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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 45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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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盂斗班望着华尔和杨坊,说道:"现在由咱们三方合作,成立一支洋枪队,又名常胜军,由杨大人出钱,我出人,华尔先生出力。这支军队,属清政府在上海的官长统率。它是清军中的一支特种部队,由华尔先生任队官,月薪银八百两,立功则另有重赏。你们对此有什么意见没有?"华尔站起身来,"喀"的一声,双脚一并,说道:"多谢司令官的重用。""不!"孟斗班指着杨坊说:"要感谢他。"华尔面向杨坊施了个鞠躬礼:"希望杨大人栽培。""不敢,不敢!"杨坊拉着华尔的手说:"为共同的利益,愿我们同舟共济。"

        杨坊又问道:"司令官先生,在下还有一事不明。""你说好了"。杨坊道:"您不止一次地说,您出人。请问,人在何处?"孟斗班道:"在上海。"杨坊不解地眨着眼睛。孟斗班解释说:"据我所知,在上海的英、美、法、俄四国的浪人,不下两万,你可以招聘嘛。择优者录取,交给华尔先生训练,不就可以了吗?""啊!"杨坊一拍秃脑门子:"对呀,对呀!"孟斗班又说:"关于武器,你们放心,都包到我身上了。"杨坊致谢后,又说:"我听说长毛子来了好几万人马,带兵的是伪忠王李秀成。看样子,他们是来者不善哪!为此,望司令官先生对敝国多方支持。""可以。"孟斗班冷笑道,"我们的机枪大炮,是专门对付那些'勇士'的。到时候,管叫他知道我们的厉害。"

        书要简短。半月之后,由一千五百个洋人组成的"常胜军"产生了。共分五个营,十五个连,营长、连长都由洋人担任。华尔任联队长,杨坊任顾问。"常胜军"协助清军巡逻守城,一个个皮靴、呢料、武装带,肩扛最新式的武器。当官的戴的是红缨帽,打的是黄龙旗,却是碧眼黄发的洋人。上海老百姓都被惊得目瞪口呆,莫名其妙。

        一八六○年七月上旬,上海英、美、法租界开始宵禁。并且,挖了战壕,安设了刺网。各国驻上海总领事,纷纷致电本国政府,要求增兵。各国的舰队开始在黄浦江巡逻,有时无目的地放上几炮,以助声威。上海府、县各衙门,日夜捕人。动不动就加上通敌、奸细的罪名,在闹市问斩。到租界地避难的人,从三十万猛增到五十万,露宿街头,叫苦连天。

        英、美、法三国领事,发表声明,愿协助清政府用武力保护上海,使之不受袭击。并愿意协助上海当局,维持城内秩序。当时的上海,实际上已经成为外国侵略者的根据地。它从一八四三年开埠以后,英、美、法三国都相继在这里划定了留居地范围。一八五四年七月,他们利用小刀会占领上海之际,自行搞了一个所谓新土地章程,决定把留居地变成"租界"地。他们又从两江总督怡良手中取得了有关税收、财政、交通以及警察等一切市政府的权力。当时,"租界"不仅成为外国侵略者的据点,并且还是地主、买办、官僚们的避难所。这就不难了解,外国侵略者为什么这样卖力气了。

        且说忠王李秀成。他先攻占了上海外围的松江、青浦、宝山、奉贤、金山、南江等府县。正准备进兵上海时,突然接到来自上海方面的密报。密报把洋人和清政府勾结的情况,都揭露了。忠王大怒,于七月十日,发出一份《致英、美、法公使书》,其文曰:

        顷接义民来禀,上海城内有贵国兵勇助妖守城。虽不知所禀确否,而事宜详密。为此,转致书前来,若无其事,望回函阐明,若有其情,亦当即日撤退。

        盖本藩得与诸贵国连和,破城之时,当向所有兵勇严谕,不准侵犯贵国分毫,并保障其一切之人身安全。

        太平天国已不止一次阐述对外国策,而贵国又何必迟疑不信致启嫌隙也。上海必破,清妖必除,此乃中国内政,于贵国无关。

        天国视万国如兄弟,平等相待,互通有无,决无他意。

        倘贵国置若罔闻,欲与天国做难,其后果可悲。追悔不及矣。

        这封信传到法国侵略军司令孟斗班手里,他气急败坏地说道:"李秀成算个什么东西!谁承认什么太平天国?我就是要守城,看你们敢把我怎样!"他把布政使吴煦、道员杨坊、联队长华尔找到他的官邸,密议对付太平军的办法。华尔挺着身子,往前大跨一步说:"卑职自任职以来,毫无建树。愿请令出城,与长毛决一胜负。"吴煦挑着大拇指说:"英勇可佳,是好汉的气派!"杨坊道:"长毛智勇兼有,望阁下务必谨慎对待。"

