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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寂然无声,阮喻看着他微蹙起的眉头失了神。
「因为是你。」
他的目光大剌剌落在她的脸上,这次阮喻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什么意思。」
这次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你跟我说都是利用我,我气得上头了,还真当真,隔天就买了机票直接飞走了。到了美国,我才算冷静下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东西叫了一声,将江原的思绪拉回来,「其实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你缺乏的是安全感。当初的我还没有能力让你真正感觉到我在你身边。或者说,谁都不能让你真真正正地感受到安心。
「后来我以为我忘了你了。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些封存的记忆。我以为我已经忘了你,但那天你给我发消息,我第一反应是,你被【创建和谐家园】了吧,第二反应居然是——你终于想起我了。
「那晚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我自己也弄不明白我在兴奋个什么劲。就因为你给我发了个消息……?」他挠了挠发痒的眉骨,「想想还是很不甘心,怎么就低到尘埃里去了。」
「我又不是滞销货,要样貌有样貌,要学识有学识,要能力有能力。
「但真要拿这些条件来当作评判标准的时候,我又觉得让你显得太廉价,让我变得太卑劣。那样子不像我了,不是最初那个江原了。
「你明白吗阮喻。
「我在你手上栽得彻彻底底。」
月光倾泻在他们之间,像是楚河汉界一样,将他们隔开,也像那道裂缝。
那道一直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裂缝。
一直以来,阮喻都选择避而不谈,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去面对。
她甚至下意识地想着,慢慢来吧,因为最深处的感情仍在,所以时间终究会治愈一切。
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在他的自白下,却显得有些不堪了。
他像又深又浅的海,无声无息地涌过来,包容她的窘迫和不堪,包容她的千疮百孔。温柔得简直不像之前的江原。
肆意、放纵、无拘无束的那个少年江原。
可他又好像没变。
时光匆匆忙忙卷走的是他那些义无反顾的脾性,沉淀下来的是他一直以来的温柔包容。
阮喻:「那你没怨过我?」
「怎么可能没怨过,」江原的眉头又皱起,「我有时候想起来,还恨得牙痒痒。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有恃无恐……」
柔软的嘴唇撞过来,贴在他唇上。
江原突然定格在原地,雕塑一样僵在原处。
胸腔里躁动不安了许久的东西刹那间应声破裂。
原本安静的世界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喧嚣起来,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分清那是他自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的心跳。
两个人的脸都没怎么红,倒是江原的领口被阮喻抓得皱巴巴的。
阮喻一手夹着烟,一手帮他抚平褶皱。
整理完又发现他的衣摆方才被她手掌压着,布料蹭着脏兮兮的地板都变了个色。
阮喻帮他拍打上面的灰尘,「你明天把这件换了,我带回去洗洗。」
她的动作言语都太过自然,堵得江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阮喻没有抬头,灰尘在月光中腾起,清清楚楚落在她脸上,掉落之后不见了踪影。
「大概是有一天午睡醒来,我看见你和我面对着面在睡觉。你睡得很沉,窗帘被夏风吹得鼓起来,周遭很安静,我在那一刻感到无比的安宁,闭上眼睛那一秒钟我觉得后背都是酥酥麻麻的。
「后来我撑不过去的时候就老想起那个中午。我逼迫自己不去想起你,逼迫自己抹去和你有关的记忆。
「但好像不行,我一想起你,还是那时你睡得耳朵微微泛红的模样,我数了你脸上总共三颗痣,蚊子包被咬了两个在眉尾,一个肿着另一个消得差不多。我头顶的风扇不知道是谁关了,我睡得满头大汗。但看见你的时候,我突然觉得夏天是很干净的,像绿豆冰糕一样干净。」
「有时候我不想着后来,我只想到你,想到你脸上的细微神情,想到你说话的语调,我都觉得安宁。真的,」阮喻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睑下垂,目光无着落,「你怎么会比尼古丁还好用呢。这么多年我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
很奇怪的是,她在说这些矫情话的时候,竟然没有半分躲闪羞怯。
她就像江原那样,大大方方、昂首挺胸地爱人,不在乎脸面,不顾忌现实,在这当下,她只想将这么多年埋藏在心底的话倒干净。
江原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些话,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跟我说。」
自重逢以来,他们就像一对深交了多年的好友一样,谈论工作、生活、柴米油盐,可唯独对过往的感情闭口不谈。
不痛不痒,若即若离,好像这样的关系随时就能结束。她不排斥,但也不主动。
他其实一直都很清楚,阮喻不可能对他半分感情都没有,但她心中一直有芥蒂。这芥蒂不是对他,而是对她自己。
