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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喻的目光从尘粒挪开,静静放到他脸上,「所以呢?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告诉我你的苦衷,然后让我原谅你?」
男人的脸色沉下去,「这该是你对爸爸说话的态度?爸爸怎么说也是你的长辈。」
他深谙打一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说完又苦口婆心道,「爸爸在外面很想你,你难道一点都不想爸爸吗?」
阮喻眼眶微红,「想你?」
迎着男人期待的眼神,她恶毒地笑了,「有啊,想你是不是在大街上流浪,到处讨饭。」
男人脸色一僵。
「你还是不理解我是不是?爸爸这些年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但是一安稳下来,还是想着你和奶奶,立马过来找你们……你也不小了,谁是谁非,大人的苦处难处,你还不明白吗?」
阮喻闭了闭眼,不想再跟他扯这些有的没的了,直截了当问他:「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你和奶奶都在这里,我回来还能为了什么,当然是把你们接到我身边,给你们好的生活。」
「不用了。我跟奶奶现在过得很好,我自己一个人能照顾好她。你要是真有良心……」
她顿了顿,冷冷道:「就把你那些欠的债接手过去。我已经替你还了八十万,还剩二百九十八万,等会我会把具体的账务发给你。债务转接过去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阮家平拉住她,「债务的事先放一边,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两不相欠?父母给你生命,把你带到这个世上,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到这么大,你现在长大了有出息了,一句两不相欠就想一笔勾销?」
「你们也配当父母?」一滴泪不受控制从她眼角滑落,他苍白的说教如同一块石头砸入沉潭,水花四溅。
「妈妈把我当多出来的累赘,你呢?你把我当一张擦【创建和谐家园】的手纸!你们一个两个,说走就走,完全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算什么?啊?你现在跟我谈生养之恩,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我那时候多大?我还有不到半年就要高考了!奶奶住院,亲戚没一个在聿城,没有人愿意借我钱,我反倒要还他们的钱!」
她的心脏钝钝地疼,仿佛有一把小刀三百六十度旋着转,一块一块将她的肉剜下来。
泪水无声无息浸了她满面。
她低声叫起来:「你走得是心安理得了,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我收拾!你那时候怎么不想我是你女儿了,你现在来这跟我谈感恩,谈责任,孩子死了,你来奶了是吧?!父亲两个字,你也配?!」
安静的通道只剩她压低的抽气声,阮喻偏过脸擦了一把泪痕。
阮家平低声道:「阮儿,爸爸知道错了……」
阮喻打断他,「你认不认错,与我无关。我的要求也很简单,把你的债务接手过去,消失在我和奶奶面前。你也不用担心这里的闲言碎语,当年你欠了一大笔钱跑路,镇上没人知道——你要还顾及点脸面,不想我把这些都捅出去的话,就别再来纠缠我们。」
阮家平显然不肯善罢甘休,追上来想拉住她,被突然大力阖上的铁门吓得倒退一步。
阮喻靠在门上,缓解抽筋发麻的小腿,脑子里面乱哄哄的。
手机陡然响了一声。
江原发来一串消息。
她尚处在浑浑噩噩的状态,一大串文字让人眼花缭乱,可她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最末尾那四个字。
——「无法生育」。
无法生育?什么叫无法生育?
