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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风月 》-第 2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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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容颜如花的美婢穿梭于各席之间,再上美酒,却都是与杜士仪适才所饮相同的琥珀色酒液,尽管酒具各有不同,却几乎都比此前那杯盏大了一倍不止。等到窦希瓘高呼饮胜,率先一饮而尽,旁人自然纷纷附和。紧跟着,就只见窦希瓘随手将手中酒具重重撂在了食案上,竟是随着乐声亲自下场跳起了舞来。尽管他身材臃肿舞步踉跄,但微微有些醉意的杜士仪仍然能依稀分辨出,这辗转腾挪之间颇有些西域的风味,竟然也是胡腾舞。

        就在这时候,杜士仪突然感觉到有人一【创建和谐家园】坐在身侧,回神一看,却见是刚刚让人代自己舞了一曲胡腾的窦十郎。却见其无拘无束地吩咐人拿来食具食案,就这么毫无顾忌地说道:“今日若不是知道王十三郎过府一会,我就直接说摔断了腿在床上养伤,连露面都不用了!没想到王十三郎之外,还居然有人当堂奏了一曲新乐!《化蝶》……我记得有人捎来那本《十方异志录》让我瞧过,怎么不记得有此等故事?”

        窦十郎这自来熟的侃侃而谈,无疑很容易拉近人的关系,杜士仪当即笑着就其中寥寥数语,掰了那一段千古奇谭,一时把窦十郎说得扼腕叹息。当窦十郎又问起卢鸿情形的时候,他便借着酒意说道:“卢师直到前年,一直为圆翳内障所苦,正值我那时候入门之际,记得家中一卷古书上的金针拨障八法,方才由嵩阳观孙道长行针复见光明。即便如此,他毕竟年事已高,再加上隐逸山林惯了,实在懒怠官场。而且卢师尝言,以隐逸为终南捷径的,辱没了隐者二字。”

        “说得好!”窦十郎不禁抚掌大笑道,“我最讨厌那等故作清高,寻座山头就说是隐士,一到征召却跑得比谁都快的人!既如此,卢公缘何来了东都?”

        因刚刚王十三郎才说过窦十郎不好仕途爱音律乐舞,杜士仪便索性又进一步道:“窦郎君可听说过下给卢师的征书?”

        见窦十郎摇了摇头,而王十三郎赫然颇感兴趣,杜士仪便索性原文诵了一遍。果然,两人都是绝顶聪明的人,王十三郎轻叹,而窦十郎则是眉头紧皱。良久,窦十郎便挥手说道:“有人想当官却求之不得,有人不想当官却屡接征书……哎!”

        不等他再说,突然只见一个肚大腰圆的人影转到了他们的面前,不由分说地叫道:“十郎,王十三郎,杜十九郎,可敢下场与我同舞?”

        “大人见谅,我这腿可下不了场。”

        窦希瓘见窦十郎推脱,也不以为忤,哈哈一笑便径直去拖其他人下场,而窦十郎亦是立时借故落荒而逃溜出了大堂。王十三郎见杜士仪醉眼朦胧,这才轻声说道:“你若有余力,此刻不妨下场与窦公同舞,窦公必然更加大悦!”

        杜士仪闻言不禁苦笑:“王兄看我像是有余力的样子么?”

        王十三郎这才笑了起来。抬头一看,见那柳惜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经离席而去,他轻蔑地哼了一声,这才笑吟吟地说道:“既是没有余力,那便得用我刚刚不曾说完的一个法子了……十九郎今日已经是最出风头的人,若要逃席决不会像那柳十郎那般顺利,要真的想脱身……你醉了吧!”

        话音刚落,他就只见杜士仪直接一头扑在食案上,紧跟着便发出了轻微的鼾声,一愣之后,他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被他这一笑,四座其他人都注意到了杜士仪已然醉倒不省人事,顿时有年老长者出言说道:“这杜十九郎既是今日刚到洛阳,旅途奔波再加上不胜酒力,且把他送回旅舍安歇吧!”

        窦希瓘此刻只觉得今夜盛宴酣畅淋漓,早就没了早先那点芥蒂,当即想都不想便一摆手道:“好,来人,送了杜十九郎回去!”

