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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布置果然奏效,掌握了大批"情报"。恨得她牙根老长,心里说:肃顺、端华和载垣,你们等着瞧吧!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八十六回 万寿节咸丰病危 夺权位蛇鼠相争
封建专制皆一人,
生死相关系乾坤。
难怪官场争权位,
事关福祸与亡存。
懿贵妃派小安子刺探皇上的言行,果然了解到不少情况。得知咸丰帝不愿回銮以及自己所遭的冷遇与肃顺有关,她便暗下决心:有朝一日大权在握,非拿肃顺开刀不可。但是,如何能掌握大权?她却感到空虚。经过一番冥思苦想,她做了这样的打算:如果皇上健在,还要千方百计向他讨好,让儿子载淳顺顺当当爬上宝座。倘若皇上不在了,她就依靠皇后和恭亲王,用他们来【创建和谐家园】肃顺及其同党。待儿子做了皇上、自己当了太后,再想法排除异己。
懿贵妃为达到这个目的,尽量装出老实憨厚的模样,对钮祜禄氏格外体贴和尊重。可是,皇后不是个喜欢溜须拍马屁的人,在她面前,说话办事要显得实实在在才行。为此,那拉氏煞费苦心。好在她具备演员的天才,这个戏演得很成功,皇后对她越来越信任了。
光阴流逝,转眼来到第二年的夏季。咸丰帝的病情,愈发严重了。在皇后的催促下,他传旨让大阿哥上了学。并钦命大学士李鸿藻出任老师,六额驸景寿任监学。咸丰对自己的病情是很清楚的,荒淫无度,放任自流就是病源。十一年六月初九,是他三十大寿。他决定好好祝贺一番,钦派御前大臣肃顺安排一切。肃顺怕恭亲王奕䜣和在京的元老重臣到行在来祝寿,事先就讨下圣旨,晓谕在京文武,不必来承德叩贺万寿。接着,就着手安排万寿大典。早在五月初,热河行在就已经油绘完毕。宫前宫后都搭起五彩牌楼,把避暑山庄布置得花团锦簇,焕然一新。
"福寿园"、"一片云"和"澹泊敬诚殿"的三处戏台,也都大修完毕。肃顺还通知升平署,要把皇上爱看的戏练好。他还下令,从北京叫来不少名伶,配合演出。承德府、县,负责供应酒肉和干鲜果品。从六月初一开始,成车的名酒、肉类、蛋禽,源源不断地送进行在。
六月初八是暖寿,咸丰传旨在福寿园赐食。六月初九,是万寿的正日子。咸丰早早起来,沐浴更衣,身穿礼服,率领王公亲贵、文武大臣,到"绥成殿"叩拜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五位先帝的御容。然后,驾返澹泊敬诚殿,接受朝贺。由三百人组成的礼乐队,奏起丹陛大乐。以皇子、亲王、郡王为首,一律蟒袍补褂,各按品级序列,在礼部和鸿胪寺的官员鸣赞之下,肃穆的"庆平"乐章之中,行了三跪九叩首的庆贺大礼。烦琐的礼仪进行了一个上午。拜罢,在福寿园赐宴。赐宴之后,是赐入座听戏。接着,又赐食、赐文房四宝、赐织绣古玩,每个人都得了不少荣宠。
咸丰帝身体不适,本来就勉强支撑着。经过这一天的忙碌,实在是支持不住了。特别是天气炎热,对他的威胁很大。热得他大口大口喘气,汗水湿透了礼服。好不容易盼到天黑,他退归寝宫,让宫监把外衣全部脱掉。又命人取来井拔凉水,为他擦身。敬事房总管太监陈胜文大惊道:"陛下的龙体是热的,井水是冰凉的。凉热相激,怕不好吧!"咸丰不悦道:"少要啰嗦!"陈胜文干着急没办法,看着皇上用冷水擦身。
咸丰觉得特别凉快,又吃了些冰镇水果,换了套软纱衣褂,叫四个小太监站在四角,给他打扇子。这一折腾,凉快倒是凉快了,不过,顿时感到头重脚轻,胸闷鼻塞。陈胜文急忙请旨:"是不是传御医来?""不用,不用。"咸丰摇头道,"我这不是挺好吗?大吉的日子,请什么医生。"
