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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心里说一千道一万,知道那不是你,第一个念头,还是想着怎么将你从案子里摘出来,抹平痕迹。湛湛,古往今来,有多少案子是真真正正查得清楚的?我害怕,害怕因一群贪婪之徒将你推上风口浪尖。有时候,掩盖比澄清更容易,我不再是那个刚正不阿的人了,我有了私心,并且甘愿为之丢掉心中公允,违背刻在骨子里的信念。那时候我很痛苦,不知所措。」
「我当时利用职权之便扣下了证据,准备变卖房产将账填平,我是那样自私又伪善,我害怕看到你失望的眼神,害怕听到你离开我,我踟蹰不前,生平第一次,尝到了情爱所给予的锥心之痛。」
「好在一切有迹可循……」
阿诚办到了。
严谨玉也办到了。
他们硬生生从不可寻的蛛丝马迹里,找出了去年冬那批货物的下落。
他声音颤抖,「你知道我在驿站门外,听见你喊我的时候,心里有多害怕吗?你那样脆弱的身板儿,轻轻掐一下都要养上很久,却被王年……」他一时语塞,稳定了情绪,才一字一句道,「我忽然发现这辈子,再也离不开你了。如果你出事,我会彻底疯掉。」
他一步步走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背后抱住我,生怕我再次挣开他。
「湛湛,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严谨玉哭了,虽然没叫我看见,但是我知道他哭了。
我泪水不争气地往下掉,背着他嘟哝,「你傻啊……我死了你不正好去当将军。」
严谨玉头埋进我的颈子下,眼睫湿漉漉的,没有说话。
我翻过身,抱住他,像摸一只大狼狗一样,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原来他也会害怕。
我心软得一塌糊涂,拍拍他的背,小声说道:「你哭吧,我也哭了,一点都不丢人。」
严谨玉甘愿为我冒杀头危险填帐造假,我还计较什么呢。
他抱紧了我的腰,叹息道:「湛湛,你真是……将我吃得死死的。」
我吃吃地笑,冒出个大鼻涕,「我从三岁就能吃死你,你还不承认。」
聽
通州的夜晚,在呐喊和杀戮中,徐徐过去,远处天光乍亮,破开暗沉的云层,雪下了一夜,终于停了。
驿站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很默契地没来打扰我们。
严谨玉侧身躺在床外侧,我缩在他怀里,心疼地扒开衣服,替他吹吹伤口。
「疼吗?」
严谨玉摇头,声音干涩,「湛湛一吹就不疼了。」
他奔波数日,明显没有睡好,还经历一场恶战,好不容易稳定下来,又被我激得伤心欲绝,此刻刚缓过劲儿,一句话也不多说,只知道盯着我看,只有在我问话的时候,答上一句,哪还有昔日朝堂上唇枪舌剑的威风。
我眼睛酸巴巴的,小心谨慎地给他上药,埋怨道:「你一个文臣,整天打打杀杀的,不成体统。」
以往他不知这样骂过我多少次,如今我回敬过去,严谨玉竟温和地看着我,「公主教训的是。」
嗐,这话真顺耳。
我同他讲起我在驿站的事儿,夸到小丫头聪明能干,想带她回京,严谨玉就淡淡听着,偶尔乖乖附和几句。
直到我感叹又要麻烦小丫头洗被子的时候,严谨玉冷了脸说,「被王年碰过了,扔掉吧。」
我出门在外,反倒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好歹是慕将军的一番心意,扔掉不合适吧。」
严谨玉一开始不解,随后明白了什么,蓦地僵住脸,「你以为东西是他送的?」
我一愣,「是小丫头说的——」
忽然住了嘴,小丫头当时只说是「公子」派人送来的,我下意识以为是慕将军,再一看严谨玉吃飞醋已经吃到了天上,忽然明白过来。
这货心疼我,又怕我拒绝他的好意,便趁着晚上偷偷跑来送东西。小丫头哪认识他呀,左边一个公子,右边一个公子,反正都是她不认识的男人。
我笑眯眯仰头去亲这个打翻了醋坛子的男人。
两人几日未见,又互相解开了心结,相思一触便是无比热烈,我脸颊发烫,正欲说话,忽闻见新换过的被子上清新的皂粉味儿,有点腻。
我皱眉,严谨玉发现不对,紧张道:「怎么了?」
我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担心,随即撑起身子越过他趴在床沿上,哇地吐了。
严谨玉被我吓了一跳,天还不亮就找来了大夫。
大夫上手一摸,眉眼一舒,嘴角一咧,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道:「老夫医不得这个病,告知家人,准备喜事吧。」
老爷子这话说得大喘气,我一度以为要准备后事了,严谨玉吓得脸色惨白,直到他说完,还怔在原地。
他那个通晓十八般谋略的脑子俨然宕机,一脸焦急地问大夫,「谁还能治?」
老爷子摇头,「此病,九个月后,不药自愈。」
严谨玉如遭雷击,愣在当场,很久才回过味来,一双眼睛晶亮亮的,缓慢挪到我身上,「湛湛……你……」