        话音刚落,王十三郎便也站起身来含笑拱手道:“窦公若能允准,便由我送杜十九郎回去吧!虽则此前那一曲我已依稀记得,可他日真要演奏却不敢托大,总得向他求得曲谱才好!”

        “好好,那就劳烦王十三郎了!”

        及至王十三郎和两个架着杜士仪的仆从从堂上出来,与迎上来的田陌会合。他还来不及开口,就只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王十三郎,今日你这风头,可全都被杜十九抢去了!”

        眼见姜度撂下这话便与自己擦身而过,继而扬长而去,王十三郎面上的潇洒不羁方才变成了一丝苦笑。

        风头……这几年他背井离乡,游走于权门贵第,确实是出尽了风头,可谁又知道他心头苦楚?

      第57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

        尽管是夜禁的时辰,可大门被人拍响之后,旅舍的店主心中咒骂归咒骂,却还是第一时间从床上翻了起来。今天入住的那些客人瞧着不像大富大贵,但前脚住下,后脚毕国公窦宅就让人送了邀约的帖子,这种人他一个小小开旅舍的店主可得罪不起。披衣掌灯亲自到前头开了院门,他便看到外头停着一辆牛车,牛车前头一个家丁手中,那写着窦字的灯笼格外醒目,后头还有几个随从牵着马,可晚上出去的那个少年郎君还有那昆仑奴却不见踪影。

        他正惊疑之际,忽只见车上御者旁边的位子,一个人影敏捷地跳了下来。尽管此刻外头路上漆黑一片,可掌着油灯的他再借助那边灯笼的光芒,看清了那小子黝黑的头脸,可不是今天跟出去的那昆仑奴?待到那昆仑奴将车帘高高打起,另一个书童模样的少年上前安设了车蹬子,就只见一个白袍年轻人先下了车来,他仔细一看,发现并非是今夜持帖出门的那位少年郎君,不禁愣了一愣。下一刻,他方才瞧见那昆仑奴探身进了车厢,不消一会儿就与那白袍年轻人合力,将车厢中另一个人架了下来,可不是他的那位少年住客?

        “好了,人都已经送到,你们回去向窦公复命吧。”吩咐了一句之后,王十三郎见自己那书童上前打赏了那几个窦家家丁,他方才转身来到手持油灯目瞪口呆的店主面前,笑着说道,“店家,这杜十九郎的屋子在何处?他在窦宅喝了个酩酊大醉,得赶紧送回了房才行。”

        店主这才如梦初醒,正要开口说话时,他就只听得身后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呵欠声。紧跟着,一个人便悄无声息地越过了他的身侧,伸手扶过了那昆仑奴架着的人,随即扭头看向了他。

        “都已经是半夜三更了,还要店家你开门应承,实在是劳动了。小师弟有我送回房,你关上门便早些歇着吧!”说完这话,那人又看着王十三郎道:“也多谢这位郎君送了我家小师弟回来,如今坊中夜禁,若是你回去不便,不如暂且在此留宿一晚上如何?”

        认出这后来的人是与起头出门那少年郎君一拨的,又见外头窦宅家丁们驱车掉头离去,店主乐得偷懒,自然连声答应,等到看着那昆仑奴牵马自去安置,他关上门就呵欠连天地回房去睡了。而这样深更半夜的时节,王十三郎自然不会拒绝卢望之的留客,与其一块把杜士仪搀扶到了西边院子的客舍之中,他瞥了一眼仿佛还醉倒未醒的杜士仪,便咳嗽了一声。可还来不及开口说话,他就只听旁边的卢望之慢条斯理地道:“小师弟,你还打算装到几时?”

        “瞒过这么多人,却偏偏还是瞒不过【创建和谐家园】兄!”杜士仪自始至终便是清醒着的,可被卢望之这样直截了当地拆穿,他还是有几分意外。见卢望之已经松了手,他少不得轻轻晃了晃脑袋,这才抬起了之前一直装醉酣睡时低垂着的头,发现王十三郎诧异地看着卢望之,他便笑着解说道,“王兄,这位便是我【创建和谐家园】兄。”

        “今日得见卢公首徒,着实有幸。”王十三郎连忙拱了拱手,见卢望之还礼不迭,他又含笑说道,“某太原王十三郎,见过卢大兄。”

        “太原王十三郎?”卢望之若有所思地端详着对方,突然笑了起来,“可是去岁作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的王十三郎?”