申时初刻,咸丰又换了套礼服,升坐烟波致爽殿,接受家里的朝贺。先是大阿哥和大公主祝贺皇阿玛吉祥如意,接着是皇后、懿贵妃、丽妃、婉嫔、祺嫔、宜嫔、玫嫔和容贵人、林贵人。咸丰见妃子们个个都是朝服大妆、花团锦簇。心中非赏高兴。可惜,就是少了曹如意。
朝贺后赐宴。咸丰居中,皇后带大阿哥、大公主居左、懿贵妃居右,从丽妃以下依次排列。宴席上肉山酒海,海味佳肴,光点心就有几百种。加上煎、炒、烹、炸的各种凉、热菜在内,就超过千样。他们一边吃着,一边看戏,简直是人间天堂,享乐无穷。谁知看着看着,咸丰又犯病了。只见他五官挪位,龇牙咧嘴,腹中阵阵绞痛。
站在他身后的陈胜文忙问:"万岁爷难受?""嗯!"陈胜文又请示:"用什么药吗?奴才好去拿。""不……不用了。"咸丰放下筷子,双手摁着肚子,吃力地回答着。他实在不愿意离开座位,那样会弄得满座皆惊,给人造成不吉利的感觉。不过,病是不留情面的。咸丰的脸色由白变黄,由黄变青,他实在克制不住了,忙说:"快,快,扶朕大便!"
陈胜文一招手,跑上几名小太监,架着咸丰帝,像一阵风似地进了西便殿。早有人准备下了便桶,点起檀香。有人替咸丰脱掉裤子,扶着他坐在漆金描花的便桶上。
这个突然的举动,果然惊动了众人,引起一片哗乱。除了大阿哥和大公主外,谁也没心思吃了,更没心思听戏。人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幸亏皇后在这儿坐镇,才把场压住。
约一袋烟的工夫,陈胜文跑进大殿,神色难看地说:"启奏娘娘,万岁爷昏过去了,快传御医来吧!""啊?"皇后忙说:"快……快传栾太。"
这时,咸丰已被抬进东暖阁。太监们忙出忙进,一阵慌乱。消息传到一片云和澹泊敬诚殿,文武百官也惊乱了。肃顺往戏台上一指:"别唱了,还不快滚!"说完,急匆匆赶奔东暖阁。
这时,额驸景寿、七王爷奕譞也赶到了。他们都是以御前大臣、领侍卫内大臣的身份,到宫内来承值的,其他官员不准随便进来。别看人多,谁也没有主心骨,急得团团乱转。肃顺一到,当时场就压住了。他顿时做了几项决定:
一、把所有的御医都找来,给皇上会诊。
二、封锁宫内外消息,严禁胡言乱语。
三、行在内外实行【创建和谐家园】。不经允许,不准随便出入。
这时,医官栾太带着杨春、马佩、李德云、尚怀宣几个御医,满头大汗地赶到了。他们给皇上诊脉后,先用了参汤。会诊后,又用了"通脉四逆"汤。咸丰仰面躺到床上,眼窝深陷,印堂铁青,面色灰白,唇舌干枯,大口大口地喘气。肃顺轻轻把栾太叫到僻静之处,问道:"皇上得的是什么病?""腹泻。""腹泻有这么严重吗?"栾太道:"回中堂的话,皇上不是健壮的人,经不住折磨。所以,最怕腹泻。现在已元气大伤,不好调治了!"
肃顺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问道:"你看还能坚持多久?""这个……""说吗,怕什么?""中堂明鉴。皇上是掏空了的身子,全靠药物滋补。若能用下药去,就能多坚持几天;相反,可就危险了。""废活!我问你还能坚持多久?""卑职不敢说,须先观察一番。""倘若情况有变,速报我知。""是!"
栾太回殿后,又观察了一会儿。见皇上比方才好多了,喘气也均匀了。他暗中松了口气,便和御医们商量,轮流坐班。由于他年岁大了,大家让他先去休息。栾太嘱咐了几句,又向肃顺叩了安,这才退出行在。
这时,已过三更。栾太拖着沉重的双腿,唉声叹气地走着,两个仆人提着灯笼,在前边引路。他们刚拐过鸡脖子胡同,走过一座府第,就见门前站着两个人。其中有一个问道:"对面来的是栾老爷吗?""是呀!"这个人忙走过来,请了个安:"我们曹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噢!"
