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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本来着?
阮喻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想不起来了。
她看了眼时间,快一点了。
潦草收拾了一下小桌子,检查完邮箱,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临睡前她刷朋友圈,又刷出一条江原的动态。
是接他上一条动态「烦恼,中午该吃啥。」——晒出一杯珍珠奶茶和一块三明治,配了个苦巴巴的表情包。
底下孟耀评论了一句:又长痘啦?
阮喻笑出声,江原还像从前一样,把生活活成了连续剧。
他以前其实很少喝奶茶的,因为一喝就要长痘。但一长痘就要屁颠屁颠跑小卖部买奶茶。
奶茶喝多了非常腻,他一般喝了一半就喝不下去了,但下次喝不着奶茶照样眼巴巴地馋。
至于为什么长痘了还要喝奶茶,江原的解释是:「都长痘了,不喝白不喝。」
阮喻十分无语,「那你喝了岂不是更严重。」
江原嘬了一口珍珠,瞪大眼睛,「那难不成让我一辈子不喝?」
阮喻:「你没长痘再喝啊。」
江原抓狂道:「喝了我肯定长痘啊。」
阮喻不想再跟他争这么无聊的问题了,敷衍地点点头,由他去,不再搭理。
十二月底,陈安安给她发了请柬。
他们打算在老家办婚礼,阮喻对照了时间安排,刚好一月中旬有假,但这样的话,可能过年就回不去了。
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去陈安安的婚礼。
春节哪一年都能过,陈安安的婚礼只有一次。
陈安安知道她的抉择后,很肉麻地发了个亲亲过来。
阮喻:这么感动份子钱给我打个对折好了。
陈安安:[愉快]没门。
阮喻:婚纱买好了吗?
陈安安:还在试呢。你都不知道我最近忙成什么样。每回期末考试我都要掉一大把头发。
陈安安家里是做生意的,有点钱又不想折腾自己,大学就去读了师范,现在在她们原来的高中教书。
阮喻:学生考试你这么焦虑干吗。
陈安安:曾经我也以为看着学生紧张备考会很爽,但真的当老师以后我才发现,老师压力也很大。
陈安安:我班里那些学生反倒是一点不着急,吃好玩好睡好,比我还容光焕发。
阮喻:不拿学习当回事?
陈安安:那倒不是。现在小孩心理素质好吧,我记得我当年考试的时候,晚上失眠早上反胃,一进考场就想跑厕所。
陈安安: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阮喻还没想好回什么,陈安安又发来一条。
陈安安:我刚刚问了孟耀,他说他从来就没紧张过,怪不得能走保送。奇了怪了,学霸都这副臭德行吗?
阮喻失笑,她想起她每回考试前都要对着江原拜一拜,这是袭承她奶奶的封建老思想了,虽然知道不太靠谱,但多少赚个心安。
她双手合十,虔诚拜拜的时候,江原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靠在椅背上转笔。
离考试还剩半小时了,大多数同学都在争分夺秒,巴不得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多看一个知识点,争取抢那么两三分。
但江原不,他更喜欢用这几分钟放空自己的大脑,保证考场上最佳的状态。
阮喻觉得他的做法其实也不无道理,但还是临时抱佛脚地翻开自己的错题本。
她只是一介凡夫俗子,达不到江原的这种境界。
但江原往往不能放空太久,因为她是半吊子选手,平时对知识点吃得不透彻,临上战场了才发现自己的漏洞,半是紧张半是安慰。这时候找不着老师,自己琢磨透又太浪费时间,只能求助江原。
有时候她和江原就脑袋碰着脑袋,对着她笔记上一团乌漆麻黑的鬼画符【创建和谐家园】。
阮喻小心翼翼抬头看他,「我写的这是什么,你认得出来吗?」
江原毫不掩饰地冲她翻了个巨白无比的白眼,「你自己写的都认不出来,我哪认得出。别管这个了,看别的吧。」
阮喻着急地拉住他后撤的胳膊,「可我感觉这个知识点很重要啊,考到了怎么办。」
江原把一脑袋毛揉乱,然后又深沉地叹了口气,「大概哪个地方的知识点?」
得到答案后,他从桌肚里翻出一本巨厚的笔记本,翻翻找找,然后对阮喻招招手,条理清晰地讲解起来。
他的脑子就好比计算机的系统,庞杂而井井有条,他会时常去整理那些旧的,然后再汲取新的,井然有序地放进去。
造物主总会对千万分之一的幸运儿有所偏爱。
她在很早之前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陈安安婚礼的前三天,她就坐上了回老家的火车。
带着一身乱七八糟的烟味、泡面味,她先去医院给奶奶报了平安,然后回家放了行李,洗了个澡,又跑回医院。
奶奶一见到她就拉着她的手直嚷:「怎么又瘦了,一年变一个样,越变越瘦。」
阮喻确实是瘦了很多,她的工作强度太大,根本没有精力照顾好身体。
「哪有,我减肥呢。」阮喻拉过小凳子,给奶奶削苹果,「你在医院里有没有乖乖想我?」
奶奶皱眉,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说:「我想你干吗?我在这吃好睡好,还有老头老太太陪我唠嗑,哪有空去想你。」
阮喻切了块苹果喂进她嘴里,「没想我也行,反正我也不想你。」
她们安静下来,病房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切块声。
奶奶突然轻声道:「他们有去找你没有啊。」