        此话一出,杜士仪忍不住惊咦一声,目光忍不住在王十三郎身上上下端详打量。怪不得此人只听过一遍新曲便能记下曲谱打算他日演奏,怪不得此人在他被柳惜明逼诗之际,想都不想便自告奋勇代做,怪不得此人令人一见忘俗,原来这便是那尚未弱冠便蜚声满长安的一代才子王维!

        见其为卢望之一言道破旧作的时候,一时面上露出几分落寞,他便笑道:“还是【创建和谐家园】兄记性好,我闻名便只觉得耳熟。早闻王兄大名多时,今日方才得以一睹风采!”

        “什么一睹风采,纵使名声再大,不过是一无根之人而已!”王维苦笑一声,此前被姜度勾起的那一丝神伤,再加上卢望之提起他去岁重阳所作的《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再加上今夜喝了不少,他不禁平添了几分思乡情怀。因此,他一时改变了在旅舍留宿一夜的主意,打算随便寻家酒肆酣畅淋漓醉上一场,抬起头便说道,“卢大兄,杜十九郎,你们一路车马劳顿,杜十九郎甚至又因窦宅盛宴耽搁了大半夜,今夜我还是告辞为好。”

        “这是哪里话!”

        “这怎么行!”

        杜士仪和卢望之几乎同时出声挽留,师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卢望之便歉意地笑道:“是我不好,勾起贤弟这思乡念弟之情。作为赔罪,不如索性到我房中喝几杯。小师弟去了窦宅赴宴,我一时睡不着,便到附近转了转,却是寻到一家当垆卖酒的好店,才刚让其送了一斗酒回来。今夜不醉无归!”

        “还要喝!”

        杜士仪忍不住哀叹了一声。之前尽管是装醉,但肚子里咣当咣当装了一肚子的酒水却是真的,更何况最后那玛瑙牛角杯中的琥珀色酒液可说是货真价实,他眼下被凉风一吹,顿时感到整个人有些晕乎乎的。然而,眼见得王维都被卢望之死活请进了屋子,无可奈何的他只能跟着进去舍命陪君子。当看见那一斗酒的可观分量时,他更是真真切切地感到,明日一早想要完好无损地爬起来,恐怕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这一夜究竟拼了多少然后栽倒下来,杜士仪已经完完全全记不得了。当第二天他睁开眼睛之际,发觉自己竟是躺在了床上,身上外袍等等都是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边的高几上,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却发现脑海一片空白。他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自己从前开始便是酒品极好的人,一醉就睡,绝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至于王维和卢望之是否酒醉吐真言,他就完全没有印象了。待到坐起身,他方才感觉到脑袋发胀,仿佛是宿醉的后遗症。

        支着脑袋坐了好一会儿,他忍不住出声叫道:“外头可有人?”

        应声而入的却是一个头梳双螺髻的少女,正是竹影。见杜士仪坐在床上满脸迷惑,她竟二话不说便转身出去,不多时就捧了一盆水进来。将水放在盆架上,她方才快步上前展开了那几件叠好的衣裳,一面服侍杜士仪穿上,一面开口说道:“是我大清早起来遇上卢郎君,这才让田陌将郎君背回屋里睡的,那位王郎君如今就睡在卢郎君屋子里。食案下头那个足能装下一斗酒的酒瓮完全空了,郎君和卢郎君王郎君也太能喝了,若不是田陌力气大,根本就挪不动!娘子去厨下请店家熬了粥,又亲自调了醒酒的鲜汤在灶上煨着,说是宿醉之后吃清淡些,如是对肠胃相宜,如今都已经快午时了……”

        絮絮叨叨说到这里,她才恍然大悟地轻轻拍了拍额头,为杜士仪束好了腰带,又站直了身子说道:“不过卢郎君真心海量,一大早精神奕奕地去见了卢公,早上便奉了卢公去礼部投书了!”

