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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唐烟云 》-第 128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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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擎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耿仁智的笑容却愈发妩媚,像极了一条怀孕的母蛇。“不在于重不重,而在于,一旦他肯投降,颜氏家族的声誉便有了污点。颜杲卿老儿就没必要继续矫情了!”

        “倒也是!”史思明点头赞同。但心中还是有些举棋不定。因为脾气秉性差异巨大的缘故,他跟儿子的关系一直比较僵。若是再逼着儿子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恐怕今后父子之间的裂痕会更难以弥合。

        然而耿仁智却用一句话,便彻底打消了他所有顾虑。“少帅早晚要继承您的衣钵。他这种性格,恐怕与己,与人,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得对!去,派个人,把朝义叫回来!”闻听此言,史思明立刻狠狠咬牙。该将儿子的心智好好捶打一番了,玉不琢不成器。如果还在李唐王朝混,儿子那种重情义,守信诺的品格,不会对他的前程有太大的妨碍。但大燕国,却是一个刚刚崛起的狼群。越是心慈手软,恐怕今后越没有立锥之地。

        “属下遵命!”耿仁智拱手,双腿却留在原地没有动窝。史思明眉头皱了皱,旋即明白是对方不想亲自去做这个恶人,撇了撇嘴,很不屑地补充,“拿一支令箭,传我的军令给他。就说我找他有要事相商。”

        这下,肯定不会有人需要承担离间史家父子关系的责任了。耿仁智再度拱手,取了令箭,亲自安排心腹去宣调史朝义回主营议事。他做事一向仔细,半日之后,果然把史朝义成功地给“骗”了回来!

        “您抓到了颜小二!”听闻父亲准备安排自己去劝降,史朝义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强烈的不安,“他伤到没有,伤得重不重!”

        “没死!”本来想好了跟儿子和颜悦色的说话,谁料一看到对方的表现,史思明便觉得气往脑门上冲,“倒是你阿爷我,差点被那小子一槊捅个透心凉!”

        “他,就凭他那点儿本事,怎么可能……?”史朝义抬头看了看父亲,方方的面孔上写满了怀疑之色。颜季明的武艺几乎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徒弟什么水平,做师兄的清清楚楚。莫说精熟程度上难望父亲颈背,在临阵经验方面,双方也差着不知道多少档次。

        史思明被儿子看得有些底虚,心中的火气却是越发难以按捺,“他半夜前来劫营,差一点就焚光了老子的军粮。老子仓促组织人手迎战,当然会有所疏忽!不过老子现在不想跟他计较这些,只想在陛下面前保他们父子一条小命!去不去劝降,随你的便。反正过了今晚,老子就要督促大军攻城。破了城后,具体什么结果,可不是老子一个人说得算的事情!”

        “阿爷!!”史朝义的脸色,登时涨得殷红如血。

        “少将军,你去试试吧!大帅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么,他一向非常念旧!”看到史思明父子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耿仁智又主动上前做起了和事老。

        在史思明没有交上好运之前,整个河北的文官,几乎没人愿意跟史家来往。只有颜杲卿,心中没有那么强的胡汉之分,能够善意回应史思明的主动示好。所以史思明发迹之后,一直对此事念念不忘,多次向安禄山和朝廷推荐颜杲卿,一步步将后者推上了太守之位。

        可以说,如果不是安禄山突然起兵造反,颜、史两家,已经算得上是世交。只可惜造化弄人,而颜杲卿过于迂阔,史思明的功利心又太重了些!

        想到这也许是颜色氏父子唯一求生机会,史朝义的态度终于有所松动。犹豫了一下,郑重要求,“父帅,孩儿需要你给我一个保证。若是劝降成功……”

        “老夫可以对天发誓!”史思明立刻举起左手,五指向上。史朝义不愿逼父亲发太毒的誓言,赶紧快步上前,一把扯住父亲的手腕,“您不必如此,我这就去看看季明,保证今晚就能给您一个确切答复!”

        “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史思明立刻眉开眼笑,顺势将儿子扯过来,拍了几下肩膀。“吃了晚饭再去,路上累不累,冻着没有?!”

        “还好,多谢父帅关心!”史朝义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表达自己的情感。向外躲了躲,笑着回应,“我这就去,晚饭可以跟季明一起用。顺便好好跟他饮几盏!”

