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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方如同大梦初醒,连忙退后两步,「臣冒犯了。」
咋这么犹豫呢?我心里翻了个白眼,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
我上前两步,面上一片忧心,「苏大人可是遇见什么难事了,若是大人愿意,乐宁可以帮您排解一二。」
听完我这句话,他下定决心,「去岁年宴臣不胜酒力在偏殿休息,醒来发现臣的玉佩丢了。」
我假装慌乱起来,连连摇手口不择言:「不是我,我没有拿,我走的时候玉佩明明挂在衣袍间。」
我猛然噤声。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里带着明了,「那晚的女子便是殿下。」
我作势挣脱,「没有,那天我没有见过苏大人,大人认错了。」
「那公主怎么知道臣的玉佩没丢,又怎么会说出我走的时候这样的字眼?」
不愧是状元郎,他抓住我字里行间的漏洞步步紧逼,我几次张口反而越描越黑。
他长叹一声:「公主知不知道臣找您找得很是辛苦,当日臣酒醒后知道自己犯下了错事,臣借口丢失玉佩想要找到那名女子,好给她一个名分。可是臣找遍了整座皇宫也没有她的消息,未料那女子居然是公主您!」
我泫然欲泣,「当日我不小心听见五皇姐要给苏大人您下药,我想着提醒大人您一声,可没想到……」
我掩面哭泣,「我当时就特别害怕,大人本就对我有成见,我……」
他将我揽在怀里,「傻公主,臣对公主冷淡是因为臣要给那女子一个名分,臣又有何颜面招惹公主。若是臣知道那人是公主,臣一定不会让您嫁给谢晏。」
一提到谢晏,我从他怀里出来,「大人就忘了这件事吧,如今我已为人妇,今生你我怕是不可能了。」
他低眸望着我,眼中缱绻温柔比月光更甚,「乐宁,你叫我如何忘?」
我只管低头抹泪,良久他面色复杂,「公主先歇息吧,臣明日护送公主回宫。」
等我一步三回头进了房间,苏清和仍站在院中。
他现在只觉得脑海里一片混乱,那日将公主拖上岸,他怕伤口不及时处置有性命安危,因而解开公主的衣裳替她包扎伤口,那肚兜露出来的时候他一愣,居然同宫宴上与他欢好的女子留下的肚兜一模一样。这样奇特的图案,天底下大抵没几个会用。
他大概率确定了那晚的女子正是公主。
想到之后在皇宫里遇见公主,她总用一种期冀而又紧张的目光瞧着自己,苏清和只觉得心一抽一抽得疼痛,公主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嫁给谢晏的?而他却为了所谓的名分刻意忽视公主的示好。
我真不是个东西。苏清和想着。
其实他不是重欲之人,可那晚过后他总梦见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在他身下娇喘连连,让他欲罢不能。
现下想想,除了公主,谁人又有此种风华?
十四、
苏清和同我回了京。
本宫现如今是大周最有权势的公主。
周渊因为我舍命挡镖而感动得泣涕涟涟,拉着我的手夸我是他最贴心的女儿,下令以后我出入皇宫不用通传,还赏给我黄金万两,这就意味着我后半生吃穿无忧。
可本宫是个志向远大之人,这点小钱注定无法阻挡我的帝国计划。
回宫没几日便是七夕节。
苏清和以他妹妹的名义给我下了帖子,我前脚借口身子不舒服婉拒了他,后脚就兴冲冲去找先生,「先生,今晚街上有花灯展,咱们去瞧瞧吧。」
先生屋里很暗,仅仅点亮了一小节蜡烛,他就着昏光摘抄注解。
我雀跃的声音戛然而止。
这样喜庆的节日,我的卧房都让素月挂上了花灯。先生的屋子却一片惨淡,我倚在门口看他,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无悲亦无喜。
我轻轻放柔了声音:「先生怎不点灯?」
他抬头见是我,这才将手中笔放下,他有些赫然,「我以为公主同苏状元一同上街了。」
我装出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谁愿意同他一起上街,我自然要陪先生。先生可要与我一起看花灯?」
他抿了抿嘴,左手无意识抚上那道长疤,「公主去吧,臣在府里看家。」
房间很暗,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声音仿佛隔着一阵雾气,朦朦胧胧,偏偏让人心尖发酸。
我将两张面具从身后掏出,挤出一抹微笑,「我听他们说,如今的七夕节可流行戴面具呢,不以真面示人,更多了几分乐子。乐宁好久都没有过七夕节了,先生可否借一晚给乐宁?」
他犹豫着伸手将那面具覆在脸上。
我拉住他的手出了府门,一直走到人群最喧闹处,我亲眼瞧见他同我一般站在光亮下,心中那抹涩意才消退几分。
「先生,你瞧,这节日的景致同十多年前相似呢。
「那时候父皇母后总喜欢舍下我出宫玩乐,睡一觉醒来找不到他们,我便哭哭啼啼去烦先生。
「饶是少年老成,先生一瞧见我哭也是乱了手脚,只能哄着我上街分散注意。
「父皇还在的那个七夕,先生带着我在街上玩了一天呢,当时有好多小娘子搭讪先生,都被我气鼓鼓赶走了,嬷嬷就笑话我长大一定是个醋娘子。」
我絮絮叨叨说着,他温和望着我,面具虽遮挡了面容,可我知道他一定也是怀念的。
那样岁月静好的生活,谁不怀念呢?
