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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风月 》-第 17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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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郎才走多久,你就这么惦记想念他了?”

        听到这话,杜士仪不禁瞠目结舌,旋即慌忙解释道:“【创建和谐家园】兄这是哪里话,我只是在想,三师兄何时回来,到时候见了我那生疏的琵琶技艺,会不会又气急败坏数落我一顿!”

        “别解释了,越抹越黑。你这琵琶我近些日子听着,以初学者说来何止是很不错,简直是突飞猛进。倒是崔十一没怎么用心,三郎回来要训斥也是他,哪里会捎带上你?你放心,十一郎虽则在读书上头马马虎虎,可人却从不三心二意,他一定会回来的!”

        这话仿佛怎么听,都是话中有话?见卢望之笑得大有深意,杜士仪顿时懒得再解释了,索性直截了当地问道:“【创建和谐家园】兄可有什么事?”

        “有事?哦,确实是另有一件事,我都险些忘了!”卢望之这才一拍巴掌,旋即笑眯眯地说道,“正旦佳节将至,如今草堂除却你我,只剩下三五个尚未回去的学子,我想问问你,该如何团团圆圆过这个除夕!”

        卢望之洒脱地一摊手,突然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咦,你瞧,那边十三娘来了!”

        “阿兄!”

        见杜十三娘带着竹影快步过来,杜士仪立时暂且把除夕怎么过这个问题搁在了一边,露出笑容迎了上前。瞥见竹影手中捧着一个包袱,他便好奇地问道:“这里头是什么东西?”

        “快要过年了,这是我亲自给卢公缝的一件袍子。也不曾量过尺寸,不知道合不合身,所以趁着今日来请卢公试一试,若哪里不好,我也好再改。”说到这里,杜十三娘见杜士仪立时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她连忙又补充了一句,“阿兄的我也在做,只是还得等几日才能做好。”

        “好,好,那我就等着穿你缝制的新衣了!”杜士仪笑呵呵地上前接过了竹影手中的包袱,随即便说道,“卢师正好有空,咱们一块去吧。说起来,还是你比我这做【创建和谐家园】的想得周到。”

        得知杜十三娘竟是亲手给自己做了一件袍子,卢鸿颇为意外。然而,见面前那犹带稚气的垂髫少女双手捧着那一袭蓝色袍子,满脸诚意地送到自己面前,他亲手接过之后,摩挲着那厚实的衣料和细密的针线,他的面上便露出了亲切的笑容:“这是今年过年我收到的最好节礼。十三娘,怪不得十九郎一直在人前对你赞口不绝,你这份心意真是让人惊喜。望之,你来替我穿上。”

        卢望之连忙上前服侍卢鸿脱下旧衫,穿上新袍。衣服一上身,他就笑着说道:“真的是心灵手巧,大小长短都是刚刚好。卢师,既然穿上了,索性就别脱了,实在再合适不过。”

        杜士仪见妹妹听了这些夸赞,高兴得脸上绯红,少不得也凑趣说道:“十三娘既给卢师做了一身新衣,索性等到三十那一日,我亲自下厨做一顿年夜饭。”

        话音刚落,他便只听得旁边传来了杜十三娘急切的声音:“阿兄,君子远庖厨,若真要下厨,还是我来吧!”

        杜士仪闻言不禁哑然失笑:“这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杜十三娘想都不想地答道:“是阿兄从前读《孟子》的时候,我在旁边听来的。而且,本家三叔公也曾经念叨过。”

        “君子远庖厨,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意思。”杜士仪笑吟吟地轻轻拍了拍杜十三娘的脑袋,这才不以为然地说道,“孟子此说,只是规劝齐宣王。君子远庖厨,不是以下厨为耻,而是君子不忍杀生,因而远庖厨,于是便可不听哀鸣,不见血光。可即便远庖厨,所食禽肉,仍然是杀生而来。所以,归根结底,这君子远庖厨,并非什么值得尊崇的道理,不过掩耳盗铃自欺欺人而已。”

        “好!”卢鸿抚掌大笑,旋即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赞许,“读书绝不可断章取义,十九郎此语解读精妙!既如此,就依你此言,我等你那顿年夜饭!”

