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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这样放二人离开,王洵又实在“舍不得”。特别是对于马宝玉,此人可谓对大唐和大食两国的情况都有着极深的了解,万一其日后能在母国得到机会独当一面,必将会成为安西军的劲敌。
还有马宝玉一直念念不忘的那个师父,唐人杜回。按照他的说法,这位在怛罗斯之战中被高仙芝当做弃子丢下的参军,绝对堪称学富五车。非但精通各种处理政务的学问,对于造纸、制药和纺织等技能,也都有广泛的涉猎。在他和几位同是于怛罗斯之战被俘的工匠指导下,如今大食国内已经开始制造颜色堪比白雪的中国纸,服用了后立即去除军中流行瘟病的中国汤,还有远比大食人以往所用先进的播种、收割机械,甚至连缫丝、纺纱这些连王洵都不太清楚的技术,也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大食人。
如此一来,大唐对大食的国力优势,便愈发不可久恃了。而朝中诸公对大食的了解,却还停留在“不过化外蛮夷”这种几近于无知的地步。一方傲慢自大,一方却能做到知己知彼,日后两国之间的较量,输赢胜负,还真的像马宝玉说得那样,很难确定最后鹿死谁手。
人才不能为我用,必为我杀。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忘记当初的承诺,直接将马宝玉和阿里本处死,以免他们将来成为大唐的祸患。可这又与王洵的秉性格格不入。他还年青,虽然经历过一些磨难,却远没有学会恶毒。对身外世界和自己的未来,同样满怀着信心。
“要不,您先放他们走。末将再去跟曹忠节他们几个打声招呼!”对于王洵的长处和缺点,沙千里都看得很清楚,找了个单独相处机会,低声建议。“反正西去的路上一直不甚太平。有人要是不幸死于匪盗之手,也不能怪到您的头上!”
“也……,算了!”王洵差一点就答应,话到了唇边,又匆匆摇头。毫无疑问,沙千里的办法切实可行。既维护了自己这个大都督的声誉,又避免了放虎归山。可这样做,与当年高力士勾结哥舒翰,暗中对付自己的手段有什么不同?岂不是一样的肮脏龌龊,一样的见不得光?
既然瞧不起高力士、哥舒翰那种人,王洵这辈子,便永远不会令自己成为那种人。尽管后者可能活得更滋润,可能掌握更大的权力。“让他们走吧!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仿佛猛然想通了,他脸上的表情瞬间轻松起来。“他日后有一飞冲天的潜力,咱们也不是混吃等死废物!大不了将来在战场上,咱们再抓他们一次。”
“那……,那倒也是!”沙千里先是急得直皱眉,旋即展颜而笑。自己还是小瞧了大都督,以他的本事和潜力,又何必忌惮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卒?!且不说马宝玉日后有没有机会独当一面,就是真的让他做了东征军的主帅又能如何?王都督年龄比他小,临阵经验比他丰富,个人武艺和威望,又何止是他的十倍百倍?双方真的有在战场上重逢的那一天,也应该是马宝玉望风而逃。大都督无论在哪个方面,都占尽了优势!
正说话间,亲兵入内禀告,马宝玉和阿里本二人在门外求见。“这两人,估计早就归心似箭了!”王洵笑着调侃了一句,然后吩咐亲兵请二人入内。须臾,马宝玉和阿里本气呼呼地赶到,远远地,便冲着王洵施礼,“待遣降人听闻大都督准备班师,冒昧前来打扰,请大都督见谅!”
“你们两个就别客气了。我正准备派人去找你们!”王洵笑着摆摆手,和颜悦色地回应。“这两个城市的事情比较杂,我身边又没有合适的人才帮忙处理,所以才留下你们两个在身边,以便随时请教。如今能处理的事情都处理完了,咱们之间的约定,也该提上日程来了!”
“大都督真的准备放我们走?!”“你真的守信放我们离开?!”马宝玉和阿里本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站在距离王洵数尺远的地方,瞪着眼睛反问。
“是啊!难道你们不想走么?”王洵笑着回应了一句,把自己先前的犹豫和权衡一股脑的扫地出门。“我这里,可养不起太多的闲人!”
