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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拂袖而去,官差对长官的意志自然心领神会,当下将周仁轨拖拽出门,这一番杂治虽不至于要了他的小命,缺个胳膊断了腿儿却都是可以的,足以令他毁去终身。
“且慢”大理寺正狄光远喝止,“本官有下情上复寺卿,尔等且不急动作”
狄光远快步进了内衙,直趋韩咸的签押房。
狄光远看到的,是韩咸气定神闲地品茗,完全不见了方才怒发冲冠的模样,心中惊疑不定,犹豫了下,还是说了来意,“寺卿,那周仁轨不足道,却是庐陵王一脉,其人虽险些伤及权郎君,人神共愤,但若是撕破了脸皮,恐无端树敌,颇是不美,不妨稍缓片刻,以待权郎君措置?”
韩咸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而今狄仁杰拜相,深得武后信任,几成武三思之下第二人,这位相爷公子,却是并未飞扬跋扈起来,也是难得,悠然啜饮一口茶水,若有深意,“多谢寺正善意,本官虽独断一衙,行事却未敢擅专”
狄光远听出他的意思,这是既定的动作,并非逞一时意气,他心中微有些不舒服,他与权策有些交情,在夺储之争中,他又若有若无地呼应了权策行事,眼下看韩咸作派,虽挑明几分nèi u,却是带着疏离戒备,不肯切入实质,“寺卿既是心有成算,却是光远多嘴了”
“却非如此,本官初来乍到,日后多有要仰仗之处,寺正善意弥足珍贵”韩咸坐直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我闻大理寺职权差事,以往多有为御史台侵占之处,此乃来俊臣奸臣遗祸,大大不合规矩,还须刷新一番,我有意奏疏一封弹劾御史台因循恶政,败坏法度,寺正可愿与我共襄盛举?”
狄光远闻言,心思电转,韩咸辣手处置周仁轨,马不停蹄又要对群龙无首的御史台发难,前者他刚愎自用,一意孤行,后者却有理有据,还邀请他同谋,两者风格截然不同,相比之下,后者才是熟悉的权策味道,前者干系甚重,即便不是权策授意,怕也不是韩咸自作主张,只是权策人马向来以忠耿精干着称,谁又能擅自调度呢?
狄光远刹那间闪过许多念头,心头乱糟糟的,却是不敢与这一眼望不到底的强横寺卿纠缠,拱手推却,“寺卿垂爱,下官位卑,不敢预朝廷大事”
韩咸却也并不失望,宽勉了几句,将他送了出去。
狄光远苦苦挨到下值,立时便快马回府,在父亲狄仁杰面前,得了最新消息,秋官尚书宋璟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准许了韩咸的判词,上呈凤阁,宰相众人,包括狄仁杰本人在内,无人置一词,周仁轨的性命,已经去了九成。
“父亲,韩咸行迹怪异,前后不一,到底是何故?”狄光远问出了憋了许久的问题。
“权郎君当出山,不出已不行”狄仁杰沉思片刻,叹息着道。
狄光远似懂非懂,缓缓点头道,“父亲之意,葛绘等人背着他为他谋夺左羽林卫大将军之位?”
