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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 5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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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肃顺是个极精细之人。他仍不放心,还想叫皇上御笔亲书这道圣旨。于是,吩咐道:"准备朱笔!"

        陈胜文把文房四宝捧到皇上眼前,咸丰便提笔在手。可是,哆嗦得不能抑制。小小竹管,重如千斤。他紧皱眉头,把笔一掷,说道:"拟旨来述。"意思是他写不了啦,让别人代笔。写完一念,就可以了。

        肃顺向焦佑瀛递了个眼色。焦【创建和谐家园】子心领神会,赶紧把朱笔拾起,跪着写了两道圣旨。写完交给肃顺,肃顺飞快地看了一遍,又呈给皇上。咸丰没有精力看,晃晃头说:"念吧!"

        肃顺高捧圣旨,念道:"立载淳为皇太子,钦此,特命载垣、端华、景寿、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八人,为顾命玉大臣,辅弼幼主,执掌朝纲,赞襄一切政务。钦此。"

        其实,"赞襄一切政务"这句话,皇上没说,是焦佑瀛按着肃顺的授意加上去的。在场的宗令、军机、王公和文武大臣无不惊骇。可是,皇上听了并没反对,看样子是默许了。肃顺又催着用了宝,这件事就算定下来了。

        咸丰又问道:"大阿哥呢?""快请大阿哥。"肃顺传话道:"不,快请皇太子。"大阿哥早就来了。由太监张文亮抱着,早在门外等候。旨意一下,张文亮赶紧把他放下,小声嘱咐道:"快去,皇上叫你呢!千万听话,别惹皇上生气。"

        早已被教好了的大阿哥,整理了一下袍服,走进东暖阁,跪在病榻前,叫了一声:"皇阿玛。"

        咸丰强打精神,睁开眼睛,望着刚懂事的孩子,亲切地叫了一个"儿"字,就说不出话来了。载淳拉着咸丰帝的手,一个劲儿摇晃着:"皇阿玛,皇阿玛!"咸丰落泪道:"孩子,阿玛对不住你,把这个支离破碎的乱摊子都交给你了。你要听皇后的话,尊重顾命大臣,当一个旷世【创建和谐家园】。"

        载淳根本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光知道一个劲儿的称"是"。咸丰又说道:"你跟顾命大臣见个面吧,给他们行个礼。"

        八大臣不敢受命,一再辞谢。咸丰帝不答应,非叫载淳拜一拜。八大臣无奈,面东背西,一字排开,站在皇太子对面。载淳挨个地看了看,恭恭敬敬地给他们作了个揖。八大臣见了,赶紧跪倒还礼。咸丰用呆滞的眼睛看着,干瘪的脸上露出笑容。他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对肃顺他们说:"朕把……他交……交给你……你们了!"说罢,往后一仰,再也不动了。

        肃顺急忙扑到咸丰面前,连声叫道:"皇上,皇上!"好半天没有回答。栾太叩了个头,把咸丰的眼皮翻开看了看,又摸了摸脉,低沉地说道,"皇上已经大行了。"

        大行就是死了。肃顺闻听,一头扎到咸丰怀里,放声大哭。随着他的哭声,殿内外一下开了锅,不受拘束地哭嚎起来。

        天已大亮,肃顺头一个止住悲声。招呼其他七个顾命大臣,商量了眼前的诸事。按祖宗的成例,先颁喜诏,后发丧诏。也就是说,先保幼主登基,后办丧事。于是,行在里外,皆披纱挂白,撤掉一切红绿杂色。经过布置的烟波致爽殿,中间设好明黄宝座。王公大臣、文官武将各具朝服,按品级排好了班。肃顺和景寿引着皇太子载淳,升了座位。净鞭一响,殿内外肃然无声。鸣赞官高声赞礼,殿脚下奏起丹陛大乐。群臣和着庄严的乐声,向六岁的小皇上行了三拜九叩礼。于是,一代新主就这样登基了。

        登基大典之后,接着就是办丧事。礼仪讲究得非常烦琐,咱就不详细交代了。以皇后为首,带着三宫妃嫔,瞻仰了咸丰的遗容。敬事房为皇上美容、穿衣服、入殓。把"金匮"停在澹泊敬诚殿。接着,便是没完没了的超度。不管真的还是假的,整个行在处于悲痛之中。