“什么时候?!”马宝玉和阿里本还是不敢相信,双双向王洵拱手。在大食国有一句格言,欺骗自己的敌人不算欺骗。而铁锤王与自己,恰恰处于敌对双方。
“随便你们!”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放对方离开,王洵便不介意好人做到底,“你们可以在我留下的俘虏中,挑选二百人做护卫。我给你配齐了战马和兵器。这里距离昏磨城不过百十里的路,过了乌浒河,便是艾凯拉木的地界。你们两个都是领过兵的,想必在路上不会出什么问题!”
见对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王洵以为二人还在怀疑自己的诚意,笑了笑,继续道:“你们若是实在舍不得这里,也没关系。可以在城中多留几天。等我率领的大军开拔后再走。我跟东曹国主打个招呼,让他不要难为你们!”
“我们,我们……”阿里本和马宝玉以目互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煞为好看。易地而处,他们绝对不会像王洵这般,行为被一句口头的承诺而拘束住。他们会做出对自己,对大食,最为省事儿的选择。
正是因为想到了此节,他们两个临来之前,才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宁可大骂王洵一顿之后,被其所杀,也不再继续于日复一日的绝望中苟延残喘。谁料想像中的慷慨陈词场面根本没来得及出现,却得到了一个做梦都梦不见的结果。
随时可以离开,发还马匹兵器,还能在俘虏中,挑选二百人作为护卫。这哪里是给降将的待遇,分明是礼送贵宾!有二百护卫在手,即便他铁锤王中途反悔,马宝玉和阿里本也相信自己能平安逃到乌浒河对岸。可是,逃过乌浒河,就真正安全了吗?艾凯拉木那边,恐怕正等着两头替罪羊呢吧!
“怎么,舍不得走?我这里,可是真不养闲人!”突然发现对面的二人表情非常古怪,王洵笑着打趣。
“大,大都督说笑了!”“大,大都督今日之恩,我们两个一辈子都不会忘!”马宝玉和阿里本又互相看了看,先后开口。
“我们……”“我们……”二人本来都是非常沉稳的性格,此刻话却说得有些争先恐后。发现再说下去就要彼此冲突,赶紧又闭住嘴巴。然后尴尬地苦笑。
“有话就直说!当初跟我老沙斗嘴之时,你们可不是这般模样!”看不惯对方欲言又止的模样,沙千里故意激将。
马宝玉今天没勇气再跟他争口舌上的威风,苦笑着摇了几下头,讪讪地补充,“大都督有所不知,我们两个,现在恐怕是有家回不得!”
“为何?”王洵本能地发问,旋即便想清楚了其中所有关节。“怕是艾凯拉木正等着你们往他刀尖上撞吧。这的确是个麻烦。要不,你们且忍耐些时日,明年开春,混在西去的商队中,悄悄通过艾凯拉木的防地。想必,他那时也没心思再找你们了!”
“多谢大都督替我们两个降人考虑!”马宝玉难得服了一回软,诚心实意地向王洵躬身。“我们两个的家族,虽然都有些实力。但眼下恐怕也庇护不得我们。所以,如果大都督肯赏一口饭吃的话,我们两个,愿意在大都督麾下先效力几年。等国中的纷乱结束后,再想办法西返!”
“你们两个想为大唐效力?!”这下,轮到王洵【创建和谐家园】了。他可不相信自己是茶馆里闲话的主角,随便上前松开俘虏的绑缚,对方便纳头下拜,从此死心塌地的效忠,永不背叛。
“是向大都督效力,不是大唐!”阿里本的语锋没马宝玉那般机敏,却也言简意赅。“我们两个,愿意替大都督效力五年。五年之后,请大都督兑现今日的承诺,准许我们自由离开!”
“我们,我们……”马宝玉扯了朋友一把,脸色变得更红,“我们两个,原本以为,最差的结局,便是被大都督永远扣在军中。谁料,谁料,大都督根本没把我们这两只臭鱼烂虾看在眼里。亏得我们还自以为是了好些天。眼下,眼下,其实我们两个已经无处可去,如果大都督不嫌弃的话,我们,我们两个,愿意在您麾下混口饭吃。只是,只是有一个请求,若是跟安西军与大食开战,请,请大都督考虑我们二人……”
“这有何难!”王洵迅速一摆手,打断了马宝玉的解释,“本都督答应了。今后与大食国方面的任何行动,都不让你们两个参与!”
