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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别院占地颇广,先头便在燕州府赫赫有名,后被梁惊鸿置在手中,重新修葺翻建过,加之与皎娘常居此处,又着人精细收拾了一番,到此时已跟先前大不一样,尤其花园更是费了许多心思,亭台楼阁,画廊轩馆,花木奇石,一应俱全,画廊一侧各式花窗,缓步慢行,移步换景,恍惚中仿佛行于江南园林之中。
即便怀中抱着个人,梁惊鸿依旧走的不紧不慢,闲庭信步一般从画廊间行过,且每过一个花窗都要跟怀中的皎娘介绍几句窗外的景致有何妙处。
两人缓步行过画廊,日光斜落进廊间,把两人的身影拖在一侧,看上去似是成了一个人。
画廊尽头穿过月亮门便是一个木质楼阁,有三层高,梁惊鸿抱着皎娘在楼下站定,抬头看了看道:“这楼阁前些日子刚盖好了,还未起名,匾额也未挂,今儿抱着娘子过来登高,倒是想起一个名来,莫若就叫皎月阁,娘子说这个名儿好不好?”
说着低头看了看皎娘:“娘子不说话便是觉得好了,如此我便让人写了挂上,免得光秃秃的不好看。”
后面不远处跟着的李顺儿自是听见了,心道,六爷这名儿起的当真直白,莫说这皎月阁,便这花园中的亭台轩馆都算上,只有名儿的莫不合着一个月字,六爷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心里时时刻刻都惦记着这位啊,要知道大娘子的闺名可就叫皎娘,皎不就是月吗,当然,这些都是听潘家大少爷说的,他没念过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不猜到六爷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得了,这院子里唯一没起名的,今儿也有了,就甭白着了,低声吩咐小子去府衙走一趟,知府大人最好舞文弄墨,如今这园子又在燕州府,求他这个知府大人的墨宝,也算便宜未出当家。
皎月阁中三楼极是敞亮,四周皆是冰裂纹的槛窗,已尽数打开,成了一个颇为阔朗的敞厅,拐出四扇秋景山水屏风,便是通台围栏,凭栏设了美人靠,上面铺着厚厚一层团花锦褥,一张花梨木小桌,桌上摆着新鲜瓜果茶点酒食,以备主人登高赏景。
梁惊鸿便抱着皎娘在美人靠上坐了,虽已是九月入秋,却是时已近午,秋阳正暖,和风煦煦,便在这高楼之上也并不冷,更何况皎娘还是被抱在怀里,他是刚从外面回来,外面的斗篷还在身上,这会儿抱着皎娘坐在美人靠上,怕她冷着,已把斗篷解了,严严实实的裹在皎娘身上,手脚都裹在了斗篷里,风帽也扣在头上,再抱进怀里坐了,被黑色堆着暗云纹的斗篷裹住,远远瞧着像是抱了一个黑色的大茧,只那风帽的雪白毛边外有细细的菊花瓣伴着几缕乌压压的青丝垂落下来渐渐融进那暗色的云纹中,也瞧不真切了。
皎月楼下便是菊圃,周遭结了一圈竹篱,竹篱内傲霜凌雪的菊花开的正好,梁惊鸿指给皎娘瞧,皎娘倒也乖觉的跟着瞧了瞧,只是神色有些木呆呆的。
梁惊鸿不由紧了紧手臂道:“最迟后儿我便要启程回京了,皇上的旨意本是让我随北国使团一并进京的,已过了两月再不能耽搁了。”说到此,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张木木的小脸,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仍是恨我,可即便你再恨我,我也不后悔,你的身子不能产子,若想保住命,必要落胎,你若当真喜欢孩子,待日后过继一个便是。”说着顿了顿方道:“我想过了,燕州到底是北地,冷了些,你这身子最禁不得冷,倒是京里更适宜修养,这次回京我安置妥当,最迟年底便来接你过去,京里暖和,你这身子养上个一年也就大好了,等你身子好了,想去哪儿都成,你说我这个主意好不好?”