        在肃顺的主持下,向全国颁发了喜诏和哀诏,又颁布了新的制度和法令。

        宫里也忙,宫外也忙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打算和安排。

        新君登基,称皇后为皇太后,称懿贵妃为皇贵太妃。为这事,那拉氏大为不满。她把小皇上大骂了一顿,说他忘恩负义,不孝顺生母。后经钮枯禄氏的努力,小皇帝无法,这才升殿,亲口加封那拉氏为"圣母皇太后"。

        两位太后为了处理政务和接见臣下,都迁居到烟波致爽殿东、西两座暖阁。钮祜禄氏住进东暖阁,俗称东太后。那拉氏住进西暖阁,俗称"西太后"。

        两个太后的次序,有前有后,显然是尊卑有分。为此,西太后仍感不满。不过,有肃顺把持朝政,处处掣肘,使她有志难伸,只好暂时忍气吞声。

        谁知没过几天,因为年号的事,又引起一场轩然【创建和谐家园】。新皇帝登基,是要有新年号的。顾命八大臣共同拟定了"祺祥"二字,奉请东太后照准。东太后从来没管过政务,对这些事一窍不通。有心不管吧,又不是那么回事。只好拉着西太后,两个人一块儿管。

        这一天,俩太后升坐大殿,按次序东西坐好。东太后怀里搂着小皇帝,顾命八大臣向太后、皇上行了大礼。东太后赐平身,八大臣谢恩,站在两太后面前。

        首席顾命大臣载垣奏道:"臣等已把新君的年号拟定了,恭呈太后御览。"说着,把写有"祺祥"二字的折子,呈在茶几上。东太后看了一眼,不知怎样表态,便问西太后:"妹妹,你看呢?"西太后从容地扫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干吗这么着急呀?等梓宫回銮后,到京里再定还晚吗?"肃顺一听,气就不打一处来。他是反对懿贵妃晋升太后的,不过,皇上加封了,出自"金口玉言",己无法更改了。本来,他是向东太后请示的,没料到西太后也参预了。而且,摆出一副雍容自贵的样子,使肃顺更加不满。但是,人家毕竟是太后,又是皇上的生母,当臣的再不服气也不行。不过,肃顺可不是好惹的。他从心眼儿里瞧不起西太后,便决定当着大家的面,好好难难她,煞煞她的威风。于是,一场激烈的争论,眼看就要开始了。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八十八回 两太后密谋定计 恭亲王决定北行

        

        勾心斗角没有头,

        争名夺利几时休?

        损人利己啥都干,

        伦理道德一笔勾。

        西太后质问顾命八大臣:"年号一事,何必操之过急?"肃顺不服,越位而出,朗声答道:"新君登基,岂可无有年号?先帝大行后,钱票贬值,民不聊生,这都是银号勾结好商干出来的。臣想早点把年号定下来,好发行新铜市,以利物价之回平。"西太后道:"那么多铜,到何处去找?""臣已派人到云南采购去了,不旧可回。"西太后又问:"这么重要的事,我们姐俩怎么不知道?""这是户部例行的公事,无须上请。"

        西太后被肃顺顶得直翻白眼。她把八大臣呈上的折子往前一推,说道:"祺祥二字不那么恰当,拿回去重议!"肃顺冷笑道:"祺祥二字不恰在何处?请圣母皇太后明示!"这就叫将"军",有意考问西太后。

        西太后原想找个台阶,难一难八大臣,没想到反把自己难住了。顿时,只弄个张口结舌。怡亲王忙插言道:"禀二位太后,祺祥二字是臣等共同拟定的。根据各朝的成例,结合现时,是最恰当不过的了。"焦佑瀛也出班奏道:"祺祥二字,本出自宋史《乐志》,'不涸不童,诞降祺祥'。'不涸',是说河流畅通,得舟揖之利,尽灌溉之用;'不童'是说山上树木繁盛,鸟兽孕育。如是则地尽其利,物阜民丰,自然就国泰民安了,所以说'诞降祺祥'。"