“背着他?呵呵,却也不尽然”狄仁杰温厚一笑,见儿子满面迷茫,“权郎君安排韩咸弹劾御史台,怕是在为葛绘晋身之路,用意在于酬功,权郎君不在朝,葛绘经营协调,居功至伟,他当是知晓,只是佯作不知罢了”
“我也是做如此想,若朝中各派旗下人马,都能自行其是,岂不是乱了套?”狄光远心有余悸,他是主张守序的,不喜纵来横去的混乱。
狄仁杰摇摇头,抚须笑而不语,自家这孩儿却还是稚嫩,人心隔着肚皮,哪有谁,定是谁家人马?背叛和博弈才是朝中主流,若真是死水一潭,怕是龙椅上那位最不放心了。
狄仁杰眼神幽微。
长寿二年正月十三,武后下制,夺周仁轨一应赏赐诰封,处以极刑,罢权策太平公主府邑司令职务,任为左羽林卫大将军,总摄北衙操演募兵之事,赐婚后突厥云曦公主,准大理寺卿韩咸所奏,申饬御史台六位侍御史,擢升侍御史葛绘为御史中丞,行御史大夫事。
这道制书下达,朝臣无不惊悚不安,大周朝中三dà fǎ司,御史台由葛绘把持,秋官衙门乃是宋璟掌握,大理寺卿更是韩咸,如此一条龙,权策几乎掌握了朝廷法度命脉,比之于武承嗣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有的忧心忡忡,有的火急火燎,但却不知出于何等心思,竟无人上奏疏反对。
他们不反对,权策便自己反对,新官上任的葛绘,连连上本,将三把火烧向了公认的自己人,同时弹劾大理寺卿韩咸、秋官尚书宋璟,处置周仁轨一案,仓促草率,有失公正,请旨彻查,还周仁轨公道。
初时,武后置之不理,葛绘却如同疯癫,死咬着不放,甚至将左羽林卫两位将军武秉德和野呼利一同牵扯进来,大有不将此事办成大案,决不罢休的样子。
武后仍旧不肯松口,大理寺卿韩咸自请降职,秋官尚书宋璟自请出京。
又拖延了几日,武后终是在奏疏上朱批了准字,韩咸降为太常少卿,以冬官侍郎宗楚客为大理寺卿,宋璟转为冬官侍郎,赴北塞监督营造云州、zhuo zhou道路,以河内王武懿宗为秋官尚书。
第306章 何处浮生(上)
神都东郊,将作监,一处工场。
新任的左羽林卫大将军权策携后突厥云曦公主,一道前来,同行的还有明堂尉武崇敏。
“大兄,陛下忒是不公平,水泥是我煞费苦心,与安平王叔一同调试数月得来,到得派上用场之时,却不令我等操持,安平王叔在天官尚书任上,公务繁忙,我却是闲着呢,明堂尉听上去体面,却不过是个侍从官,没劲透了,陛下这是,这是卸磨杀驴”武崇敏一路碎碎念,很是不满。
“呵呵,哈哈哈”权策笑得了不得,眼见武崇敏恼羞不胜,才停了下来,“崇敏啊,莫要焦急,你年岁不大,又才从西塞筑城归来,陛下是体恤你,才让你休息一段时日”
见他神情仍有怨怼之意,权策蹙眉,严肃道,“我等为朝廷享有荣耀,食有俸禄,皆是朝廷所给,民脂民膏,恪尽职尽,竭尽所能便是问心无愧,何必定要纠结事情首尾?你需谨记,为官不可急功近利,也要有功成不必在我的胸襟气度,以你皇室出身,富贵伴生而来,若是再汲汲于名利,必然招祸”
武崇敏赶忙纵身下马来,躬身下拜,臊红了脸颊,“大兄息怒,崇敏不敢,只是,只是心有不甘……不服气罢了”
权策也从玉逍遥上下来,搀扶起他,“你们兄弟素来懂事,我今日响鼓重槌,也是警醒你,攸暨世叔爵封亲王,却操持财货,远离朝堂,以图保全,你切不可因无端小节,卷入不可测之风波,是非之人不可交,是非之事不可做”
“是,大兄,崇敏,崇敏惭愧”武崇敏头埋得更低,权策的话,他们兄弟都很听得进去,他却是着急了,不是因为贪图什么名利,而是觉得自己这么大人,却无事可做,还不如崇行,可在宫中各处走动,通通消息,多次帮上了大忙。
权策笑了,工场就在前头,索性步行过去,揽着他的肩头,一路慢行,一路温声安抚,“崇敏啊,昔日西塞筑城,为大周巩固边防,是为军功,今日协助筑路,可军民两用,利国利民,不必只着眼在我这一亩三分地,放开了眼界,你是大周的功臣”
武崇敏仰脸看他,脸上笑容缓缓绽开,“嘿嘿,崇敏只是出把子力气,都是大兄的指点……”
