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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生硬。」他一面又打直球,一面把整盘牛排放在阮喻面前。
吃完饭已经将近零点了,江原碗洗到一半被阮喻喊出来——外面在放烟花。
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对面是平阔的江面,喧闹声透着窗户涌进来,烟花腾空炸开,绚烂转瞬消逝。
世界一改沉默,变得嘈杂喧哗。
阮喻趴在窗台上,江原倚着墙面看向窗外。
新年新气象。
她轻声道:「江原,新年快乐。」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江原还是听到了,他弯了弯唇,用那只还沾着泡沫的手在玻璃上画了个兴高采烈的小人,「新年快乐。」
她憋了一会,还是没忍住,「玻璃等会儿记得擦干净。」
江原用另一只干净的手把她脖子上的围巾缠了一圈又一圈,再猛抽一下捆紧,「德性。」
最后一朵烟花在城市上空绽放,世界恢复万籁俱寂。
阮喻垂下眼皮,「谢谢你江原。」
「谢我什么?」他偏过脸说。
她沉默半晌,一直到江原以为她不会再回答了。
阮喻:「谢谢你陪我过年。」
江原放慢动作缓缓点了几下头,双手微拢,食指轻点,笑道:「那我也该谢谢你。」
屋内静可闻针落。
江原静静倚在墙边,身上是一件软白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干净清爽,他就静静看着她就好,什么也不用做,阮喻看着他眼底的光芒就有想落泪的冲动。
他有什么不明白呢。
他那么聪明,当然知道她原本要说的「谢谢」,不只是因为他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陪在她身边。
而是他一向惯着她,不管是向她伸出援手,还是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即使他这一走,就是五年。
这一点从没变过。
纵使她行至深渊边沿,纵使前路无光,只要她回头,那个人总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他也就不问了。
她还没做好点破的准备,他就安安静静地退守原地,等待她下一次鼓起勇气探头。
江原:晚安。
两点出头,阮喻放在床头的手机进了条新消息,手机屏幕泛起光亮,映着她安静的睡颜。
阮喻这只脚崴了得有一个月,刚开始下楼走动都很艰难,只能靠江原把她抱下去,再送到公司。
头几天阮喻还不太习惯,但一段时间以后,她已经能做到睡眼惺忪地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给江原开门。
江原见怪不怪地进门摆好早餐,等她洗漱的时候帮她开窗户,烧热水。
他每天给她带一碗粥和几碟小菜,变着花样地做,刚开始阮喻不好意思让他等着就囫囵地吃,江原讲了几次无果,只能陪着她一起吃早餐。
这么喂了半个月,阮喻就肉眼可见地胖了一圈。
她跟江原提起这件事,江原当时正在开车送她,闻言难掩笑意,「胖有什么不好,你原先就是太瘦了,现在这样离正好还差点意思。你还该付我饲养费来着,养猪崽可不便宜。」
阮喻听了他的比喻非但没有一丝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我又不是小女生了,哪里是猪崽。」
江原:「怎么不是小女生——打扮打扮,再扎个马尾,不就是个女高中生的模样。」
阮喻摇头,「我才不想当女高中生。前天晚上还梦见我化学考了个 73,要真回去高中了,又要做整整三年的噩梦。」
江原:「没事,梦都是反的。」红灯亮起,他转过脸来看她,「说不定现实里是 37 呢。」
阮喻不甘示弱打了他一掌。
二月过去,天气开始回暖。
阮喻虽然仍旧忙碌,但在江原督促下,开始有意识地注意饮食习惯,偶尔下班下得早,也会跟他去江边走走,权当散步锻炼。
工作强度虽然还是大,但她的身体逐渐感到轻松,情绪莫名其妙低落焦躁的情况也越来越少。
连奶奶跟她视频,都说她最近状态看起来好得不是一星半点,旁敲侧击问是不是交朋友了。
阮喻先是下意识地否认了,等挂断了视频才回过味来。
这件事两个人犹如失忆了一样只字不提,他们就如同经年重逢的老友一样,吃饭、散步、偶尔看场电影,看似平常闲话,却又影影绰绰透着暧昧。
但至少,她正试图与过去和解。
她的生活,在走上坡路。
三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五,陈安安突然给她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手机那边传来一道急切的女声,「阮喻,你爸回来了!」
她脑子空白了一瞬间,耳畔的几个字都听得懂,但组合起来仿佛是天书一样。
喉咙一片干涩,「什么意思?」
「你爸回来了,去找了你奶奶!」