        华尔满不在乎地冷笑道:"我的军队,是训练有素的,与你们清朝的军队截然不同。长毛子在你们眼中是猛虎,而在我眼里则是老鼠和麻雀!"孟斗班笑道:"比喻得好,愿你凯旋归来。""谢谢!"华尔向杨、吴、孟三人行了个军礼,起身告辞。

        七月十五日晚,华尔收到间谍的详细报告。报告说:"李秀成于昨日十一时,率兵北援嘉定。松江城实力空虚,约有老弱长毛五百人守把,望速进兵。"华尔分析了情况,决定采取出其不意的战术,来一个飞兵奇袭松江府。十五日晚,他率领全部"常胜军",悄悄离开上海,避开大道,偷偷向松江进发。

        法国间谍的情报是相当准确的。太平军宿卫军大佐将陆顺德,奉令攻占嘉定。入城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就遭到清军的包围。敌众我寡,战况十分不利。陆顺德无奈,派人闯连营向忠王求救。李秀成为歼灭清军的有生力量,决定由自己率重兵驰援。临走时,把松江府交由承天义李西林守把。

        李西林是李秀成的当家侄子,时年二十三岁,是个有勇无谋的青年将领。只知道清军在上海等着挨打,而没有估计到敌人会来打他。七月十六日凌晨,他刚刚起床,就听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枪声。赶紧跑到辕门外观看,没想到"常胜军"已冲进街心。李西林大惊,立即率兵防御。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本人被炮弹炸死,二百多人壮烈牺牲。还不到三个小时,松江府就被敌军占领了。

        华尔进城后,露出凶恶的本相。好、淫、烧、杀,干尽了坏事。吴煦和杨坊为表彰洋兵的功劳,赏华尔白银三万两。营官每人三千两,连长每人二千两,士兵每人五十两。三万两雪花白银,大大【创建和谐家园】了利欲熏心的华尔。他决定再露一手,取得更多的报酬。

        七月二十八日,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偷袭青浦。不过,这一次并不顺手。常胜军受到太平军的有力反击,双方在城下展开了激战。李秀成闻讯后,急忙分兵来救青浦。

        八月二日,太平军从两翼向洋兵包抄过来,铺天盖地,好不威风。华尔见了,也有些心慌,急令炮兵发炮。霎时间,洋兵的炮弹好似冰雹,不断在人群中开花,太平军伤亡很大。但是,他们勇往直前,根本就不怕死。死伤的不动了,活着的照旧前进,很快就冲到"常胜军"面前。高举大刀,挺起长矛,向洋兵下了手。但只见:刀光闪处人头落,长矛到处死尸翻。把"常胜军"杀得哭爹叫娘,四散奔逃。华尔拼命吆喝,也无法制止。突然,一队骑兵向他围剿过来:"活捉洋鬼子!""活捉这个当官的!""烧死他!""绞死他!"

        太平军的呐喊声,把华尔吓得魂飞魄散。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七十三回 李秀成假承意旨 陈玉成怒责英使

        

        中兴反比创业难,

        矛盾重重自相残。

        天王错把忠良怪,

        一招棋误输满盘。

        太平军在忠王李秀成指挥下,大败"常胜军",把华尔困在核心。布政使吴煦和上海道台杨坊,怕华尔寡不敌众,又派出清军两千人,来青浦助战。这下替华尔解了围,这小子才连滚带爬逃回上海。青浦一战,太平军不仅缴获了大批枪炮,杀伤敌军一千多人,还夺回了失陷的松江。

        八月十八日,太平军直逼上海城郊,准备大举攻城,"常胜军"惨败的消息,敲响了在上海的一切反动派的丧钟。他们有的祈祷,有的拜佛,有的忙于逃难,有的躲进租界里,有的准备【创建和谐家园】,也有的要负隅顽抗。家家关门闭户,街巷冷冷清清。唯有拥护太平军的下层民众,心花怒放,拍手称庆。