说话间,两人到了工场门前,权策止步,身后的马车也停住,武崇敏招呼了下人布置脚踏,弯腰伸着胳膊,将云曦公主接了下来。
云曦公主搭着武崇敏的胳膊下车,面上带着些温婉笑意,她打听了不少权策的消息,都说权策将武崇敏、武崇行兄弟视若同胞,今日见识了一路,却是名不虚传,她也就随着权策,看武崇敏,自与旁人不同,“崇敏,我昨日备了些草原上的土礼,都不是太值钱的东西,只是图个新鲜,回头安排人给你们兄弟送一份,莫要推辞,你大兄待你们如同骨肉,便不要见外”
“是,谢过嫂嫂”武崇敏老实不客气地应下,甜着嘴就叫上了。
云曦公主轻轻拍了他一巴掌,面上红云片片,心头却是欢喜得很。
权策背着手等他们上前了,一同进门去,里头的人,已经不少,将作大匠杜审言、贬官的冬官侍郎宋璟都在,宋璟拉着杜审言的袖子不停追问端的,杜审言却是语焉不详,说不太清楚,两人你追我赶,弄得满头大汗,看上去颇有些童趣。
“二位好雅兴,且仔细脚下,莫要伤了筋骨”权策出声打趣,“宋侍郎却是心宽,才贬了官职,瞧这身姿,身轻如燕,竟是比升了官还要欢实几分,令人赞佩”
宋璟笑而不语,杜审言却是如同见了救世主,上前朝武崇敏深鞠一躬,“县公,这宋侍郎有几分学究气,工匠操作了几回,效果纹理都交代清楚,他却不依不饶,非要寻根究底,你可要搭救本官一二”
武崇敏避开一边,不受他的礼,“大匠多礼了,小子这便为宋侍郎譬解一二”
当下快走几步,到宋璟身边,沿着工场四周,一道道工序说明,“宋侍郎,这水泥来自三和土,黏性极强,遇水即黏住,筑城用此物,坚不可摧……大兄奇思妙想,提议用此物筑路,小子试了几番,基本可行,差在硬度,小子与安平王叔试着加入了些石子,重选了烧制的石头……”
权策挽着云曦公主在后头细细听着,感觉到自己胳膊上的手越握越紧,他佯作不知。
“郎君,这便是陛下与父汗协议中的筑路?”云曦公主忍了忍,还是没能忍住,失声问了出来,眼中忧虑不已,这种坚实平整的大路一旦修成,足可当成驰道,云州、zhuo zhou之间朝发夕至,粮草转运无碍,大周北疆,后突厥日后怕就难以寸进了。
“正是”权策言简意赅,双目平平的望着她,看着她神色变幻,良久,云曦公主发出一声无奈叹息,蹲身福了一福,“郎君带我来此,定不是为了泄密,你是想试探我心意么?郎君多虑了,云曦虽是胡人,既是嫁入了汉家,便要依从汉家风俗,父汗思虑不周,轻信少思,怨不得旁人”
权策轻轻将她揽住,似是解释,又似是无奈,“殿下天之骄女,许配于我,是我福分,只盼日后能同心同德,大周无吞并四海之意,却有无敌天下之能,若可汗知所进退,定是无碍,设若一朝烽烟起,绝非后突厥之福,亦非你我之福”
云曦公主嘴巴动了动,默啜可汗查过焰火军,知晓是权策一次燃放爆竿所产生,不止如此,气吞万里的右玉钤卫,威名远扬的东都千牛卫,都与他干系不浅,就是挡在后突厥南下路上的两员虎将,云州都督令狐伦,zhuo zhou都督郑重,都是东都千牛卫中,权策【创建和谐家园】出来的。
“若是没了郎君,却不一定能无敌天下呢”云曦公主又是骄傲,又是不服气地娇嗔了一声,身躯轻轻往前靠,靠进了权策怀中,闭上了美丽的大眼睛,不再看那水泥路面一眼,心中清泉流过,洗净她芜杂的思绪,今日只是与郎君约会,并不曾见到什么军国之事。
权策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后背。
这的确是一场试探,若是她面上漫不经心,心中倍加留意,或者撒娇卖痴,要权策破坏修路,她只会被当成吉祥物,供了起来,她没有,她选择了为他骄傲,令他反倒为自己枉作小人而愧疚。
临走之时,宋璟借了一步说话,“下官久历宦海,向以法度公正自诩,入得神都,却屡屡曲法行事,不称我意,本就有离了法司之心,边塞筑路,能为大周谋太平,官位升降不在我心,大将军胸怀天下,不必以我为念……唯韩咸私下里曾多番找上门来,言语间多有怨愤之意,大将军须早做打算”
权策握住他的双手,轻轻点了点头。
人心隔肚皮,哪里有人必定属于哪方人马?