        焦【创建和谐家园】子摇头晃脑,咬文嚼字;两位太后似懂非懂,一直呆呆地听着;肃顺道:"二位太后听清了吧?这祺祥二字是最为适宜的。"

        东太后怕西太后答不上来,便小声对她说:"要是这样,就用了吧。你说呢?"西太后无奈点了点头,这件事就算准奏了。

        八大臣退回军机处。肃顺冷笑道:"西边的好难伺候!"焦佑瀛道:"再难伺候,不也得听咱们的吗?"载垣道:"这就对了。必须立个规矩,今后咱们定什么就是什么,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顾命大臣;要是说了不算,还顶何用!""哈哈哈哈!"众人大笑。

        再说西太后。她退殿之后,越想越不是滋味。总觉得今天栽了跟头,对八大臣恨得要命,特别是肃顺。晚饭后,她走进东暖阁,对东太后说:"姊姊,你看见了吧?他们有多跋扈,多蛮横。他们说一不二,连咱们说话的余地都没有了。这样下去,还不造反啊?"

        东太后本来胆子就小,听她这么一说,更害怕了:"阿弥陀佛!"她念了声佛号,说道:"妹子,咱们就忍着点吧。大行皇帝的尸骨未寒,咱们要闹腾起来,能对得起他吗?"说着,眼泪就淌出来了。西太后道:"话不能这么说。君和臣之间的礼制,必须弄清楚。到底他们是君,还是咱姐俩是君?要光听他们的,还要咱干什么?"东太后道:"其实,他们也不是歹意。不都是为大清的江山着想吗?"西太后冷笑道:"我不这样看。他们为的是自己,故意给咱们姐俩出难题。你没看见肃顺那副模样?吹胡子瞪眼的,恨不能把咱姐俩吃了。要不想法整治他呀,咱俩说不上会落个什么下场!"东太后吃惊地盯着那拉氏:"这可怎么好哇?"西太后屏退太监,凑到东太后身边,说道:"姊姊,我倒有个办法。""啊?决说!"西太后压低声音说:"非把六爷抬出来,对付他们不可!""是啊!"东太后眼中一亮,自言自语地说,"可也是呀,我怎么把六爷忘了?大行皇帝也不知是怎么想的,顾命大臣当中,连六爷都没有。实在是交代不下去呀!""那还用问吗?皇上至死不愿与兄弟释怨,毛病都出自肃六身上。"东太后问:"这究竟该怎么办呢?"西太后说:"我想把六爷请到行在来,咱们共同想想办法。""好倒是好,就怕肃顺他们打横。""没关系。他有他的打算,咱有咱的办法。我打算……"西太后对着东太后的耳朵,把她的主意讲了一遍。东太后不住地点头说:"好妹妹,就按你的主意办吧!"

        三天后的一个上午,东太后的心腹宫女双喜,和西太后的心腹太监安得海,为了一个鸟笼子,发生了争吵。安得海说,这个鸟笼子是西暖阁的,双喜说是东暖阁的。吵来吵去,竟骂了起来。小安子骂了一句:"臭【创建和谐家园】!"可把双喜臊坏了。又要投河,又要上吊,直哭了一天。东太后叫她找西太后告状,双喜果然照办了。西太后大怒,命敬事房把小安子带到眼前,训斥道:"好一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竟敢在双喜姑娘面前撒泼?知道的,说你不是玩艺儿;不知道的,还得怀疑我宠着你干的。先帝尸骨未寒,你就想翻天呀?看我不重重治你!"小安子委屈地说:"回圣母皇太后的话。奴才天胆,也不敢惹主子生气,双喜姑娘实在是……""住口,你还敢犟嘴?那句话你说了没有?""奴才说了。""还是的!不管谁是谁非,一个当奴才的,竟敢这么放肆,就该挨揍。来人!""嗻,奴才伺候着呢!"陈胜文躬身答话。西太后问道:"你是敬事房的总管,专管这方面的事。你说该怎么整治整治他?"