      第48章 但愿年年好

        即便过年却仍留在草堂没有回乡的学子们,多半都是囊中窘迫担心路费。然而,平日他们附庐听讲,并不均摊伙食资费,而是由几个富家子弟请人采买,请人造饭,除了每年那微乎其微的束脩,所费并不多。可现如今富家子弟们带着身边的仆役启程回乡,他们最初不禁担心起了这吃用的问题。可是,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些天来,卢鸿却吩咐小厨房连他们的饭食也一块预备了进去,他们不禁感激不已。

        这一日便是除夕,两日前他们就得了卢望之亲自来知会,道是晚饭时分,所有人都聚在卢鸿的草庐一块热闹热闹。平时少有机会向卢鸿请教疑难的几个人自然喜出望外,候着时辰应当是卢鸿午睡起来,便立刻前往草庐。尽管如今是草堂休课的时候,但裴宁不在,卢望之又从来不是那等铁面无情的人,几人围着卢鸿将平素积攒下来的疑难纷纷拿出来问,到最后一个个又是心满意足,又是激动难抑。

        直到外间传来了一阵说话的声音,他们这才稍稍安静了下来。今日除夕为求热闹,因而并不是每人面前设一食案,而是一张黑木大食案放在当中,众人围坐在食案旁边。这会儿左右人等闻声抬起头,却见卢望之双手捧了一个条盘进了门,而为他高高打着那厚厚棉门帘的,却是一个娇俏的女童。山中本无女子,但眼下却有主婢二人寄居,几人也都远远见过,知道是杜士仪的嫡亲妹妹和随侍青衣。今次第一次细看,见杜十三娘虽然垂髫年少,可眉眼如画,装扮清爽可爱,一时都看住了。

        “咳……”重重咳嗽一声让那些家伙收了心,卢望之这才笑呵呵地说道,“这是除夕夜宴第一道,百岁羹!小师弟说,谨以此羹,祝卢师长命百岁!”

        “这个十九郎,实在是会讨口彩!”口中这么说,当杜十三娘亲自执勺分汤的时候,卢鸿忍不住笑呵呵地又问道,“真的是他亲自在厨下忙活?”

        “还有竹影和平日造饭的阿黄在打下手。”杜十三娘想着杜士仪手拿一卷食谱在厨下一本正经施为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见众人都在看她,她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只是其中滋味如何却不知道,因为阿兄是按图索骥,拿着一卷食谱在那指手画脚,和她们商量做的菜。”

        此话一出,众人看着那一碗碧绿生鲜的汤羹,一时都有些踌躇。还是卢望之在自己的位子上盘腿一坐,满不在乎地捧起碗来喝了一大口,旋即才笑呵呵地说道:“倘若真的是按图索骥,那小师弟真是天才。这道百岁羹鲜香暖胃,好得很!”

        他这一说,卢鸿自然第一个取了汤勺用了一口,随即亦是点了点头。其他人见状自也少不得尝试,一时全都放下了心。下一刻,却是竹影又送了一道菜进来,这一回,却是一道生鱼脍。摆上桌之后,竹影便垂手说道:“这原是几位郎君想着除夕年节敬献师长,因而奋力凿开山溪冰层捕得的两尾活鱼,我家郎君让阿黄将其活杀切成薄片,装盘后淋上了梅子酱以及其他作料调成的酱汁,请卢公和各位品尝。郎君说,虽不如金齑玉脍用料考究,酱料丰富,可都是大家的一片心。”

        卢鸿见底下几个学子都是满脸兴奋激动,知道杜士仪让婢女传的这话丝毫没有矫饰,不禁笑着说道:“看来今日这顿饭,不止十九郎一个人费心,你们也都辛苦了!”