这时,从府门内闪出一人:中等个头,白净面皮,两撇黑胡,四十岁上下。身穿便装,举止文雅。向栾太抱拳道:"毓英恭候多时了!"
这个人名叫曹毓英,是军机处领班的军机章京,与栾太至交。此人精通文墨,胸有良谋,是恭亲王的心腹和耳目。不过,这个秘密仅有栾太几个人才知道。
栾太见曹毓英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就知道有急事。忙和曹毓英携手挽腕,走进府中。宾主对坐,把仆人支走,曹毓英问:"上头的病怎么样了?""咳!病入膏育,无法挽回了。""到底是什么病?"栾太压低声音说:"痨伤。""还是老病?""可不是吗!他呀,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了。"曹毓英问:"依你看,还能维持到多久?""很难说。不过,现在已是灯尽油干的时候了。"曹毓英忙说:"栾老爷,咱们可都是自己人,我可是要个准信儿啊!"
栾太明白,他是恭亲王的人。他急于打听皇上的安危,是要给恭亲王送信儿。最近,有关皇上的生死,出了很多谣言。北京的谣言更多,难免恭亲王着急。他想了想说:"三五天内不至于出事。如果用药及时,有可能活过盛夏。""噢!"栾太又说:"你也不必太着急了。出事的两天前,我会知道的。""这就好,请一定要跟我打个招呼。"
这阵儿,天亮了。栾太不便久留,忙告辞去了。曹毓英并没休息,详细给恭亲王写了封信。修改后,又誊写了一份,带在身边。早饭后,他去办公。但见街上冷冷清清,并无行人,各路口都有御林军守把。曹毓英让他们验过官凭,穿过重重哨卡,走进设在宫门口的军机处。
这几天,因为皇上病重,往来公事几乎都搁浅了,官员们十分清闲。曹毓英与几位同事打过招呼,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从抽屉里取出盖有军机处大印的信封,把信装在里边,又用火漆封好,标明"四百里加急"的字样,叫兵部的驿卒马上发了出去。
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别看曹毓英官不大,可是位置重要。军机处的公事和信件,是谁也不敢扣留和查问的。当天下午就到了北京,交到军机大臣文祥手里。文祥知道有重要事情,马上送到恭亲王府。
奕䜣正忙于和海关总监、英国人赫德商谈关税的事。闻讯后,急赶回府邸,把曹毓英的来信看了一遍。然后,忙把内务府大臣宝鋆、大学士桂良、军机章京朱学勤、军机大臣文祥,找到一起商讨对策。现在,他们最关心的是咸丰的生死。皇上活着怎么办,死了又该怎么办。无非围绕着"权"字,直打转转。
他们最大的政敌就是肃顺、载垣和端华,及其帮凶匡源、杜翰、穆阴、焦佑瀛。看现在的形势,肃党占了上风。原因是他们掌握着皇上,得以随时进谗。一旦皇上不在了,留下什么遗嘱?派谁执政?谁辅佐幼主?这是非常重要的。它关系到恭亲王及其同党的命运,可以说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斗争。因此,他们都摩拳擦掌,拭目而待。曹毓英在信中说:
皇上于万寿节病倒,危在旦夕。据栾太称,三五日内无恙,愈期难料。病源出于痨伤,已无力挽回矣!
宫灯(指肃顺)及其一党,严密封锁行在,【创建和谐家园】宵禁。控制极严,大有反常之举。计将安出?望从速。
这封信真好似火上浇油,使他们无不心焦意躁。奕䜣向众人问计,宝鋆说:"宫灯确实厉害,事事抢在咱们前边。皇上一旦大行,对你我只能有弊而无利。我看,应该有两手准备。"奕䜣忙问:"此话怎讲?"宝鋆道:"皇上殡天后,皇子载淳即位,这是无疑的了。主上年幼,必须由亲王辅政,这也是有成例的。亲王之中以恭亲王最尊,自然要由六爷辅政。不过,皇上听信宫灯的话,决不能这样做。倘若派了肃顺及其一党,咱们就给他来个兵谏!""兵谏?"恭亲王反问道。"对!"宝鋆眼露凶光,"这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因此,我们第一手准备就是军队!"文祥击案道:"对极,对极。我看,胜保可以替咱们出力。""僧王也可以。"桂良插嘴道,"他手下还有三万骑兵,足够咱们用的。""那第二手呢?"奕䜣问宝鋆。宝鋆道:"利用洋人。我想,各国公使会支持六爷的。只要洋人开了腔,不伯肃党不烟消云散。"朱学勤道:"好倒是好。不过,有一线之路,还是别让洋人插手。一则人言可畏,再则,怕引起新的麻烦。"宝鋆不以为然地说:"什么麻烦?要真叫肃六掌了权,那才叫麻烦呢!"奕䜣道:"我看,这两手准备都很必要。事不宜迟,就赶紧着手吧!"