        陈胜文恨透了小安子。他平日狐假虎威,装腔作势,都把人恶心死了,不少人都向陈胜文告他的状,可他是懿贵妃眼前的红人,干鼓气没有咒念。没想到小安子恶贯满盈,居然闯了大祸,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过,陈胜文一贯谨慎,不愿当着西太后的面,暴露出对小安子的成见。所以,他回答说:"回圣母皇太后的活,本朝处置太监,向无成例。由主子裁决吧,奴才不敢大胆妄议,"西太后咬着牙说:"那就听我的。先把他拉下去,掌嘴四十,然后,赶出行在,押送北京,交给内务府处理。""嗻!"

        陈胜文领旨后,向外边一招手,闯进几名太监,架起小安子,往外就走。安得海吓得拼命喊叫:"太后饶命啊,太后饶命啊!"西太后一甩袖子,退到里间去了。小安子又哀求陈胜文:"大叔,你替我求个情吧,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陈胜文冲他踢了一脚:"少说废话,谁敢不遵懿旨!"

        太监把小安子绑到木架上,抡起牛皮做的皮巴掌,左右开弓,这顿打呀!开始的时候,小安子拼命地叫唤;打到三十下的时候,没声了。为什么?疼昏了。陈胜文见打够了,才叫人用凉水喷脸。不一会儿,这小子醒过来了。陈胜文叫人喂了他点儿止疼药,暂把他软禁在门房。陈胜文办了个手续,派了两个人,把安得海押送北京。

        进京后,小安子被送进内务府。值班的主事看了案由和太后的批示,决定让小安子清理粪便。小安子说:"请老爷等一等。"陈主事大怒,把桌子一拍:"混帐!你叫我等什么?"小安子说:"老爷息怒,小人有话说。"陈主事一愣。小安子又补充道:"秘密大事!"陈主事把屋里人赶走,说道:"什么秘密?"小安子说:"不能跟您说。""混帐!"陈主事大发雷霆。安得海解释说:"老爷息怒,这件事确实不能对您说。"

        陈主事见他胸有成竹,把火压了压,问道:"你想对谁说呢?""我要亲自面见宝大人,或是文大人。"

        陈主事明白,他指的是内务府大臣宝茎和军机大臣文祥。可见,小安子是有来头的。他不敢怠慢,马上用一乘小轿,把安得海送到宝无鋆府。

        宝鋆是恭亲王的至交,也是恭党的主要干将。几天来,他正忙于了解承德的动态,积极筹划对付"顾命大臣"的办法。听了陈主事的禀报,使他深感费解。小安子只不过是一名小小的太监,他来求见我有什么事呢?立刻传话,把小安子带进来。

        安得海恭恭敬敬给宝茎请了安。宝茎看罢,拉着长腔问道:"你就是安得海吗?""是的。""什么事呀?"安得海往四外看了看,没有言语。宝鋆屏退左右,又问道:"这回你该说了吧!"

        小安子从辫子里取出一张纸条,呈给宝釜。宝鋆把纸条展开一看,顿时肃然起敬。赶紧站起来,面北而立,默默地念了一遍。上写:

        着恭亲王奕诉速来行在,有密事面商。切宜谨慎,勿泄密。

        钦此

        纸条上面盖着"御赏"印,收尾盖着"同道堂"印,无疑是两宫太后的懿旨了。

        宝鋆把纸条收好,向小安子笑着说:"起来吧,坐下讲话。""谢大人。"安得海坐到乌木凳上。宝鋆又问:"看样子,你是用苦肉计混出来的?""正是。"小安子得意地说,"肃六控制着行在,鸟儿都难飞越。要舍不出点本钱,还能出得来?"

        宝大人一看小安子这副模样,从心里腻味他。不过,看在两宫太后的分上,不得不说几句场面话:"真难为你了。有种,是个好样的。"小安子把胸脯一拍,说道:"不是小人说大话,这种差事除了我,谁也办不了。不过,为了大清朝的江山,受点罪也没什么。要不,怎么叫忠臣呢?"宝茎不愿多听,把话锋一转,严肃他说:"你立了功,将来必受重赏。不过,现在要保守秘密。你照旧去打扫处干活,别露出任何马脚。""是,小人记住了。"宝鋆又说:"你要坏了大事,可拿你是问!""当然,当然。"宝鋆喝令一声,命人把安得海押走。