        “卢师如此说,咱们就要无地自容了。我等厚颜在草堂听了这么久的课,只恨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相报师长,这两尾活鱼,只是聊表心意而已。”

        “心意到了,远胜金玉等等身外之物!明年又是新的一年,我便以这杯水酒,于你等共勉!”

        “多谢卢师!”

        这彼此一杯水酒下肚,气氛顿时热络了起来,杜十三娘放心不下兄长,带着竹影悄悄下去到厨下帮忙去了,卢望之亦是悄然跟了出去,把偌大的地方让给了那几个出身贫家,资质却还不够的学子。随着一道道诸如黄金鸡、生羊脍、醋芹之类的菜上桌,一杯杯米酒下肚,屋子里的气氛自是更加活络,就在这个时候,外头便传来了杜士仪的声音。

        “虽则接下来还有几道别的菜,但不食牢丸,总感觉不像是过除夕。各位且尝尝这一道热气腾腾的汤中牢丸。”

        见杜士仪进了门,几个学子慌忙都站起身相迎。尽管杜士仪初来卢氏草堂的时候,曾经遭了不少人敌视,可后来朝廷亦是一力捕蝗,而杜士仪读书听讲无不勤勉,数月间抄书几乎等身,而他所传的线装书法,对于他们这些贫寒子弟来说确实最相宜,因而日久天长,他们不禁对其生出了几分钦敬。此时此刻,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学子甚至亲自上前去接过了那沉甸甸的汤碗,将其安放在食案正中,这才说道:“今夜这顿饭,杜郎君辛苦了。”

        “哪来的话,各位为了那两尾鱼想尽办法,绝不逊于古人卧冰求鱼,我如今这又算什么?还有,既是同门,我又在各位之后方才到这卢氏草堂求学,诸位不要见外,和其他各位师兄一样叫我小师弟无妨。”杜士仪一面说,一面扫了一眼那所谓的“汤中牢丸”,想着这饺子在如今竟是叫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嘴角不禁又露出了一丝笑容。盛了一碗送到卢鸿面前,他四下一看卢望之不在,少不得就先给其他人一一盛了,末了才笑眯眯地说道,“各位尝尝这牢丸滋味如何。”

        这汤中牢丸无论卢鸿也好,其他人也罢,都不是没吃过,然而,那碗中的汤却和平日寡淡的清汤不同,色泽微红鲜亮,食之微微有些发酸,而牢丸形状亦是和平日吃过的有些区别,一口咬下去汤汁四溢,虽有人被烫得惨哼一声,但一个下肚,人人都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十九郎,这汤中带酸,不外乎是加了酸梅,亦或是醋,可你这牢丸的内馅……似乎有些特别?”

        “是,加了肉汤,至于菘菜,是此前我那昆仑奴田陌在峻极峰脚下亲手种出来的。他闲不住,早早挖了地窖存了好些,而这便是菘菜肉馅。其实我本打算再备几个其他馅料的,今日时间有限,却是来不及了。”

        “好了好了,小师弟你也别再去忙了,且一块坐下来吃一些再走!”

        说到这里,杜士仪见几个学子站起身来不由分说地按着他坐下,他少不得依着他们,拿起筷子也一一尝了起来。尽管此前放作料的时候,也都叫阿黄和竹影掌握分量,出锅的时候他亦是试过菜,可此时此刻再尝到这些滋味,尤其是这和白菜猪肉馅饺子极其相似的菘菜肉馅牢丸,他仍然只觉得心中洋溢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过年的时候……还真的只有饺子方才有那种浓浓的节日氛围!

