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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都不分离。
阮喻长长地吐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盘旋了会又很快消散在半空中。
她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兜里,微微拢了拢,拥紧自己。
江原今天留在医院里照看奶奶,只不过总是心不在焉,奶奶察觉出他状态不对,还赶他早点回去休息。
他知道阮喻今天干吗去了,本来想着陪她一块去,把事情一次性解决了。但这次阮喻的态度特别硬,不肯让他插手,他拗不过她,只能答应,就是心里总不太踏实。
傍晚,总算接到了阮喻电话。
雪天路滑,江原也不敢开太快,等到了阮喻说的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七点半了。
她就坐在便利店门口的长椅上,帽子围巾倒是戴得齐整,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盯着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一动也不动。
一直到江原走到她面前,光线被遮挡得一干二净。她才仰面,惺忪地半眯着眼,「你来啦。」
她醉得不轻。
江原把她拉起来,阮喻踉跄了几步,不小心把脚边的易拉罐踢飞出去。
即便是醉得脚打战了,阮喻也要摇摇晃晃把啤酒瓶捡起来。她抱着几听空易拉罐,眯着两只眼东张西望。
还是江原给她指了个方向,「垃圾桶在那。」
阮喻点点头,打了个酒嗝,「谢谢你啊同志。」
江原扶额。
分明来时一肚子火,就等着见面时候狠狠批她一顿,现在她成了个酒鬼,这火倒不知道怎么发了。
江原真是被她折腾得没脾气了。眼见着她掷了三次才终于把易拉罐投进垃圾桶里,还以为结束了,揽着她要上车,车门都打开了,阮喻突然叫起来:「等等!我买的东西还在便利店。」
阮喻把一大袋子东西抱在怀里,才乖乖任由他给她系好安全带。
「知道把东西放店里,怎么不知道去里面躲躲。天这么冷,你就这么坐在外头,我看你是想冻感冒,让奶奶给你骂个狗血淋头才能消停。」
江原一面把着方向盘,一面训她。
阮喻虽然醉得不轻,却也不敢顶嘴,有一句算一句地点头,都快把脑袋垂到膝盖上了。
一直到江原停了一个回合,她才细声细语地说了句:「……我怕你走了。」
她说得太小声,江原没听太清,「什么?」
「里面的货架堆得太高了,」她一只手比画到自己头顶,「我太矮了,我怕你进来找不到我,然后就走了。」
她说完,好像自我肯定似的又嘟囔了一句:「坐在外面,你来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
车里一下沉默了。
但阮喻毫无感知,把脸贴在玻璃窗上,自顾自给自己降温。
「唉,我太矮了。」
「要是我长高点,你就能一眼看到我了。」
不知道在窗外看见了什么,抑或是她又自己臆想了什么,阮喻的声音都带着些微哭腔。
「怎么办啊江原。
「我太矮了。
「你看不见我的。
「你看不见我就走了。
「我就又变成自己一个人了。
「我怎么这么矮啊江原……」
她说话渐渐变得语无伦次,上一秒还在自怨自艾,下一秒把脸转向他这边来,后脑勺顶着玻璃窗一个劲儿往后顶。
「你会不会瞧不起我啊江原。
「我这么矮,大家肯定要嘲笑我了。
「你也会笑我吗江原?」
车子缓缓停下,路口红灯闪烁,鲜红的灯光落在她清瘦的面庞上,她的眼眸水洗一样湿漉漉。
「为什么会笑你。」
江原把她轻轻拉回座位,一只手贴在她温热的脸颊上,大拇指轻轻扫过她的眼下。
「不知道。」她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他的手冰冰凉凉的,阮喻不自觉就靠过去把他的手掌夹在脸颊和肩膀之间,依恋地蹭了蹭。
像一只舔舐伤口的小兽。
「可是我好笨啊。
「我好笨啊江原,我把你弄丢了。
「你跑得太快了,可是我跑得不快……我追不上你的,没过多久我就看不到你了……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快呢。」
江原:「我不走了,我现在就在这里,我不会再走了。」
「真的吗?」阮喻直勾勾望着他,低声问道。
「你不会骗我吗?」
「不会。」他答得斩钉截铁。
但这答案却让阮喻不甚满意。
「你没有思考吗江原!不许这么快回答我,你要想想。」阮喻急眼了,大着舌头睁圆了眼循循诱导,「江原,这是很大的事情!你想清楚了吗?你要想清楚才能回答我。」