        按下安得海不提,单说宝鋆。他盼到掌灯时分,忙坐上八抬大轿,急奔军机大臣文祥府。见面后,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文祥见事关重大,忙命人请大学士桂良、军机章京朱学勤,速到恭亲王宫邸议事。

        恭亲王的书房里灯蜡辉煌。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密商大事。大学士桂良道:"看来,行在的形势非常紧张。不然,两宫太后何至使用苦肉计?你应该马上动身去承德。"

        桂良是恭亲王的岳父,谈话自然很随便。朱学勤说:"三天前,我就把恭亲王要去行在、叩谒梓宫的折子发出去了。不用问,肯定卡到肃六手里。他会用种种借口,来阻止恭亲王去的。""管他呢!"文祥说,"咱们来个突然进攻,叫去得去,不叫去也得去。恭亲王与先帝一奶同胞,又是堂堂的恭亲王。兄弟之情,君臣之义,不论从哪方面讲,叩谒梓宫也是应该的。他肃六再狡辩、也拿不出挡道的理由。""对极了!"宝鋆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就是要碰碰他顾命八大臣!"朱学勤插言道:"关键不在碰不碰,主要的是与两宫太后商讨大事,面授机宜。内有两太后,外有咱们恭亲王,难道还斗不倒他肃顺?"

        恭亲王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花板出神。宝鋆问道:"你怎么不言语?"奕䜣反问道:"你说,这条苦肉计出在谁的身上?"宝鋆道:"这还用问吗?自然是西边(指西太后)出的点子。"奕䜣道:"何以见得?"宝鋆笑着说:"东太后老实得不得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她哪来的主意?西边的可就不然了,自打得宠后,常协助先帝办公事。听说,她喜欢读演义小说,能言善讲,既多事又泼辣,可不是个饶人的。我仔细看了字束,也不像东太后的笔迹。可见,准是出自西太后之手。"桂良道:"这样看来,西边的倒是个拿事的。敢跟肃六较量的人,决不是个好惹的,何况又是个年仅二十七岁的女人?""问题就在这儿。"恭亲王环视着众人道:"对付肃六并不难--别看他是顾命大臣,关键是这位西太后。她想干什么呢?比方说,把顾命大臣打倒之后……"

        "对呀!"众人相互看了一眼,从心眼儿里称赞恭亲王的远见。宝鋆道:"我也想过。从种种迹象表明,她可能有垂帘听政的打算。""往下说,往下说!"恭亲王一个劲儿地催促他。宝鋆接着说:"十天前,颁布过一道圣谕。规定说,凡奏章,必先经两太后过目后,再交顾命大臣审理。还规定,几属廷寄和上谕,必须经两太后用上'御赏'、'同道堂'两印之后,方能有效。这就很清楚地表明,她们在向八大臣夺权。还是那句话,东太后决没有这个心,都是西边的主意。当太后的,不甘心大权旁落,皇上又在冲龄。这不是走垂帘的路子吗?"桂良不服地说:"本朝向无垂帘之说,这是断然行不通的。"宝鋆摇头道:"不然,不然,事在人为呀!"

        恭亲王道:"咱们好好商量一下。两太后一定要垂帘,那该怎么办?"文祥道:"这个可能大得很。倘若真如所料,我们就赞成。只有这样,才能名正言顺地取消顾命。"宝鋆急问道:"顾命也好,垂帘也好,对咱们都没有好处。咱们得想办法,把恭亲王举上去才行啊!"文祥道:"我的话还没说完呢!我是说,咱们要利用垂帘,取消顾命。随之而来的是,要求恭亲王亲裁大政,来他个'太后垂帘'、'亲王辅政'。到那时,还愁恭亲王说了不算吗?"朱学勤道:"诚如大家所谈,西边的确实厉害。方才大人所论,只不过是咱们一厢情愿罢了。西边的作何打算,还不得而知。所以,恭亲王北行,至关重要。无论如何,要把她的底讨出来,如果落到两宫垂帘、亲王辅政上、咱们就同舟共济,拼着命地干。倘若事与愿违,或者说西边的要独揽大权,咱们再另想对策。""对,对!赞成,赞成。"宝鋆不住地鼓掌。桂良手拈胡须,转着眼睛说:"还须提防她卸磨杀驴呀!"