        只做了一小会儿,门帘便再次打起,这一回,他却看见杜十三娘喜滋滋地打起门帘让了卢望之进来。而卢望之手中捧着的条盘上,却是一个蒸笼。当众人手忙脚乱在食案上腾出地方,又放下了那蒸笼,卢望之立时上前揭开了盖子。只见蒸汽氤氲之中,赫然是七八块方形糕团。卢望之亲自挟了一块送到卢鸿面前的碗中,见其面露怔忡,他便轻声说道:“当日卢师一糕续命,我今生今世未敢忘。”

        “你呀……居然还记得那么小的时候……”卢鸿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即便摇头再也不提,只是夹了糕细细品尝。也不知道是卢望之对于当年旧事印象太深刻,还是这些年一直在尝试这道糕的滋味,他恍惚间回到了当年救下那孩子,又看到他那双黑亮眼睛的时候。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方才摇了摇头道,“物是人非,亏你还能做出这糕来……十九郎,你们也都尝尝,虽则是寻常一道点心,细品之下,却别有一番香甜。”

        不用卢鸿说,品出两人之间仿佛有些隐情的杜士仪原本也极其好奇。此刻他挟了一块糕入口,立时吃出其中应是加了一丁点枣泥,但除却枣泥,仿佛还有些其他一时猜不透的东西,因而只有微微香甜,更多的是涩口和粗糙,和想象中的可口美食还有很大差距。

        不但是他,其他学子也都露出了相同的表情。这时候,卢望之方才漫不经心地笑道:“这是荒年渡荒用的糕,我生怕卢师克化不动,所以特意将粒子都磨碎了。这是把所有剩下的五谷杂粮,从豆子到粟米全都收集在一块做的,一天吃一块,能够熬过最难熬的饥荒。比起粥来说,可以算是那时候最美味的食物。为了这样一块糕,父亲可以卖了儿子,母亲可以卖了女儿,天底下最凄惨的骨肉分离,已经不算什么了。”

        即便家境贫寒,几个学子也都挨过饿,可听见卢望之这平静的话语,几个人都不禁打了个寒颤,就连一旁的杜十三娘亦是如此。好在卢望之显然只是刚刚被勾起了旧日情绪,须臾便岔开话题不再提起。当最后一道杏酪甜品送了上来,众人各分了一盏在手的时候,也不知道是谁低低感慨了一声。

        “但愿年年好,日日似此时。”

      第49章 天子征召

        除夕过后便是正旦,卢鸿并不讲课,杜士仪和卢望之赏了结冰瀑布的壮观景象后,从后头小路登上瀑布顶端,站在上头俯瞰那座简陋的授课草堂,以及那些在隆冬之日全数枯黄的草木。下山之后回屋,卢望之便一蹴而就做了一篇《观冰瀑赋》,文成之后给卢鸿杜士仪和几个师弟们看过,众人都赞口不绝,他却满不在乎地丢入炭盆中烧成了灰烬,笑说留着也无他用,还是用来祭春正好。

        一晃便过了元宵,卢鸿拗不过杜士仪天花乱坠一阵哄,很是无奈地让他和一大堆【创建和谐家园】奉着去登封县城的坊市看了花灯。

        尽管太上皇新丧,但民间在最初的三个月之后,便恢复了一贯的生活,元宵灯会也是照常。登封的花灯比起长安洛阳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景象要逊色许多,可在山中清净惯了,乍然看见那热闹喜庆锣鼓喧天璀璨光华的夜晚,卢鸿仍然颇有兴致,这一夜竟也如同那些彻夜狂欢的百姓一般逛到了深夜,随即便宿在了杜士仪让吴九早早安排好的旅舍中,并未惊动登封令崔韪之。

        不过,花灯虽连放三天,但卢鸿毕竟年事不小,次日也就回了山中。随着年节渐过,数日之中,陆陆续续也有各色学子归来,除却一如既往送上束脩之外,也有的带来了家乡的特产作为礼物。不过,众人都知晓卢鸿的秉性,尽心意的成分远大于送礼。然而,让杜士仪大为奇怪的是,回家完婚的裴宁也就罢了,却是连崔俭玄也丝毫没有任何音信。他本想让吴九去登封县廨打听一二,可听吴九提到一个消息,立时就打消了那念头。

        就在去岁年末,为相数载的姚崇与新上任不多久的源乾曜一道罢相,接替他们俩的,正是同样赫赫有名的宋璟和苏珽!须知崔俭玄和他这种只需要顾着妹妹,其他不用太多理会的孤家寡人不同,崔家满门皆为官,在这种政局变动中,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所以崔俭玄才暂时回不来!