        “嗯,也好,也好!”史思明像极了一个慈父,没口子答应。待儿子的背影出了中军帐,却又冷下脸来,对着心腹谋士耿仁智,沉声问道:“依你之见,朝义能否说得动颜家小狗儿?!”

        “属下……”耿仁智心里其实没有任何把握,却不愿把话说得太明。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冷笑着道,“属下以为,此事无论成与不成,对少帅来说,都是一场磨炼。莫非大帅不以为如此么?”

        “你!”史思明先是愤怒,进而满脸厌恶。但到了最后,他脸上的厌恶之色却又慢慢变成了赞许,“你这厮,居然把老子也算计了进去!若是朝义将来恨上了你,你千万别老找老子说情!”

        “属下只是替大帅,替阿史那家族尽心谋划,至于少帅他如何看待属下,属下并不在乎!”耿仁智笑着摇头,一张阴柔的老脸上,此刻居然写满了自得。

        酒徒注:在正史之中,史朝义并非大奸大恶。也正因为这种性格,使得他的结局非常凄凉。

      第三章 正气 (三 下)

        走在坚硬的雪地上,寒气透过靴底,直刺脚心。然后沿小腿一路向上,将史朝义的心脏,冻得如同脚下的积雪一样冰冷。

        他终究未能逃得掉!尽管回师以来,他便“积极主动”地向父亲提出要求,单独领一哨人马替大军扫清外围。尽管,他一直试图远离常山。

        可残忍的老天偏偏喜欢捉弄人,你越不想做什么,他一定会安排你做什么。他在大军外围游荡了两个多月,常山城便在大军的连日强攻下,坚持了两个多月。他刚刚准备找个新的借口,跑得更远一些。父亲的一支军令,便又将他硬生生地拉了回来。

        去见好朋友颜季明,告诉他只有投降才可以免去一死。那跟直接杀了他有什么区别?!颜季明可能投降么?那个又犟又蠢的【创建和谐家园】!恐怕在他们父子决定起兵抄大军后路之时,已经想到这一天了吧!

        夜风很硬,史朝义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寒风中迅速变成一道道白烟。涌起,散尽,散尽,涌起。就像那些挥不去的回忆。

        “利国利民,则愿意效劳!反之,兄弟必会挡在大哥马前!”至今,史朝义还记得当年在长安一场狂饮之后,颜季明对自己说过的话。当时自己喝醉了,说了很多不自量力的风言风语,颜季明也喝醉了,说出的话更是缺乏考虑。然而,谁能料到当日的几句混话居然一语成谶?!如今,自己是大燕国的荡寇将军,河北兵马使。而颜季明,则准备以生命为代价,兑现他当日的承诺。

        如果可能,史朝义宁愿当初自己和颜季明二人什么疯话都没有说过。内心深处,他一直怀疑,冥冥中是不是有神灵故意偷听了那天的交谈,才导致了如此荒谬的结局。如果他没说过那些酒后之言,也许父亲未必下定决心追随安禄山起兵造反。如果颜季明没许下那句承诺,也许颜氏父子就不会螳臂挡车!

        如果有可能,他甚至希望自己从没认识过颜季明,更没手把手地教导过对方武艺,看着对方像小跟屁虫一样,在自己背后从小长到大。那样,对方肯定没本事组织夜袭,他自己今晚的脚步不会像现在这般沉重,这般艰难。

        然而,所有这些美好愿望都是如果!现实却是,父亲和安禄山两人,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整整五年!无论他当时说过没说过那些言语,起兵“清君侧”都势在必行。而他,作为史家的嫡长子,也只能被动地追随,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倘若安禄山和父亲两个成功,作为史家的嫡长子,等待着他的必将是【创建和谐家园】厚禄。倘若父亲和安禄山两个战败,按照大唐律,谋反者族诛。他史朝义也是无论如何都难逃一死。哪怕是从头到尾没参与兵变,哪怕是主动出首去向朝廷告发。

        “即使老子主动去告发,有人会相信么?就朝廷那些笨蛋?他们会相信安禄山造反?!恐怕一个个要跳起来,争先恐后为安禄山辩解吧!”狠狠地向夜空吹了口气,史朝义看着白烟在眼前一点点散尽。他不信河北这五年多来的招兵买马,扩军备战举动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大唐朝的君臣宁愿把眼睛闭上,把耳朵堵上,也不肯相信正在发生的事实。这样的朝廷,不亡才怪!即便没有安禄山,也有王禄山、李禄山。即便没有史思明,也有张思明,赵思明。

        这样想着,史朝义的心情稍为痛快了些。然而,仅仅在瞬间之后,他的目光便又重新变得迷茫。这些道理有可能说动颜季明么?如果他坚持一条道走到黑,自己该怎么办?父亲可只给了这一晚上时间!

