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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喻其实是很恶心那些蛾类的生物的,但她那时候脑袋只有一个悲哀的想法,她连飞蛾扑火的勇气都没有啊。
阮喻记得当她对江原摇头的时候,江原眼底的光一下子就熄灭了。
他问她为什么。
阮喻那时候冷静到可怕,仿佛置身事外,抽离得一干二净。
「江原,我等不起的。」
「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去,四年五年,还是六年,才能回来?」
江原急得上来扒住她的胳膊,他这点习惯总是改不掉。「现在的通讯很发达,等以后上大学了,我们面对面聊天,根本不是问题的……」
他还没说完就被阮喻打断了,「江原。」
阮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在美国会有自己的生活,你会适应那里的节奏。我生活在黑夜时,你正处在白昼。我入眠的时候,你才刚刚开始新的一天。我们总是无法在同一个频率,甚至未来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什么困难,你所能做的也只是隔着电话给我一声安慰。」
「总有一天我们会厌倦,我们可能会争吵,然后冷战,几天甚至几个月地不联系,到最后谁也不会再去主动找谁。与其最后闹得不和而散,不如趁现在给彼此留点美好的记忆。」她吸了口气,「你去追逐你的理想,我留在这里过我的生活。这样不是也很好吗?」
江原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你真是这么想的?」
阮喻点点头,「其实你比我聪明多了。江原,热情总会被那些鸡零狗碎消耗殆尽的,你愿意为了我做一个理想主义者,其实我很开心,但是我并不想让这一份美好到最后变得面目全非。」
「谢谢你。」阮喻还是没忍住,眼中水光闪现,轻声道,「生日快乐,祝你学业有成。」
她转身走出巷口,江原的声音压抑着叫住她,「你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阮喻没有再回头,她极力压下喉间的哽咽,「你知道的,一直以来我都是一个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的人。之前你能带给我学业上的帮助,我为什么要拒绝?现在你要走了,我很惋惜,但也只能和你说再见。」
「很抱歉,但我也要为自己的前途考虑。我不像你,家境优渥,衣食富足,一只脚踏进世界名校……其实到头来,我们终究会是两路人的。」
那天之后,江原远赴美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而她也换了一张手机卡,没有再和他有过联系。
后来阮喻也做过很多次梦,梦里她没有负债,不必为了钱奔波劳碌,她依照她的本心和江原在一起,他们有过争吵,但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她遇到过的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担心期末会不会挂科,然后又很快抛掷脑后。
阮喻醒来时发现自己满脸的泪痕。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她是被抛弃的那个。如果上天想对她开玩笑,那么历史很可能会重演。
她的预判没有错,她第二次被自己的父亲抛弃,以那样残忍的方式让她的心智成熟了不止二十岁。
从十岁那年她就知道,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这一点,在十九岁那年,她认识得更加深刻。
她不是不喜欢江原,而是她身上背负了太多枷锁,她怕江原总有一天厌倦了她的自卑和负担,厌倦了相隔万里的异国恋,也会像她的父亲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
毕竟连亲生父亲都能割舍,这个世界上早已经没有什么不可能了。
所以她先选择放弃,她先挥刀斩断一切念想。
她先认了输。
微信的语音请求突然响起,阮喻这才发现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星星折纸早已被泪水浸湿,上面的字迹也糊成了一团。
手机屏幕上亮着两个字——江原。
语音一接通,江原有些喘的气息通过扬声器传到她耳畔。
他听起来有些急迫,「刚刚打你电话怎么打不通?」
阮喻此时脑袋像是塞了团棉花一样,混混沌沌转不过来弯。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手机静音了。」
江原:「孟耀他刚刚都跟我说了……」
他还没说完,就被阮喻打断,「江原。」
江原像是突然被扼住了喉咙,好半晌才闷声回了一句:「嗯……我在。」
阮喻其实也没想好该跟他说些什么,但江原那句「我在」一下将她拉回了高中时代。
她的脑海一瞬间闪过许多画面:她月经期肚子疼,他偷偷给她买来暖水袋,装热水又不小心烫了右手,半个月里练成左撇子;运动会八百米赛跑他冲过终点线,人群蜂拥上前围住他,他第一时间回头寻找她的位置……
那些回忆就像是蒸笼里的热气,在揭盖的那一刻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阮喻双手捂住脸,不能自持地抽噎着,「……对不起江原……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没有那么自私,我憧憬过和你在一起。
那时候我想过我们可能不能长久,但我仍旧想和你试一试。
我一直以来都很清醒,但我也想过为了你理想主义一次。
我做好了规划,我的规划里一直都有你。
然而上天对她开了一个玩笑,让她在顷刻间连下注的勇气都没有。
她有好多好多话想对他说,但此时她仿佛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只知道哭,耳边什么话也听不进去,嘴里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阮喻最后哭累了,睡了过去。
她一觉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浑身骨头咔咔地响,全身上下都麻了。
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电自动关机了,她找出充电器插上,等待开机的空当拉开窗帘。
天光从云间罅隙倾泻而下,温柔地落在她脸上,像是伸出了触手一样,轻轻地抚平她的伤痕。
她和江原的语音通话持续了六个小时。在通话断开十分钟后,江原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江原:要是醒了,记得吃早饭。
阮喻洗漱完简单地煮了碗面,刚打算开动,想了想还是拍了一张照片给江原发过去。
江原的回复立马过来。
江原:嗓子疼不疼?