        一晃到了二月初,崔俭玄和裴宁仍尚未归来,但王威等人却陆陆续续回来了,草堂之中其他回来的学子已经很不少,杜士仪再留着杜十三娘自然不便,即便心中不舍,但他还是不得不将其送了回去。杜十三娘和竹影主仆再加上田陌这一走,他立时觉得身边冷冷清清,纵使卢望之还是一如既往不拘小节玩笑打趣,可他却总觉得没什么精神,就连一贯能静心的抄书,也偶尔会一时走神。

        这一天从卢鸿的草庐中单独求教了一个时辰辞了出来,他才刚把手头书卷丢在临窗的书桌上,突然听到外头传来了大呼小叫。

        “【创建和谐家园】兄,【创建和谐家园】兄!”

        想起卢望之一大早奉命去嵩阳观替卢鸿送信给如今去向成谜的司马承祯,杜士仪立时出了屋子。见外头那人赫然是去岁自己和崔俭玄初次来此时救过的那个薛六郎,他不禁微微一愣。这个声若洪钟却胆小怕蛇的世家子弟是和柳惜明一样持了荐书来求学的,虽没有正式行礼,但每月的课业也是卢鸿亲自批答。只是,此人大约是因丢脸的情形落在了外人眼中,一向都避着自己和崔俭玄,和柳惜明也断了往来,在整个卢氏草堂的众多学子中,算得上是不甚起眼的。他记得柳惜明至今尚未归来,这薛六郎似乎也是,不想今天却突然出现了。

        “是小师弟啊……”薛六郎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便佯装若无其事地问道,“【创建和谐家园】兄可在?”

        “【创建和谐家园】兄到嵩阳观去了。”

        “那二师兄呢?”

        “二师兄和四师兄去山中采摘草药了,其余几位师兄正好也不在草堂。倘若急事,我可以带你去见卢师。倘若不是急事,几位师兄傍晚前后必定回来了。”

        听到这话,薛六郎不禁犯起了踌躇,好一会儿方才强笑道:“没什么太要紧的事,我还是回头再来找【创建和谐家园】兄吧。”

        见人匆匆忙忙就走了,杜士仪突然注意到,薛六郎裤腿上满是泥泞,显然是在入谷那条小路上一路疾驰。尽管这一冬的几场大雪都在年前,年后天气渐暖,那条山路倒也能跑马,可往日总得慢行,要溅出这样的泥点子,可想而知速度有多快。薛六郎分明是为了急事而来,这会儿又含含糊糊过去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他不禁满是狐疑。可薛六郎的态度摆在那里,他就算上前追问也未必有用。思来想去,他只得转身回了屋子。

        要是崔俭玄那家伙还在,倒是能与其联手用些其他办法试探试探,如今也只能等卢望之回来之后再说了。

        回屋之后专心致志继续抄了几页书,杜士仪便渐渐忘记了刚刚心中的疑窦。可就在他提笔又蘸了一次墨时,外间突然传来了更嘈杂的喧然大哗,间中还夹杂着不少学子的嚷嚷。情知是出了什么大事,他连忙丢下笔快步出门,入目的第一件物事便是山路处那高高飘扬的两面赤旗,紧跟着便是数十骑卫士簇拥着当中一个红袍官员。那一刻,他不禁轻轻吸了一口气,心里冒出了一个本能的念头。

        这排场远大于此前奉旨巡视各州县捕蝗事的监察御史刘沼,再加上那官员赫然服绯,恐怕此行来意绝非寻常!如此说来,之前薛六郎匆忙赶来,怕是就为了在路上遇到了这一行人,可恨竟不早说!

        他脑海中的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就只见一骑人排众而出,策马到了那些围观学子面前,高声说道:“奉天子诏,征嵩山隐者卢鸿!”