第307章 何处浮生(中)
权策食言了。
外藩相继离开神都,执失部和突骑施部都如愿拿到了大周出售的制式兵器,于各地折冲府武库收上来大批积压库存,移交给这两个突厥大部落,换得无数牛羊马匹进入太仆寺牧场和飞龙厩,执失苾力和乌质勒喜翻了心,连价都不还,任凭宰割,私下还馈赠了权策不少财货,权策稍作推辞,也就笑纳了,待两大部落急匆匆先后离去之后,权策向地官衙门捐输钱帛百万贯,地官尚书陆象先受惊不小,入宫请旨之后,一头雾水将其入库。
唯有契丹大贺氏部落联盟没有得到兵器,李尽忠恼怒万分,接连去鸿胪寺拜访鸿胪寺卿邓怀玉,要求大周做出解释,连上几份奏疏弹劾权策私心用事,不诚不信,破坏朝廷威望,寒了藩属臣服之心。
奏疏递到武后案前的时候,权策正在长生殿伴驾,殿内侍从俱无,只有他二人。
武后才沐浴完毕,披散着一头青丝,慵懒踞坐,“这瑜伽真是功效不凡,每每练完,总会心旷神怡,经络俱通,权策,这都是你的功劳啊”
“臣不敢,陛下春秋鼎盛,青春永在,臣不敢居功”权策跪坐一旁,低垂着头,眼睛没有地方放,虽说已经开春,天气犹自寒冷,武后只着纱衣,大片雪白肌肤露在外头,淡然不觉。
“你去北衙,有段时日了,怎的没有动静,朕可是盼着,你将朕的禁卫军练成铁血雄师呢”武后懒散地翻阅着奏疏,间或题写几个字,多数却是推往一旁,不予理会。
“北衙规制已经完备,左、右羽林卫和万骑、焰火军都是精锐之军,足可横行天下,李多祚大将军在任已久,经验丰富,拓跋司余将军虽是新任,却颇有锐气,臣年轻,正该多多请益”权策俯首低声道,重出朝堂,他有意蛰伏一段时日,度过这段震荡期,以免太过引人注目。
武后呵呵笑了一声,站起身来到权策身侧,抚了抚他的脸颊,叹息着道,“朕早说过,下玉养儿,谨慎太过,养得你好好一个有才华有谋略的少年郎,成了谨小慎微的小家子气,没有点儿少年家的锐意上进,整日里想的,怕就是避嫌、避讳、避祸这些琐屑东西,如何能成大事?想那三法司,便是你一人掌握,又有何妨?何苦平地起风波?”