第158章 同二爷的运气
两日后燕州城外码头, 一艘快船起锚离岸,顺水而下,船行极快, 不一会儿功夫便隐没在烟波浩渺之中, 连带船上那个一直挺身伫立不时往回望的颀长身影也随船化进那般浩渺烟波之中,瞧不见了。
周妈妈不禁道:“瞧刚六爷那依依不舍的意思,老奴真怕船未行, 又要跑回来呢,这可真是,便是再热乎的小夫妻,都多少日子了, 也该有些腻烦了,怎瞧着六爷倒是越发的离不得了,就为了别院那位, 硬是连皇上的圣旨都不顾了, 耽搁到今儿才动身, 便这么着, 也是一步三回头的, 得亏那位身子不好,未送出来,不然,这可不成戏文里的十八相送了吗。”
叶氏夫人却叹了口气:“真要是十八相送就好了, 人家梁山伯祝英台可是郎情妾意两厢情愿, 咱们这位小爷却是剃头挑子尽顾着一头热乎了,前头那会儿好容易瞧着有些意思了, 哪知又生出了变故, 真真是前世的冤孽。”
周妈妈:“要说起来, 那位倒真不该怨恨六爷,若不是她那样的身子骨,难道凭六爷的身份,还容不下一个孩子,她如今这般却辜负了六爷的一番心意。”
叶氏:“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孩子到底是娘的心头肉,便月份短些,也是一样,她身子骨再不好,终究是个女人,女人哪有不疼自己孩子的,你当初生旺儿的时候不也险些丢了性命吗,你那时可想过自己的死活。”
周妈妈道:“那时候哪还顾念着自己的死活,只要能把孩子平安生下来,便让我下十八层地狱去过刀山火海也情愿的。”
叶氏:“就是这个理儿,况,只怕这里头还有误会也未可知,若不然,事儿都过去了,又已经说开,何至于闹到如今这般境地。”
周妈妈疑惑道:“还能有什么误会 ,老奴瞧着六爷对那位可比以前更上心了呢,前儿重阳节那天,夫人不是遣了老奴去送您亲手酿的桂花酒吗,可巧正碰上六爷抱着那位在那花园子里登高赏菊,用斗篷裹的那叫一个严实,生怕吹了一丝儿风,说着话儿时不时还亲上一口,哎呦那个亲热劲儿,看的老奴这张老脸都热辣辣的,都没敢上前打搅,把酒给了韩妈妈忙着跑了,要瞧那日的意思,倒像是好了。”
叶氏听她说的有趣也不禁莞尔,周妈妈这一说,倒想起刚上船时惊鸿的神色,虽不舍却精神奕奕,那张俊脸上也是神采飞扬,不似之前那般总黑着一张脸,好像谁欠了他银子一般。
叶氏是过来人,略一想便想明白了,一早上起来,男人如此精神还能是为了什么,必是昨晚上是顺心如意了,不然岂会连着两月积在俊脸上的阴霾一朝尽扫。
想也是,这男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更何况皎娘也不是糊涂人,前因后果说开了,知道惊鸿是为了她着想,便有多少怨也该消了些吧,加之离别在即,惊鸿又惯会小意温柔的哄人,一来二去的,还能推拒不成,难怪刚惊鸿那般不舍呢,想是昨晚上久旱逢雨,情思正热,难舍的不是燕州城而是那芙蓉帐温柔乡啊。
只是不知可真如自己猜想的一般,想着,便吩咐周妈妈且不回府了,先去别院。
周妈妈自然知道夫人的心思,笑眯眯的正要让车夫改道,叶夫人却又道:“还是回府吧。”
周妈妈愣了愣小声道:“夫人怎又不去了?”
