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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 43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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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石达开又振作士气,把剩下的人马重新进行整编,建立了前、后、中、左、右五个军。先后转战于贵县、融县一带。一八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攻人湖北来凤,二月二十日杀到四川石柱,四月二日破涪州,六月十二日攻破长宁。

        清四川总督骆秉章大惊,急忙调兵遣将,亲自率劲旅阻截。石达开不敢硬碰,绕走贵州、遵义,又取路杀到云南昭通。在此期间,翼军又发展到十几万人。不过,这些人大都是沿路招收的散兵、游勇和一部分土匪、流寇。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组织纪律性,都远不如从前了。军队内部经常发生械斗和逃亡事件,有时也出现奸【创建和谐家园】女、抢劫百姓财物的事情,军民关系日渐恶化。石达开面对这种严重局面,内心异常焦虑。因此,一筹莫展。

        一八六三年二月上旬,石达开将众将召集在一处,说道:"昭通贫瘠,非久留之所。一日不进四川,一日就无法安宁。今年,无论如何也要占领成都。"于是,命大将李复猷率兵三万,由贵州边境绕路入川;又命前军宰辅赖裕新率兵两万,绕入宁远府。其目的是使骆秉章和四川的清军,首尾不能兼顾。他自己率大军七万五千,从昭通出发。决定抢渡金沙江后入川,与前两支人马会师。并且,攻打成都。

        李复猷和赖裕新两支人马出发的时候,石达开亲自为他们送行。他拉着二将的手说:"此次进川,关系重大。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咱们的前途和命运,都在此一举了!"二将同声回答:"请殿下放心,卑职一定成功。"石达开点点头说:"骆秉章是只者狐狸,奸狡异常。据军报来看,他动员了各地的土司、团练几十万,在进川的各个要隘,严密布防,切记,能战则战,不能战就走。要想尽一切办法,绕到成都,务必在五月二十日前,三路人马会师。""遵令。"石达开又嘱咐道:"一定要保持联系,随时互通消息,以防万外有一。""卑职记住了。"

        三日后,石达开亲领大军,放弃昭通,向四川进军。一路上,旗开得胜,势如破竹。三月初,抢渡金沙江,把沿路的清军、团练和各种地主武装,杀得大败,五月十二日,到达四川重镇宁远府。安营已毕,次日架炮攻城。这时,四川总督骆秉章也赶到这里,配合城里的清军,拼命顽抗。翼军连攻五日不下,损伤惨重。石达开焦躁万分,差人督促赖裕新、李复猷两军赶快来宁远会师。结果,音空信沓,这两支人马下落不明,彼此失掉了联系。石达开进不得进,退又无处可退,心情愈加焦躁。

        书中代言:赖裕新率领的两万人马,在进入四川后,遇到清军顽强阻击。双方在越巂厅中州坝,展开了激战。赖裕新不幸中弹牺牲,两万人马被清军全部吃掉,无一幸兔。李复猷的大军也遭到清军的阻截,情况更糟。他几次派人与石达开联系,结果都被清军抓获,李复猷无奈,忙率兵退出四川,从贵州绕路折回云南去了,石达开不知这些情况,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

        俗话说:"兵贵神速,瞬息万变",就在石达开等候援军的时候,清军的大批援军却开到了。副都统多隆阿率领精兵一万,从东方杀来;囚川提督贝尔贝格率兵一万五千,从重庆杀来;贵州、云南、广西也来了增援部队。翼军四面受敌,形势十分严重。石达开见势不妙,下令连夜退兵。大军行至猛虎岗,不幸中了清军的埋伏,粮草、辎重损失十之【创建和谐家园】。五月十四日,翼军开到安顺场,为大渡河所阻。石达开立马在河边,但见水势汹涌,浪花翻飞,声如牛吼,一泻千里。两岸都是数十丈高的陡壁悬崖,令人望而生畏。他紧皱浓眉,望着遥远的对岸,毫无对策。

        曾锦谦在身后低声说道:"殿下,这里是过不去的。大渡河上游,有一座沪定桥,必须从那里通过。"石达开说:"我料清妖必派重兵在沪定桥守把,是万难过去的。"曾锦谦道:"即便有重兵守把,我们也要拼他一家伙。否则,无路可过。"石达开点头称是,马上传令,兵发沪定桥。