        “啊!”杜士仪这才知道卢望之竟然已经送了卢鸿去礼部投书了,顿时暗责酒醉误事。然而,此时此刻,他走在路上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在铜镜面前梳头之际,隐约能看到眼下竟是微微青黑,想也知道这种状态去官府有多不相宜。于是,他只好定心漱洗,等到杜十三娘亲自送来了几乎相当于午饭的早饭,却是满脸的嗔怪之色,他少不得双手合十诚恳认错,一勺一勺吃了一大碗黄米粥,继而又喝下了那醒酒的鲜汤。

        一直等到午后时分,卢鸿和卢望之方才回来,却是礼部依礼相待,款待了一回午宴,接下来便只消在旅舍安心等待宫中天子召见即可。杜士仪心中稍安,可想起王维仍然宿醉未醒,他忍不住留下卢望之问道:“王十三郎郎究竟喝了多少,如今尚在高卧?”

        “你只喝了没一会儿就已经睡着了,剩下的多半是他一个人在喝,我不过在旁边陪饮一口罢了,你说他喝了多少?”卢望之见杜士仪瞠目结舌,便笑着说道,“昨夜若是在其他地方喝酒,王十三郎郎充其量不过是独酌散闷罢了,说不定还会越喝越愁苦,可如今这一番过后,想来他总会心里畅快一些。横竖我那屋子眼下又用不着,由得他去高卧就是。倒是小师弟你,今夜恐怕又不得自由。”

        见杜士仪面露迷惑之色,卢望之便笑吟吟地说道:“我从来不打诳语,你若有那闲工夫去担心王十三郎,不若好好养精蓄锐,预备傍晚出门。”

        尽管很不愿意相信卢望之这神棍一般的语气,但想到昨夜在毕国公窦宅那一出,杜士仪索性下午又蒙头大睡了一觉。等他一觉醒来,就只见枕边果真摆着一张用毛竹打磨光滑的柬帖。正面是一个崔字,而翻到背面,则是赫然书着“二月初一夜,敬请贵客永丰里赵国公崔宅赴宴”。

      第58章 子肖其母,赵国夫人

        劝善坊在定鼎门大街东第二街北第二坊,而永丰坊在长夏门大街北第六坊,因而,为了赶在夜禁之前进永丰坊,杜士仪几乎是在看到柬帖之后立时一骨碌爬了起来。从卢望之口中得知,送到卢鸿手中的是崔俭玄问候的书信,以及一大堆崔家送的礼,并未请这位师长过府饮宴,这柬帖是单单送给的自己,随行的几个崔氏仆役也已经被卢鸿派去送回书了,他只觉得满心狐疑。

        可昨夜不相干的毕国公窦宅他都已经去了,如今决计不可能推拒崔家的邀约,因而他只得认命地让人给自己和田陌备了两匹马,随即立时赶出了门。

        由劝善坊北门出去,上了定鼎门东第三街往南,又转至建春门大街往西,拐入长夏门大街,往南第二个坊就是永丰坊。他本打算进北门,可坊门的吏目得知他是要去赵国公崔宅,立时笑着说道:“郎君若要造访赵国公家,不妨沿着坊墙往南。散官职官勋官都在三品以上,这宅门就可以开在坊墙上。赵国公家的大门在永丰里的南边坊墙,如今还未夜禁,那道门可供出入。等夜禁之后,宾客出入方才走永丰里内的那道门。”

        昨夜去毕国公窦宅赴宴,杜士仪一时之间也没注意这许多,如今听得此语,回想记忆中从前跟着杜氏长辈去那些权门贵第赴宴,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他立时醒悟了过来。谢过之后,他立时拨马沿坊墙往南走,果然绕了一个圈子,他就看见了那夯土所筑的南边坊墙处,赫然是一座不太显眼的乌头门。门上的两根柱子虽然稍作雕饰,但看上去完全没有朱门贵第的气派,不过一路过来,偌大的永丰里坊墙上就只开着这么一座乌头门,只凭这一点再加上门前矗立的四个仆役,就已经彰显出了此间主人的尊贵。

        果然,杜士仪带着田陌上前一通报姓名,其中一个仆役立时满脸堆笑地说道:“原来是杜郎君,家中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还请郎君不用下马,某这便带郎君入内。”

        进了乌头门,杜士仪方才明白,所谓的不用下马是什么意思。原来,外头那夯土所筑的坊墙以及那座乌头门,不过是赵国公崔宅的外墙,进门之后前方约摸四十步远处的白墙朱门,方才是真正的正门。