“多谢大都督看顾!”
“多谢大都督!”
阿里本和马宝玉再度躬身,抱拳。这回,行的却是唐礼。
“两位将军不必客气!”王洵走上前,笑呵呵地将二人的胳膊托住,“阿里本将军颇有治政之能,可以暂且帮助本都督处理一些日常政务。至于马宝玉将军,我麾下还有一个参军的位置,希望不至于委屈了你!”
“不敢,不敢!”马宝玉和阿里本再度拜谢,心中对王洵好生感激。
沙千里在旁边看得直想捂嘴。自家人知道自家人的情况,当年王洵离开长安之时,行色匆匆,根本没来得及聘请谋士。况且以他当时的资历和职位,即便出了高价,也聘请不到真正有本事的人。而西出葱岭之后,王洵崛起的速度又太快了些,想聘请谋士都没时间。加之在中原人眼里,西域乃蛮荒之地,根本不会有读书人愿意冒险出关。诸多因素加在一起,导致大都督内文职匮乏。能领兵上阵的将军一抓一大把,能统计谷物钱粮、量入为出,谋划后勤保障的参军之选,却是比凤毛麟角还要稀缺。
阿里本和马宝玉的加入,恰恰解了王洵的燃眉之急。抛开二人忠诚与否的因素且不说,至少日常政务处理和应付各路诸侯方面,能让大都督本人稍稍歇一口气。
他显然看低了二人的本事。在得到了王洵“不安排你们两人直接参与针对大食国的一切行动”的承诺之后,阿里本和马宝玉很快便以实际作为,回报了王洵的善意。
非但把一切布置到头上的任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某些职责范围之外的事情,如果王洵问起,也能很快给出恰当的建议。这让沙千里、宇文至和宋武等人暗挑大拇指,不断赞叹,王明允就是运气好,瞌睡时都有人主动送枕头。而王洵听到这些话,只是笑笑,不肯与大伙争论。
一个多月后某个下午,马宝玉拿着一叠往来公文,急匆匆地走进王洵的帅帐,“大都督,这几件事情,恐怕是有蹊跷?!”
“是么?”王洵匆匆向公文上扫了一眼,笑着回应。都是些在自己出征在外期间,从安西军那边转发过来的公文。内容也仅仅涉及到河北山西一带的正常驻军调动。距离大宛这边数千里,没什么关联,更不具备什么保密价值。这种官面上东西,王洵向来是看过了就丢在一边,不禁止麾下任何人翻阅。
“您看,这可不是简单的兵马调动。”马宝玉很是不满意王洵的态度,有些急促地解释,“河北道几处兵马同时南移,河东道的兵马偏偏这个时候又被调向了朔方。如果有人带兵从这个位置向南再动一动的话……”
“这个,是朝堂上那些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咱们只能看一看,根本没权插嘴。况且事情已经近两个月过去了,咱们即便想说些什么,时间上也……”王洵依旧不太在意,笑着向马宝玉解释大唐地方将领需要注意的各项潜在规则。忽然间,他心里打了个突,两道目光直直地盯在了公文上。
河北、河北,往南动一动,便是东都洛阳!