        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形势下,英、美、法三国驻上海的公使,也沉不住气了。在由英国公使额尔金召集的各国公使联席会议上,额尔金突然撕下"中立"的假面具,说道:"为确保英吉利王国的利益,我决定支持上海的清政府,击退来自南京的干扰!"法国公使布尔布隆也叫嚣说:"法兰西王国也不能袖手旁观。敝国政府要有效地制止叛军的威胁,直到他们退出这一地区为止。"法军侵华司令孟斗班,也嚎叫着说:"我的舰队容忍是有限的。现在已到了超越限度的时刻,我要用我的火箭、大炮,向叛军说话!"美国公使也煽风点火,推波助澜。紧接着,法国海军"先锋"号、"勇士"号、"远征"号、"无畏"号,先后开进黄浦江,向太平军营地发起猛烈的炮击。美、法、英三国的海军陆战队七千人,公开协助清军守城。于是,革命与中外联合的反革命,在上海展开了空前的激战。

        且说忠王李秀成。他一心夺取上海,打开天京的局面,可是,由于贪功心切,急于求成,没看清外国侵略者的本质和强大的军事力量,只率领五千人马,向上海发起攻坚战。

        八月二十日,太平军分成八队,猛攻上海的南门和西门。但见马队在前,步兵在后,在弓箭、枪炮的掩护下,以闪电般的速度攻到城下,竖起云梯,挥舞着闪光的大刀和长矛,向城头爬去。就在这个时候,垛口上探出几百个碧眼黄发的洋兵。他们手执新式步枪和手雷,向太平军疯狂地射击。霎时间,枪炮齐呜,弹飞如雨,太平军的攻城战失败了。再冲锋,又失败了。

        李秀成心急如火,又组成两千名敢死队。结果,还是没有成功。太平军前赴后继,死伤了足有三千多人,终于在敌人的炮火下退败了。

        李秀成兵退嘉兴,又羞又怒。还想厚集兵力,再攻上海。可是,却气恼了天京的洪秀全。按他的计划,限李秀成在一个月内攻占苏州和常州后,马上回师西征。把战役的重点,摆在救援安庆和争夺武汉方面。而李秀成却在洪仁玕的支持下,东取上海而不愿西去。这样,严重地影响了西征战役。对此,天王十分震怒。再加上李秀成打了败仗,犹如火上浇油,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九月上旬,他连下三道诏旨和一面金牌,勒令李秀成回京。

        李秀成一看风头不对,被迫返回天京。天王暴跳如雷地说:"尔一再抗旨,是鬼迷了心窍,还是另有居心?"李秀成道:"臣以为京都地临大江南北,原有金城汤池之固,然必铲平南方妖穴,方可永奠磐石之安。上海水陆要塞,物富民丰,一城抵数城,一县抵数县。且离苏州近在咫尺,何舍近求远也!""唗!"洪秀全气得一拍桌子:"天京议论军情之时,尔也在场。西征之重要,尔已尽知。你贻误军机,伤兵损将,还敢狡辩!"洪秀全在盛怒之下,颁发诏旨,将李秀成的兵权夺回,官职一贬到底,只派英王率兵西征。

        李秀成又羞又恼,暗怨天王无情。他的心腹谋上李文炳乘机进言道:"卑职有几句忠言,不知当讲不当讲?""你是我的亲信,有何顾忌?"李文炳压低声音说道:"天王愚昧,赏惩不明。且又固执己见,暴虐寡恩。卑职说句掉头的话,他就是万恶之源!"说罢,觉察到有些失口,急忙跪在地上,一个劲儿地哆嗦。

        李文炳,江苏无锡人,当过巫医算过卦,是江湖术士出身。一八五三年,曾加入上海的小刀会,在刘丽川手下当过护书和笔帖吏。后投靠清政府,出卖小刀会,受封候补道员。李秀成兵进苏州时,他又起义归顺了太平军。为此,受到李秀成的青睐,委他在帐下当了谋士。从他的出身和资历,竟敢攻击天王,难怪他吓成这般模样。

        李秀成并没责怪李文炳,让他站起身来:"你不用怕。说真话比说假话好,我倒想听听你的见识。"李文炳如释重荷,又跪下磕了一个头说:"卑职方才说天王暴虐寡恩,并非信口开河。殿下为天国立下那么多汗马功劳,结果被他一句话就贬了职,实在叫人不平。"李秀成以手捶头,打了个沉重的唉声。李文炳接着说:"卑职虽然投天国日短,但有些事情是看不惯的。不是卑职多嘴,就拿干王来说,对天国毫无寸功,竟一跃登上干王和军师的宝座,总理朝政,统率全军。再说英王,尽管他智勇双全,毕竟阅历短浅,比之殿下逊色多矣。天王却封他又正掌率、五军主将,殿下反屈居于下。"

