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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乎盐选原味汽水 》-第 1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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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喻把腿在沙发上盘好,非常认真地回答他:「你可是我的哆啦 A 梦。」

      江原咧着嘴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副被肉麻恶心到的表情,「又想着什么损招变着法阴阳我呢。」

      阮喻在心里长号一声,冤枉啊。

      今天是个难得的暖和天气,从她这里看下去,楼下的一群小孩正围在一起玩炮,捂着耳朵点火,尖叫着四散开来。

      吆喝声、鸣笛声伴随着噼里啪啦的炮响声,一齐炸开,可她一点不觉得烦躁。

      幸好,此时此刻她不是可怜的大人。

      没有让阮家平等太久,他回来第三天,阮喻就和他约了地方。

      事情总要有个了断。

      时间约在下午两点,阮喻自己倒是中午的时候就提前到了。

      这是间小面馆,开在学校对面的一条长街上。一点钟正是学生放学吃饭的时候。面馆里挤满了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也不乏来给住宿的孩子送午餐的家长。

      面馆里热闹得像过年一样,一直到快上课了,才又沉寂下来。

      阮家平踏着最后一波人流走进店里。

      服务员过来问他吃点什么,阮家平看着墙上钉着的那张油滋滋的菜单,摇摇头说:「不吃了。」

      阮喻对服务员说:「麻烦来两杯温水,谢谢。」

      「不是说要谈谈吗?怎么到这谈。」阮家平从桌上抽了两张纸,把跟前那块桌面擦干净。

      「我还以为你记得。初中的时候我办了住宿,你每周来看我,都会带我来这家店,点两碗馄饨面。」

      阮家平擦拭的手顿住,隔了几秒才低低地应了声:「嗯…我当然记得。你很喜欢这家店的味道,我还问你总吃这家吃不腻吗?你说怎么可能腻,这家的馄饨面这么好吃,你吃一辈子都乐意。

      「你从小就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很难动摇。喜欢一样食物,就不厌其烦地点。看上一双好看的靴子,你不会跟我要,把零花钱攒着存了三个多月才买到。

      「你性子太固执,认准了一件事就走到黑,和你妈简直是一模一样。」

      他说着说着沉默下来,长长叹了口气,「都已经五年了……这五年是爸爸对不起你。」

      他如今四十八岁,但看上去像三十来岁,脸庞还能看出年少时候的英俊轮廓。

      可他这会儿紧皱着眉头,阮喻才后知后觉发现他鬓间的白发,眉眼的纹路也沧桑了许多。

      阮喻手指轻轻地摩挲着杯身,倒是很平静。

      「是啊……五年了,我自己也想不到,我就这么撑过来了。

      「你当年跑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还剩不到半年,我就要高考了。奶奶身体也不好,后来住进医院,我一边忙着复习备考,一边要照顾奶奶,学校医院两头跑。现在想想,都觉得像场梦一样。

      「我自己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走了这么久,我甚至都回想不起来,我到底是怎么熬过最艰难的那几年的。」

      阮家平坐在对面红了眼眶,他伸手过来想握住阮喻的手。

      「其实我一直都很想问问你和妈妈,我到底算什么,你们随心所欲想丢就丢的玩偶是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想起来了才记得来看两眼。」

      阮家平的手顿在半道。

      「你妈……也来找过你?」

      阮喻:「是啊。我高考结束那个暑假,她回来过一趟,给我买了部手机。」

      她记得很清楚,也是在这家小面馆,她还在这里打零工,妈妈就从外面走进来。

      七月的聿城,正是一年到头最热的时候。她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浃背,一抬头突然看见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上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八年前了。妈妈看起来没怎么变,站在她面前沉默着打量了她一会儿,捏着她的手臂,问她怎么瘦成了这样。

      妈妈帮她跟老板请了一天的假。带她去商场逛了一圈,给她买了几身合身的衣服,一如幼时。

      当年她还总缠着妈妈买裙子,买不到喜欢的裙子能跟妈妈生一整天的闷气。可彼时她站在试衣镜面前,只有满满的局促。

      她瘦了太多,黑了太多,身上不合时宜的衣裙让她看起来窘迫万分。

      但她最后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妈妈就又走了。

      她买的是五点钟的火车票,天不亮就起来收拾好行李了。

      「她以为我还在睡呢,脚步轻悄悄的。其实没有,我失眠了一整夜。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隔壁,听得一清二楚。我以为她会进来跟我道个别,至少走之前会来摇醒我,也让我知道吧。」