「诸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只要猜对字谜就能赢花灯,都是市场买不到的精美花灯,大家来瞧瞧咯。」
「先生,乐宁想要那个小兔子花灯。」
我指着字谜摊最高处的花灯,拉着先生的衣袖摇起来。
他无奈摇摇头,然后朝摊子走去。
「文武双全。」
「斌。」
「一剑穿月。」
「用。」
…………
商家接连出了七八个字谜,先生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渐渐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马踏岚岭峰。」商家咬了咬牙,终是将压轴题搬了上来。
「缶。」
那商家眼里皆是佩服,转手从高阁取下兔子花灯递给先生,「公子文采斐然,在下佩服。」
先生双手接过花灯,周围接连的夸赞传入他的耳里,他并没有因此自得,不卑不亢朝商家一作揖,然后走出人群将兔子花灯递给我。
「喜欢吗?」
我扬起大大的微笑,「喜欢,先生不愧是先生,要是我自己猜字谜,第一关恐怕都过不了。所以先生要陪在乐宁身边,不然等下次乐宁还想要花灯先生却不在,那乐宁只能哭鼻子了。」
我说得含糊,虽然不知道先生有没有听懂。
「好。」
先生把手放在嘴边握成拳状,唇角的弧度却是如何也忽视不了,「先生一直陪在乐宁身边。」
我刚张嘴想说些什么,忽然听得一阵巨大的声响。刹那间街上灯火通明,数只烟花升入夜空,而后在空中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灿烂,直照得长街通明。
先生朝我转过身来,嘴里翕动着。
烟火爆竹的声音太盛,我听得不是很清楚,「什么?」
先生凑了过来,「乐宁,许个愿吧。」
时光倏忽而过,眼前的男子与多年前的青衫身影重合,那时也是满天烟花,我拉着先生的衣摆,「先生,许个愿吧。」
随行的嬷嬷哭笑不得,「嬷嬷的小祖宗,这是七夕又不是春节,七夕的烟花是不兴许愿的。」
我撅嘴,「什么时候的烟花都是有神灵的,只要对着它许愿愿望都能实现。」
先生眉眼带笑,「对,乐宁公主说得对,烟花是有神灵的。」
他闭着眼,认真而又虔诚。
我闭上眼,一如先生当年的模样,双手合起,在心里默默许愿。
今夜就做烟花最虔诚的信徒。
那盏兔灯被我挂在床头,它发出的淡暖色暗光让我安心沉沉睡去。
寂静的夜里响起几道咳声,男子用帕子捂住嘴,怔神间望向墙上的面具,他轻轻抚上眉间的疤。
十五、
周青斐回来了,回京的日程生生被他缩短了一半。
他一回京就黑着脸训了我一顿:「周乐宁你不受点伤是不是浑身痒痒?父皇身边有众多侍卫,用得着你去表忠心?往日叫你写半天字就直嚷着手疼,如今倒长本事了,都能面不改色挡刀了。」
我坐在椅子上,小声嘀咕:「明明是飞镖。」
他直接气乐了,「飞镖就死不了人?」
我一瞪眼,「干吗那么凶?还不是因为你母亲天天挑我的错,你又不在京城,我不得讨好周渊少挨些骂。」
他烦躁将我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日后别学宸贵妃的打扮,现下我回来了,你也不用在他眼皮子下装模作样了。」
我故意激怒他,「怎么,是怕你那好父皇拿我当替身去?」
他皱眉,「近来父皇宠幸了许多宫人,她们与宸贵妃皆有几分相似。」
我满不在乎道:「那又如何?我和你还是名义上的兄妹呢,他要是真看上我,我就在宫里横着走了。」
「周乐宁,你还真是敢想。」
凉嗖嗖的语气从面前传来,周青斐弯腰将两手搭在椅子扶手,整个人将我圈在椅子上动弹不得,我缩了缩脖子,继续添火,「是皇兄教得好。」
他将睫毛垂下,密长的睫毛与眼尾连成一线,带着一股高高在上的讽刺。
他刚张口想说些什么,忽然皱眉捂住胸口,片刻起身朝内间走去,声音从背后传来:「刘值,派人将公主送回去,你进来给我上药。」
我一怔,这是受伤了?
听见响动的刘值扶着帽子匆匆走进来,「我的姑奶奶,您多担待些,太子爷在北疆得知您受伤后掉进河里生死不明,作战时恍惚分了心,这才被敌军趁乱射中,您就看在太子爷担心您的份上多哄哄他。」
「跟她说这些作甚,还不把公主送回去。」
烦躁的声音从内间响起,刘值不再说话,引着我出了宫门。
「刘公公,你先回去瞧瞧那人,我自己回去便罢了。」
「那好,老奴便送到这里了。」
许是挂念周青斐伤口,刘值没同我谦让,匆匆行礼便朝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