        李文炳一席话,正点中李秀成的心病。他用手狠狠地敲着桌子说:"玉成本与我同乡,又小我十五岁,我二人同时加入太平军。那时,他只不过是个孩子,派在童子军中做事。而我却被派到东王帐下,从一名卒长熬到军帅,而后又摧升将军、检点和丞相。我敢说,这些官职都是用血汗和性命换来的。到头来,反不如一个孩子受重用,实在令人心寒!"李文炳道:"时也,运也,命也!上不明则下乱,痛哉,惜哉!""我意林泉归隐,先生以为如何?""不可!不可!"李文炳摇首道,"殿下雄才大略,古今罕见。岂能一时灰心,做孺夫之举。瞻前顾后,这天国的重任舍殿下而谁?千万不能因小失大,抱恨终身哪!"李秀成叹息道:"官职尽失,已无用武之地,还谈什么重任?"李文炳笑着说道:"俗语言,'能伸能屈,方为丈夫也!'我料天王在盛怒之下,才做出这种决定,事后必悔。殿下应具本天王,痛责'己过'。目下,西征正用人之际,天王必收回成命,委殿下以重任。待兵权到手,则广交有识之士,信用志同之人,内结权贵,外拥重兵。如是者,何患大权旁落乎?"李秀成大喜,拉着李文炳的手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秀成如愿,皆先生所赐也!"

        果不出李文炳所料,在李秀成具本认罪的第三天,洪秀全颁下诏旨,恢复李秀成的王爵和官职,并命他即日西征。李秀成喜出望外,重赏李文炳。临出发前,他派李文炳为苏州监军,节制常州。湖州、杭州各路人马,替他看守苏、浙根据地。还让李文炳物色推荐志同之人,以培植个人势力。李文炳千恩万谢,拜别而去。

        李秀成上表谢恩后,即沿着大江南岸,率兵向西挺进。

        按计划,英王陈玉成由江北西进,于一八六一年三月到武昌。忠王李秀成由江南西进,由南昌以下横过江西,经瑞州至洞庭湖上的岳州,再由此达到武昌以西的地区,与英王会师,合攻武昌。

        且说陈玉成。他率领北路大军,向西疾进。一八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军至桐城西南的挂车河,准备顺道解安庆之围。结果,遇到清军殊死的顽抗。身为兵部尚书、钦差大臣、两江总督、节制长江军务的曾国藩,向围攻安庆的多隆阿、李续宜下了死令。他说:"长江如蛇,头在武昌,尾在上海,腰即安庆也,腰断则首尾难顾,此所必争之地也。特令尔部,加紧围攻该城,勿使内外之发匪得逞。倘有疏忽,提头来见!"

        多隆阿和李续宜乃曾国藩手下最凶悍善战的两支部队。因此,太平军屡战不利。陈玉成见解围无望,又怕误了武昌会师的时间,只好放弃安庆,继续西进。一八六一年三月十日克霍山,十四日占英山,十七日克薪水,十八日突然攻占了曾国藩认为"万不可失"的黄州府。这里离汉口仅五十英里,朝发夕至,沿路的清军全被惊散。曾国藩本人现驻祁门,湘军主力又皆在安庆、太湖一带。因此,武昌的城防十分空虚。太平军光复武汉,看来就在旦夕。

        湖广总督官文,接到警报,吓得魂不附体。急令水师封锁大江,紧闭城门。又在督署召集州、府、县、道的文武官员,共议军情。官文说道:"曾大帅驻节祁门,胡巡抚督兵太湖,我们的重兵都集结在安庆一带。谁知陈玉成率十万之众间道而来,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武昌兵不过万,实力空虚。贼众我寡,奈何,奈何?"

        布政使赵烈文道:"眼下,武汉三镇的秩序异常混乱,谣言四起。说什么武昌城里有无数长毛便衣队,又说什么'三点会'、'哥老会'等逆党,都想迎接长毛子进城。为此,大帅不可不防。"

        官文听罢,气急败坏地说:"我问你们有什么办法,能杀退长毛子?"文武官员听了,缄口不语。官文又大呼道:"尔等既食君禄,当报君恩。乱贼已兵临城下,公等何故避而不答?"这阵儿,众官都低着头。官文越问,他们的头就越低。把官文急得眼前发黑,心口发热,"哇"一口鲜血吐在地上,昏迷过去。经大夫抢救,才保住了这条狗命。