        此刻进来的这条青石甬道左右两边,是一个极宽的院子,院子东西分别是一溜屋子,造得低矮而朴素,应是这外头值守的人起居轮班所用。等一路到了距离正门不远,但只见两边戟架两架,其上列戟各六竿,外头罩着赤黑戟衣,每竿戟顶全都绑着幡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过了戟架,高高的台基上是二层高的三间五架悬山顶门楼,黑瓦朱门白墙,屋檐上饰有一对上翘鸱尾,在夕阳照射下越发显得恢弘壮伟。

        直到正门之前,杜士仪方才下了马。吩咐了田陌照管马匹,从其手中接过了一方锦匣,他就见引路的仆役满脸堆笑地领了另一位中年人来,口称这是萧管事。昨夜才去过毕国公窦宅,如今再进崔家,他自然已经习惯了,即便到了正堂前,见那坐落在高高石基上的建筑相比窦宅更加极端,四面只有立柱没有墙壁,乍一眼看去空旷轩敞明亮,此刻身在堂外,赫然能看见堂中居中一扇木制大屏风以及前头的一具矮足长坐榻,两侧可见几个仆役正在搬着坐榻和食案之类的家具,仿佛正在为夜间的欢宴做准备,他也没露出半点异色。显然,倘若此刻要见崔家长辈,绝不会是在这地方。

        果然,那萧管事在正堂前稍稍一停步,随即便笑吟吟地说道:“夜宴的时辰还没到,夫人正在寝堂。”

        绕过正堂,便是二门。崔家门禁极严,那萧管事把杜士仪领到二门便止步退下,这一次,却是一个上穿襦袄,下着石榴裙的中年女子。她含笑对杜士仪行过礼后,自称傅媪,随即便侧身走在了前头。

        这里显然已经是崔家内宅,尽管杜士仪记忆之中有不少出入公侯王宅的景象,但除却本家长辈之外,如这样径直进入别家内宅,却还是第一次。一路上常有绮年玉貌的婢女在道旁屈膝施礼,不少还好奇地打量他,他素来不喜被人当成猴子一般看,索性也就大大方方无所顾忌地回看过去,见其中甚至有几个婢女眼神中带着几分挑逗,他不禁觉得大没意思,顿时意兴阑珊地收回了目光。

        “杜郎君,寝堂到了。”

        相比开阔轩敞的正堂,这寝堂四面有墙,门前罗列侍婢,看上去仿佛更为规整。见那傅媪走在前头上了台阶,杜士仪便定了定神跟了上去。待到了正门前头,他听得傅媪禀报了一声,继而那厚厚的门帘被人拨开了,却是探出了一个脑袋来。小家伙虎头虎脑,脸上肉嘟嘟的,不是在登封县见过的崔韪之之子,崔小胖子崔二十五郎还有谁?时隔一年多没见,小胖子蹿高了一截,面对他端详的目光虽是立刻缩回了脑袋,但等他跨过门槛进去,就只见小胖子努力昂首挺胸,一副小大人的派头。

        “二十五郎,可不能这样没礼数,还不带杜郎君过来!”

        听到那温和的声音,杜士仪顿时举目望去,可因屋中光线并不算亮,他只能隐约看见居中屏风前头的坐榻处,依稀有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中年妇人。等到那崔小胖子有些敌意地瞪了他一眼,继而不情不愿地走在了前头,他方才跟了上去,待到近前时,看清了人的他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惊叹。

        他一直都觉得崔俭玄男生女相,尤其是一双凤眼太过引人瞩目,可如今一见这位赵国夫人李氏,他方才明白什么是一脉相承。尽管按理至少应有四十出头的年纪了,但她肌肤白皙细腻,云鬓乌黑,眉心一点鲜红的花钿,凤目流转之间,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仿佛顶多二十许人。但紧跟着容色一正时,那妖娆便尽数变成了端庄高华,这俶尔之间的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适应。见崔小胖子在那双凤目注视,以及淡淡的责备下,战战兢兢地讷讷赔礼,却硬是辩称说许久不曾见,怪想念杜郎君云云,即便杜士仪知道今次初至崔家不可失礼,仍是不免嘴角一翘笑了起来。

        李夫人虽是在责备崔二十五郎,但见杜士仪听着小胖子的睁眼说瞎话嘴角含笑,随即施礼拜见,她便亲切地欠身回礼道:“杜十九郎不用多礼。说起来,二十五郎的父亲即将调任,所以把他和十七娘送来东都暂住一阵子,他确是常在人前提起你。”

        “我才没常对人提起他呢,都是他把十一兄给拐跑了……”

        崔小胖子才嘀咕了一句,见李夫人凤目含威地看了过来,他立时噤若寒蝉,不甘心地斜睨了杜士仪一眼后便闷声说道:“我去后头看看伯祖母!”