        大军调头北上,刚走了不到五里,突然,乌云密布,下起了飘泼大雨。一则山路陡峭,二则泥泞难行。因此,许多车辆都无法前进。石达开急得二目喷火,命令三军把车辆抛弃,轻装前进。雨越下越大,路越走越难。约二更的时候,大军来到摩西镇。突然,一阵螺号声响,伏兵四起,梭标、箭矢、毒弩、石雷,像雨点一般奔翼军袭来。翼军毫无准备,顿时大乱。可叹大将曾锦谦,命丧乱箭之下。翼王见无法通过,忙下令后退。结果,又中了清军的埋伏。粮草尽失,死伤惨重。石达开亲冒石矢,在前边开路,终于杀开一条血路,于第二天中午退回安顺场。查点人马,只剩下八千多人。尤其是曾锦谦的牺牲,使石达开痛断肝肠,泪如雨下。到这时,他才知道,守把摩西镇的,是土干户王应元,沿路都是土司的奴隶武装,总指挥乃四川总督骆秉章。到了现在,翼军被数倍于己的敌人困在安顺场。前进无路,后退无门,陷在绝境之中。

        石达开安营已毕,吩咐杀战马充饥。又召集将官,议论军情。大将黄再忠道:"殿下,我军四面受敌,危在旦夕。必须突围出去,另寻出路。"韦普成道:"黄将军之言是也!若清妖大军云集,我们更走不脱了。"石达开道,"本王何尝不知?怎奈弟兄们疲乏已极,锐气大跌,怎能突围?""这……"众将听着有理,无不焦躁万分。

        到了次日,果不出二将所料,清军大队开到,封锁了所有的要隘。翼军再想出去,势如登天!石达开站在辕门外,遥望四方:但见清兵的兵营,好似大海的波浪,一眼看不到边际。山口内外,都被严密地封锁起来。石达开眼见大势已去,心头异常沉重。他领人巡视了一周,垂头丧气地回到大帐。黄再忠走上一步,问道:"殿下,何时突围?"石达开摇了摇头,说道:"晚了!"众将相对无言,大帐中被愁云所笼罩。

        一天、两天、三天,就这样混过了八天。翼军连战马也吃光了,全靠野菜杂草充饥。二十天以后,翼军成批成批被饿死。那些体弱的,也躺在地上不能动了。石达开垂泪道:"悔不听赖汉英之言,才铸成今日之祸,天作孽,尤可违;人作孽,不可活。"

        正在这时候,突然报事的军兵走进大帐,少气无力地禀报说:"回五千岁的话,清妖射来一支带信的箭,请殿下过目。""呈上来。"石达开伸手接过书信,定睛瞧看起来。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六十九回 远征军陷入绝境 石达开屈膝请降

        

        战争犹如一盘棋,

        一招走错输全局。

        达开若听良言劝,

        何必命丧在蜀西。

        石达开兵败安顺场,只落得粮草尽绝,走投无路,正在这时,清军射来一封书信。小校呈上,达开忙展笺观看。上写:

        大清四川总督骆秉章致书于殿下石将军麾下:

        将军意图川蜀,进可逐鹿中原,退可鼎足三分。其雄心大略,真令人钦佩也。

        奈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所在,人力又岂得强之乎?今将军兵败安顺,如虎落陷阱,龙卧沙滩。纵有项羽之勇,吕望之才,又安能无恙?

        古语云,识时务者为俊杰。本帅体上天好生之德,深怜将军之才。你若能幡然悔悟,率部来降,吾必奏天廷,优礼相待。若执迷不悟,一较高低,到那时王石俱焚,无可弥补也。纸短情深,切望于明日复音。

        石达开把信交给众将传阅。众将看了,又把信放在帅案上。大帐中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低沉的叹息声。

        大将黄再忠打破了沉默,粗声租气地问道:"殿下做何打算?"石达开反问道:"您想怎么办?"黄再忠冷笑道:"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生而何欢,死又何惧。再忠宁愿战死,饿死,决不向清妖请降。"曾仕和也说道:"我与清妖誓不两立。没有什么可讲的,不是鱼死,就是网破。纵然饿死,也决不投降!"大将韦普成也插言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对,一定与清妖血战到底!"众将异口同声地喊叫着。

        石达开深受鼓舞,他向左右环顾一番,二眸子又放出喜悦的光彩。可是,这种光彩在瞬息之间就破灭了。一张张憔悴不堪的面孔,一副副虚弱万分的躯体,使他刚刚发热的心头上,泼了一盆冷水。石达开五内如焚,不由低下头去。曾仕和脱口问道:"五千岁,您究竟是怎样打算的?"