        布政使赵烈文道:"大帅稍安勿躁,卑职倒有个愚见。"官文以手示意,叫他快讲。赵烈文道:"敌众我寡,光靠官军是守不住三镇的。卑职以为,非请洋人帮忙不可。"官文翻身坐起,好像抓住了救命符,忙问:"洋人肯替咱帮忙?""我看可以。大帅没听说上海之战吗?薛抚台就是依仗着洋人的力量,才杀退李秀成,保住上海。我们这里也有不少洋人,汉口还有英、法两国的领事馆。大帅何不派人求救?""对呀!"官文一跃而起,愁云顿消,对赵烈文说:"你代表我走一趟。无论如何,也要请他们帮忙。条件吗,凡是我们能做到的,都可以答应。要多带礼品,快去,快去!""遵命!"赵烈文起身而去。

        一八六一年三月二十二日,英王陈玉成在黄州大营里,接待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是英国驻汉口的领事金执尔和参赞巴夏礼。

        巴夏礼是英国外交官,生于英格兰斯塔福德郡。出身贫苦,无所依靠,于一八四一年来中国谋生。后经友人支持,在澳门学习汉语,因学绩优良而受到上司的器重。一八四二年充任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璞鼎查的随员,曾参加过【创建和谐家园】战争。从一八四四年起,先后任英国驻厦门、福州、上海等领事馆译员。一八五四年升厦门领事,一八五八年曾代理广州领事,制造"亚罗"号事件,挑起第二次【创建和谐家园】战争。英、法联军攻占广州后,于一八五八年一月成立以他为首的广州外人委员会,对广州人民实行殖民统治。一八六○年,随英国侵华军全权代表额尔金北犯,任翻译主任。曾参加进攻天津、北京的侵略战争,又多次代表额尔金向清政府施加压力。一八六○年九月十八日,在通州与清政府谈判时,被僧格林沁逮捕,囚禁于北京。十月八日获释,对清政府愈恨。曾唆使额尔金火烧圆明园,并参加迫使清政府签订中英《北京条约》,对中国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同年,随侵华英国舰队司令何伯到汉口,任参赞。

        巴夏礼饱经世故,圆滑老练,善于逢场作戏和外交辞令。他这次是应湖广总督官文的请求,特意来拜访英王的。

        陈玉成按外交礼节,热情地接待了他和金执尔。礼毕茶罢,巴夏礼把眉毛一挑,说道:"我代表英吉利王国皇家海军司令官何伯先生,以及驻在武汉的英国官民,向您--尊敬的英王殿下,以及您麾下的军将们,致以衷心的问候。""谢谢。"英王含笑回答。巴夏礼接着说:"敝国政府十分荣幸地与贵国建立了外交关系,在很多地方通商贸易。遗憾的是,贵国正在内战,给敝国造成很大损失。我要提醒殿下,武昌、汉口、汉阳,是我国经商的主要城市,居住着很多侨民和办事机构。他们受到法律的保护,是不准任何人以任何理由侵犯的。贵军现在的行动,已直接威胁到我们的安全。为此,我代表大英帝国政府,向您提出严重的【创建和谐家园】!"

        英国领事金执尔,晃了晃脑袋,也粗声粗气地说:"我奉劝贵军,放弃攻打这个城市的行动,赶紧从这里撤走。否则,一切后果将要由你们承担!"

        英王听了这些威胁的话,只气得剑眉倒竖。他冷笑了一声,毅然说道:"我也要提醒你们,这里是中国,而不是英吉利。攻占什么城市也是我们自己的事情,二位无权干涉!"巴夏礼也冷笑道:"不错,这儿是中国的领土。可是,也有我国的租界地。因此,我们有权制止你们的军事行动。"英王严厉地说:"太平天国的政策,主张平等、博爱,反对一切外来干涉,我们根本就不承认什么租界。这是满妖卖国的行为,必须予以取缔!"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当然,对一切正当的贸易和各国洋兄弟的安全,我们是支持和保护的。我中肯地告诉你们,太平天国不是满清政府,太平军也决不同于妖兵,我们有自己的政策和主张,其他人是无权干涉的。"

        巴夏礼瞪着一对蓝眼睛,阴险地问道:"这么说,你是一定要进兵武汉了?""正是!"