        奕䜣冷笑道:"不要把西边的说得神乎其神。她再有本领,也只不过是个女人,到那时,军政大权都操在咱们手里,怕她何来?"接着,站起身又说:"就这样定了。明日准备一天,后天一早我就走。"宝鋆问:"要带军队吗?"奕䜣笑道:"用不着,又不是开兵见仗,带几百卫队就足够了。"恭亲王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来,问朱学勤:"胜保的军队何时能开到?""胜大人说了,在梓宫回銮之前,他一定能赶到北京。"奕䜣说:"还得麻烦你一下,明天再通知胜保一遍,催他越快越好,以防有变。""是,我今晚就写信。"

        宝鋆问桂良:"洋人是怎么答复的?"桂良说:"没问题,几国公使都支持恭亲王执政。到必要的时候,他们会采取措施的。""这就好。"宝鋆说,"有洋大人替咱们撑腰,还怕什么?"

        恭亲王要叩谒梓宫的消息,飞快地传到承德,顾命八大臣乱作一团。怡亲王载垣暴跳如雷地说:"他来干什么?快把他的折子驳回去,就说京城重地,不能擅离。"郑亲王端华说:"一定要驳回去,决不能叫他来。老焦,你马上动笔,用六百里加急发出去!"杜翰道:"这就叫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呀!我真纳闷儿,他非来要做什么呢?探风,摸底,还是跟什么人接头磋商?""反正没好事!"焦【创建和谐家园】子说,"不过,找不出驳他的理由。"载垣道:"为什么?"焦佑瀛说:"王爷请想,恭亲王是先皇的胞弟。哥哥死时未能见上一面,难道在灵前哭祭一下都不行吗?这乃是人之常情,没法驳他。""可也是!"载垣急得直挠脑袋。

        肃顺背着手,在屋里来回地溜着。这些人都听他的,他不言语,什么事也定不了。十四只眼睛望着他那张大白脸,等着他拿主意。肃顺停住脚步,转身对众人说:"我看用不着在他身上费心思!他愿意来就来吧,难道还怕他不成?咱们是奉了懿旨的顾命大臣,又不是假牌的。他鬼子六要是个懂事的,那就乖乖听咱们的话,这是他的便宜。他要是依仗位尊,和咱们胡搅蛮缠,可别怪肃六无情,我定要按王法整治他!""说得对!"杜翰忙溜须说:"中堂说得就是有理。怕他什么?他敢不遵先帝的遗命吗?我们是顾命大臣,赞襄一切政务。这一切之中,包括着兵、刑、工、吏、户、礼。要把咱惹急了,皇上他二大爷也不行。恼一恼把他的王位拿掉,看他老实不!"

        杜翰是大学士杜受田之子。杜受田是咸丰的老师,在杜受田的授意下,咸丰才得以爬上皇位。咸丰为报答老师的恩情,在杜受田死后,破格起用杜翰。从一名编修,一直提拔到军机处,当了权摄军政的军机大臣。临终时,又委他为顾命大臣。杜翰是肃顺的好帮手,言听计从。所以,他顺着肃顺的意思,比谁咋唬得都凶。

        端华是肃顺的四哥,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弟兄。别看端华承袭了他爹的王位,但在才干上、谋略上,比肃顺差之千里,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草包。当然,他们哥俩的想法是一致的。听了肃六的话,他也转变口吻说:"可也是!他愿意来就来呗,我看他是河沟里的泥鳅,掀不起多大风浪!"

        三天后,肃顺接到一连串的禀报。军机处接到宗人府转递"和硕恭亲王"府长史咨文,通知恭亲王自京起身的日期。大常寺接到王府司仪长的咨文,以恭亲王叩谒梓宫,通知预备祭典。内务府接到咨文,要求为恭亲王及其随从人员,代办公馆。行营步军统领衙门接到咨文,通知恭亲王行程,派兵警卫。

        八大臣对此大为不满。端华大叫道:"鬼子六耍的什么名堂,摆什么谱,抖什么威风?"载垣也不满地说:"可不是嘛!我还是亲王呢,没工夫理他!"