叶氏白了她一眼:“皎娘那身子本就娇弱,这又足足过了两月,凭咱们那位小爷的性子岂能善了,还是过几日再去的好。”
周妈妈顿时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低声道:“可真是,六爷那身子骨壮实的跟头牛犊子似的,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前儿又是心尖儿上的人,素净一日都不易了,更何况足忍下两月,昨儿晚上只怕是一宿都不得闲呢。”
叶氏:“我今儿不去扰她,你走一趟吧,如今惊鸿去了京里,这一走少说也得几个月,虽说韩妈妈留在了别院,到底不是正经主子,加之她也上了年纪,又常日在内院,外院那些仆役小子们管不到,难免就懒散了性子,你去走一趟多少能震唬着些,让他们心里头有个怕的,别以为主子不在,便偷懒耍滑,不好正经当差。”
周妈妈:“是了,那别院大,六爷身边跟着人本就不多,哪里使唤的过来,内院还好,外院里的仆役护院大半都是牙行里送来的,之前六爷在也还罢了,借他们几个胆子也不敢偷懒耍滑,如今六爷去了京里,李顺儿也跟了去,那些小子们没了怕的,不定就要翻天了。”
叶氏摇摇头:“翻天他们应该不敢,夜里头只怕免不得要吃酒赌博,这却是要不得的,那别院本就在郊外,院子多,地方大,夜里更需谨慎。”
周妈妈倒是听出了叶氏的意思,不禁道:“怎好端端的夫人忧心起这个来,倒是听闻咱们老爷来燕州任职之前,这燕州府内常有山贼盗匪打家劫舍,祸害百姓,闹得凶时人心惶惶,家家户户夜里都睡不得踏实觉,那些有钱的富贵人家更是雇了高手看家护院,这还是咱们老爷来了燕州,亲自去驻地借了兵,把燕州府四周百里之内的山林野地,清缴了几遍,把那山贼盗匪缴了个干净,这才有如今燕州百姓清平和乐的好日子,咱们老爷那周青天的名头,不就是从这儿来的吗,只咱们老爷在燕州府坐镇,那些山贼盗匪,哪还敢露头。”
叶氏道:“你怎糊涂了,想这世间的山贼盗匪哪有清缴干净的时候 ,不过就是官府清缴的厉害了,他们往旁处去避避风头,过后风声小了,难保不接着干那杀人越货的营生,毕竟那可是没本的买卖,来银子最快,那些人可没什么良善之心,只认白花花的银子,更何况小心无大错,惊鸿若在,我再不担心这些的,他如今不是回京了吗,皎娘又是他心尖儿上的人,万一有个什么闪失,让我如何跟他交代。”
周妈妈:“若夫人实在担心,倒不如把那位接到咱们府里来,住上几月,等六爷从京里回来,岂不稳妥。”
叶氏点头:“我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却要问问皎娘的意思,她若不肯,总不好勉强。”
周妈妈:“那老奴今儿去探探韩妈妈的口风,也让韩妈妈劝劝,那位跟韩妈妈倒格外亲近,想来韩妈妈的话总是能听进去的。”
周婆子未跟着叶氏夫人回府,而是从码头直接去了别院,脚一迈进别院迎头却瞧见一个熟人,不禁愣了一下:“这不是潘府同二爷吗,怎不在你家大爷跟前伺候,却跑这儿来了?”