        巴夏礼站起身来,把大礼帽弹了弹,面带奸笑地说:"我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已经十八年了,会见过各式各样的人物。奕经、奕山、桂良、曾国藩、胜保、僧格林沁,乃至恭亲王奕沂,哪一个不是出人头地的人物?无奈,他们都在我们的大炮面前被驯服了。我倒要看看英王殿下是何许人。再见!"金执尔也站起身说:"由此而产生的一切后果,由你负全部责任!"二人说罢,扬长而去。

        英王望着他们的后影,怒不可遏地说:"都是清妖惯的,本玉并不害怕!"谋士殷殿奎道:"殿下息怒。这些洋鬼不光是说大话,什么坏事都能干得出来。倘若强攻武汉,必然引起外交争端,若洋鬼子插了手,可就麻烦了。"谋士施文道:"殷兄弟所料极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是准备之后才来的。卑职方才听说,英国海军已经封锁了汉水和长江。法国海军沿江布下地雷和水雷,洋鬼们荷枪实弹,严阵以待。战争一触即发,殿下还是慎重为好。"

        陈玉成虽然年轻,但并不鲁莽。他仔细地分析了眼前的形势:一旦战争打响,洋人插手是不可避免的了。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公开支持清妖与我为敌。那样一来,对天国就大大不利了。陈玉成又想道:洋人一贯得寸进尺,欺软怕硬。这一次要让了他,以后的麻烦就会接连而来。再说,武汉为必争之地,决无放弃之理。难道就这样罢手吗?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抬起头来问殷殿奎:"忠王的大军现在何处?""回殿下,听探子说,忠王已经杀过岳州,离武昌县不远了。"

        英王脸上露出笑容。心里说:待忠王到后,太平军的实力可就大了。即使对付洋人,也绰绰有余。于是,马上做出决定:先不打武汉,分兵攻打北面的麻城和西北面的德安。

        三月二十六日,太平军攻占麻城。二十九日,攻占德安。四月二日,攻占随州。可是,等到现在,也不见忠王的人马来到。陈玉成心如火烧,忙派人过江催促。

        且说李秀成。他按照时间的要求,早该到武昌了,那么,为什么迟迟没到呢?这与李秀成的私心有关。前文书说过,李秀成对陈玉成是不服气的。他总想避开陈玉成的指挥,自己另搞一套。他这次西征是被迫的,不来不行。所以,并不急于向武汉进军,而是寻找任何机会和借口,进行拖延。一八六○年十月,他兵到芜湖,经繁昌、南陵、石埭、太平,于十二月一日破羊栈岭。在这里他得到情报,说曾国藩现在祁门军中,手下兵马不多,实力空虚。李秀成大喜,心里说:不料曾妖头落到我的掌中。破祁门,捉曾妖,岂不比夺武昌胜强数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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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七十四回 曾国藩三留遗嘱 陈玉成受困遭难

        

        征途风云多变幻,

        时刻识别忠与奸。

        胸中乃需藏全局,

        棋错一招输全盘。

        李秀成亲自督战,向祁门的清军展开猛攻。清军招架不住,全部龟缩到山湾里,凭借山势的险要和精良的武器,拼命顽抗。

        曾国藩急得像热锅上的缕蚁,坐卧不宁,茶饭难咽。十二月十三日,太平军又突破两道防线,攻占了东山制高点,架起大炮向清营猛轰。曾国藩闻听,面无人色,浑身颤抖。因为他知道,如今三面环山,千仞万堑,插翅也飞不出去了。唯一可行的一面,己被太平军封死,而且,正在步步逼近。曾国藩合计多时,突然把牙关一咬,提笔在手,写了一封遗书。又准备了一瓶毒药,打算服用。这是曾国藩第三次写遗书了:岳州之败,九江之败,他都写过遗书,由此可见,他被太平军打得何等狼狈了。

        幕宾欧阳兆熊拉住他的衣服,哀求道:"公受皇上重托,节制长江军务,何必如此轻生?"曾国藩垂泪道:"正因为我愧对皇恩,才不能不死。"欧阳兆熊又说:"公言谬矣,凡欲求死者,必求死所,祁门非死所也。"

        此时,曾国藩突然灵机一动,想起了"空城计"。根据眼前的形势,何不大胆一试,傍黑以前,他传下令箭:把各哨卡的官兵撤掉,埋伏到中军大营的两翼;把所有的营门大开,虚张灯火。众将不敢违令,一一照办。曾国藩仗着胆子,面烛独坐,来铤而走险。

        再说李秀成。他连破清军十三座大营,抢占了多次高地,战事进展得十分顺利。天黑时,命各军稍事休息后,又集中兵力向山里进攻。可是,眼前的一切把他惊呆了。但只见:清军所有的营门都敞开着,一无哨兵、二无"鹿角",稀疏的灯光散落在山坳里。偌大的营盘,死一般寂静。李秀成看罢多时,起了疑心:曾妖头耍的什么鬼名堂?摆的是"空城计",还是"四门兜底阵"?看形势,清军并不多。据可靠的消息说,他们的精兵都摆在安庆、大湖一带。活捉曾妖头,端掉他的老巢,是没有问题的。干脆,下令进攻吧!可是,他又一想:曾国藩奸狡异常,善会用兵,决不会"棋胜不顾家"。倘若一招棋走错,岂不落个前功尽弃?李秀成坐在马上,不住地胡思乱想。最后,决定适可而止,见好就收。于是,传下令箭:"收兵!"