        石达开长叹一声,向众将说道:"宁扶竹竿,不扶井绳,达开乃井绳也。达开之本意,欲西图巴蜀,与诸公建不世之基业。事之不成,实乃天意。今身逢绝地,攻守两失。纵有狮虎之心,也无能为力了。"曾仕和仗着胆子问道:"这么说,五千岁是有意向清妖请降了?"石达开苦笑一下,回答说:"石某幼读诗书,粗通文墨,把文天祥、史可法奉为师表,每读其精忠报国的业绩,便垂泪而感叹也!达开死不足惜,可是,把几千名弟兄株连到里边,于心何忍?"说到这里,声音哽咽,二目湿润,大帐里又是一片沉默。

        石达开接着说:"方才我已经想好了。宁愿石某一家受戮,也要保住诸公和几千名弟兄的性命。即便达开粉身碎骨,死也瞑目矣!"说罢,他提起毛笔,写了一封书信。接着,把黄再忠唤到面前,说道:"你把这封信送到清营去,一定要当面交给骆秉章。你对他说,他如能答应信中的要求,石某也一定说话算数。不然的话,就唯有死战了。""这……"黄再忠犹豫地说,"五千岁还应再考虑考虑。这样做实在是……""不要说了。我意已决,断无更改之理。这是军令,你赶快执行去吧!""遵令,"黄再忠不敢多说,将信揣在怀里,挑了八名亲兵,直奔山口走去。

        申时左右,他们刚来到山口,突然响起一阵锣声。与此同时,伏兵四起,把黄再忠包围。一名清军副将,高声喝道:"站住!长【创建和谐家园】到哪里去?"黄再忠也高声喝道:"你说话客气一点!我乃翼王五千岁派出的信使,要见骆秉章!"副将闻听,怔了片刻,吩咐道:"把他们捆绑起来!"清军领命,往上就闯。

        黄再忠抽出宝剑,往后退了几步,冷笑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既然你如此无理,我只好回去交令。不过,若误了大事,你可兜着点!"这个副将一听,喝退了捆绑手。心里说:这个长毛子可够厉害的。真要误了大事,那还得了?想罢,拱手说道:"对不起,请恕兄弟鲁莽。既是信使,那就请吧!"接着,清军往左右一闪,黄再忠和八个亲兵,大摇大摆从人群中通过。

        骆秉章的总指挥部,设在离安顺场十里之外的"洗马姑",坐南朝北,占地几十亩。连营由两翼伸展到安顺场,一路上密布地雷和哨卡,还配备了近百股骑巡。每座要隘和山包,都架起了西洋大炮。封锁沟一道挨着一道,人马必须从特制的吊桥上通过,方圆几十里地,都被划为禁区。不经允许,任何人不准随便出入。黄再忠一边看着,一边合计:难怪翼王如此。几千名饥饿疲惫的士兵,怎能对付得了十几万饱食严装的虎狼之众?

        那个副将先把他们安置在一座营房里,然后进中军大帐禀报。一小时后,黄再忠被解除武装,由那个副将"陪同"来到大帐。

        川督骆秉章身披黄马褂,头戴珊瑚顶双眼大花翎,项挂朝珠,昂首坐在虎皮高交椅上。几十名参赞、幕僚、师爷环列在身后。

        黄再忠紧走几步,往上拱手道:"翼王五千岁的信使黄再忠参见大人。""跪下,跪下!"牌刀手威喝着。黄再忠不屑一顾,仍冷笑地站在那里。

        骆秉章手捋八字胡,盯着黄再忠。看罢多时,打着十足的官腔说道:"是石达开叫你来的吗?""正是。""既称信使,信在哪里呀?""在这里。"黄再忠掏出信来。那个副将接过去,双手呈给骆秉章。

        骆秉章把信接过,撇着嘴,眯缝着眼,毫不介意地看着。上写:

        太平天国真天命翼王五千岁石达开书奉大清四川总督骆秉章阁下:

        拜读来函,不胜感慨。石某兵败志摧,皆天意也。古语云,胜者王侯败者贼。对于彼此的功过是非,将有后人为之评定。今达开身逢绝境,不忍让数千弟兄为吾丧命,故愿向阁下请降。或杀或剐,请公自便。不过,石某有一事相求。吾手下现有弟兄六千余人,尔等皆奉公守法的安善之辈。为求生听迫,加入麾下。愿明公体上天好生之德,宏施大度,胞与为怀,看我将士,请免诛戮,禁无欺凌,按官授职,量材摧用,愿为民者散为民,愿为军者聚为军。推恩以待,布德而绥,承如是者,不独众人感其恩,石某也将在九泉下戴德。