        闻听此言,杜士仪心中再无迟疑,他一把拎起袍子下摆,一溜小跑往最深处卢鸿所住的草庐奔去,身后那些学子的惊叹声和议论声,他都丝毫没来得及理会。待到疾步进了屋子,因见卢鸿坐在居中的坐榻上,面上满是凝重,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他连忙趋前行礼道:“卢师,外头的天使……”

        “我一介世外隐居之士,既未有治国之能,也未有治国之志,何至于天子一再征召?”长叹归长叹,卢鸿还是示意杜士仪扶着自己站起身,旋即淡然说道,“走吧,看看这一次又是何诏命!”

        当杜士仪扶着卢鸿来到那位业已下马,此刻正笑容可掬捧着一个铜筒的那位绯衣官员面前时,这才发现此人颇为年轻,约摸只三十岁出头,下颌唇上蓄着黑须,仪表堂堂。两相厮见之际,其人甚至抢先行礼,紧跟着便含笑说道:“卢公大名,如雷贯耳,仆李林甫,忝为太子中允。今日能奉圣人诏命征卢公出山,不胜荣幸。望请卢公体谅圣人求才若渴之心,受命赴东都,不负圣望!”

        听到这一番恳切有礼的话,旁边不少学子都为之动容,可杜士仪却是大吃一惊。此时此地见到这位异日权倾一时的权相,着实在他意料之外。而且,太子中允是正五品下的官员,再加上身在中枢,相比出身清河崔氏的崔韪之也要高上不止一筹,更何况李林甫更年轻,竟已经如此官运亨通!

        “老朽之身,不敢当如此谬赞。”卢鸿接到征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扫了一眼李林甫身后那些托着盖有红绸的托盘,一个个犹如钉子一般站得笔直的卫士,他便淡淡地说道,“天下贤士才俊比比皆是,愚一介山野草民,何称贤才?”

        不等卢鸿继续谦辞,李林甫便收敛了几分笑容,双手掣出了手中竹筒:“卢公请勿一味谦辞,这是圣人的征书,还请卢公一阅之后,再做决断不迟。圣人一片诚心,卢公还请好生体味才是。须知君臣大伦,不可废也!”

        这礼法君臣压下来,杜士仪顿时感到卢鸿的手臂为之一僵。即便是他,也能体味到此言之重非同小可。沉吟片刻,他就悄悄松开了手,见卢鸿肃然正了衣冠,凛然双手接下那诏命,他更是不动声色地退后了一步。然而,站在卢鸿身后的他仍然能够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位师长打开竹筒取出内中那张看似寻常白麻纸的诏书时,面色比先前更加凝重。

        “朕以寡薄,忝膺大位。尝恨玄风久替,淳化未升,每用翘想遗贤,冀闻上皇之训。以卿黄中通理,钩深诣微,穷太一之道,践中庸之德,确乎高尚,足侔古人。故比下征书,伫谐善绩,而每辄托辞,拒违不至。使朕虚心引领,于今数年,虽得素履幽人之贞,而失考父滋恭之命。岂朝廷之故与生殊趣耶?将纵欲山林不能反乎?礼有大伦,君臣之义,不可废也!今城阙密迩,不足为难,便敕赍束帛之贶,重宣斯旨,想有以翻然易节,副朕意焉!”

        前几次的征书,卢鸿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相比之下,如今这份诏书的措辞隐隐之中透着凌厉,简直是断了他再次谦辞的可能。他当初就是眼看朝中那种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对当官没了丝毫兴致,再加上妻子早故,儿子夭折,这才索性隐居山中。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名声一大,竟是又把他推到了这样尴尬的境地!想着想着,他便只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倦意,就在这时候,旁边的一只手稳稳扶住了他的胳膊。

        “李中允,卢师年前才行过金针拨障术,过冬之际又病了一场,如今身体尚弱,恐怕难以【创建和谐家园】。”

        李林甫刚刚就看见了搀扶卢鸿出来的杜士仪,此刻闻言又扫了一眼,见其目视卢鸿满脸担心,他自忖话已经说得够透彻了,当即似笑非笑地点点头道:“这些币礼都是圣人所赐,还请卢公收下。仆这数日会留在登封县城,若卢公回心转意,可遣人告知。”

      第50章 礼有大伦

        天使莅临的场景,在卢氏草堂求学多年的学子曾经见识过,因而当李林甫一行人离开之后,那些年轻一辈的一时激动难抑议论纷纷少不得便有资历老的出来笑话他们见识浅薄。其中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生更是嗤笑道:“你以为卢师是那些把隐居视为终南捷径的庸夫俗子!此前圣人几次征召,卢师都不曾出山应命,这次定然也不会例外!”