于是,他们做了分工。桂良、奕䜣找各国公使摸底,朱学勤、宝鋆分别去见僧王和胜保。文祥主持军机,随时应变。
话分两头,再说说承德方面的情况。咸丰帝一病不起,时而昏迷,时而苏醒,一连几天都没说过话。肃顺、景寿、奕譞寸步不离,守在龙榻跟前。景寿是咸丰帝的亲妹夫,忠厚老实,窝窝囊囊,思想单纯,并无杂念。奕譞是咸丰的七弟,又是连襟。懿贵妃的妹子现在就是七王福晋。奕譞年轻好胜,血气方刚。不过,头脑简单些。现在是领侍卫内大臣,又是醇郡王。眼见四哥病成这样,除了焦急之外,别无良策。
肃顺和他们可就不一样了,本来就是户部尚书、协办大学士,有很多重要事情等着他办。可是,什么也不顾了,一直守在皇上身边。他这样做,一是表示对皇上的忠心;另外,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怕一时不在眼前,别人有可能在皇上面前说他的坏话。又怕皇上明白过来,有什么重要的遗嘱,被别人篡改了。肃顺以为,这个时刻是至关紧要的,决不能偷懒和放松。否则,将前功尽弃。几天来,他的眼睛熬红了,大白脸更显格外苍白。在承德的文武要看看皇上,被他挡了驾;王公、贵戚们要给皇上问安,也被他拒绝了。甚至,六宫的妃嫔要看看皇上,也不许可。人们在背后骂道:"这个肃六,也太过分了。一旦叫他掌了权,还有咱们的活路吗?"也有人说:"我看他美不了几天。恶人只有恶人降,早晚会有人收拾他。"这当然指的是恭亲王。还有人说:"自古道'不毒不狠不丈夫'。越是这种人才能做【创建和谐家园】,说不定他能捞个辅政大臣做做呢!"
闲言少叙。咸丰帝昏迷到七天头上,突然睁开了眼睛。肃顺赶紧说道:"皇上。"咸丰点点头,示意要坐起来。肃顺和奕譞一看,忙把皇上架起来。景寿拿了两个枕头,倚在他身后。然后,一齐跪倒,问道:"皇上感觉如何?"咸丰苦笑了一下,少气无力地说:"好多了,朕觉得有点儿饿。"肃顺赶紧吩咐:"传膳。"
听说皇上要吃饭,宫里顿时活跃起来。几天来笼罩在人们心上的乌云,顿时散开了。皇上吃饭是件最麻烦的事,吃一,看二、眼观三,光菜就备了一百多样。咸丰本来想吃饭,可是摆好后,他又摇摇头不吃了。在肃顺的苦劝下,他勉强喝了几口燕窝粥,吃了几口蜜饯。然后,又昏昏沉沉地入睡了。
次日辰正,咸丰醒了。眼里现出光彩,比昨天强多了。肃顺带头跪倒,山呼万岁。咸丰又吃了点东西,想要下地走走。在官监的搀扶下,从床边走到窗边,依然上气不接下气。陈胜文把藤椅搬过来,让皇上休息。皇上苦笑道:"朕不行了,走几步都累得要命。"肃顺道:"皇上龙嚷虎步,身质原是好的。再将养几日,定然会康复的。""但愿如此。"皇上望着肃顺的脸,说道,"卿为朕也熬瘦多了,叫朕于心何忍!"肃顺受宠若惊,忙趴在地上叩头:"奴才愿伺候皇上一辈子。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咸丰满意地嗯了一声:"朕没事儿了,你们也该休息了。""遵旨!"景寿、奕譞和肃顺一齐退出东暖阁。当晚,六宫粉黛都来给皇上问安。皇后怕皇上累着,让她们在门口磕个头就算了。
转过天来,咸丰又好了许多。当晚,传旨让丽妃侍寝。丽妃听罢,吓得打了个激灵。因为前些天,懿贵妃在皇后面前告了她一状,说皇上的身子,坏就坏到她身上了。为此,皇后把丽妃传到中宫,十分严肃地说了她一顿。丽妃感到十分委屈,此后,她就怕皇上找她。所幸的是,皇上病倒了,她才暗中松了口气。没想到皇上刚好,又传她侍寝,真使她左右为难。所谓天命难违,她只好硬着头皮,到东暖阁侍寝。