        上述一事,如蒙见允,则请降之事定矣!反之,石某将做困兽之斗。

        或长或短,急待回函。

        骆秉章把信看完,心情无比激动。他暗暗合计:石达开,这个震撼中外的庞然大物,居然会落到我的手里。威名远震的翼军,居然会被我全部吃掉。今后不独入阁有望,还要留下不朽的功勋啊!他越想越美,简直都有点儿得意忘形了。想过多时,这才对黄再忠说:"请你暂到外边等一下,容本督参议后,再给你答复。"他又向那名副将吩咐道:"把客人带下去,好好招待。""遵令。"副将答应一声,将黄再忠带走。

        骆秉章退居内帐,把几名亲信找来,密议此事。首先,他让众人把石达开的来信看了一遍。然后,他叫众人各抒己见。帐前参赞孙羽说道:"恭喜大帅,贺喜大帅。蒙天子的洪福,仗大帅的虎威,石逆走投无路,才向朝廷请降。大帅能擒住这个恶煞,将为咱大清立下不世之功。"总兵马延寿道:"孙先生之言是也,卑职祝大帅荣升高转。"另外几个人,也不住地颂扬他。骆秉章摸着八字胡,说道:"你们看,石达开会不会又再用计?"孙羽忙摇首道:"不会。方才,卑职把他的信深研了一遍。纯属请降,并无假意,请大帅不必多虑。"骆秉章点点头,问道:"你看,该怎样向他答复?"孙羽受宠若惊,答道:"依卑职愚见,大帅满口承应,满足他的要求。并用好言安慰,来敦促石达开早日归降。"骆秉章摇着脑袋说:"朝廷对长毛子深恶痛绝,要把几千名长毛子饶了,怕不好办哪!石达开更是个棘手的家伙,或杀或留,本督也不好自决。"谋士梁浩压声说道:"这有何难?大帅现在就着手,把这里的情况写一道奏折。连同石达开的手书,一并送到北京,请旨定夺……""妙极,妙极。一面请旨定夺,一面还要招安,来他个两不误事。"总兵刘建业道:"不管将来怎么办,先把姓石的逮住再说。""也好。"

        骆秉章按着众人的谏议,马上给同治皇帝写了奏章,并把石达开的原信附在里边,派专人用八百里的速度送往北京。与此同时,他又给石达开写了封回信,大意是:欢迎请降。对达开及其所有的将士,决不亏待,并保障每个人的人身安全。不过,骆秉章在信中强调说:限石达开在三日之内,必须率家眷、携带护书大印,到洗马姑报到。其他兵将,在原驻地待命。他又征求了众人的谏议,这才二次升坐大帐,命人把黄再忠带进来。

        骆秉章摆出一副官架子,说道:"请你回去,向石达开传达,让他按信的要求照办。否则,休怪本督无情!"说罢,把信扔在黄再忠脚下。又命令那个副将:"把他们送回去!"说完,转身退归寝帐。

        黄再忠忍气吞声,带着八名亲兵,回到安顺场中军大营,向石达开禀明了一切经过。并且,把骆秉章的书信呈上。石达开看罢,又叫众将传阅了一遍。韦普成手捧书信,顿足道:"不行,不行!骆秉章欺人太甚,我跟他拼了!"曾仕和道:"是死是活,我们也要跟殿下在一起,决不能眼看着殿下一家去送死。"说罢,放声大哭。鲁国进道:"宁愿战死,也不投降。"众将七言八语,怒不可遏。

        石达开道:"大丈夫做事,岂能出尔反尔?我意已决,明日就去清营请降。""什么?"众将吃惊地看着石达开。石达开手拍胸膛,对众将道:"粮食已经断了十天啦,每天都有上百人被饿死。我早去一天,就能救活不少性命。这个道理,你们还不懂吗?"说罢,一甩袖子,退帐去了。

        消息传开,全军震动,苦、乐、悲、欢,各种思潮反映在每个人的心上,官兵们三五成群,窃窃私语。到处是叹息声、咒骂声和哭泣声。

        三位王妃得知这一噩耗,抱头痛哭。五岁的幼翼王石定忠,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抱着妈妈的双腿,咧开小嘴也哭了起来。

        "五千岁到--"参护喊罢,寝帐顿时静了下来,三位王妃急忙止住悲声。石达开走进寝帐,三位王妃强做笑脸相迎。黄氏冲儿子说道:"还不快给爹爹问安!"石定忠赶紧来到石达开面前,把小手一拱,清脆地说:"孩儿石定忠,叩见爹爹!"说着,双腿弯曲,倒身便拜。