        肃顺大笑道:"你们都是妇人之见,看不透恭老六的意思来。他就剩下这点儿威风了,这叫跟咱们赌气。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脓水?我说呀,就答复他的要求。甚至比他要求得更好,叫他看看咱顾命大臣的度量。来人哪!"侍从人员赶紧走进来请安:"伺候中堂。"肃顺道:"通知内务府、太常寺、步军统领衙门和宗人府,一定要接待好恭亲王。礼仪要隆重,供应要丰盛,伺候要周到。否则,我可不答应!""是!"侍从转身去了。

        端华不解地看着肃顺,问道:"老六,你耍的这是啥名堂,干吗对他这么优待?"肃顺冷笑道:"君子斗志不斗气。四哥,你就瞧好吧!"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八十九回 恭亲王叩谒梓宫 巧安排叔嫂密议

        

        多猜忌,把眼挤,

        你骗我,我弄你。

        都为损人利自己,

        虚伪狡诈好卑鄙。

        顾命八大臣对恭亲王叩谒梓宫的事,怕得要死,恨得要命,但又无法阻拦,只好见机行事。

        恭亲王来行在的消息,迅速在承德传开,引起巨大震动。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一亲一贵,旗鼓相当。究竟谁胜谁败,成了议论的中心。

        八月初一清晨,以顾命八大臣为首的王公亲贵,文武大员,都在接官厅等候着。

        时间不长,但见尘头大起。二百铁骑当先开道,后面是亲兵、侍从、宫监和王府的随员。当中是一辆八匹马拉的华盖车,后面还是马队。浩浩荡荡,声势惊人,恭亲王坐在车里,焦急地往外看着。车驾停住后,他从车里走下来。

        肃顺头一个来到面前,把手一扬,说道:"老六,路上辛苦了。"恭亲王见肃顺这种大大咧咧的样子,心中着实不快。为了顾全大局,只好忍耐。他忙笑着拱手道:"您才辛苦呢!"接着,众人都过来打招呼,不亲假亲,不近假近。

        肃顺陪着恭亲王,先到军机直庐休息。载垣道:"你来得可够快的。承德府刚接着滚单,你就到了。""是啊!我怕误了二七殷奠礼,昨晚二更天就从滦平起身了。没误了吧?""没有,没有,就等着你呢!"这时,惇王奕淙、醇王奕譞也到了。兄弟三人相见,寒暄了一阵儿。

        鸿庐寺的官员,在门外向肃顺请示说:"回中堂的话,殷奠礼的时刻到了。是按时呢,还是拖延一会儿?"肃顺道:"人都到齐了,按时进行吧!"于是,众人都站起来,换了孝服,向澹泊敬诚殿走去。

        澹泊敬诚殿停放着咸丰的金匮。青纱白幔,素蜡银灯,布置得极其肃穆。在哀乐声中,肃顺和景寿陪着小皇帝走进大殿。王公亲贵在身后跟着,文武大臣在院中排班站立。

        小皇帝亲自拈香,往拜垫上一跪,放声痛哭。接着,大殿内外响起一片哭声。其实,绝大多数人是逢场做戏。不过,恭亲王想起手足之情,从内心感到悲痛。他越哭越悲,愈哭愈痛,竟忘了君臣礼仪,扑到金匮前,顿足捶胸,几度昏厥。过了好长时间,在众人的苦劝下,恭亲王才止住悲声。

        景寿小声地提醒他:"皇上在这儿呢!"恭亲王深感失礼,忙走来向小皇帝磕头。拜完后,小皇帝又给六叔施礼。

        殷奠礼结束后,八大臣陪着恭亲王,到偏殿休息。肃顺道:"今儿个我给老六洗尘。在座的诸位,还有惇王、醇王作陪。"恭亲王谢过。大家坐了一会儿,有人禀报说,车子套好了。众人陪着恭亲王,来到宫门外上了车。在卫队的簇拥下,赶奔肃顺府。