七月十二日是皇后的寿诞。依钮祜禄氏的主意就不办了。可是,咸丰不答应。他总觉着对不住皇后,想用各种方法,来弥补她的创伤。因此,不但要办,他还要大大地办。皇后的寿诞还是由肃顺主持,操办得样样得体。不过,人们没有一个高兴的,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儿。
到了正日子,百官朝贺,六宫朝贺。赐食、赐宴、赐听戏,又忙活了一整天。咸丰帝很高兴,可是到了半夜,突然又犯病了。大口咳血,来势非常凶猛,把皇后急得直哭。赶紧传御医,找肃顺,整个行在又慌乱起来。
栾太医诊脉后,又用了参汤和通脉四逆汤。怎奈,全然无效。肃顺急得乱蹦,偷着问栾大有救没有?栾太摇摆头说:"够戗,我已尽了最大的力气啦!"肃顺忙说:"决不能让皇上走,还有许多大事没有交代。你再想想办法。总得让皇上说几句话才行啊!"栾太想了想说:"就依中堂。不过,药力太猛,有弊无利呀。""能说话就行。快,快去准备。"
栾太回到偏殿,冷静地想了想,按着成例开了个药方。经肃顺看过,马上煎成,给皇上灌下去。不一时,药力行开,果见奇效,咸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不过,他什么也吃不下去了。又过了一会儿,眼放光彩,说话非常清晰:"肃顺。""奴才在。"肃顺赶紧跪下伺候。"你起来,朕有话对你说。""是!"
这时,东暖阁里只有他们君臣二人。肃顺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又跪在床前听旨。咸丰喘了一会儿气,说道:"朕不行了,这回,真的不行了。"肃顺心如刀绞,涕泪横流地说:"陛下不要这么说。静养之后,还会康复的。"咸丰摇摇头说:"不能了,朕心里有数。现在是回光返照,朕与卿没有多长呆头了。"肃顺感皇上知遇之恩,不由大哭起来。咸丰帝又着急又难过,费了好大劲说:"不要哭了。朕还有许多重要事情,向你交代。""奴才遵旨。"
肃顺止住悲声,用袖头揩干眼泪,仰着脸听旨。咸丰勉强挣扎,才说出几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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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风云》
第八十七回 嘱权臣密议后事 咸丰帝临终托孤
宦海之中多风云,
争强斗胜苦用心。
强中自有强中手,
能人背后有能人。
咸丰帝自知性命难保,忙把肃顺找来,向他嘱托后事。肃顺深知这次谈话的重要,跪在地上,注意地听着。
咸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肃六,朕对你如何?"肃顺忙回答:"主子对奴才有天高地厚之恩,奴才千秋万载也难报万一。""你能听朕的话吗?"
肃顺觉得这话有不信任的成分,忙免冠叩首:"奴才永远效忠主子。口不对心,天诛地灭。"咸丰点点头,说到正题:"朕死后,你一定要效忠皇后。她就是朕,朕就是她,不准有分厘之差。""是!奴才一定像对待皇上这样,效忠皇后。"咸丰轻轻叹了口气:"朕对不住她。原想将来弥补,可是做不到了。为此,使朕难以瞑目。""奴才替主子尽心,请陛下就不必惦念了。"咸丰道:"对懿贵妃这个人,你是清楚的。朕担心皇后受她的气,你要设法抑制她。""奴才一定抑制她!""不要……不要过分了。"咸丰道:"毕竟她还是为大清立过功的,也有可取之处。只要她能守规矩就成了""是!"