        石达开把孩子拉到怀里,抚摩着他的脸蛋儿,亲了又亲,吻了又吻,不住地说:"好乖乖,好乖乖。爹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三位王妃再也控制不住了,她们手捂鼻子,泣不成声。

        在往日,这是绝对不允许的。即使是夫妻,也不准有失礼的行为。可是到了现在,人们已突破这个禁区,无所顾忌了。石达开心似油烹,眼含热泪,找不出一句安慰他们的话来。半晌之后,翼王站起身来,冲外边喊道:"来人。"两名侍从闻声而入:"殿下有何吩咐?"石达开道:"还有什么吃食没有?""回五千岁,新给您煮熟的马肉,还有全副下水!""噢?"石达开一愣:"还有马肉?""是!昨晚,您的宝马'胭脂红'饿死了。曾仕和将军命人把马头、马尾埋葬,余下的肉都留给您和少王爷、王妃食用。"

        石达开的心头一缩,"咕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宝马"胭脂红",是石达开最得意的脚力。十余年来,随着他转战南北,熬过了多少血雨腥风的岁月,立下了数不清的汗马功劳。没有想到,和它的主人一样,却落了个如此悲惨的结局。看彼想此,倍感凄凉。他难过多时,对侍从说:"把马肉分散给各位将军,就说我命令他们吃的。""是!"侍从转身去了。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寝帐中点起松明。石达开一家人团团围坐,石定忠依偎在母亲怀里。将近初更时分,石达开口打唉声,说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已经跟我五六年了。只因战事频繁,戎马倥偬,对你姐妹关怀得不够。思想起来,深感内疚。"三位王妃默默地听着,心头愈感沉重。石达开接着说:"我是最反对妇人干政的。平时,从不对你们谈外面的事。可是,形势有变,就不能不说了。眼下,战事对我们非常不利。因此,我决定向清营请降。条件是,用咱们一家人的性命,换得几千名弟兄的安全。今日,已与清方把条件谈妥。明天咱们就起身到清营,后果是可想而知的。"说罢,抬眼看着她们,只见三位王妃毫无表情,面白如纸,紧咬嘴唇,无声无泪。石达开又接着说:"因军事紧急,也来不急与你们商量,我就这样决定了。实在是对不住你们……"黄氏道:"殿下不必往下说了。妾虽是一妇人,也粗通大义。殿下能舍己为人,顾全仁义,当妻子的也为之感动。妾愿随殿下就义,以全臣节。"王妃张氏也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妾决无怨言。"王妃王氏嘴迟,说不出什么,只是点头表示赞同。

        夜深了,幼翼王在妈妈怀里已经熟睡,石达开道:"明早咱们就走,你们也休息休息吧!"说罢,站起身来,到外边查岗去了。

        今晚阴云密布,下着毛毛细雨。大营内外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北面的大渡河水,发出牛吼般的声音。石达开走了几处营房,忽然想起一件后事,要与黄再忠商量。他紧走几步,来到黄再忠的寝帐。哨兵告诉他说,黄将军到殿下的寝帐去了。石达开听罢,转身就往回走。刚走了十几步,就听前面喊道:"不好了,王妃投河了!"

        夜深人静,石达开听得十分真切。他的心往下一沉,不由自主地向对面跑去。

        此时,火把跳跃,人声噪杂,都集中到大渡河边上。石达开分开众人,看着悬崖下奔腾的河水,又望着军兵,问道:"王妃现在哪里?""启禀五千岁,三位王妃手拉手,从这儿投河了!"

        原来,黄再忠是王妃黄氏的弟弟。因为明天就要永别了,黄再忠想跟姐姐说几句知心话。他来到翼王的寝帐,见幼翼王石定忠熟睡在床上,三位王妃一个也不在,只见桌上压着一张字柬。他一看,见上面写道:

        在天愿做比翼鸟,

        在地愿做连理枝。

        先行一步归天国,

        不忍见君服刑时。

        黄再忠一看不好,慌忙追出大帐,四处寻找。可是,晚了一步,眼看着三位王妃,手挽手跳进大渡河。

        石达开望着脚下的河水,沉默了片刻。突然纵声大笑道:"死得节烈,死得其所。好,是我的好妻子!"他又抬起头来,仰视太空,大声疾呼道:"贤妻呀,贤妻,等着我,咱们几天后就会见面的。"