第二章 霓裳 (一 上)
东都,洛阳,夜色漆黑如墨。
火光、刀光、哭喊声、求饶声还有歇斯底里的狂笑,从外向内蔓延。
几个身影背着大包小裹从一处院墙后闪出,蹒跚奔向西门。转角处忽然被火光一照,身上的绫罗华丽耀眼。数匹骏马立刻疾驰追来,迅捷如鬼魅。“饶命,军爷饶命!”身穿绫罗者齐声哭喊,却得不到任何怜悯。几道寒光从半空中闪过,人头飞起。马背上的黑衣骑士顺手来了个海底捞月,将溅满了鲜血的包裹从半空中抄起来,甩到了另外一匹空着的马鞍后。随即,又追向了另外一波逃难的人群。
都是在塞外草原上锤炼多年的好身手,拿来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实在是有些“屈才”。另一波逃命的人群迅速被战马追上,根本没勇气反抗,跪伏于地,双手将全部身家托于头顶。“算你等识相!”黑衣骑士笑了笑,用生硬的唐言夸赞。随后用刀尖将包裹一个个挑到驮马背上,接着,又随意地向同伴打了个手势。
几匹战马小跑着离开,献出财物的百姓们暗松一口气。还没等他们来得及庆幸自家终于逃离了鬼门关,黑衣骑士又迅速从两翼兜回。弯刀斜探,在马腹处做了个割草的姿势。
血光、惨叫。战马的身体迅速变得通红,持刀者哈哈大笑。跃过受难者的遗体,盘旋着奔向下一处目标。
破城后三日不封刀!这是安禄山大节度亲口许给“曳落河”们的奖赏。大伙从范阳一路打到洛阳,中途连口热汤水都没顾得上喝。今夜破了城,岂有不好好“进补”一番的道理?!(注1)
第三波猎物是一群青年男女,年龄都在二十岁上下,故而跑得比周围其他逃难者稍快一些。却快不过战马的四蹄。眼看着同行的老弱逃难者一个个倒在屠刀之下,而马蹄声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队伍中的几个青年男子终于被激发了血性,大喊一声,抽出镶金嵌玉的宝剑,迎头冲向曳落河。
剑是好剑,每一把都价值都在数万钱之上。只可惜,握剑的手臂根本没经受过任何磨炼。曳落河们只是用了一招,便将宝剑都磕飞到了半空中。顺势再反手一抹,几具无头的躯体,带着满心的不甘,在火光中旋转,旋转……
“六郎——”人群中传来女子的悲鸣。曳落河们愈发兴致勃勃。随手抛出几根套马索,便将看中的女人一一拖到了马侧。紧跟着单臂一揽,将女人横按于马鞍前,另外一只手不停地挥刀,挥刀……
惨叫声戛然而止。几个曳落河望着身边的数十具尸体,哈哈大笑。笑罢,抱着已经吓晕过去的女子,纵马冲向一处没有起火的院落。
门开,窗碎,哀鸣声伴着胡歌在火光中响起,夜空中飘出老远,老远。
抢劫在继续,杀戮和奸淫也在继续。失败者的一切,包括生命,都由胜利者支配。这是草原规矩。完全由契丹和奚族壮士组成的曳落河们,理所当然地将这个规矩带进了洛阳。逃难不成,先前还抱着一丝侥幸的百姓们纷纷起来抵抗,奈何数十年未闻兵戈之声,大伙连如何握刀都不会,又怎是安禄山麾下这些虎狼之士的敌手?很快,敢于抵抗者都横尸街头。绝望的百姓们或者藏身到尸体堆中等待天明,或者顺着洛水河向东西两个方向疾走。据说城东还有官军,安西大都护封常清还在组织人马抵抗。据说留守大人李憕和铁面御史卢奕就在城西,他们组织了衙役和家丁,准备跟安禄山血战到底。据说辅国大将军毕思琛领了五万精兵,就驻扎在上阳宫门口儿……
据说,全是据说。既无逃难经验,也无逃难准备的洛阳人根据一个又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乱哄哄地四处奔走。两个月前,朝廷刚刚下旨褒奖过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忠诚,谁也没想到他会造反。一个月前,官府还信誓旦旦的宣称,叛军只是一时得势,绝对过不了黄河。两天之前,封常清从虎牢败回,河南令尹达奚珣还出榜安民,以前朝杨玄感折戟洛阳城下为例,誓言能确保洛阳不失。结果只过了两个白天一个黑夜,固若金汤的洛阳就被叛军攻破了。
逃命,毫无目的的逃命。谁也不知道自己还能逃多远,也不知道噩梦什么时候结束。
葵园,封常清的人没守住,溃败。