别看肃顺嘴是这样答应,心里可不是这么想的。遇有机会,一定把懿贵妃废掉。
咸丰喘了半天气,又接着说:"朕登基以来,内事纷扰,外事频仍,国破民穷,无有宁日。眼看着江山破碎,而又无法收拾。唉,朕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肃顺道:"陛下放心,如今局势已大有转机。据奴才所知,曾国藩在武汉大获全胜,斩发逆数万人。九江、安庆都已相继克复,长毛子没几天折腾了。""但愿如此。"
咸丰闭上眼睛,不知是养神还是想心事,肃顺也不敢动弹。过了挺长时间,咸丰帝才慢慢地把眼睁开,继续说道:"大阿哥年仅六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幼主登基,没人辅佐怎么能行?你是忠臣,朕就把他交给你了。"
肃顺听的就是这句话,盼的也是这件事。尤其近半年,连做梦想的都是这件事。今天,终于实现了。他真想大声疾呼,好好痛快一下。不过,他没敢得意忘形,因为这还不算最后的遗命。万一皇上好了,或者另有变化,这都是可能的。他不能在皇上面前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否则会功亏一篑。于是,他使出以守为攻的战术,往上叩头道:"奴才受主子知遇之恩,身兼数职,已经够瞧的了,岂敢再往上攀?再说,奴才也没有那么高的能力和威望。所以,求陛下另择贤者。"咸丰不耐烦地说:"别啰嗦了,朕说你行你就是行。"
听皇上的话如此肯定,肃顺就更放心了。不过,他决不敢唱独角戏。他知道凭他的资历和威望,要想在朝堂上一手遮天,是做不到的。必须找几个得力的助手,组成一个"大网",才可能打倒政敌,巩固权势。他的这个想法,己经酝酿很长时间了。并且,把人选都物色好了。皇上既然提到了辅政的事,他不能不说了。肃顺叩头道:"既然陛下这样看重我肃六,奴才也只好遵旨。不过,奴才自以为挑不起这么重的担子,请陛下给奴才派几个帮手才好。"咸丰道:"你看派谁合适?""这个……奴才可不敢说,请陛下亲裁。"
咸丰的精力有限,谈了这么长时间,已经有点支持不住了。他不耐烦地说:"别耽误时间了,朕叫你说,你就大胆地说吧!"肃顺见不说不行了,这才启奏道:"怡亲王载垣、郑亲王端华,都是祖宗加封的世袭亲王。派他俩辅政,决不会有异议的。""嗯!还有谁,用不用再派几个?""自然是多几位更好。奴才以为,额驸景寿也该算一个,他忠实可靠,又是贵戚皇亲。""嗯!还有谁?""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也是难得的忠臣。""好吧,按你说的决定吧!""谢主龙恩。"
肃顺的目的达到了,真是欢畅无比。突然,又想起一件大事。说道:"奴才还有一事,请求陛下。倘若陛下大行、幼主登基之后,有人主张太后垂帘听政,该怎么办呢?"咸丰不悦地说:"垂帘听政在历史上是有的,可本朝尚无此例。"肃顺为把这件事定下来,又奏道:"皇上的意思是,本朝只准大臣辅政,不许太后垂帘听政?""是的。"咸丰果断地说,"决不允许女主干政!"
