面孔,当我把剑从他们身体里拔出时,他们脸上凝结的恐惧,痛苦或难以置信。幻觉已经消失了,可是那些,那些我却永远也忘不掉。

        我想,最后,我笑了。一种苦涩的笑声。

        "艾瑞俄坎告诉我他将拯救我,布里农。但是我想,他其实诅咒了我。"

        有一会儿,他什么也没说。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我想他会哭的。忽然他的表情变了,变成愤怒,正义的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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