        眼见崔小胖子就这么气咻咻地跑了,杜士仪琢磨着他刚刚那拐跑了三个字,再想想此前造访登封县廨初次见到这小子的时候,他也是仿佛一只小狗似的黏着崔俭玄,什么都效仿那位崔十一郎,他的面色不禁有些古怪。然而,当着李夫人的面,他很快就把这念头给压了下去,待李夫人示意他落座之后,他更没有功夫去思量那些崔家兄弟之间的问题,只顾着应付李夫人天马行空一般的各色话题。

        从他家中情形,突然跳到他在草堂中所修课业,从他和崔俭玄跟着裴宁学琵琶,再到当年缘何出头捕蝗……总而言之,这位李夫人仿佛极其精擅摸底细之道,闲话家常之间套话于无形之间,若他真的只是未谙世事的少年,决计会被人三言两语把底子掏得干干净净。然而,他既是有准备,那就应付裕如了,十句话里头连真带假,到最后眼见李夫人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仿佛是对自己这个人差不多满意了,他却突然拿着身前那锦盒站起身来。

        “夫人,此前崔十一兄回东都之前,我曾经相借了一些银钱,本待早些归还,但他这一回乡便是一年多,所以才拖到了今日。因青钱携带不便,我便在登封都兑成了金子。”

        杜士仪见赵国夫人面露错愕,便径直来到那傅媪跟前,将那锦匣不由分说地递了过去。紧跟着,他方才退后几步,再次拱了拱手:“昨日我与【创建和谐家园】兄奉卢师才刚抵达东都,却偏逢毕国公设宴强邀,我不得已方才代师前往,本就多喝了几杯,结果王十三郎送了我回旅舍,禁不住【创建和谐家园】兄相邀,三人又一时畅饮长谈到了半夜,如今尚还宿醉头痛。夫人今日设宴相邀,我不胜荣幸,可眼下却实在是支撑不住了,还请夫人允准我先行告辞。”

        李夫人闻言顿时面露异色。她瞪大眼睛端详了杜士仪一番,随即便微微笑道:“怎么,杜郎君不见见十一郎就要走?”

        杜士仪还来不及回答,外间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杜十九,你可算是来了!”

      第59章 我家有个小九妹

        听到这个熟悉而又仿佛有些陌生的声音,杜士仪不禁微微一愣。当他转身看去的时候,就只见一个头戴幞头身材颀长的少年郎大步走进了屋子,那凤眼看着他满是笑意,不是崔俭玄还有谁?阔别一年多,他在山间习文练武的时候,也颇为记挂崔俭玄在东都家里过得如何,可眼下对方大喇喇直冲了过来,他却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喂,杜十九,咱们好容易久别重逢,你就摆出这避如蛇蝎的样子?”崔俭玄皱了皱眉,很是恼火地哼了一声,气咻咻地说道,“亏我撞见二十五郎,听到你来了,就匆匆从祖母那儿过来见你!”

        瞥见李夫人饶有兴致地含笑而坐,分明对崔俭玄完完全全一副放任纵容的态度,杜士仪不禁暗自腹诽。然而,面对此刻横眉冷对的崔俭玄,他却依稀总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可思来想去却总不得要领。既然暂时思量不出一个结果,他也就更萌生了今日到此为止的念头,当即含含糊糊地说道:“十一兄恕罪,适才我还对夫人说,昨夜宿醉,今日前来赴约实在勉强,还请允准我先行告辞。”

        “什么十一兄!”崔俭玄一下子踏前一步,面上露出了深深的愠色,“杜十九,你忘了咱们不但在登封齐心捕蝗,而且入了卢氏草堂,一直都是同席读书,同榻而眠?莫非我回东都不过一年,你就把这些都丢下了?”