      「但她没有。和你一样,一声不吭的,就走了。我甚至连知情的资格都没有。」

      一滴眼泪无声无息坠进玻璃杯里,同里面的温水融为一体,连水花也没有。

      阮喻抬起头,眼睛一层薄薄的水光,「爸,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明白,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愿意看看我呢。」

      阮家平颤着手握住她,眼泪簌簌地掉,不住地摇头,「不是……你做得够好了。是爸妈对不住你,是我们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

      「阮儿,你听爸说,爸爸再也不会抛下你了。你和爸爸回去,爸爸尽自己所能地补偿你……

      「债务爸爸来还,你要房子还是车子,爸爸都可以满足你。是我的错,我当初不该丢下你和你奶奶,爸爸真的后悔了……」

      他哭得稀里哗啦,握住她的手不住地打战。

      时钟挂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外头的雪终于停了,阳光从小小一扇窗照进来。

      可惜,日头再高再烈,也于事无补,并不能给这凛冽早春带来一丝一毫的暖意。

      阮喻盯着阮家平头顶新冒出来的白发,恍惚间有些失神。

      「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又在跟我许诺了,可我还能相信你吗?」

      阮家平:「当然是真的……你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你,只要你跟爸爸回去,好不好?你留在爸爸身边,给爸爸养老送终,以后爸爸什么东西都是你的。」他说着,攥着她的手越来越紧,「你信爸爸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爸爸现在有钱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爸爸尊重你的意见。你就信爸爸这最后一次。」

      阮喻的手已经被他攥得发红,可她毫无感知一样,也不知道喊疼。

      「爸,你知道为什么当年妈妈还是一声不吭地走了吗。」她低低地说,静静地看着他,眼珠子黑漆漆的,像是两汪深潭,「因为我跟她说,你跑了,留了三百多万的烂摊子,奶奶病了,我上大学的费用也没个着落。」

      「我也没有奢望过妈妈真能留下来,舍弃她原本安逸的生活,跟我一起过苦日子。我不敢奢求,只是希望她走之前能来跟我道个别,哪怕是留个只言片语也好。」

      她说着说着,居然还笑了一下,眼神直勾勾的,「爸,你知道你给人留下多大的麻烦吗。

      「其实妈妈就不该回来的。如果那天她没回来,就不会撞上那些来催债的人,那些人也不会追到她那边去。

      「她惹上了【创建和谐家园】烦,被那些讨债的流氓搅得不得安宁。他们追得太紧,逼着她出钱。她那天在家里头躲了一会,等到那些流氓都走了才敢出门,到小学门口的时候,已经迟到了一个多小时。

      「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她的小儿子等得不耐烦,就自己走回去了,结果不小心走错了路,掉进水库里。救上来以后发了场高烧,变得痴呆了。」

      「去年。」阮喻直勾勾看着阮家平的眼睛,「就在去年,那个小孩子还是走了。

      「他才十二岁啊。

      「妈妈的儿子没了,丈夫一气之下也跟她离婚了。走的走,散的散,好好的一个家庭被拆得七零八碎。她几乎就要疯了。

      「爸,你知道吗。妈妈找了你一年了,到处跟人打听你的行踪。你知道妈妈的,你害得她家散人亡,你说她怎么可能放你去过好日子呢。你的钱,买得来车子房子,买得来她儿子的命吗,买得来她原本平静幸福的家庭吗?

      「如果换作你呢,你现在的家庭能否经受得住?」

      阮喻按亮桌面上手机的屏幕,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联系人界面。她轻轻将手指悬空放在通话键的上面,「你说这电话,我该打还是不该打?」

      没有任何迟疑的,阮家平伸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不要!不要。阮儿,爸爸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

      「和我们烂泥一样的生活比起来,你究竟哪里不容易了?」阮喻轻声打断他,轻蹙眉头看起来是真的疑惑不解,「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不是吗?做错了事,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补救,而是怎样甩脱责任。当年你说会照顾我,我信了。你说你会戒赌,会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养家,我也信了。现在你又说,你知道悔过了,会好好地补偿我。事到如今,我应该信吗?」