“陛下容禀,臣素无大志,侥幸邀名,其实难副,愿从陛下凤尾,做一听差护卫,于愿足矣”权策心中砰砰作响,赶忙剖白心意。
“你呀”武后跪坐在他身旁,纱衣随料峭寒风浮动,一角飞落在权策脖颈旁边,馨香馥郁,声音却是凄清,“你要追随朕,却是可以,只是,朕,终究也会老的,或者说,已经老了……朕还指望着,有朝一日,能靠一靠你……”
权策惊愕万分,如遭雷击,伏地下拜,“陛下……”
“休要说那千秋万岁的鬼话”武后冷哼一声,双目凌厉如刀,“朕,要听你的心里话”
权策仰起脸,看着武后,她是真的有些老态了,眼角唇边,生出密密的细纹,皮肤也有几分松弛,只是精神还健旺,看着这个宠他信他,也害他迫他的帝王,权策鼻头微酸,不知不觉间泪水淋漓而下,他放弃了场面上的说辞,直白道,“陛下,臣久蒙陛下深恩,粉身碎骨难报,抛开是非议论,陛下励精图治,接续贞观之治,文治武功洋洋大观,于天下万民有大恩德,于这江山社稷有大功劳,不可抹杀,倘若真有不可挽回之时,生不可言之事,臣愿跨玉逍遥,单枪匹马,与天下人为敌”
武后看着他坚挺颀长的脊背,嘴角笑意莫名,俯下身子,轻轻抚摸,从脖颈一直到腰肢,再倒回来,如是反复,“昔日李昭德曾言,不曾有侄子为姑母立庙祭祀的,只有儿子为母亲祭祀的,朕一生天纵,行事从不留余地,如今四顾,儿子,侄子,怕都畏惧朕,胜过亲爱朕,朕曾刚强,并不以为意,许是年岁大了,渐渐伤怀……昨夜梦中见高宗皇帝,问朕可曾善待培育后嗣,朕结舌良久,可提及的,竟只有你一人,便是你这一人,也只是命大而已……”
武后声音渐消,似是陷入沉思,权策沉默着等待,不敢再多言多说。
良久,武后站起身,跪坐回去,拍拍身边,让他起来,两人并肩,“权策啊,你对朕说过,令胡人自相夷戮,于大周有利,安戎城你驱使西羌,西塞你驱使阿史那斛瑟罗,为何不与契丹兵器,驱使其与默啜为敌?”
“陛下,臣因由有三,一者契丹久不服王化,二者契丹离大周太近,作乱即在辽东肘腋,三者,臣奉旨与后突厥和亲,迎娶云曦公主,后突厥与契丹有仇,臣此举可昭告世人,臣之诚意”权策大大方方。
“哈哈哈”武后大笑,腰肢难以挺直,佯怒道,“你却是个厚脸皮,假公济私习惯了不成?”
“臣不敢”权策并没有畏惧之意,他前段时日行事虽孟浪了些,却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假公济私,无论打马球还是卖兵器,都是为公,为了武后的和亲安排顺利实现,也为了钳制默啜的野心,如虎添翼的执失部和突骑施部,想必不会安生。
“唔,你们琴瑟和谐,朕所乐见,只是默啜有言在先,先许婚约,两年后成婚,你却不可太着急”武后果然也不责怪,将李尽忠的奏疏悉数丢在一边,置之不理,后面一句,却带着点儿戏谑打趣的意味。
“臣,臣不急”权策恰到好处面红耳赤,极大取悦了武后,朗声大笑,良久不歇。
长寿二年正月二十,外藩使团相继离京。
为使团送行,又是一桩极为体现政治地位的政务,鸿胪寺卿邓怀玉连续上了八封奏疏,安排送行名单,一一被驳回,邓怀玉无奈之下向权策求助,权策看了他的安排,八封都是让他给后突厥送行的,不由苦笑。
改动极小,邓怀玉第九封奏疏上呈,却极快获准。
轮台侯权竺与九曲侯王晖为后突厥送行,他们带去了一支礼乐队,在安喜门外,舞姬翩翩起舞,奏响了一阙鹊桥仙,赚得云曦公主泪流满面,解下随身玉佩,令权竺转交权策,“二弟转告婆母,奴奴生而为突厥公主,享尽荣华,且再尽两载人女之责,再来婆母膝下尽孝”
云曦公主在歌舞与泪水中无尽回望,“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词句,却掀起了永丰里新一轮的万家齐唱,邀请权策进入勾栏,是每一个头牌红倌人梦中的梦。