江原明知道不能跟醉鬼较真,却还是异常听话地顺着她的意假装沉思。
不过片刻。
「我不会走的阮喻。」
「我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考虑过了。」
红灯变换,绿灯通行。
华灯之下,车流如织。十字路口嘈杂声又起,银装素裹之中,似是给这份洁白无瑕平添了杂乱无章的颜色。
江原轻轻把手抽出来,揉了揉她的脑袋,让她靠在柔软的车座上。
阮喻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边的车窗,玻璃窗一面是飞过的景象,一面是他熟悉而又沉稳的面庞。
他的头发比之刚回来又长了些,但又不至于遮挡住眉眼,鼻子依旧又高又挺,曲线流畅,喉结凸起的弧度并不十分明显,不像那些小说里描写的那样锋利,至少在她看来,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
他的棱角仿佛被他自己收起来了一样,在她面前总是钝钝的,像是怕她不经意撞上的话会受伤。
车子在巷道停下。
江原探过身来探了探她的额头,「好点没。」
这句话像是个开关,打破阮喻面上的呆滞,让她异常愁苦地皱起眉头。
「你不生气吗江原。」
江原被她问得一时凝噎,「我生什么气?」
「我这么笨,脾气这么差,什么都做不好。我把所有的事情弄得一塌糊涂。谁都留不住,我把所有人都赶走了……」
「不会有人喜欢我的。我真的好差劲啊江原。」酒精真是个好东西,让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无须束手束脚,她絮絮叨叨地说,眼泪不由自主地就掉下来。
「所有人都要生我的气了。因为我太笨了……」
江原心中情绪翻涌不息,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萦绕心头。
「那你希望我生你气吗?」
阮喻呆呆地望着他的眼睛,僵硬地点点头,「以前我做错了事,你会很生气,你会骂我,你会不理我。现在你一直包容我,你怕我受伤,怕我难过……」
那条看不见的裂缝无声无息之间靠得越来越近,一如他们两两相望的眼眸。
江原在她眼里看见自己,随着她哭腔越来越重,忍不住笑意的自己。
「你不想我把你当成瓷娃娃,想让我也像以前一样耍耍脾气,是吗。」
「嗯。」她迟疑又肯定地点头。
她仰着头看他的模样,让他一下子又回到了高三那个夏夜。
耳边飞蛾扑闪,烦躁得要命,她站在背光处,忍着泪光,跟他说生日快乐,祝他学业有成。
她说她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和喜欢。她最后转身离去的背影,活脱脱一个武侠片里杀人不眨眼吃人不撒盐的反派,决绝又冷酷。
他那时候看着她的背影在想什么呢。
巷道湿热的风钻进他衣服里,吹得他浑身燥热烦闷。
他那时咬牙切齿地立誓:好啊阮喻,你现在这么对我,以后没有三跪九叩别想把我请回来。
回忆一旦揭开盖子,便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他想起两辆在车道并行的单车,两只倚靠在一起高矮胖瘦不一的水壶,两把离开时被他摆成背对的课椅,两听一起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橘子味汽水。
后来他数次在记忆里寻找她的痕迹,第一反应都会想起某个春光明媚的课堂,她穿着一条漂亮的连衣裙,头一点一点在打瞌睡,点着点着无意识脑袋就倚在他肩膀上。
讲台上数学老师还在写着板书,他下意识地慢慢把身子低下去,佝偻着腰让前排的人尽可能地遮挡住他们。
想起那个下着雨的运动会最后一天,他站在颁奖台上冲她笑了一下,突然跑下来冲进她雨伞里。
她从包里掏出毛巾,他在她的书包里翻翻找找,在一堆零食里东挑西拣。她就帮他擦头发。
她说他甩起头发来好像狗狗哦。
还有好多好多。
她絮絮叨叨让他少吃点辣条。
她帮他带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她帮他抄笔记抄成一堆鬼画符。
别人乱翻他东西的时候,她气愤地骂人。
他们在晚自习最后十分钟,偷偷在角落泡方便面被教导主任抓包。
……
江原仿佛又听到了头顶吱哇乱叫的电风扇,坐在他左手边的女孩子被数学题折磨得一脸苦大仇深。黄昏的天空浮现一片火烧云,映在窗上她出汗的面颊,仿佛她在不经意间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