        杜士仪闻听此言,顿时觉得浑身一凛。这一次,他终于体会到那一丝不对劲从何而来。此时此刻崔俭玄靠得太近,身上那种隐隐约约的香味依稀得闻,尽管极其淡,可他在只有空气清新的山野乡间呆的时间长了,不免极其敏感。更加匪夷所思的是,从眼前这灯光角度,他隐隐约约察觉到,崔俭玄的面上仿佛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尽管让其越发显得肤白如雪,但这年头男子熏香也就罢了,男子傅粉却是只有张易之张昌宗这种以色事人的男宠方才会做的事!

        那一刹那间,他的耳畔倏忽间仿佛响起了昨夜自己在毕国公窦宅中托名《化蝶》演奏的那一曲《梁祝》,忍不住立时打了个激灵。尽管此前崔俭玄离山回乡的时候,没有十八相送,没有我家有个小九妹,可此时此刻的情形着实诡异得有些过头了,诡异得让他冷不丁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崔俭玄便是祝英台,自己则是那呆头鹅梁山伯!

        然而,这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紧跟着,他便立时冷静了下来。他不动声色地往后又退了一步,这才似笑非笑地说道:“十一兄言重了,咱们确实是同门读书,确实是一块捕蝗,但除此之外,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他一面说一面指了指那傅媪捧在手中,仿佛觉得极其烫手的那个锦匣,意味深长地说道,“你看,我此前相借的那一百贯钱,如今已经连本带利都还给你了。”

        “你……你竟然……”

        眼见崔俭玄气急败坏伸手指着自己,仿佛气得说不出话来,杜士仪原本的那一丝怀疑顿时变成了确信。他镇定自若地回到了自己刚刚坐过的坐榻盘膝坐下,旋即笑眯眯地说道:“另外,我得提醒十一兄一句,同榻而眠这种事,咱们无论是在草堂还是在外头,从来都没有过;至于同席读书……对不住,我读书素来是抄更胜于读,而十一兄博闻强记,更多的时候都是临时抱佛脚,所以咱们俩即便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读书的时辰很少能合到一块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这才扫了一眼崔俭玄脖子上那一袭貂领,一字一句地问道:“怎样,还要我继续往下说么?崔娘子?”

        “你……你怎么认出来的!”

        听到这句话,又见“崔俭玄”气红了脸,杜士仪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他正笑着,就只听外间传来了好一阵喧哗,紧跟着,便有一个人撞开门帘径直冲了进来。那人还来不及站稳就气恼地斥道:“阿姊,九妹,你们俩究竟在捣什么鬼!啊……”

        一瞬间看清了自己面前那张几乎活脱脱就是自己复刻版的脸,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蹬蹬连退了两步,随即立刻反应了过来:“活见鬼,你们俩这简直是瞎胡闹……看我不禀明了祖母把家法请出来!”

        “哼!”见杜士仪看着后来的崔俭玄,满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崔俭玄”顿时气恼地一跺脚。她随手摘了头上幞头往地上一丢,蹬蹬蹬来到居中主位上笑得花枝乱颤的“赵国夫人”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使劲摇晃了两下,“阿姊,阿姊,你看十一兄和那杜十九一块欺负我!”

        “好了好了,是你非得硬拉着我戏耍人家,如今反被人家识破了,还卖什么乖。”崔五娘这才徐徐起身,轻轻甩开了崔九娘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盈盈敛衽行礼道,“杜十九郎,是我姊妹二人戏谑无状,还请恕罪。只是十一郎自打从嵩山回来,就天天闹着不肯呆在家里,把你夸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咱们兄弟姊妹人人称奇,所以今日趁着机会难得,方才想一睹杜十九郎究竟是何等人物。今日一见,果然是见面胜过闻名,居然能把扮十一郎最是天衣无缝的九娘给戳穿了,你还是第一个!”

        说到这里,崔五娘便一把拉住了满脸不依赌气状的崔九娘,颔首微笑后就不由分说地把人拉走了。而傅媪却是含笑上前,把锦匣往崔俭玄手中一塞,一言不发追上了那姊妹二人出门。不消一会儿,这偌大的寝堂中就只剩下了脸色微妙的杜士仪和哭笑不得的崔俭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崔俭玄方才气冲冲地走到杜士仪身边一【创建和谐家园】坐下,满脸恼火地一拳头砸在了坐榻上:“真是活见鬼!”