同贵儿忙上前行礼:“您老可别埋汰奴才了,借奴才几个狗胆也不敢在您老跟前儿称爷啊,这不六爷瞧着奴才老实,抬举奴才,前儿跟我们大爷要了奴才过来,当几日差事,跟哥哥们学学本事,见见世面,若以后再往京里办差,也免得丢了我们家大爷的脸面。”
周婆子一听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小子倒是嘴巧油滑的紧,话说的滴水不漏,明摆着就是上回送玉家的冬郎少爷进京那趟差事办的妥帖,入了六爷的眼,这才要了他过来。
不过,这小子还真有造化,要知道如今李顺儿跟着六爷回了京,这当口六爷要他过来,不用想都知道,是有意抬举他顶李顺儿的差事呢,而李顺儿可是这别院里的大总管,若这回的差事当得好,往后说不准就把这小子带去京城侯府了,到那时可就真出息了,这人要是走运,不定什么时候撞个机会就能飞黄腾达。
便是周婆子心里都酸的不行,自家旺儿那机灵劲儿比这小子也不差什么,偏生没这小子的好运道,不然今儿站在这别院里当家的就是自家小子了,也是自己当日错了主意,觉着随玉家少爷去京里进学,也落不上多少好处,反倒这一路上山高水远,万一有个闪失可就悔不当初了,横竖在周府里当管事也体面的紧,便没争,哪想到,后面六爷对皎娘如此,若早知道,哪会让这小子占了先,说到底,同贵儿不过潘府的小厮,潘府虽是燕州望族,可到了京城却算不得什么,而自家夫人可是侯府的正经亲戚,且走动的又亲近,要不是赶上趟巧差得了个好机会,莫说接替大总管,便是这别院里打杂的差事也轮不上同贵儿啊。
不过,酸归酸,周婆子也明白,机会错过便是错过了,后悔也无济于事,如今同贵儿既能接替李顺儿,便再不是以往那个自己见了便能骂几句的小子了。
想到此,笑道:“这可要恭喜同二爷,往后若是腾达了,有什么好差事,可得提携提携你那旺儿兄弟。”
同贵儿倒也不推辞,笑道:“妈妈再这般称呼,是要折小的寿了,可不敢胡思乱想那些有的没的,只盼能办好六爷吩咐的差事,却也要借您老的吉言,至于旺儿兄弟又不是外人,您老放心,若往后真有什么好差事,指定先想着旺儿兄弟。”
周妈妈暗赞了一声,难怪这小子能入六爷的眼,年纪不大,说话做事真是周到妥帖,便自己也挑不出半分错处。
第159章 未醒还是又睡的
周婆子跟同贵儿唠了两句闲话, 便要往内院去,却被同贵儿拦下了,周婆子一皱眉, 瞪向他不满道:“六爷今儿走了, 我家夫人不放心大娘子,遣我过来瞧瞧,你倒拦我做甚?”
同贵儿忙道:“您老家莫恼, 奴才不是拦您,是这会儿进去了也见不着人,您这好容易跑了一趟,若是见不着正主儿, 回去夫人跟前儿怕也不好交差,若韩妈妈在也还罢了,偏巧今儿韩妈妈不在, 您这会儿进去, 可是连个说话儿的人都找不见。”
周婆子愣了愣, 不禁道:“韩妈妈怎会不在?”不是她大惊小怪, 而是韩妈妈本就是六爷为了皎娘特意从侯府接来的, 自皎娘进了别院,韩妈妈便一直在跟前儿,从未稍离,怎却不在了?要知道今儿可是六爷回京的日子, 六爷这一走别院里就剩下一个皎娘, 韩妈妈怎会放心。
同贵儿却瞧了瞧左右道:“秋日里天气躁,这一大早的您老又走了这么远的道儿, 想必口渴了, 可巧小子前儿得了些好茶, 妈妈若无旁的要紧事,不若赏小子个脸面,去尝尝。”
周婆子岂会不知他的意思,是有话说,想这大门处人多眼杂,到底不是说话的地儿,便点点头道:“这可是老婆子有口福,偏了你的好茶。”
说着随同贵儿进了侧面的外茶房,这外茶房是外客待茶之处,故此布置的颇为齐整,这会儿并无外客,茶房里自然无人。
同贵儿让着周妈妈进来坐下,真让人去倒茶,并亲自捧了过来,未见茶还罢了,这一见了周婆子真觉口渴上来,嗓子眼都发干,想自己这一早上便跟着夫人去了码头,到这会儿都近两个时辰了未喝一口水了,又是秋天,风干气躁的能不渴吗。
便不客气,接过来咕咚咕咚一碗都喝了下去,方觉舒服了,撂下茶碗道:“茶我吃了,你小子也别神神鬼鬼的了,有话赶紧说,夫人哪儿还等着回话儿呢,可不敢多耽搁。”
同贵儿:“您老别急啊,再急见不着正主儿,也不好回话儿不是。”
周婆子:“那也没功夫跟你小子这儿磨叽,快说,韩妈妈怎么不在?”