        因为心中没有任何把握,所以他故意将脚步放得极慢。然而再长的路,只要脚步移动,也有将其走完的时候。转眼,一座四面被两丈多高铁栅栏围住的毡包,已经耸立在眼前了。看守显然早一步便得到了通知,提着灯笼,毕恭毕敬地迎了上来,“少将军,您老来了。慢些,注意脚下,这块儿的卑职刚刚亲手铲过,但未必铲得干净……”

        “行了,开门,让我进去。顺便端一个火盆来,要上好的白炭!”史朝义不喜欢被人如此露骨的逢迎,皱了皱眉头,沉声吩咐。

        “是!”看守答应一声,掏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门。然后又快速抢上前几步,将紧锁的毡包门打开,点燃里边的油灯。

        骤然的光亮,让毡包里边的囚徒很不适应,本能地伸手去挡眼睛。一阵叮叮当当的铁链响,随即传进史朝义的耳朵。

        “不是让你们不准慢待他么?谁干的,把镣铐打开!”史朝义被铁链撞击声刺得耳朵生疼,皱着眉头喝令。

        “这……”看守向后退半步,迟迟不敢领命,“这人,这人昨夜可是接连杀,杀了咱们好几员大将。着实凶恶得很。万一他……”

        “少啰唆!”史朝义暴怒,冲着看守破口大骂。“没那么多万一。他的武艺都是我教的。况且,你看看他这一身伤。混账东西,你们就这样给他治伤么?郎中呢,赶紧去把郎中给我找来,重新处理伤口!”

        可怜的看守不敢违拗,委委屈屈地上前,替颜季明打开镣铐。然后委委屈屈地退到一边,手按刀柄,随时准备冲上去护主。

        “滚。去叫郎中,安排火盆!”史朝义丝毫不肯领情,抬起腿,一脚将看守踢出了门外。“再敢敷衍了事,看老子一刀劈了你!”

        “算了。史大哥何必跟他计较,他不过是个牢头而已!”颜季明笑了笑,阻止了史朝义的咆哮。

        灯光下,他的脸色显得很苍白。一身干净的白袍,被血迹染得肮脏不堪。两只握笔的手,也沾满泥巴,看上去就像两只鸡爪。唯独没变的是那骄傲的脊梁,即使到了此刻,依旧像青松般挺得笔直。

        “我该早点儿赶回来的!”一瞬间,所有想好的说辞,都从史朝义嘴边溜走,心中此刻剩下的,除了负疚,还是负疚。“耿长史说,他安排了最好的郎中给你疗伤。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实话,没想到他们居然连伤口都没给你仔细包扎!早知道这样……”

        “你见过郎中在死囚身上浪费精力么?”颜季明倒是看得开,笑着打断了史朝义话,“敢来见我了,不是被你阿爷骗回来的吧?!”

        “我……,我……”史朝义被人揭了老底儿,脸色一下红得几乎滴血,“我有什么不敢见你的?昨夜要是我在,你连营门都未必进得来!”

        “呵呵……”颜季明懒得跟对方争,摇摇头,笑而不语。史朝义被笑得心烦意乱,蹲下身,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你这笨蛋。空有一身好武艺,为什么不自己突围逃走?!你若是逃走了,我又何必如此为难!烧粮,烧粮,你当我阿爷是初次带兵打仗么?连个粮仓都保护不好?!即便你烧光了军粮,又能怎样。周围的郡县都归了大燕国,随便划拉划拉,就能征集出半年的粮草来!”

        颜季明被他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眉宇之间,却依旧带着放肆的笑容,“啊!没烧光么?那真是可惜了。至少烧掉了一小半儿吧!周围的郡县全归了反贼?那好啊,你们父子再去征集粮草,就等同于从自家百姓的嘴里夺食。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情,做得越多,败得越快!”