他终不再是僵着一张脸的刻板样子,唇角压抑不住地扬起,呆愣愣地上前走两步,想碰又不敢碰的模样。
我轻轻踢他一脚,嘴角难掩笑意,「都怪你,孩子还得跟着颠簸回去。」
严谨玉小心翼翼地托住我的脚,放进被子里,继而坐在床边抱着我,小心翼翼地,生怕将我碰碎了,「怪我……都怪我……差点酿成大错……我……我……」
我看着他语无伦次的模样,扑哧笑了,吧唧亲了他一口,「严谨玉!」
「嗯?」
「我现在是母凭子贵,你以后得惯着我。」
「好。」
「严谨玉,你脸疼不疼?」
「为何这么问?」
「你当年第一次见我,说了什么?」
【并不是所有人都要惯着你。】
「臣说的没错,不是所有人,但往后臣会惯着公主。」
「严谨玉!你狡辩!」
「微臣不敢……」
聽
番外
王年抄家的时候,睡卧里一共搜出二十多个金夜壶,父皇气得下当场踢翻了桌子,下令将王年的尸体挂在瞿洲城墙外,面向通州的方向,挂满一个月。
姝吉作为证人,要跟着回京城。
我极少看见父皇私底下这般严肃,着一身明黄龙袍,紧绷着脸坐在府衙主位上,一本正经地捋着稀疏的胡子,颇有当朝天子的威严。
姝吉被带进来时,吓了一跳,「黄……黄老爷……」
旁边的慕将军恰到好处的帮腔作势,双手抱拳举在耳侧,拱手道:「无礼!此乃当今圣上!还不速速下跪!」
姝吉扑通一声,「吾……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父皇轻咳一声,嘴角掀起又硬拗下去,「朕——听闻王年无恶不作,便微服私访来了瞿洲。如今王年等人伏法,你需一同回京举证,朕——念你身世曲折,又检举有功,特准许你日后安居京城,朕……」
我听得犯困,睡眼惺忪地悄悄凑到严谨玉耳边,迷迷糊糊问道:「御史大人呀,父皇说了几个朕了?一定要以此来强调自己身份吗?」
父皇也太幼稚了。
严谨玉任我倚靠在他肩膀上,低声道:「刚才是第三个,圣上在兴头上,没个一盏茶的工夫,怕是消停不了,你困了我便送你回去。」
我困得脑袋点在他胸膛上,「这种荒唐事,御史大人不管吗?」
严谨玉托起我的下巴,望着我惺忪睡眼,「小女子的事儿,臣是不管的。」
我一听,瞌睡虫突然消失不见,睁大眼睛,「我想吃冰酪!」
严谨玉与我对视很久,才缓缓道:「自家小女子的事儿,臣还是管得了的。不许。」
我噘着嘴,这是我不知道第几次跟他求冰酪吃,可严谨玉看得严,一口都不许我碰。
我委屈指着肚子,小声道:「其实不是我,是他想吃……」
严谨玉无动于衷,「子孙孝敬尊长,不利于你身子的东西,他便是馋,也得忍着。」
我被他堵得没话说,叹息一声,「哎……孩儿呀,为娘熬过了你爹的折磨,日后就换你了……」
那馋虫被勾起,怎么也抹不下去,我窝在严谨玉怀里左右扭动,寻不出个舒服的坐姿来。
严谨玉低头,叹息一声,「祖宗,你消停些……我……总泡冷水也吃不消的。」
我一愣,猛地将脸伏进他颈下,生怕被别人瞧见我红透了的脸皮。我被王年惊着,这一胎险些不稳,有些事,最苦的还是严谨玉。
我唇角弯了弯,忽然抱着严谨玉的胳膊,泪汪汪地抬起头来,「御史大人,万一……万一是个姑娘呢?」
严谨玉被我带偏,竟然很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我趁热打铁,「我肚子里的小姑娘告诉我,她就吃一口……爹爹答不答应嘛?」
严谨玉轻咳一声,移开目光,半晌道:「那便只吃一口。」
于是从那时起,我就盼着肚子里能生出个姑娘来。
回京的路上,父皇一扫心中阴霾,开始抓姝吉过来喋喋不休,「朕当年见过一个小宫女,被人推到井里淹死了,还有被药毒死的,被人发现的时候浑身发青,你这么蠢,朕断言,你进去就是个死,你就说朕说的对不对吧?」
姝吉欲哭无泪,点头如捣蒜,「圣上所言甚是。」
「你之前还说朕吹牛,朕可是实话实说。」
「民女愚昧,有眼不识泰山……」
到后来,父皇把姝吉念叨烦了,她抱着父皇的大腿,泪汪汪道:「求圣上把我丢去坐牢吧,我有罪!请您按律法处置我。」
回京之后,意外得知严老御史也回京了,当初大婚之后,我在庄严肃穆的老爷子面前坐立不安,后来与严谨玉发生了龃龉,便没再去。
前不久严老御史回了趟老宅,如今人在京中,正把好消息告诉他。
回京第二日,我和严谨玉回了严家。
彼时我尚未显怀,坐在严谨玉旁边,低着头不敢看老爷子。
「你说什么?」老爷子问严谨玉。
严谨玉坐姿端正,一板一眼道:「湛湛有了身孕。」
老爷子严肃地看了我一眼,对着严谨玉低沉道:「你跟我去祠堂!」对我说话的时候温和了一点,「公主吃菜,老臣有几句话要嘱咐谨玉。」
我忐忑不安地看了严谨玉一眼,他给我夹了菜,小声道:「乖,我去去就来。」
我知道祠堂一般是进不去的,也不是什么大喜的日子,难道严谨玉犯了错……要挨手板或家棍?严家家法森严,他……他旧伤未愈,可不能再添新伤了!
我腾地站起来,问了丫鬟祠堂的方向。一路匆匆追过去,祠堂门外,我忽然停住,严谨玉正跪在里头,腰板挺直,老爷子铁青着脸,我进也不是出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