彼时暮色西沉,身边工位的同事收拾自己的东西,讨论着这个难得放松的假期该去哪里消费一番,刚想问问阮喻,就见她抓起自己的包跑了出门。
阮喻茫茫然跑下楼,脑子里连去往机场的路线都想不起来,手机突然响了。
一条短信进来:我在你公司楼下了。
阮喻下意识抬头,大马路上一辆熟悉的车飞驰而来,看到站在大门口的她,驶了过来。
车窗降下,是年轻男人熟悉的面孔,她无端冷静下来。
去往机场的路上,她已经从陈安安那里了解到大概。
跑了五年的男人突然回来,还开着一辆大奔,一改往日的落魄潦倒。
当年她爸消失,头两三个月还没人发现,毕竟他往常也是隔一段时间才从澳门回来,没过几天又不见人影。
但时间一长,大家也咂摸出味了,这男人分明是不想养老母和女儿了,就跟当年他老婆一样,把整个家弃之不顾了。
那时候阮喻正准备着高考,班上同学大多也知道她爸爸跑了,但也没人问,因为阮喻看起来太无所谓了,好像天生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只字不提父亲。
渐渐地,这个男人就被小镇遗忘了。
时隔五年,他天降一般西装革履地出现,得知母亲在医院里安家,急得跟什么似的,往医院里跑。
按陈安安的说法,她奶奶什么也没说,连骂都懒得骂,就把她爸爸赶出去了。
消失五年的人毫无征兆地出现,还上赶着嘘寒问暖,怎么看也是惺惺作态。
陈安安说,有人听到她爸跟她奶奶问阮喻的地址,估计跟阮喻有关系。
飞机降落已经是第二天的八点。
正是早高峰时候,她紧赶慢赶,还是费了一个多小时。
病房外,围了两三个凑热闹的老太太,一见她过来,干笑着打了声招呼。
阮喻根本没心思做理,走进病房。
病房里窗户大开,室内宽阔敞亮,一个男人坐在窗边的位置,背后光线太过强烈,晕化他的面容。
即使这样,阮喻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赶来的路上,老家的人都跟她传达了这个消息,可阮喻总觉得不真实,一直到踏进病房前,她还抱有幻想。
假的吧。
是恶作剧吧。
他们在说谎吧。
男人站起来,掌心在西装裤两侧搓了一下,怔愣过后挤出笑容,「阮儿来了。」
一路赶过来出了满身的汗,满后背的汗此时此刻变得冰凉,仿佛一条阴毒的毒蛇盘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爬上来,蛇信子在她脖颈处嘶嘶作响。
她闭了闭眼,后背突然扶上来一只手。
没有用多大力道,但手掌心温温热热地向她传递热度。那只手顺毛一样,轻轻抚了抚。
阮喻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有奶奶,奶奶还在这。
她还不能失控。
奶奶在她身前叫她,「阮儿,你过来,来奶奶这里。」
分明昨天才刚刚视频见过面,不过一个夜晚过去,她仿佛苍老了一些。
阮喻拉住她的手,在病床旁的小凳坐下,「奶奶没事的,你好好休息,我来处理就好了。」
奶奶看着她,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息,最后只用力将她的手反握住。
阮喻向门走去,路过江原低声拜托他,「麻烦照看一下奶奶。」
她在门口停下,回头对窗边的男人说:「你…」,她吞咽了下唾沫,「跟我出来。」
江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腰挺得直直的,连小腿都绷得紧紧的,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如同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瘦削凛冽。
【创建和谐家园】响起,来电显示是他的朋友。
江原接起。
「喂,江原?」江原应了一声,那头才继续说,「你托我打听的消息我打听到了。阮家平是吧——丰城一家公司老板的女婿,现在是公司总经理……他老婆是他上司,没什么能力,纯吃软饭的。」那头传来翻页的声音,「……现在好像是失去生育能力了……」
阮喻找了个安全通道,她先进去,男人紧随其后,铁门砰的一声阖上。
阮家平先开口打破沉寂,「阮儿,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你刚刚进来,爸爸都没敢认你。」
阮喻终于轻轻扯开唇角,露出一个姑且能称作笑的神情,「是啊,五年了,时间过得太快了。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
「爸爸当年也是没有办法,澳门那群人死命追着我,亲戚朋友也没人愿意借我钱,我走投无路只能离开。」
一束光投射进来,稍显昏暗的安全通道里,细小的灰尘颗粒在光束中游游荡荡。
阮喻的目光从尘粒挪开,静静放到他脸上,「所以呢?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干什么?告诉我你的苦衷,然后让我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