        “你这缺心眼的呆货!”史朝义暴怒,伸开巴掌欲打。看到颜季明伤口处渗出的新鲜血迹,又恨恨放下了手。“你这呆货,大唐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它这样拼命?你阿爷是我阿爷一手举荐起来的。你们父子,连同你那笨蛋哥哥的富贵,也都和我们史家脱不开干系!你们父子号称读的都是圣贤书,居然不知道报恩,偏偏要在背后【创建和谐家园】阿爷一刀!”

        “是么?”颜季明看着史朝义,满脸讥诮,“若说忘恩负义,那陛下把你阿爷从一介小兵,破格提拔为兵马使,节度使,又该怎么算?论恩义,谁辜负的恩义更重些?”

        “你……?”史朝义心中对此一直忐忑,无言自辩,缓缓地将颜季明放在了地上。“你这厮向来比我能说,打小我就辩不过你。但今晚我不是来跟你斗嘴的。我阿爷亲口答应,如果你和你父亲二人肯投降,就保你们不死。他虽然未必总能做到言而有信,从小到大,却没欺骗过我!”

        “所以你就来劝降了?!”颜季明还是老样子,不温不火。好像正在跟人品茶聊天。

        “不是劝降,是来救你!”史朝义重重地跺脚,“要我怎么说你才能明白。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哪怕你假意答应,过后再造反,好歹也能活着走出这道铁门!”

        “这话是耿长史对你说的吧?!以你的性子,想不出这么歹毒的计策来!”颜季明笑着摇头,目光锐利如刀。

        史朝义没时间跟他计较,摇摇头,低声道:“是我自己想到的,你他奶奶的爱信不信。反正今晚你必须答应,否则,我肯定会亲手砍了你!”

        “我如果答应了,哪怕是虚情假意地答应,便不配再做我父亲的儿子!”

        “那又为何?你们父子先前不也曾虚情假意地接受了安禄山的招抚么?”

        “那时,安禄山刚刚起兵,他对我们父子没任何防备。而眼下,令尊大人却已经吃了一次亏,注定不会吃第二次。我们父子无论是假意投降,还是真心投降,他都不会放心地让我们离开。而耿长史的心肠如何,想必你也清楚。他敢叫你来劝降,想必早就做好的准备。只要我们父子进了圈套,他便可以把假的也变成真的。让我们父子,浑身长着一百张嘴也说不清,这辈子都甭想再下贼船!”

        “你……”史朝义的确没想这么长远,登时间,背后冷气直冒。好狠的手段,不愧为父亲的头号智囊!说动的颜季明,无论真假,都能让颜杲卿声誉扫地。而颜杲卿这面大旗一倒,另外一个领着叛军对抗大燕的“反贼”颜真卿,恐怕也要瞬间失去所有号召力。

        “就你这简单心思,还敢来当说客?!”颜季明通过察言观色猜到了真相,冷笑着嘲讽。

        “可,可若是你不肯答应,就,就一定会死!”史朝义身上气焰全消,带着几分祈求的口吻,低声强调。

        “死得其所!”回答很简单,简单到让他不忍去听。

        劝降刚刚开始,便宣告结束。二人也瞬间失去了谈话兴趣,面对着面,静静而坐。过了好一阵儿,史朝义不甘心地叹了口气,再度大声问道:“你何必如此?这样的朝廷,值得你替他送命么?大唐已经烂到了什么样子,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咱们那次上京师公干,送出那么多礼物,有哪位大人拒绝过么?从三品以下,正七品以上的官爵,就差明码标价了!而京师的客栈里,却有那么多真正满肚子学问的人,一辈子都补不上一个正经缺!那年山东大旱,饥民嗷嗷待哺,朝廷说没钱救济。可杨国忠他们家的庭院内,却恨不得连树都裹上绸缎。蓟县的军报送到京师,路上需要走一个月,在兵部还能再押一个月,才会送给陛下过目。而贵妃娘娘吃的荔枝,却能三日之内,从广南一路送到皇宫当中……”

        这些时弊,都是二人当年亲眼所见,所以颜季明想要替朝廷分辩,也无从辩起。然而他的目光却始终坚定如常,静静地听着史朝义慷慨陈词,静静地等待对方把所有造反的理由说完,然后突然笑了笑,低声回应,“的确不值得!但我却不是为了这个朝廷!史大郎,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那你又为了什么?”史朝义所有力气都砸到空处,郁闷得几乎要吐血。

        颜季明伸出手,慢慢指向帐外,穿透厚厚的毡壁,指向璀璨的星空,还有星空下,那一望无际的原野,“颜某的家在这儿。这儿是颜某的家啊!史大郎,颜某这样说,你明白么?!”