        “咳咳!”

        杜士仪使劲咳嗽了两声,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这话该我说才对!要知道,险些被你的姊妹给当猴子一般戏耍了的,可是我!”

        “别提了,你是第一回来,可我在家里的时候,她们三天两头就要戏耍我一次!”崔俭玄一时恨不得掩面而泣,随即便哭丧着脸说道,“就为了刚刚这一出,她们俩不知道用什么花言巧语说动了祖母,竟是让她老人家硬生生绊住了我大半个时辰!亏得我见二十五郎在祖母面前心不在焉,又躲躲闪闪不敢看我,心里狐疑,否则我也不会赶过来……啊,对了对了,九娘每次扮成我的样子,就是祖母和阿爷阿娘都得分辨一阵子,你怎么看出来的?”

        对于崔俭玄竟然会有这么一对至亲姊妹,杜士仪不得不表示深切的同情,因而闻言之后便少不得提醒道:“第一,你那妹妹毕竟是女郎,即便和你酷似,但脸上傅粉,身上熏香。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你最恨的便是别人说你面若傅粉,至于熏香,至少在草堂从未用过!”

        “对对!”

        “第二,就是我刚刚对你家那九娘说的……”把刚刚对崔九娘说过的话又转述了一遍,见崔俭玄的脸上立刻黑了,杜士仪方才笑眯眯地继续说道,“我思量着你总不可能什么事情都告诉家里人,但使我所说之事她反应不对,那显然就是有古怪了。再者,就算是连声音也惟妙惟肖,习惯毕竟不同,所以等闲也只在外人跟前奏效。如家里祖母和爷娘,对你们的习惯了若指掌,故作没认出来,不过是平添一乐罢了。更何况这种天在家里非得戴着围脖,岂不是怪异?”

        “啊!”崔俭玄想起从小到大不知道被崔九娘戏耍过多少回,祖母父母也好,伯父叔父们也罢,仿佛都认不出来似的,他一时间顿时捶胸顿足,“敢情他们都是在看我出丑,气死我了!杜十九,我怎么就没你的运气,要是我有个十三娘那样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妹妹就好了!你瞧瞧我家,阿姊难应付,九妹更难应付,我成天被她们闹得头疼,这一年简直快憋死了!”

        尽管刚刚的切身体会让杜士仪对崔俭玄的遭遇深表同情,但他着实爱莫能助,只能陪着掬一把同情之泪而已。等到闲话了一阵子,他便打开了锦匣,见崔俭玄看着里头的金子满脸诧异,他便笑着将进账的情形说了,见其满脸兴奋,他便继续说道:“只不过如今这一档子算是告一段落,吴九也到了洛阳,我却还没见过他。待想好了今后做什么,咱们再作计较。”

        “嗯,这种事情我不在行,都听你的。”

        崔俭玄对于钱着实没有什么概念,在意的只在于杜士仪的点子真能奏效。他想都不想便合上了锦匣的盖子,随即关切地说道:“卢师到了洛阳,我本该立时去拜见的,但祖母的病情反反复复,大夫说很不好,她老人家从前最疼爱我,我一时离不开,当然最要紧的是……”

        他说着顿了一顿,又压低了声音说道:“你可记得我去年二月让人送去悬练峰的年礼和口信?口信是听说朝廷征隐逸贤士的事情之后,我和阿姊商量,她让我那般对你说的。她昨天才对我说,这次卢师应征到了洛阳,听说朝中因为卢师声望崇高名声显赫,所以打算授以【创建和谐家园】,以表广纳天下俊杰之意。阿爷去岁从滑州刺史任上转调汾州刺史,今年调回京城,检校御史中丞,拜少府监。而四伯父也是年初方拜工部尚书,正当任用。而朝中各家对于举贤令都有些在意,不少都在举荐家中熟识的隐士高人。阿姊说,我这会儿去拜见卢师,抑或是请了卢公前来,只会给不想出仕的卢师添麻烦!而且……”

        他叹了一口气,很是沮丧地说道:“阿姊还说,要不是上一回咱们俩撞上了姚家大郎,说不定前相国姚公那道举贤疏,未必就把卢公列在最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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