        太平军撤离祁门,改路奔西面去--一条到手的"大鱼"脱钩了。曾妖头死中得活,这是李秀成的一大过错。

        李秀成绕道进江西,围广丰,克广信,取建昌,定抚州,连克崇仁、宜黄、新涂、樟树镇、吉安府、瑞州。六月十五日,李秀成率兵攻克了黄州府对岸的武昌县。武汉大震,连洋人都吓得胆战心惊。如果忠王和英王两路大军会师、全力攻打武汉的话,是任何力量也阻止不了的。遗憾的是,李秀成大搞个人主义和分裂主义,不愿协助英王去完成这次军事行动。所以,他攻下武昌县后,既按兵不动,也不派人去黄州与英王联系。这下,可给了敌人以喘息的机会。

        英国驻汉口领事金执尔,急忙来见李秀成。说什么太平军扣了英国商船,劫走丝一千六百捆。又挑拨说,他见着英王陈玉成了,英王已答应不攻打武汉,你何必孤军冒险。这个外国侵略者,又软又硬,一打一拉,把李秀成搞得真假难辨。他对金执尔说:"如果英王真同意不打武汉,我也可以考虑退兵。"

        第二天,他亲笔给驻在黄州的英王陈玉成和赖文光写了两封信。结果,信和送信人都被英国水兵劫获,而没能联系上。

        再说英王。他不见李秀成来人联系,而他派出的信使又去而不回--其实已被英水兵截获了--不由得万分焦急。这一天,他正在宝帐沉思,忽有一个蓝旗官跑进大帐,禀报道:"安庆来人告急,信在这里。"说罢,将信呈上。

        这是一封十万火急的呼吁书,是用泪和血写成的。上写:

        定南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百拜于英王殿下:

        安庆被清妖围困,一载有零。城中缺粮断水,苦不言状。近月来,人食人之事屡见不鲜,许多兄弟都饿倒了。

        望我英王速发兵援救。卑职等,度日如年,两眼望穿,泣血修书!急切,急切,急切。

        陈玉成问道:"下书人现在何处?""他进营后,刚说了几句话就升夭了。"

        "升帐!"陈玉成心如油烹,当众宣布道:"安庆是一重镇,历来为兵家所必争。安庆一日无恙,则天京一日无险。曾妖头也看到了这一点,故把重兵都投到争夺安庆之战上。我军原拟攻武汉,而解安庆之危。不料,却遇到洋人的干预,使清妖得以全力争夺安庆。如今,安庆之危迫在眉睫,不得不救。现命赖文光在此驻守--一旦与忠王取得联系,仍旧攻打武汉。本藩亲提重兵,回援安庆,望一体皆知。"

        陈玉成分派已定,即日率兵起程。于是,洪秀全的西征战略也随之化为泡影了。英王援救安庆的战斗,进行得很不顺利,一次。两次都失败了,一八六一年八月七日,陈玉成发起第三次解围战。他和杨辅清从西路进攻,林绍璋、吴如孝从北路进攻,黄文金从东路进攻。曾国藩命李续宾和多隆阿部,抵住西路太平军;命鲍超、胡林翼部,抵住东路太平军;曾国荃、杨载福部,抵住北路太平军。双方在桐城挂车河、棋盘岭、凌湖、横山铺、赤同岭、集贤关一带,展开了极为惨烈的争夺战。

        八月二十日,太平军攻占挂车河、桐城、集贤关,毛岭、十里铺和关口,立大营四十余座。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全力反扑,又复夺了上述各地。八月二十七日,陈玉成亲自督战,又攻占了这些要塞。尸积如山,血流成河,敌我双方都付出极大的代价。

        九月一日,太平军曾一度攻到离安庆只有五里的城郊。城内守军欣喜若狂,急忙列队四门接迎,可惜,曾国藩亲自率兵来到,用湘军最精锐的部队,打退了太平军,陈玉成第三次解围之战,又告失败。