上东门,封常清亲自率军迎战,有人甚至看见了他花白的头发。临时招募起来,完全由市井少年组成的官军,纵使人人都豁出了性命,光凭着一腔血勇也挡不住范阳来的百战精兵。不到半个时辰,封常清从安西带来的几个亲信将领全部阵亡。老将军身中两矢,被侍卫拖着,从上东门退下来,退往宣仁门。
少年们用性命换回来的半个时辰,成了洛阳人最宝贵的半个时辰。数以万计的百姓,在官军溃败之前,退到了城西。封常清命人用刀子剜出身上的箭簇,一面安排人手疏散百姓,一面继续组织抵抗。这次,官军坚持的时间更短……
西苑,西苑还可以暂且容身。溃兵簇拥着自家主帅,推搡着百姓,退向城西的皇家园林。连城墙都没能将叛军挡住,皇家园林的院墙又能起到什么作用?马蹄声尾随而来,西苑门被砸毁。关键时刻,溃兵们齐心协力推倒了一段城墙,抬着封常清落荒而去。
“不要丢下我们——”
“阿爷——”
“孩子他娘——”
被抛弃的百姓们哭喊着,四下奔逃。疾驰而来的曳落河顾不上追杀封常清,策马冲入人群,捡着其中衣衫最华贵,包裹最大者挥刀。一时间,昔日以华贵庄严而著称的西苑,彻底沦为了修罗场。无数人在绝望中死去,无数人致死也不敢相信身边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事实。
杀戮在城中继续。
抢劫在城中继续。
逃亡和躲避也在城中继续。
失去了封常清这最后一道护身符,洛阳人更为绝望。根本不管叛军从何处而来,哪人少,哪哭声小便往哪个方向逃。而杀起了性子的曳落河们,则不再以打击官兵为目标,瞪着通红的眼睛,以杀戮和奸淫为乐。
火光、刀光、箭光。
哭声、喊声、马蹄声。
混乱的杀戮之夜,整个洛阳,只有一处所在,还保持着平素的宁静。
那是修义坊,紧靠着北侧城墙和老安喜门。因为坊右还有一道丈许宽的河渠通向城外,所以坊子里边的百姓在城破的第一时间,便撞破河渠上的水门,逃了出去。整个坊子瞬间为之一空。
在空荡荡的坊子中央,却有一处大宅依旧亮着灯光。东都留守李憕独自一人坐在院子中央,膝前横着一架古琴,身边摆着一坛美酒,边弹边吟。
他已经尽力了。然而却无法挽狂澜于既倒。倾尽家财招募而来的大侠、少侠们,白天时还拍着胸脯,慷慨激昂。刚才却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到,就作鸟兽散。几个家丁见势头不妙,赶紧架着他逃离战场。大伙久居于此,轻车熟路,很快就找到了出城的安全通道。
走到水门前,东都留守李憕却突然又停住了脚步。他是东都留守,东都都没了,还留守个什么?!摘下宝剑送给了追随自己多年的老仆,掏出印信,郑重交托给管家,请他将其送至长安,或者丢进河底。然后,李憕毅然转身,不顾仆人和管家的哭劝,回到了自家宅院。
家中已经没了人。儿女们跟这妻子去长安探亲,幸运的逃过了此劫。长安还有龙武军和飞龙禁卫在,凭着潼关天险,应该能挡住叛军吧!想到天子和家人都不会有事儿,李憕心里愈发安定。竟然不顾城中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借着灯笼的微光,弹起了琴来。
他弹的是霓裳羽衣曲。当朝第一大乐,天子和杨妃二人合作,历时数年,最近方才完成。作为宗师子弟,李憕有幸听过其中数段。如今信手弹来,亦颇得其中三味。
全曲共计三十余段,李憕只记得其中极小的一部分。然而就是这极小的一部分,断断续续弹下来,也令寒风中平添几分暖意。
“李留守好雅兴!”即便在兵荒马乱时刻,依旧有知音循乐声而来。东都留守缓缓抬头,看见曾经跟自己相约抵挡叛军的御史中丞卢奕和采访判官蒋清联袂而至,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几处刀痕。
“你们两个,受伤了?!”李憕愣了愣,问话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怎么还不走?!”
“走,走哪去?!”御史中丞卢奕的家也在修义坊,跟李家隔着三处院子。“御史中丞的职责是肃内外,分黑白。如今这洛阳城内,谁黑谁白,早已经不用分了,我这个中丞也该歇歇了!”