阮喻:有一点,喝点水就好了。
江原:今天的火车回去?
阮喻看了看时间,钝钝的脑袋终于开始缓慢运转——她今天还得回去来着。
阮喻发了个小女孩乖乖点头的表情包。
她订了早上七点的票,时间剩下不多,她还得收拾行李,拖延不得。
她加快吃面的速度,不到两分钟就迅速消灭完大半碗。
江原的微信突然又进来:慢点吃,火车站只要半小时的车程,收拾行李还来得及。
阮喻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天花板,她开始怀疑江原是不是在她家里装了监控器。她又卷了一筷子面,放进嘴巴里慢慢咀嚼。
她的家乡聿城是个小城市,火车站这个点还太早,十分冷清。
阮喻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邻座是个腿上放着大书包正在睡觉的女孩子,阮喻放行李的声响吵醒了她,女孩子揉揉眼睛打开书包,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
她一边翻看,一边在笔记上不懂的地方打问号。
阮喻侧过脸看她翻来翻去,随后轻声问她:「这些问题没搞懂是吗?」
女孩子转过脸,她点点头。
阮喻朝她伸出手,「姐姐帮你看看?」
和她交谈的过程中,阮喻才知道她是自己一个人在聿城读高三,两三个月才能回家一趟。成绩并不拔尖,梦想是考个一本。
小姑娘有些腼腆,听阮喻给她讲题,有不明白的地方也不敢问,阮喻看她眼神游离了好几回,又回到上面的步骤,尽量讲得更加详细。
火车驶进一条隧道,冷光一下消失,车厢陷入黑暗。
阮喻讲着讲着,肩头突然一沉,小姑娘的脑袋无意识跌落靠过来,睡颜疲倦。
她的眼下一片青黑,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
阮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阮喻其实挺能感同身受的,因为高三下学期,她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书不离手,从床上摇摇晃晃爬起来都在脑子里默背古诗,在万籁静无声中时光在笔下无声地流淌消逝。
她每天忙得像陀螺一样,家里、学校、医院三点一线地跑,有时候连着一个礼拜一天只能睡三个小时,就算在梦里也在做题。
她绷得太紧,以至于最后一场考试极其顺利地写到作文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像做梦一样。
作文题目仍旧是以李华的身份写一封信,题目中规中矩,她也押中了。
那一刻就给她一种原来高考也不过如此的感觉。
又轻松,又落寞。
轻松她的得心应手。
落寞此刻的不成正比。
为了四张卷子,她准备了三年,用掉上百上千支笔芯,熬过无数个夜深人静,一摞一摞的练习册堆积如山。
现在,她的青春要被这四张卷子轻易了结了。
阮喻在动笔写下开头问候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她为李华写了三年信,从今往后再也不用写了。
作文写得很顺利,写完之后时间仍旧充裕。其实英语一直是她的强项,但阮喻不敢懈怠,从阅读理解开始检查。
她记得高一上期末考那回是全年段打乱顺序坐,考英语的时候她后面坐了一个染着绿毛的非主流。
开考前他问她英语好不好,阮喻以为他是要她透个答案,连忙摆手说不是很好。
考到一半的时候,后座突然扔来一张小纸条,阮喻吓得半死,打开小纸条发现是选择题的答案——应该是男生自己做的,有十来个空他都标注着不会做,让她别抄。
然后阮喻和非主流就被监考老师拎走了,监考老师是个古板的历史老师,怎么也不肯听她的解释,非要通报全校,广播批评过一遍了,她的班主任才急匆匆跑来教务处把她捞走。
放学之后非主流还跑来她们班给她送了盒巧克力,红着脸跟她说对不起。
阮喻怎么也没想到,之前有人打架全校通报,她还跟江原说你可千万别打架啊,转头江原还没来得及上广播呢,她先出了这个大糗。
青春时候的每一件小事总是被自己无限放大,现在想来令人啼笑皆非,但当时看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才好。
境遇不同,心境也不同,人总归在跌跌撞撞中长大。
那个女孩子在中途下火车,她拎起行李箱跟阮喻说再见。
阮喻递给她一块巧克力,淡笑着说:「祝你考上理想院校。」
女孩子愣了愣,眼睛弯成了新月,她说姐姐我一定会的,没有人相信我能考一本,我不服输,我一定考个一本给他们看看。
她的脊背被书包压得有些驼,刘海泛着油光,但眼睛里的光芒从鼻梁上架着的大大的黑框眼镜折射出来,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