        这是一座临时的府第。当初是一个百万富翁的别墅,坐落在棒槌山下的丛林之中。前有湖水,后有悬崖,风景极其秀丽,肃顺住到这儿之后,又进行了修饰,比以前更阔气了。

        车子停住后,主人把客人陪进府第。他们沿着五色碎石铺成的甬路,一直来到"水香榭"。这个地方四面环水,水里养着荷花和鲤鱼。走过一架曲桥,这才来到厅堂。

        恭亲王往四外看了看,顿觉心旷神怡。连连说道:"世外桃源,别有洞天。好极了,好极了。"肃顺得意地说:"要不是暂住一时,我真想再大修一番。后山悬崖上,还有个神仙洞。要在那儿建一座厅堂,才是名副其实的天上人间呢!"众人说笑着,分宾主落座。十几个俊童像穿梭一般,端茶、送点心、递手中、打扇子。

        郑亲王端华往大靠椅上一靠,问恭亲王:"洋人都退走了吗?"奕䜣道:"五个多月以前就走了。"端华又问道:"公使都住在京里了?""嗯!这是北京条约规定的,自然照办了。"端华说:"听说你每天都与洋人打交道。他们到底和咱们有啥不同的地方?比方说,吃、喝、人情分往,等等各方面。"恭亲王说:"洋人也是人,跟咱们没多大区别。七情六欲,都是一样的。所不同的是,洋人都比较直爽,心里有什么,嘴里就说什么。不像咱们鬼点子多。"载垣笑道:"我看洋女人可不错。听说洋人不分男女,随便胡扯。一天换一个,有这事吗?"恭亲王笑着说:"这我可没领教过,难得你观察得这样细。"一句话把众人都逗乐了。

        这时,仆人已把桌椅排开,宾主十一人归座。象牙筷子、金银器皿、珐琅吃碟、白玉酒杯,光彩夺目,猴头、燕窝、鲨鱼翅,美酒佳肴,数不胜数,肃顺边吃边问恭亲王:"老六,你看什么时候梓宫回銮比较好?"恭亲王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还要看两宫太后的意思和顾命大臣的决定了。我只能候命,不敢妄议。""哈哈哈哈!老六学乖了。你是京城的全权留守大臣,说一不二。不跟你商量行吗?"恭亲王道:"留守大臣也得听顾命大臣的,这个理儿我还不懂吗?"

        肃顺听了,十分得意。载垣又问道:"老六,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呀?""三五天。京里还有一摊子事呢!"

        饭后,残席撤下,仆人又端上水果、点心。这时,有个门卫进来请示:有人找中堂。肃顺拱手说道:"诸位少坐,我去去就回。"端华说:"我说六爷,你不见见太后吗?"

        恭亲王一听,马上警觉起来。他不知端华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其实,他来行在的目的,就是要见两太后。不过,决不能叫八大臣知道。所以,装着毫不介意地说:"见不见都无关紧要。叩谒完梓宫,我此行的心愿就算了啦!""是呀!恭亲王说得对,见不见太后没有必要。而且,年轻叔嫂,得避免嫌疑。"

        好厉害的杜翰,一句话把门封死了。恭亲王好似冷水浇头,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载垣、端华暗中喝彩,忙同声说道:"是啊!年轻的叔嫂,是不便见面的。连普通人家都怕闲话,何况堂堂的帝王乎?"他们一唱一和,把恭亲王弄得非常尴尬。

        正在这时,肃顺从外边进来了。他满面春风地说:"老六,我给你看一样东西。"一招手,就见一名仆人手抚木盘,轻轻放到桌上。肃顺把遮布掀开,用手指划。恭亲王一看,原来是些铜钱。肃顺从中拾起一枚,托在手中说:"这是新铸的铜币。你看成色怎么样?"恭亲王接过一看,铜钱的正面是汉文。上镌"祺祥重宝"四字,背面是满文。又重又厚,成色也好。所以,不住地夸赞。

        肃顺得意地说:"这是云南的上等铜,分量十足,敢说超过康、乾通宝。"恭亲王说:"此钱何时发行?"肃顺道:"按理说,新君登基的那天就该发行。现在,只好等梓宫回銮后再说了。"肃顺指着这些铜钱说:"听说,北京物价上涨,钱票贬值。有些大钱庄,把现钱都囤积起来了。哼,等我的新市一发行,看他们如何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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