阮喻茫茫然拽上门把手,浑身的血在一瞬间涌上脑门,又顷刻间冷却。
她踉踉跄跄走了一步,重新看见那张富态的脸,熟悉又陌生的脸,此时却让她几欲作呕。
阮家平见她回来,还以为她改变主意了,往前走了两步突然见她眼神变得冰凉凶狠,薄薄覆着层水光。
她冷笑了一声,「老天真是不开眼啊,怎么没让你死在外头呢。」
那条盘旋不肯离去的毒蛇长嘶一声,终是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在她最脆弱的脖颈,满嘴腥臭迎面扑来。
什么冷静自持,什么维持体面,通通见了鬼。
手指藏在背后止不住地发颤。
把她抱在怀里哄睡的怀抱,骑大马的肩头,背着妈妈偷买给她的冰激凌,打了半年才打出来的一件毛衣,甚至是他塞在她手心里的一块四毛……
很长一段时间里,阮喻都是靠着这些破碎不堪的温情撑下来的,她恨透自己的父亲,却又无法抑制地想念当初的父亲,一点一点咀嚼吞咽时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只能抱着残渣极其勉强地填饱肚子。
她放不下,于是画地为牢,把自己困在当年那条胡同里,那个吱呀乱叫的老房子里。
五年过去,她从未走出来过。
有时候她恨得牙痒痒,恨得快要支撑不下去了,她就会想他在哪里呢,是不是也过得不好,会不会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还是又耐不住去赌,被人摁着砍掉了小拇指。
每每梦到那个场景,她都会心有余悸地醒来。
然而现在,他衣冠楚楚地重新站在她面前。
没有面黄肌瘦,没有缺胳膊少腿,倒是西装革履,容光焕发。
她一字一顿地说:「阮家平,你也配做人?」
现实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原来抱残守缺的从头至尾只有她一个,阮喻为自己在十分钟前尚留存的一丝庆幸而感到不堪。
「你不是阮家平吧?」阮喻心如死灰,「你是不是冒充阮家平……阮家平是不是早就死了?」
呢喃过后,巨大的悲怆排山倒海地涌来,彻底压垮了她,「王八蛋——你到现在还在骗我!!!」
「当初你说没有妈妈也没关系的,你说你会照顾好我,我信了。你说你会改,你说你不会再赌,我也信了。你说你再【创建和谐家园】也不会让我过得不好,我也信了。可你一直在骗我!直到现在,你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你想我,哈哈…」她眼睛通红一片,整个人像被浸在冰水里一样,浑身湿漉漉,「你不能当父亲了,才想起来还是另一个人的父亲?阮家平,你为什么要回来,你为什么不死在外面?这样我还能当没你这个父亲!」
阮家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铁青,他紧紧攥着拳头,青筋寸寸暴起。
阮喻看着他这副怒火中烧的模样,居然笑了出来。
「被戳中痛处了?」她冷眼道,「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创建和谐家园】,还要卑劣。」她向前走了两步,一步步逼近,将脸仰起面朝着他,「怎么,你还想打我?来,来打,有种你就打!」
「谁不打谁是孬种!」
通道里只剩下沉重的喘气声。
「……好。爸爸知道,这么多年,确实是我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你有怨气,我理解,爸爸也不强求现在你能原谅我……」
「永远不可能。」阮喻打断他,「你就是现在一头撞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接受你的道歉。更何况你的悔意有几分真心,你自己不清楚吗?」
「当初轻飘飘地走,现在又轻飘飘地想获得别人的原谅。你所谓的歉意,也太过廉价了。」
阮家平哑言,片息后,他低声道:「我知道我的出现太过突然,你一时接受不了也是正常。你现在没办法冷静下来,那我们过几天再谈。」
阮喻手扶上门把,「过几天,我当然会找你再谈。但这几天,你也不用再出现在医院了。奶奶身体不好,你要想找她不如找我。」
话说完,她走出去。
走过转角,江原站在尽头的角落,像是专门候在那里等她。
他看着她疲惫又狼狈的模样,轻轻把她眼皮子上面汗湿的碎发拨开。
阮喻脑袋轰隆隆在响,几乎是被人带着在走的。
江原把她推进卫生间里,阮喻站在洗手台面前呆立了一会,简单洗了把脸。
等她出来,江原递给她一张面巾叫她把脸擦干,手里攥着一只开了盖的矿泉水。