肃顺一听这个,高兴劲儿就甭提了。他还想给恭亲王奏一本--借皇上的口,把这个最大的政敌扳倒。可是,皇上实在坚持不住了,身子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肃顺不敢再奏,忙招呼人伺候皇上安歇。又把栾太叫来,以防万一。
肃顺回到军机直庐。刚进门,就被载垣、端华、杜翰这些人包围了。他们纷纷打听,皇上都对他说了些什么。肃顺见四外无人,示意焦佑瀛把门闩好,这才把皇上的话讲了一遍。当然,他说话是留有余地的。几个人听了,无不喝彩,都为自己能当上辅政大臣而庆幸。肃顺对他们强调说:"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大家都精神点儿,可别让外人钻了空子。"众人点头。
再说咸丰帝。到了定更,他又恢复过来了。乘这个机会,叫陈胜文把皇后请来。钮祜禄氏走进东暖阁,看见丈夫病成这个样子,心如油烹。她不敢给皇上增加苦恼,尽力控制着悲痛的心情,给咸丰见了礼。"坐下!"咸丰让皇后坐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说:"朕和你说话的机会不多了,有几句话你要牢牢记住。"皇后闻听,眼泪好似珍珠断线,洒满胸前。咸丰摇摇头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听朕对你说。"皇后声音哽咽地说:"婢子候旨。"咸丰道:"我死之后,你就是太后了,要好好铺佐载淳为君。叫他克勤克俭,多施仁政,切不可像朕这样荒唐无能。"皇后一个劲儿地点头。咸丰又说:"汝天性懦弱,忠厚老实。有朕在,你不受气;朕要不在了,你是非受气不可。望你刚强着点,泼辣着点,太窝囊可不行。别忘了,'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呀!"皇后说:"婢子记住了。"咸丰又说:"懿贵妃心重手长,颇有计算。朕担心她,母以子贵来欺压你。""不会的,我看她不会对我那样。"咸丰摇摆头说:"朕不信。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还是留点儿心好。"
咸丰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方金印,一道密旨,对皇后说:"这方金印,是乾隆爷留下来的。上镌阳文'御赏'二字,乃朕心爱之物。作用与国宝相同,赐给你吧。""谢主龙恩。""还有--"咸丰指着密旨说:"这也是朕留给你的,你要妥善保存。懿贵妃听话就算了,倘若她有不轨行为,你可以把这道旨请出来,按朕的遗嘱严惩!"皇后跪受了这两样东西。她深感夫妻之恩,愈发悲痛了。
这时,陈胜文在门外说:"奴才请万岁爷的旨,懿贵妃要给万岁爷问安。不知恩准不恩准?"咸丰略一沉吟,说道:"叫她进来吧。"皇后怕他们有什么背人的话要说,忙跪安退出。
再说懿贵妃。多半年来,她一直是受皇上冷遇的。为此,苦恼极了,怨恨透了。她憎恨一切人,经常发无名火。连她的儿子也不例外,见面就骂。因此,儿子对她除了畏惧,并无感情。她每天都独对银灯,坐到深夜。想啊,想啊,想她死去的爹爹,想她数年没有见面的母亲和弟弟,想她那苦难而有趣的童年。然而,想得最多的,还是现在和未来。皇上的病情,她是清楚的--从安得海探听的消息中得知,他得的是"色痨",已经病入膏肓,没有救了。一旦皇上不在,她的情况又会怎样呢?她也清楚,权臣肃顺对她是深恶痛绝的。他曾多次在皇上面前动本,建议对她予以制裁。两个多月前,竟劝皇上把她废掉。要不是皇后解围,说不定会落个什么结果!她最担心皇上不在时,大权落到肃顺及其同党手里。到那时,将比现在可怕得多。她不是个俯首听命的人,不能等待厄运的到来,更不能听凭别人摆布。她要争生存,争地位,而这一切都必须取决于权,怎样才能有权,又怎样掌权?这是她思考的中心。她已经有了许多设想,急需一步步去实现。现在她主动要见皇上,就是许多设想中的主要的一环。
咸丰恩准了她的要求。她小心翼翼地走进东暖阁,跪在床前的拜垫上,口称:"婢子兰儿给皇上问安。"咸丰望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然后,无限感慨地说:"兰儿,朕要与汝永别了。"
这一句话,好似利刃刺进了她的胸膛。恩爱、怨恨、委屈、凄凉、可悲、可怕,一齐涌上了心头。她再也无法控制了,趴到床上,放声大哭。咸丰鼻子一酸,也流出眼泪。哭罢多时,咸丰慢慢地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亦善;鸟之将亡,其鸣亦哀。看在多年恩爱的分上,朕死后,你一定要尊重皇后,切不可争权谋势,自取其乱。""婢子记下了。我一定尊重皇后,决不敢擅职越权。""这就好,这就好。"咸丰满意地点点头。又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方玉印,上镌阳文"同道堂"三个字,往床边一放,说道:"这是朕留给你的。帮着皇后,把祖宗留下的这个家看好吧!"