        “可天子诚心征召,卢师一再抗命,万一使得圣人震怒怎么办?”

        “【创建和谐家园】兄又偏偏不在,几位师兄都还没归山……”

        在这些各种各样的议论声中,杜士仪搀扶卢鸿回到了草庐。见其拿着那一卷白麻纸面露怔忡,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在坐榻上坐了,这才轻声说道:“卢师,毕竟暂且拖延了过去,您不如先休憩一会儿,慢慢再作决断。”

        “你婉拒刘沼的那一次,他本就不是诚心而来,你敷衍两句,他也就去了。而此前圣人虽征召数回,但往往都是秘书省派员下来,此次居然是差遣五品以上官……唉!”卢鸿轻轻摇了摇头,旋即将白麻纸诏书递到了杜士仪面前,“这一卷征书,你也不妨看一看吧。”

        杜士仪此前在身后只约摸窥见其中寥寥数语,此刻卢鸿既然允准,他连忙双手接过,旋即徐徐展开。从头到尾看完了这短短的诏书,品味着其中字句的深意,他忍不住也是心中一沉。

        从学大半年,卢鸿的性子他已经很清楚了,淡泊名利有教无类,闲时召集学生问难,诗文【创建和谐家园】,乃至于与一众友人互书诗文唱和,书画娱情,对于史话中那些明君贤臣治国之理也很有自己的见解,但对于官场名利却一丁点兴趣都没有,所以不应征召并不是矫情,而是真心。

        想到这里,他便将诏书交还了回去,见卢鸿揉着眉心满脸疲惫,他知道自己此时留着也劝慰不了什么,当即便辞了出来。出了草堂,得知卢望之仍然没有回来,他不禁眉头紧锁,回到屋子里抄了许久的书也仍然不能平静心情。

        直到傍晚时分,卢望之方才赶了回来,得知自己不在的时候竟有天使莅临,这位素来散漫不拘礼节的【创建和谐家园】兄亦是一时眉头紧蹙。而宋慎侯晓等人先后返回,对于这再次送到草堂的征书,竟都有些一筹莫展。几个人汇集草堂商量对策之际,既有人劝解卢鸿勉为其难应征,也有人坚决认为不当应征,一时各据其词争论不下,只有卢望之和杜士仪始终一言不发。

        这一夜,也不知道草堂中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因而大清早杜士仪顶着黑眼圈出来,一眼看到卢望之亦是眼圈青黑,两人你眼望我眼,卢望之便笑了起来:“没想到连聪明绝顶的小师弟也成了这样子……别想这么多了,总而言之,昨夜我服侍卢师安寝,他已经做了决定。既然之前一直不应征召,没有如今因为诏书严厉,就勉为其难【创建和谐家园】的道理。当今圣人诛逆韦复社稷,雄才大略,应不是那等无心胸之人。”

        话虽这么说,这一日卢鸿亦是照常开讲《礼记》,然而,杜士仪总觉得心里放不下。午后时分,他站在冰层融化,水流比起雨季却大为不如的瀑布前头,抱着双手微微发呆,直到一阵马蹄声传入耳中,他方才转过头去,却是看到一行人从山路那边行来。

        他本以为又是李林甫那一行,可细细一看,只见最前头的那人大约二十出头,身材粗壮魁梧,一身土黄布衣,身后其他人亦是服色整齐,看上去更像是豪门仆从。果然,不多时,便有人大声嚷嚷道:“东都永丰里崔家来人给卢师送年礼了!”