      第三章 正气 (四 上)

        家?史朝义的身体僵了僵,一瞬间,仿佛遭受了雷击。

        对于颜季明来说,河北是他的家。史朝义又何尝不是如此?!他曾经幻想着,父亲和安禄山两人起兵之后,能尽扫前朝积弊,给这片土地带来永远的繁荣和兴旺。然而现实却是,为了酬谢麾下那些契丹和奚族曳落河们的血战之功,安禄山每克一城,必放任属下大肆抢掠。

        从河间、清河一直到洛阳,大军所过之处,几乎画了一条血线。沿途凡投降稍慢者,城破后必遭屠戮。可以说,除了安禄山赖以起家的少数几个郡县之外,其他各地,皆生灵涂炭。这,绝对不是他史朝义希望看到的结果。他虽然没读过多少儒家典籍,对“仁义”二字理解也不深,却跟颜季明一样,是生于斯,长于斯!

        既然来见对方的目的是为了劝降,史朝义当然不能闭起眼睛说瞎话。可此时此刻,他又找不出任何能说服对方的理由。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功名富贵,仅仅是为了家园不被毁灭。对方做得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做的事情,即便按照突厥习俗,当一个部落遭受灭顶之灾时,也会有大批的年轻人明知无力回天,也要义无反顾地拿起刀,用身体挡住背后寨墙。

        我虽然无力保护你,但在敌人碰到你之前,必将踏过我的尸体。

        此诺不分任何民族,不分地域时空,从【创建和谐家园】开天起,便一直存在。并且将永远存在。

        见史朝义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颜季明憔悴的脸上,又浮现了一抹年轻人特有的调皮。“算了吧。你别再搜肠刮肚地想说辞了。打小儿咱们两个比武,我就没赢过。可是斗嘴,自从我会说话那天起,你就不是对手。你能来看看我,我很知足。念在彼此朋友一场的分上,我劝你,及早给自己准备退路。你们父子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朝廷那边,正需要有人替他们挽回一些颜面。如果继续跟着安禄山那厮混,将来肯定不会有好下场!”

        “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劝降不成反被别人劝,史朝义又是焦虑,又是郁闷,“如果你不按我教你的办法做,明天就会被我阿爷押到城下,当众千刀万剐。届时,令尊心神大乱,未必能挡住我军倾力一击!”

        “在那之前,我有一百种办法可以杀死自己。之所以没死,就是猜到你会回来而已!”颜季明匆匆耸肩,仿佛把生死置之度外。

        “你这小兔崽子!想死,我成全你!”史朝义挥拳便打,胳膊举起来,却迟迟不忍落下。对方身上的伤太重了,如果动手,恐怕没等将其打服软之前,已经将其活活打死,“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么?你想保住常山的父老乡亲,你已经做到了。他们突围成功,跑了个干干净净。”

        “是么?!”一抹欣慰的微笑,毫不掩饰地跳上了颜季明的面颊,“那我就更了无牵挂了。死得其所,死得其所!”

        “你!你这……”史朝义急得直跺脚,“你这头倔驴!如今大燕国的军队已经快打到了潼关城下。封常清屡战屡败,溃不成军。高仙芝吓得一病不起,哥舒翰又是个瘫在床上的残废。大唐朝廷上下,根本没人再配为安伯父敌手!如果不是你们父子在背后捅刀子,这功夫大军已经入了长安了!”

        “不是没入呢么?入了又能怎样?!你们起兵突然,打了大唐一个措手不及而已。封常清麾下士卒都是临时招募,当然打不过安禄山苦心训练多年的曳落河。可曳落河打一个少一个,大唐男儿却有千千万。别的不说,此刻河东那边,郭子仪和李光弼已经厉兵秣马了吧?河西、安西,大军也在星夜兼程往回赶。还有大宛,当年咱们两个在长安见过的王明允,他想必也不会坐视家园被毁。我现在最佩服的是他,有力气往外使,那才是真正的好汉子,大英雄!不像某些人,只会窝里横!”