敏感又别扭,这是阮喻对自己的定义。
有人说不幸的人用一生治愈童年,阮喻觉得这话倒是很应自己。
早在很多年前,她就不敢轻易相信别人。
什么事都靠自己当然过得很独立踏实,但于她而言这种心态积压多年早已畸形。太多太多的事情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然而廉价的自尊心又不允许她向他人吐露半分苦处。
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听着枕头边嘀嗒嘀嗒的时钟声,都会产生自己究竟是否还存活在人世的疑问。
「江原。」阮喻坐在那,把两条腿盘起来,「二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那么轻松。」
「真的。」
「想想好像在做梦。我给自己上了五年发条,现在突然有人把我的发条卸了,我还有点不习惯。」她抬起头来,眼睛里有水光闪过,「他回来了,不管他是来干吗的,我这么多年的心结其实也解了大半了。」
她的思绪其实是混乱的,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说到了哪。
阮喻沉默了一会,又继续开口:「他以前真的对我很好的。每次我妈要抽我的时候,都是他一边拦我妈一边替我挨打。我半夜发烧了也是他骑自行车载我去找医生,我妈不让我吃肯德基,他就偷偷载我去吃,他说穷啥不能让闺女穷世面。
「我一直都知道他好赌好面子,我妈后来实在忍不了他的臭脾气走了。我妈走得其实挺对的……但我没走,我总想着他该是个好人,他会改的,总有一天他会醒悟的。」
「我太傻了。真的。十个人听了我的想法九个人都要骂我执迷不悟。我也确实该骂。
「后来他走了,我恨透了他。我甚至觉得他是背叛了我,因为我一直相信他说的那些鬼话。不管我怎么对他冷脸,其实我一直在期盼他有一天能真的悔改。
「后来我就想着,这辈子我一定得找到他,我甚至在心里模拟了无数次和他再见的场景,这个心结这么多年,简直成了心魔。」
这种感觉实在太复杂,阮喻此时的心情三天三夜恐怕都说不清楚。
但她真的很想同别人分享,哪怕她说不清楚。
「小时候,他老跟我说,最好的总是最后到来,好东西不怕等。所以不管吃什么,我老是把不喜欢的东西先吃掉,然后把最喜欢的留在最后面吃。
「后来长大了,我总想着,先还完钱吧,至少让奶奶不用再愁医药费。我自己倒是很无所谓。因为对我而言,我是最不重要的那一个。
「可是我好累啊。」
疲惫和困顿顺着四肢百骸流入身体的每一处,她从来没有这么萎靡过,恨不得现在就躺在床上睡个三天三夜。
凌晨的寒气从小窗里透进来,阮喻来得匆忙,只穿了件单薄的外套。江原见她瑟缩了一下,把她揽过来塞进自己的羽绒服里。
阮喻贴着他的胸膛,耳边是鼓噪的心跳声。她满腔涌动高涨的情绪奇迹般渐渐平静下来。
「江原。」
「嗯?」
「我不用还债了。」
「嗯。」
「江原。」
「我终于不用再还债了。」
江原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知道。」
「我是不是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
「嗯。」
「我是独属于我自己的自由人了,是吗?」
「当然。」
他的胸前渐渐有了湿意,阮喻的脑袋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她抱着他的腰的力度越来越重的话,江原几乎要以为她已经睡过去了。
江原就靠着冰冷冷的铁栏,他把下巴轻轻地放在阮喻的头顶,像哄孩子一样,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拍打她的背。
等她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刚一回来,就立马去了医院,老房子自然还没有打扫过,但她现在睡的这条床单却是全新的。
地上都是灰尘,床前放着一双棉拖鞋。
阮喻洗漱出来,正撞上江原从外面大包小包地提东西进来。
阮喻:「昨晚你送我回来的?」
江原提着东西饶过她,一面进了厨房将东西放下,一面回答:「不然是你梦游自己走回来的?」
「那你昨晚在哪休息的?」
「对面那栋。」他向着对楼示意,「喏。那家小宾馆。——头还疼不疼?」
她昨天哭得太厉害,但睡了个饱觉,已经没什么大碍了。
江原从厨房里出来递给她一杯温水,「都喝了,我给你煮碗面。」
这间老房子平常都没人住,所以家用设备要什么没什么,江原也不知道从哪里捣鼓来这么全的电器。
她之前因为老加班,出租屋里电磁炉坏了也总忘了修,热水壶也不知道丢哪里去,江原那段时间来接送她上下班,电磁炉帮她修好了,热水壶也帮她买了一个。
想至此,阮喻晃了晃腿,「你是不是哆啦 A 梦啊江原。」
小时候,她和江原最喜欢看的动画片就是《哆啦 A 梦》。江原尤其喜欢,那会儿他对她的口头禅就是:「要说笨蛋的好话还真容易啊!」
虽然嘴上老嫌弃她笨,但江原每次都不会把她晾着不管。
有时候她贪玩把膝盖磕破皮了,搀着她回家的都是江原。她考试不及格了,江原把她骂得狗血淋头,但骂完了还是自己琢磨着模仿她妈妈的字迹,帮她蒙混过关,虽然最后也没成功瞒天过海,还让老师找了家长。
于是每每江原对她拔刀相助的时候,阮喻就会摇头晃脑重复哆啦 A 梦里的一句话:「大人真可怜,没有能让自己依靠、撒娇和骂自己的人。」
江原一面骂她受虐狂,一面又不自觉帮她处理掉麻烦。
江原还在厨房里头,碎碎念叨着她所有不合理作息不健康生活的罪处,上至早餐经常性不吃下至面包过期了也不扔,说着说着还把自己说生气了,刀刃破开西红柿薄皮狠狠地切下去,恶狠狠道:「你什么时候能让我少操点心啊阮喻,我是你的老妈子吗?」
阮喻笑得嘴里一口水都喷出来了,「那当然不是,天底下哪有这么帅的老妈子。」
江原横眉瞪眼,可惜他身上还围着一条嫩黄碎花围裙,根本起不到什么威慑力。
阮喻把腿在沙发上盘好,非常认真地回答他:「你可是我的哆啦 A 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