懿贵妃万没想到,竟会受到皇上这样的荣宠!小小的一方玉印,是权和位的保障,是皇上留给她的最大信任。还有什么能超过这种安慰呢?她内疚,自责,终于动情地哭开了。咸丰帝挥挥手说:"你跪安吧!"懿贵妃连忙叩了头,手托王印,默默地退出东暖阁。
皇后与懿贵妃被恩赐"御赏"、"同道堂"两方印的事情,被记在"日记档"中,宫内外一下都传开了。
这天晚上,懿贵妃兴奋得简直不能入睡。她把玉印忽而捧在手中,忽而捂在胸前,忽而藏到枕下,忽而又揣在怀里,真不知怎么折腾好了。小安子和宫监们都向她道喜,她也破例地重赏了他们。
天似亮非亮的时候,懿贵妃刚要款衣就寝,忽听前殿一阵骚动,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懿贵妃一愣,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小安子!"她大声地呼唤。"奴才在!"安得海睡眼矇眬地跑了进来。"你到前边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嗻!"
安得海一溜小跑来到烟波致爽殿的侧门,向东暖阁那边张望。但见大殿里外灯火通明,文武百官都排着队跪在院子里。东暖阁的窗子上,映着一个个晃动的身影。总管太监陈胜文进进出出,不知在忙些什么。宫里的规矩是极严的,不奉旨不准随便走动。所以,小安子只能偷着观看。
原来,咸丰帝已经不行了。他先传旨把肃顺叫来,叫他通知所有的王公、亲贵和文武官员听旨。肃顺不敢怠慢,还叫人快把大阿哥给抱来。
咸丰帝仰着脸,躺在炕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御医栾太、李德立、杨春等人,在床边伺候着,把丸散膏丹各种应急的药品,都准备在眼前,以防急中有变。
惠亲王绵愉,手拄拐杖站在最前边。后面跪着停王和醇王、怡王、郑王,再后面就是六部堂官、九卿科道的文武大员。因为屋小人多,所以,官职低一点的都跪在门外。
东暖阁的灯最多也最亮。咸丰见肃六跪在他切近,问道:"都来了吗?"肃顺伏身答道:"都到齐了。"咸丰咬着牙,活动了一下,看样子是想坐起来。肃顺和景寿忙把他轻轻地扶起来,周围用棉垫和枕头倚好。
咸丰往下看了几眼,眼光落到惠亲王绵愉的脸上。他凄惨地叫了一声:"五叔!"惠亲王忙点点头说:"皇上。"咸丰道:"朕不行了,您就多费心吧!"说罢,泪如雨下。
惠亲王是咸丰帝的胞叔,是先帝道光的胞弟,行五,人称五老太爷,是诸王之中辈数最尊的长者。老王爷年逾七十,没有什么能力,就知道心中难过,于是,陪着皇上哭了起来。他们这一带头,可就热闹了,殿内外响起一片哭声。
肃顺一看,可急坏了。心里说:现在是什么时候?许多大事还没定下来,皇上一口气儿上不来该怎么办?他是个急性子,也不顾什么礼仪了,高声喝喊道:"不准哭了,别让皇上着急!"
这一嗓子果然有效,"刷"的一声,马上就没有声音了。咸丰沉吟片刻,说道:"朕就要与卿等辞别了。有几件大事,你们要牢牢记住。"众人齐声答道:"臣等遵旨。"
咸丰道:"立大阿哥载淳为皇太子,继承大清江山。""立大阿哥为皇太子,继承大清江山。"百官重复一遍。站在门前的史官,赶紧把皇上的话记录下来。咸丰又说道:"幼主正在冲龄,必须有人辅佐!"百官一听,这可是件大事,不知这件美差落到谁头上。所以,都屏息凝神地听着。"特命载垣、端华、景寿--"咸丰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不知是思考,还是上不来气。众人听了,顿感紧张。特别是肃顺,把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生怕皇上变卦。咸丰继续说:"肃顺、穆荫、匡源、杜翰、焦佑瀛八人,为顾命王大臣,辅弼幼主,执掌朝纲。"
百官听了,无不惊骇:顾命大臣中,何以没有恭亲王?也没有惇王和醇王?可见,皇上是听了肃六的一面之辞,至死也不愿与恭亲王释怨。然而,天命难违,谁敢不听?只好提高声音,把皇上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史官也如实地载入史册。
肃顺一党,喜从中来。忙同声答道:"奴才们谢主龙恩!"
肃顺是个极精细之人。他仍不放心,还想叫皇上御笔亲书这道圣旨。于是,吩咐道:"准备朱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