权策为吐蕃大相论钦陵和浪穹诏土王傍时昔送行。
傍时昔是老熟人,昔日内附,还闹出不小的风波,权策执手与他寒暄,嘘寒问暖,关切备至,说了足有大半个时辰,将论钦陵晾在一边不理,感动得傍时昔老泪纵横。
鸿胪寺的官差满头大汗,大周礼仪之邦,从未听过有迎送使者给外藩甩脸子看的,还是个虎视眈眈的大藩。
再三提醒之后,权策才好整以暇,转身与论钦陵对面,对上他那愁苦的脸,满面如霜。
论钦陵却也不是善茬,不耐烦看脸色,一摆手,“大将军,再会”
权策眼见他要拂袖而去,上前一步拉住,若有深意地道,“大相,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来了神都,逻些城我定是要去的,只不过,你要与我再会,还须仔细体会君臣之道”
四目相对,火光四溅,眼底却也有一丝丝难堪的同病相怜。
第308章 何处浮生(下)
太平公主府,正殿花厅。
了结了外藩朝贺之事,权策才算真正得了自由之身,北衙那边他是最高长官,名义上归他统领,实质上与他平级,各领一军的大将军李多祚、拓跋司余,都是常来常往的亲近人,下属将官野呼利和武秉德更是自己一系,既是暂时不打算兴风作浪,倒是不必过多花费精力,去衙署逛了一圈,坐了一次节堂,令属下各安本职,照旧章行事,便自顾自离去。
他的第一站,便是这里,拜见太平公主,罢了公主邑司令的职务,他便不再是太平公主属官,虽两人分属姨甥,关联日密,属官与否,并无太大关碍,但是依着官场礼节,他还是要去走一遭。
“上官婉儿与你是何关系?”两人东西昭穆而坐,权策面前却是连一杯水都没有,太平公主开口便是质问。
她处心积虑盯了上官婉儿思恭坊外宅许久,从未见过权策的影迹,两人却能不动声色,声息互通,联手除掉周仁轨,完成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政治操作,令权策顺利重登朝堂,跃居北衙显位,显然,她低估了权策与上官婉儿的默契和渠道,他们早已不只是肉体之间的关系。
权策更不迟疑,脱口而出,“姨母,若非形格势禁,婉儿当是我妻,今迫于时势,执手已不可能,婉儿虽未明言,却已为我守节,朝中权斗残酷频仍,是不幸,也是大幸,我二人得以用刀光剑影诉说各自心中情意”
“啪”太平公主用手中茶盏砸在权策身上,愤而起身,额角青筋暴跳,“好,好个情深义重的权郎君,你明知姨母与上官婉儿不睦,却当着姨母说这些,是怕姨母活得太长了不成?”
茶盏砸在权策肩头,碎裂成几片,滚热的水在身上流淌,权策不避不动,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姨母,孩儿能说这些话的人,除您之外,哪里还有旁人”
母亲义阳公主性子绵软畏怯,最怕他有甚不妥当,与她说这些,怕是要了她的命去,其余尊长要么不谙朝中之事,要么别有居心,同辈之人,皆仰仗于他,他能敞开心扉,说这些话的,真的只此一人,他本也不想说,只留在心里,太平公主问起,心防闸门大开,浓情汹涌,却再也憋不住了。
太平公主愣了一愣,见他默然啜泣,竟是一股怜惜盖过了酸涩和恼怒,有情人不得成眷属,甚至不能相见,苦心孤诣在朝中周旋,应对明枪暗箭,保全小命,尽心为国谋利,只能默默舔舐伤口,连个掏心窝子的人都见不着,这外甥儿实实命苦已极,外在固然是皇族骄子,内里却空无一物,哪里有半分倚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