        得知是久未有音信的崔俭玄派了人来,杜士仪自然立时赶了过去。不过,卢望之却比他早到一步。得知回了东都的崔俭玄这次派出的不是寻常从者,而是让自己的乳母之子苏桂领着五六心腹前来送年礼,杜士仪立时忍不住和卢望之对视了一眼。两人也不再追问其他,当即把苏桂领到了卢鸿的草庐。而苏桂在恭恭敬敬致以问候,以及送上那些各色礼物之后,登时毫不迟疑地说出了此行最重要的另一个目的。

        “卢公,卢郎君,杜郎君,我家郎君差遣某前来草堂,一则是问候送礼,二则是为了这些天发生的变故。去岁年底,姚公连番上书请辞,并举荐了宋都督代己。此后,姚公和源公一并罢相,而宋相公和苏相公已经拜相。圣人原定年初巡幸东都,谁料想太庙祭室却突然崩塌,经姚公上书劝解,方才按计划巡幸东都。为此姚公虽致仕,依旧五日一朝荣宠依旧,就在日前还上书奏请各州县多举忠良贤才。尤其是山野草泽多有贤才隐者,应征召授官,以求再无人才遗漏。”

        一听这话,杜士仪登时眉头一挑:“莫非是提到了卢师?”

        “正是。”苏桂点了点头,随即恭恭敬敬地说道,“虽则两京附近,隐居山野的高士众多,但若论声名,无过于卢公。听说姚公奏疏一上,便有人提到了卢公,故而圣人立刻下了征书。”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直言说道,“我家郎君回了东都之后,因前来求学于卢公的事人尽皆知,慈惠坊姚家大郎还亲自来探问过。后来吾家郎君得知圣人打算下诏征隐士,本就急着想要赶回来,谁知道太夫人却突然病了,最后郎君不得不以送年礼为由,派了某前来报信。”

        “十一郎有心了……昨日,圣人的征召诏书就已经来了。”

        苏桂听了卢鸿这话,一时大讶,见杜士仪满脸苦笑,卢望之亦是眉头紧皱,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不过,该带到的话已经都带到了,他行过礼后便知机地提出告辞。杜士仪扫了一眼卢望之,便起身把苏桂送了出来。到了草庐外,他就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家郎君差遣你来之前,可还有什么别的吩咐?”

        苏桂仿佛早知道杜士仪会有这一问,四下里一看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杜郎君,我家郎君说,书信不便,只能带口信。事已至此,他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回返。您得劝一劝卢公,此前已经辞过三次朝廷征召了,这次倘若再辞,恐怕朝中会有非议,保不准还有人会借此为难,还请郎君多多劝说,请卢公其勉为其难应命。

        这次前来征召的使者李林甫是右武卫大将军彭国公李思训的侄儿,宗室子弟,年纪虽不大,可不少公卿都为其姻亲,那些王宅公门之中,他也都是座上客。此人应命而来,若有不成,回去之后必然会在朝中显贵面前添油加醋,对卢公极其不利。郎君还说,此行随某同来的人,留下二人随侍卢公左右,以便日后侍从前往东都。”

        听了这话,杜士仪不禁讶异地挑了挑眉。崔俭玄尽管对读书听讲兴趣不大,但对卢鸿却颇为敬重,如果不是被家中绊住,凭着这家伙的性子,溜都能溜出来,决计不会一去不复返。算算当今天子李隆基登基已经好几年了,如今甚至连姚崇都说罢相就罢相,足可见天子权威之重。若是要强征一个隐士,个人意愿所能够起到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不过,崔俭玄派人通风报信是正常的,可能够分析得如此丝丝入扣,仿佛不像是他印象中那位崔十一郎。

        当着苏桂的面,他自然不好表露出如此诧异,点点头后,又让苏桂给崔俭玄带去口信,道是自己会见机行事,等到苏桂留下两人,他远望着那崔氏一行家仆消失在了山路的尽头,不禁若有所思地又出起了神。就在这时候,他听得背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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