      「事情的真相是什么样,你不应该比我清楚吗?上个月底,你拿到检查报告——你的身体出了毛病,丧失了生育能力。报告在手里攥不到一周,还没捂热呢,你就订了飞往聿城的机票。

      「其实你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给你担保,帮助你获得公司的股权。可是领养的孩子你担心养不熟,所以你想到我。

      「我多完美啊,五年来任劳任怨地替你还债,你知道我容易心软,因为我太缺爱,哪怕是给一点点好处,就能轻而易举地把我捆在你身边。

      「就算我有怨言,也没关系的,你会补偿我的,血浓于水大过天,总有一天我还是会接受你。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你扒在我身上,贪得无厌地吸血。你觉得这是我理应献祭给你的,所以心安理得地尽管去过你的好日子。现在,你准备来吸干我身上最后一滴血了,是吗?」

      阮家平被她接二连三的反问刺得面上微微发红,可还是条件反射地张嘴就反驳:「你是我的女儿,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我当然知道,我做了许多错事,我对你有愧,现在我想弥补你,我想尽我所能地为我的糊涂账买单,你为什么会把我想得这么阴暗……」

      「我把你想得阴暗?」阮喻将玻璃杯往前轻轻一推,玻璃划拉过木头微微刺耳的摩擦声让阮家平有些不舒服,「我亲爱的爸爸,你当然不会承认你自己是个烂人。甚至你还沾沾自喜呢。虽然你也是利用我,却也真的能让我获得现在没有的一切,你以为这是共赢的局面。」

      看着阮家平面如菜色,阮喻轻轻地笑了,「怎么,嫌我说话太难听?到底是你做得难看,还是我说得难听?

      「如果是五年前,说不定我真的会选择跟你走。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有手有脚,能养活奶奶,能养活我自己,这五年我也这么走过来了。

      「可你还想像从前一样规训我,用满嘴的谎话把我套牢,对我许诺,博取我的同情,因为我是你的女儿,是你的附属品。

      「可惜,一个前科累累的人纵使他说破嘴皮子,也很难再让人相信了。我再也,再也不会上你的当。

      「如果你没有回来,我姑且当你是个懦夫。但在接受并享受了荣华富贵之后,你才后知后觉想起我这个被你抛弃的女儿。你当真是有悔有愧吗?

      「当然不是,你不过是在施舍,我是不是还该对你摇尾乞怜,感恩戴德啊?

      「说实话,我宁愿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也不想看见你现在这副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模样。真是可悲啊阮家平,活了四十多年,你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巨婴。

      「你对不起你的妈妈,对不起你的女儿,对不起你的前妻,对不起你曾经的家庭,你最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你还看不明白吗?你早已面目全非。

      「我早该看透的,你也是时候,该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了。」

      阮喻走出店门,外头又开始下雪了。她戴上卫衣帽子,一脚踩进雪地里。

      地上的雪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她慢慢向长巷外走去,走到转角处时,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停下脚步。

      十年前,在她上初一的一个夜晚,阮家平一个电话把她叫出来。

      她记得,那晚也是这样一个大雪天。

      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他满身,他也不知道站去屋檐下等,就傻站在灯光最亮的地方探着身子盯着转角。零下的天气,他却满头大汗。

      见她过来,他兴奋地拿出抱在羽绒服里的蛋糕盒子。

      盒子还是温热的,他一直拿自己的体温捂着。

      他说怕她等着急了,一路小跑过来的,连蜡烛都忘了拿,没法子只能跟面馆老板买了几根。

      蛋糕在路上颠得有些碎了,蜡烛插在上面立都立不住,他就一根一根扶着,蜡泪凝在他手指头他也毫不在意。

      她那时候许的什么愿望来着?

      眼泪毫无征兆突然流下来,冷风瑟瑟,刺得她面颊生疼,一如那个寒夜。

      那个小小的女孩,坐在空荡荡的面馆里,外头的冷风吹得玻璃门晃晃荡荡的。

      她就在那一隅小小光亮里,对着一块破碎的小蛋糕,闭着眼睛许下心愿:

      等我长大以后,我要挣好多好多的钱,我要让爸爸吃穿不愁,无忧无虑。

      我希望爸爸能永远永远陪在我身边。

      一辈子都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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