同贵儿:“这个小的昨儿来的时候,韩妈妈就没在别院了,听小子们是六爷派了韩妈妈去怀远县桑叶村取药了,前儿下半晌便动身了。”
怀远县桑叶村?周婆子愣了楞,这地儿她自然知道,桑叶村虽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小村子,可出了一位太医,那就不寻常了,这位张怀恩张太医告老回乡那会儿,周婆子还跟着老爷夫人上门拜访过,老爷还想请这位老太医来燕州城住的,却被老太医婉拒了,说自己年岁大了,不想折腾,就想着在老家里给乡亲们瞧瞧病,教教小孙子过活,听说只瞧病却不出诊。
倒是隐约听说两个月前,六爷去请老太医来别院走了一趟,当时夫人还纳闷呢,怎么好端端的去请这老头儿了,若是为了大娘子,六爷的医术难道都治不了?
过后没几日便闹了出来,方知是别院这位有了,这事说来也蹊跷,当日那孙婆子可是言之凿凿的说这位的身子极难有孕,哪知这样弱巴巴的身子,竟真怀上了,只是怀上了却不能要,若执意生结果便是一尸两命,想这位如今可是六爷心尖儿上的肉儿,哪舍得有半分闪失,一碗落胎药下去,胎是落了,两人之间好容易和缓的关系又回到了当初。
直到今儿早上,瞧六爷的精神气,夫人方猜测两人是不是冰释前嫌了,这才特意遣了自己过来探探韩妈妈的口风,哪知韩妈妈竟去了桑叶村,这就更蹊跷了。
越想越想不通,周婆子不禁道:“取药?取什么药?”便真是取药,也用不了三日吧,前儿重阳节走的,今儿这会儿还没回来,可不正好三天吗,什么样的药还得等上三天,莫非是仙丹不成。
同贵儿摇头:“这个,小的就不知道了,不过昨儿听李管事的话音儿倒像是六爷故意指派了这么个差事,为的是把韩妈妈她老人家支开几天。”
周婆子:“这可越说越不靠谱了,六爷做什么要支开韩妈妈。”
同贵儿却是目光一闪,嘿嘿乐了,凑到周婆子跟前儿低声道:“之前小的虽一直跟着我们家大爷当差,可我们家大爷常往这边儿走动,这别院里的事儿,小的也多少知道些,韩妈妈虽说是六爷从侯府接过来的,却跟内院这位极投缘,真心实意的侍奉这位,便是连六爷这个正经主子都靠边儿了。”
周婆子:“这个用你小子说,当谁不知道呢,这跟韩妈妈去桑叶村取药什么干系。”
同贵儿:“干系就在这儿呢,您想啊,韩妈妈本就心疼这位,又赶上落胎伤了身子,岂非更要谨慎小心了,这一谨慎小心可不就讨了六爷的嫌吗。”
周婆子倒是想不明白,这两件事有什么牵扯,遂有些不耐道:“ 你小子倒是说不说?不说我可走了。”说着就要起身。
同贵儿忙道:“您老别急啊,韩妈妈心疼这位自然不能由着六爷的性子来,想那寻常妇人便生孩子,做大月子也就四十天两口子便能同房了,可这位的小月子硬是养了足两月,韩妈妈还劝着六爷再等等,这当口偏又赶上六爷得回京去,一来一去少说也得好几个月,赶上事儿不顺的话半年一年也有可能,您说搁哪个男人能忍得下。”
周婆子这才恍然,可不是吗,皎娘身子不好,先头韩妈妈就极用心,又逢落胎伤了身子,这小月子自然格外谨慎,想是怕六爷性子上来,不管不顾的折腾,有意无意挡着二人亲近了吧。