阮喻手上的刀顿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没让他们知道我住哪。」
她想到了什么,抬头看着奶奶,「他们来找你了?」
奶奶摇头,「没有没有。」她又吃了一口苹果,「阮儿,你跟奶奶说实话,还多少钱没还呢?」
「没多少……我进的这家公司工资高,钱已经还了一部分了,奶奶你操这个心干吗,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第一位。」
病房又沉默半晌,「谈朋友没有啊?」
阮喻摇头,「没呢,没看见合适的。」她把喉腔的酸涩死命压下去,「我自己还一身麻烦呢,哪敢去折腾别人。」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阮喻转身给自己拿了个橘子,指甲陷入橙色的皮里,溅出的汁水把她的指甲染成了浅黄色。
「奶奶,没事的。我不谈恋爱也过得很好。」
奶奶有些低落,「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奶奶心疼。奶奶就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人,你要累了好歹有个肩膀让你靠会儿。你以前老不爱吃早饭,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奶奶不在你身边,都没个人提醒你吃饭。」
阮喻背对着她,眼泪极快地从眼角滑落,洇在深灰的毛衣领子,她连忙用尚带着橘子汁的手指摸了摸那处,沾上点黄色的痕迹。
「我自己一个人也能照顾好自己的。」她转身,冲奶奶笑了笑,捏捏她的指尖,「真的。」
四点多的时候她从医院离开,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走停停,走着走着就溜达到了高中的校门口。
校门口一个大爷坐那打盹,竟然还是当年那个保安大叔,他还认得阮喻,打了个招呼就放她进去了。
此时离下课还有一会,几栋教学楼相隔不远,老师清亮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楼层间回荡。
阮喻依着记忆,找到高二三班,陈安安就在里面,看见她的身影在后门晃了一下,还稍稍停顿,冲她打了个手势,又继续讲课。
教室里的学生看见她的手势都回过头来看,陈安安无奈地笑了,继续刚刚的内容。
阮喻倚在门框上,坐在后门边上的一个高个子男生突然拉开他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阮喻尽量悄声地坐下,小声问他:「这个位置没人吗?」
那个男孩子也靠过来,压低音量,「有。逃课看演唱会去了。」
阮喻有些惊讶,「快期末考试了还逃课?」
男孩子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看她,「人逃课照样考年级前十。」
阮喻点点头,表示了解。
男孩子递过来一包拆开的奥利奥,只剩一半了,「来点?」
阮喻失笑,指指讲台上的陈安安,「不怕我找你们陈老师告状?」
男孩子也笑了笑,「陈老师又不骂人。」
阮喻不再说什么,拿了一片轻轻啃起来。
她看着讲台上声音清亮的陈安安,她的眼神很安静,在黑板、电脑和底下学生之间游离,学生对上她的视线,又低头在书上记录笔记。
靠墙的第三排一对男女同学正在隐秘地对视微笑;第二列第二排的女孩子一边听课,时不时又对着书前面立着的镜子抿嘴笑笑,手指拨弄刘海;她们这一列的第一排的男孩子手支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
阮喻在这种和谐的氛围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
有谁能想到,当年脾气火爆,动不动就说脏话骂人的陈安安,在几年后会安安静静地站在讲台上,对每一个来问问题的学生给予最大的耐心。
以前高中的时候她总在幻想,他们那时候在同一间小小的教室里,分享着彼此冗长又寡淡的青春。
三年真是漫长啊,长到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幻想,等到高考结束他们各奔东西,那时候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后来三年变成两年,两年变成一年,然后,高中就结束了。
录取通知书将他们分散在天涯海角,有的人北上,有的人南下,有的人跨越东西半球,他们以为再见很容易,到头来却发现有些人,一旦再见就真的再也不见了。
广播响起下课【创建和谐家园】,她身边男孩子开始收拾桌上的书,厚厚的词典挪开被收进桌肚,阮喻看见一张粉红色的便签,上面是字迹清隽的一行字。
「所有糟糕的事情都会慢慢过去的。」
后面还有一个笑脸。
阮喻站起身,对那个站起来比她还高半个头的男孩子笑了笑,「谢谢你的饼干,很好吃。」
陈安安拿着教具和她一起走出教室,「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你不是说过吗,高二三班,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你从音乐老师那抢来的。」
陈安安歪头思考,「我有说过吗?忘了。」
阮喻和她走出学校,一路上不住有学生冲她点头喊陈老师,陈安安都一一笑着回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