        “是不是英雄,得打起来看!鹿死谁手,现在言之尚早!”听颜季明提起王洵,史朝义心里又是百味掺杂。那趟长安之行,王洵是他所欣赏的,仅有几个的人物之一。只可惜却不能被史家所用。更可惜的是,此人现在如一头展开翅膀的雄鹰,无牵无挂,翱翔万里。而他史朝义自己,却注定要困在亲情和血脉组成的囚笼当中,永远无法解脱。

        “嘴硬!”颜季明撇了下嘴,满脸不屑。

        “不跟你废话,先把伤口处理了!”史朝义哑着嗓子怒吼,把头转向门外,“既然到了,就别在外边戳着了,进来,帮他上药。”

        “唉!唉!小人遵命!小人遵命!”几个随军郎中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放下药箱,去扯颜季明身上脏兮兮的裹伤布。只可惜患者却不肯领情,先向旁边滚了滚,然后笑着说道:“还是别费力气了。明知道我不会投降,何必糟蹋药材?!”

        “老子愿意!”史朝义恨恨地上前,帮忙按住颜季明的肩膀,“老子糟蹋自家药材,关你个死囚何事。别动,再动,肠子就流出来了!你们几个死人啊,动作麻利些!”

        他力气远比颜季明大,一上手,立刻控制住了对方。几个郎中不敢惹少帅发怒,赶紧加快速度,清洗伤口,涂抹上好的金创药,然后又用军中专门给高级将领预备的白缣布裹了伤口,收拾整齐。

        待一切都忙碌完了,颜季明也疼得失去了说话的力气。史朝义怒气冲冲地打发走了几个郎中,又将进来收拾铜炭盆和酒菜的狱卒们打发走。端起一碗肉羹,一勺勺给颜季明灌进嘴里。然后又将剩下的干粮和牛肉扣在一起,用从郎中手里扣下的缣布打了个包,顺手挂在了对方脖颈上。

        “你这是干什么?!”颜季明愣住了,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的武艺是老子亲手所教,老子要亲手杀了你,才能解恨。这个机会,不能便宜了别人!”史朝义啐了他一口,大声说道。“能站起来,就赶紧给老子滚。趁今夜没人注意,老子送你出营,能滚多远滚多远。从此之后,你我之间恩怨尽了。下次再被老子看见,不是你死在老子刀下,就是老子死在你的刀下!”

        “我……”嘴巴上占了半宿上风,颜季明终于也语塞了一回!沉默了许久,才在对方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身,挣扎着向外走。“你怎么跟你阿爷交待?!”

        “要你管。反正他不能杀我的头!”史朝义搀扶着对方,连拉带推,“别啰嗦了。赶紧走。上马,这匹坐骑跟了老子三年,也便宜你了!”

        “你……”颜季明再也说不出任何话,眼圈红得发黑。挣扎着爬上坐骑,双腿磕打马镫。史朝义徒步牵着马缰,抄营帐留下的阴影,快速走向营门。沿途与几波巡夜的士卒相遇,都被他抢先一步,避了开去。

        堪堪到了营门口,二人才被当值的武将发现。不待对方询问,史朝义一把掏出父亲的令箭,“他答应投降了。我带他出营去劝降颜杲卿那老匹夫。别耽误功夫,把门打开!否则,休怪老子对你不客气。”

        当值武将心知此话未必是真,却没胆子招惹史朝义。犹豫了一下,命属下打开了营门。同时趁史朝义不注意,向身边亲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火速去向主帅汇报。

        史朝义也知道自己瞒不了多久,快速牵马出营。随即伸开巴掌,照着坐骑【创建和谐家园】狠拍,“滚,能滚多远滚多远!”

        “谢!”颜季明在马背上回身,抱拳。“谢谢史大哥,下辈子,咱们还……”

        他的话,被一支冷箭卡在了喉咙中。殷红的血液从口和鼻孔喷出,瞬间点燃了史朝义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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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时间:2026/07/12 19:34: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