其实六爷真要强来,韩妈妈也是挡不住的,再有体面说到底也是主仆有别,只不过,有韩妈妈在跟前儿,总不能尽兴,再有,这两个月皎娘的境况,六爷若想在走之前行事,怕是要使唤些手段才行,有韩妈妈在,却不方便,这才寻了取药的借口把人远远支了去,碍眼的韩妈妈不在跟前儿,才好由着性子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想到此,不免有些哭笑不得,谁能想到六爷这样的小霸王,有一日竟为了个女子,连韩妈妈都觉碍眼,需得绞尽脑汁寻个借口支开。
忽想起今儿早上六爷那神采奕奕一副吃饱喝足了的样儿,周婆子不免替皎娘捏了把汗,也不知昨夜里六爷撒开了欢的折腾,她禁不禁得住,那样的弱巴巴的身子骨,别又折腾坏了。
想到此却又觉自己想多了,若把人折腾坏了,哪里还能放心走,就瞧六爷对皎娘那稀罕劲儿,真有不好,只怕就算抗旨也得留在燕州府了。
正想着,忽听外面车马声传来,同贵儿嘿嘿一乐:“想是韩妈妈回来了,小的也不用讨您老的嫌了。”说着快步出了茶房往大门外去了。周婆子自然不能再坐着,急忙跟了去。
韩妈妈自然知道同贵儿是来替李顺儿的,虽这小子年纪不大,却也给了他当管事的体面,不会特意为难,跟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瞧见周婆子却微微一愣。
周婆子忙上前道:“六爷去了京里,我家夫人有些不放心这边,遣了我过来瞧瞧大娘子……”说着话便随在韩妈妈身后一并往内院去了。
同贵儿瞧着两位进了内院,方抬脚往花园子走去,这园子大的紧,好在各处角门都有婆子值守,还算严谨,却也得盯紧些,别看这些老货在主子跟前儿老实勤快,背过身儿可就说不定了,旁处也还罢了,这花园子的各处角门连着内宅,万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
而这次六爷抬举自己,指了差事,可是自己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机会,说不准往后自己就能飞黄腾达了,但同贵儿也明白,自己得当好了这个差事,若有个差错,别说飞黄腾达,只怕自己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不说同贵儿这儿如何小心谨慎当差,且说韩妈妈进了内院,内院里倒是安静,两个婆子正在洒扫院子,怕声音大了吵醒屋里的皎娘,刻意压着扫帚,廊下菊花依旧开的好,映着日头一片金灿灿的,两个小丫头坐在廊凳上,边看花边翻花绳消遣,见韩妈妈回来丢了手中花绳,上来见礼。
韩妈妈往窗扇那边瞧了一样轻声道:“这是未醒呢还是刚又睡下了?”
听韩妈妈一问,那两个小丫头却低下头,呐呐的回道:“是,是未醒呢?”两人都有些脸红,竟是有些羞臊不好意思说似的。
韩妈妈转念一想便又问:“六爷何时走的?”