“属下这个判官,抓不住乱臣贼子,也只好撂挑子了!”采访判官蒋清本来没资格跟李、卢二人同席,此刻却大咧咧地抢过酒坛,嘴对嘴吞了几大口,“早听说李留守家,藏有专供皇族的佳酿。一直没机会讨几盏喝。今日能尝到,也算不虚此生!”
“早有请两位过府畅饮的心思,只是耐着官场的一些臭规矩,不方便罢了!”李憕笑嘻嘻将酒坛夺回来,自己也嘴对嘴轻抿,“今天,这规矩不用讲究了,请!”
说着话,又将酒坛递给了御史中丞卢奕。后者也不复往日的斯文与正经,笑呵呵地接过酒坛,饮了几口,然后一边将酒坛递还给蒋清,一边笑着道:“果然是好酒。可惜没什么好菜。”
“有一二知交足矣!”蒋清接过酒坛和话头,大笑。
“此言甚是,有一二知交足矣!”李憕亦笑,再度将酒坛接过来,慢慢细品。“封矮子呢,怎没见他跟你们一起过来喝酒?!”
“跑了!”御史中丞卢奕撇了撇嘴,对封常清的为人极为不屑,“即便没跑,他也没资格喝这坛子酒。从黄河边上败到虎牢关,又从虎牢关一路败到洛阳。还什么百战老将呢,我呸!”
“他可是说半个月内,将叛军打回河北的!”采访判官蒋清对封常清的溃败也很是不满,喝了口酒,笑着数落,“却不知道,黄河什么时候又改道了。跑到淮南去入海了!”
黄河当然没有改道,只是叛军的脚步已经不仅仅限于河北。御史中丞卢奕听蒋清说得诙谐,忍不住嘿嘿冷笑。东都留守李憕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了,还于背后说同僚的不是,笑了笑,低声替封常清辩解,“如果麾下带的是安西大军,他当然能跟安禄山一争长短。换了咱们洛阳临时招募来的富贵公子,他就是拼了老命,也不顶用啊!”
卢奕和蒋清二人刚才也一直组织人手抵抗叛军,可平素连杀个鸡都需要屠夫代劳的洛阳少年们,哪曾见到过真刀真枪。没等与敌军接触,便散去了大半。另外一小半只顶了半炷香时间,也投降的投降,逃命得逃命,作鸟兽散了。
对照自家的情景,二人当然拉不下脸来数落封常清。摇摇头,轮番抓起酒坛痛饮。东都留守李憕陪着二人喝了几口,依稀听到坊子外有喊杀声靠近,笑了笑,按住酒坛,“估计不会再有客人来了吧!你们说,这酒要不要留下几口?”
“不会了!”卢奕整了整沾满血迹的衣服,笑着扫视李憕院子。此处乃正堂门口,附近种着几棵梅树。十二月的天气,正是腊梅含苞待放之时。“辅国将军毕思琛率部降贼了。我过来时,令尹大人正带着属下一众官吏,站在府衙前跪迎安禄山。他好意思拉我入伙,我却没那个脸跟他一路!”
“在下,也没那个脸!”蒋清笑呵呵地补充了一句。“两位大人稍坐,天冷,属下去取些干柴。”
“用干柴么?”李憕低下头,看了看一直压在琴下的佩剑。“也好,干干净净。我没干过粗活,就不给你添乱了。”
“他是天生的富贵命,不像你我!”卢奕笑着调侃,仿佛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般,“我跟蒋清一道吧,你坐着喝酒便是。这宅子都是木梁木柱,想必用不了许多!”
“那我就给你们弹首曲子助兴!”李憕讪讪的笑了笑,为自己的养尊处优而惭愧。“我好像也只会干这个了!”
说罢,他低下头,继续断断续续地弹琴。从舒缓的散序到欢快的歌头,从欢快的歌头,又到铿锵的舞破。霓裳羽衣,一段段弹下来,弹尽盛唐繁华。
没有杀戮,没有哭号。身外的一切仿佛都遥遥远去。恍然中,李憕好像又回到了开元时代,年轻有为的皇帝,虚怀若谷的宰相,公正廉明的御史,英勇善战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