水是温的。温度正好的水流润湿她干涩的咽喉,这才稍稍缓和过来。
「奶奶呢?」
江原接过水瓶,盖上盖子,「还在病房里跟老太太说话呢,没什么事,你不用着急。我刚刚点了份鸡丝粥,你不是说奶奶最爱吃鸡丝粥吗。」
阮喻有些恍惚,这些零零碎碎的杂事,她究竟是什么时候说的,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等会儿我先去陪奶奶。你留在这等外卖,号码是我的,奶奶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刚刚点鸡丝粥去了。」江原虚虚擦了擦她的眼睛,「眼皮子都肿成什么样了,等会先遮遮,回去拿热鸡蛋敷一敷。」
江原都把一切安排好了,她除了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好像确实没什么需要做的了。
她现在的模样太过狼狈,这样出现在奶奶面前肯定会吓着她。阮喻等外卖的间隙补了个妆,粗浅地遮了遮浮肿的眼皮。
病房里的氛围异常地和谐,她进门前还听见奶奶和江原的说笑声。
见她进来,江原转过头,看见她手里提着的外卖,还用下巴点了点,「好饿,吃什么?」
阮喻拎高外卖袋,「鸡丝粥。」
奶奶惊喜地叫起来。
奶奶睡着后,江原把收集到的关于阮家平的资料发给她。
阮喻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一半突然按灭了屏幕。她把手机紧紧攥在手心里,垂着头一直没说话。
过了几分钟,她偏过头对江原说:「今天都没怎么吃饭,你不饿吗?」
阮喻跑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三桶方便面,接了热水和江原凑合在安全通道的楼梯间解决了。
江原还在吃第二桶,她掏出一包刚买的烟,拆了外包装,抽出一支熟练地点上。
其实她一直不喜欢烟味,又呛又臭,但好像也只有刺鼻的尼古丁,能短暂地麻痹一下她的神经,让她短暂地冷静下来。
江原的动作停下来,阮喻察觉到,微微偏过身挡了一下,「你要是介意,我再下层楼去抽。」
身边一直没动静,良久那边说道:「给我也来一支。」
江原第一口太猛,呛得直咳嗽,生理性眼泪涌上来,眼睛微红。
阮喻边拍他背,边被他这副狼狈模样逗笑了。
「逞什么能呢。」
江原喝了口面汤,微微止住咳。
阮喻抽了根新的,拿在手指间把玩,「我还以为你会吃惊,以前上学的时候我连作业都不敢迟交,这也不敢那也不敢,现在抽烟倒是已经很熟练了。」
「什么时候学会的?」
阮喻回忆了一下,「准确来说是大一。」
「不准确呢?」
「高三吧……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高三那会压力太大,就偷偷买了一包,不敢抽,怕浪费,每次压力大得不行了,就抽出来闻。后来高考考完那天晚上,我跑另一条巷子里头偷偷抽了一根,」她指间的那团火光忽明忽暗,月光从小窗口流进来,轻轻淌在她白皙的脸庞,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第一口就像你现在这样。人在第一次尝试新鲜事物时就这样,迫切得好像现在不做将来就没这机会了。」
江原:「抽得多吗。」
「刚开始几乎是三天就要抽,不抽压不住。后来就渐渐没这么上瘾了,我自己能调节好自己的情绪,偶尔两个月才会想着抽一根。」
「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个超人,每天忙得跟陀螺一样,脚不沾地,也从来没跟谁说过累,睁眼闭眼,想的就是学习,挣钱,学习,挣钱。跟魔怔了一样。现在想想,好像也回忆不起来当初到底都干了什么。」
火光终于熄灭。
阮喻转过来看他,「你呢,你过得怎么样。累吗?」
「怎么不累,忙学业忙活动,忙着实习工作。有一阵子压力也大到不行,为了项目连着两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还常常做噩梦。」他沉默下来,「……但大多数时候一想到你,我就觉得没那么累了。」
阮喻夹着烟【创建和谐家园】的指尖颤了颤,「为什么。」
他沉默半晌,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
通道寂然无声,阮喻看着他微蹙起的眉头失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