两个小丫头道:“李管事寅时正便来了,在窗外禀了说船在码头候着呢……”说着两人彼此对视了一眼,俏脸更红了几分,顿了顿方又道:“李管事禀了四五回,六爷方起身,走的时候已近卯时。”
第160章 竟是想不起来了
韩妈妈抬头瞧了瞧日头, 心里略估算了一下,六爷近卯时方动身,而这会儿大约巳时初, 也就是说, 皎娘刚睡了两个时辰。
而六爷这回把自己支出去是为了什么,韩妈妈心里明镜儿似的,他是嫌自己在跟前儿, 不能尽兴,其实韩妈妈也不是真没眼色,非要拦着两人的好事,她是担心皎娘的身子未好全, 六爷一个忍耐不住,落下病根儿便更不好调养了,毕竟女子落胎最伤元气, 皎娘又是如此一个娇弱的底子。
可她也并非不通情理, 莫说他们这般年轻, 便是那经年的老夫老妻, 若男人远行两口子也势必要亲近亲近, 此是人之常情,韩妈妈如何不明白,更何况,六爷待皎娘那心, 虽说过了不少日子, 却丝毫未见变淡,反而更热烫起来, 瞧那意思竟是一时一会儿都离不得, 这当口偏要回京, 若再不让他亲近,怕是真要抗旨了。
再一个,韩妈妈也是真有些担心两人的境况,看似平和,实则暗涛汹涌,说到底男女之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皎娘如今这般也是一时想不通钻进了牛角尖罢了,俗话说夫妻吵架床头吵床尾和,房内事自然房中解决最好,房事和谐了,多少怨多少恨许就消了。
故此,韩妈妈也便顺着梁惊鸿的意往那张怀恩处走了一趟,那张老头别看年纪大,却是个极通透的,只一见韩妈妈不用说便明白了原委,留韩妈妈在药庐中歇了一宿,转天一早,随便从架子上拿了盒药丸子,打发着韩妈妈回来了。
韩妈妈可是通药理的,接过药盒子只瞧了一眼,便知是最寻常不过用来调养气血的,不免好笑,却也并未说破,而是收下药,辞了回来。
这会儿听两个丫头的话,韩妈妈也不由有些担心,忙进了屋到寝室里去瞧皎娘,一进寝室便嗅到那股熟悉的味道,韩妈妈下意识往床前的香几上看去,果然那张梅花香几上,青玉双耳香炉里袅袅线香如丝如缕,散在寝室中,正是六爷特意为皎娘配置的香药,是用远志、当归、佛手、栀子、红景天、陈皮等药草精心配置,有安神助眠的奇效,因皎娘睡眠不佳,寝室内一直燃的此香,只不过今儿这安神香中似是还有些旁的……虽已淡不可闻,但韩妈妈通药理,又是惯常侍奉在皎娘身边,便是淡不可闻,却也嗅出了几分异样。
韩妈妈轻步移到那香几旁,拿起香几下的银挑,挑开那青玉双耳香炉上的铜篦,轻轻拨了拨炉内的香灰,顿时一股奇香隐隐透出,而这股奇香,韩妈妈也并不陌生,因以前六爷是用过的。
那时皎娘刚进别院不久,受六爷威逼胁迫无奈之下方屈服,本就不情愿,加之身子又与旁的女子有所不同,房事上便艰难些,怕她吃痛不喜,六爷便寻来个方子,配了香丸,韩妈妈记得有个奇怪的名儿叫闺情丸,是一味催情之香,却只对女子有效。
先时用过几回,后来两人之间相处和缓了,便收了起来,这次翻出来使唤大约是怕皎娘心中不愿,闹将起来却不能顺心如意。
只是如此一来,怕是折腾的不善,想到此,韩妈妈忙走到床边儿,轻轻拨开床帐往榻上瞧了瞧,这一瞧倒放了心,皎娘脸朝里侧躺着,双目阖着,气息平稳,睡得极安稳,可见并无大碍,巴掌大的小脸上尚有隐约未褪尽的潮红,似淡淡春色凝在皙白的俏脸上,衬着拖在枕畔乌压压的一捧青丝,愈发显得眉如翠山,面似桃花,好看的紧。
大约是睡得热了,微微动了动身子,锦被滑落下些许,露出青丝下一截颀长雪白的脖颈,瞧见那脖颈,韩妈妈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凝如霜雪的脖颈上,星星点点的痕迹,一个挨着一个,一个叠着一个,似是雪地里开的密密匝匝的梅花,一直延到臂膀处,没入锦被之下。
不用想也知道锦被之下必也是一样的,韩妈妈不禁微微蹙眉,心道,这可真是心里多难舍下,才这么着恨不能把人吞了去,这身子上必是没一块好皮了,想彻底养好怕是没有半个月是不行了。
又从锦被中拉了手腕出来,号了号脉,脉息沉稳安和,松了口气,把手腕放回被中,重新理好帐幔,方出了寝室。
周妈妈正在廊下候着呢,见韩妈妈终于出来了,忙上前问:“大娘子可还好?”
韩妈妈点点头:“睡得还算安稳,脉上瞧着也无大碍。”
周妈妈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