        九月五日,湘军以地雷轰倒安庆北门,杀入城中。太平军主将刘玱琳、叶芸莱、张朝爵以及四千弟兄,全部壮烈牺牲,安庆终于失陷了。陈玉成闻讯后,放声大哭。万般无奈,只好退兵庐州,向天京请援。

        在安庆失陷的半个月前,干王亲自率兵来安庆解围。途中,不幸中了曾国藩的埋伏。兵败芜湖,向天京发出呼吁。

        西征受挫,安庆失守,许多名城重镇相继沦陷,使天王大为恼火。他又变得暴虐无情了:处死了几个犯小错的女官,怒打了谢妃和惠妃,连结发之妻的赖后,也挨了他一脚。他的宠臣蒙德恩、长兄洪仁发、次兄洪仁达等,又活跃起来,天天往他耳朵里吹风,极力破坏他和洪仁玕、陈王成的关系。洪仁发说:"我早就说过,外人靠不住。他们哪个肯听你的话?闹腾了二年多,伤兵损将,失城陷地,把你这点儿家底都要输光了。你再不拿个主意,连天京都得扔了!"洪仁达也说:"你叫陈玉成打武汉,他为啥不打?谁让他撤兵去救安庆?他眼里还有你这个天王没有?要都像他这样胡闹,不就乱套了!"蒙德恩也乘机进言说:"千错万错,都错在干王身上。他主持朝政,统帅全军,就不应该纵容陈玉成。再说,干王亲提大兵三万去救安庆,几乎落了个全军覆没。像这样无能的统帅,怎能使人心服!"

        洪秀全听了这番述说,心眼儿也活动了。立刻降下两道诏旨,分别将洪仁环和陈玉成痛斥一顿,并把他们的爵位贬掉:洪仁环官降三级,司理外交事务;陈玉成被革职留用。

        应该强调说明:洪秀全这个做法,是大错而特错的。他没有看到在这个时期,洪仁玕和陈玉成所起的重大作用,洪仁玕是天国后期唯一能主持朝政的人,陈玉成是难得的军事统帅。这两个人受到处分,无疑断去洪秀全的左膀右臂,使太平天国少了两根擎天支柱。

        既然干王被赶出中央,那么,由谁来主持朝政呢?洪秀全想啊想啊,终于想出一个滑稽可笑的馊主意:他让幼西王萧有和为首,洪仁发为辅,洪仁达为弼,这三个人组成了内阁。幼西王萧有和,当时只有十二岁,除了玩耍什么他也不懂。于是,大权自然而然地又落到洪氏手中。洪秀全害怕众人不服,又假借天父下凡,演出了一幕丑剧。他把太平天国改名为"上帝天国"。后觉不妥,又改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洪秀全还假借天父之言,编了一个"朝天朝主图"。上边排列着很多人的名字,有洪仁发、洪仁达、萧有和、幼东王、洪仁发的儿子洪和元、洪仁达的儿子洪任元、驸马钟姓和黄姓。总之,都是洪氏宗族和他们的三亲六故。从一八六一年年末起,洪氏宗族执掌了所有的大权,一律被封王,洪秀全又怕领兵的将领不服气,一口气又封了九十多个王。到天国结束以前,共封了两千七百多个王。更可笑的是,有些王连王府都没有,兜里带着木头大印到处找宿住。

        滥封诸王的结果是:离心离德,互不服气,拥兵自重,封建割据,五花八门,难于统一。

        再说英王陈玉成。他兵退庐州,向天京请援,还打算复夺安庆,为国立功。万没料到,竞被革职留用。他心如刀绞,又好似冷水泼头,当时就惊呆了。使他痛心的不是丢官罢职,而是眼看着大局不能收拾,英雄无用武之地。使他不服的是,他这个统帅被革了职,而他的部下却都升了王!

        一八六二年一月,天王命西征军远征大西北。原属英王部下的大将,新升王位的扶王陈得才、遵王赖文光、启王梁成富、祜王蓝成春,纷纷领兵离去。只剩下三千军兵,助陈玉成守把庐州。玉成一看,倍感凄凉。

        老谋深算的曾国藩,得知英王被贬,真是欣喜若狂。他对众将说:"狗逆乃群贼入笼,狮之落水。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施展矣!"他又说:"杀人要杀死,送人要到家。乘狗逆失势之际,当奋力除之,以绝后患。"曾国藩派多隆阿、李续宾,带兵三万围攻庐州。并限在二十天之内,活捉陈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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