        黄再忠不敢解劝,默默把姐姐留下的字柬递去,石达开看罢,揣在怀里,苦笑着回归寝帐去了。

        一八六三年六月十二日,石达开领着五岁的儿子石定忠,在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三将的陪同下,携带印鉴,到清营请降。六千多官兵跪地相送,哭声震天动地。从安顺场山口,到洗马姑清军总指挥部,排满了清兵清将。他们荷枪实弹,剑拔弩张,如临大敌。总兵刘建业请翼王众人上马,在五百骑兵的监护下,来到洗马姑中军大营。

        总督骆秉章,在辕门外举行了受降仪式,缴收了翼王的金印。他望着面前这位身材魁梧、面部黝黑的大汉,手捋八字胡问道:"你就是石达开吗?"石达开点了点头。"你领的这个小孩儿是谁?""我儿子石定忠。""你不是还有三位王妃吗,为何不见?""昨晚为我尽节了。"骆秉章不信,问道:"这是真情?"黄再忠往前大跨一步,喝斥道:"我们翼王从不说假话,何必多问?"

        骆秉章点点头,奸狡地望着石达开,说道:"本督久慕阁下大名。今日相见,足慰平生。既然来了,那就请吧!"石达开也不理他,领着儿子大踏步往里就走。黄再忠三将,也紧随在后。

        哪知,他们刚走进大帐,突然一声哨响,伏兵四起,把五个人全都绑起来了。黄再忠骂道:"姓骆的,你小子说话不如放屁!"骆秉章冷笑道:"长【创建和谐家园】,死在眼前还有何话?哼,你们就跪倒听旨吧!"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七十回 洪秀全力挽狂澜 太平军重振威风

        

        治国务须用忠贤,

        不听碎语与闲言。

        良言苦口利于行,

        转败为胜挽狂澜。

        骆秉章把石达开骗进大营,诱而擒之。并宣布道:"大清皇帝有旨,发逆罪恶悻天,先行逮捕,听候发落。钦此。"

        一八六三年六月十四日,骆秉章命人把石达开、石定忠、黄再忠、曾仕和、韦普成五人,押送到成都。当晚,他调动大军五万,以接管为名,闯进安顺场,把六千多名翼军缴了械。然后,展开了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六千余人,都惨遭杀害。骆秉章为了毁灭罪证,又下令把尸体抛进大渡河。

        一八六三年六月二十四日,骆秉章在总督衙门接到两宫太后和同治皇帝的圣旨:"着该督将石逆就地凌迟,毋用解京。"骆秉章谢思,连夜做好了准备。

        六月二十五日凌晨,骆秉章穿戴整齐,升坐大堂。寅时初刻,石达开等五个人,满身囚服,披枷挂锁,被带到大堂。骆秉章逐个核对了姓名、籍贯、出生年月日,又逐个验明了正身。接着,手捧判决词,宣布道:"查罪犯石达开,现年三十三岁,广西贵县人,客家地主出身。石逆于道光三十年七月,率家族三千余人到金田团营,参加洪逆之拜上帝会,任伪左军主将,诈称天父第七子。次年,又晋封伪翼王五千岁。石逆倡乱多年,流窜于大江南北。曾多次杀官夺府,扰乱民心,穷凶极恶,罪恶滔天。较黄巢、李闯有过而无不及,该逆也供认不讳。不重处则人神共愤,社稷难安。按大清律第一款,叛逆罪之规定,将石逆验明正身,绑赴刑场,凌迟处死。"

        骆秉章念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又接着念道:"查黄再忠、韦普成、曾仕和三犯,皆发匪之巨魁。罪恶昭著,死有余辜。均验明正身,与石逆同时凌迟处死。又查石定忠,现年五岁,乃无知幼童,按理不应以法从事。然该孩乃石逆之子,贼骨逆胎,绝非善良之辈。为斩草除根,也定凌迟罪,与其父同时受刑。"

        骆秉章刚念完,黄再忠就跳了起来,破口骂道:"狗官!你们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请问,五岁的孩子犯了什么法,也要凌迟处死?还有比你们再毒辣、再残忍的吗?"骆秉章冲下边一打手势,众番役往上闯来,把五个人按倒在地,打掉枷锁,用绳子捆紧,然后,一声令下,将石达开等押赴刑场。午时三刻,刽子手举起了尖刀……

        从石达开离开天京远征的那天起,到他死在成都为止,一共是六个年头。可叹石达开举世的英雄,一生的英名,竟落了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再说天京的情况。一八五七年六月,石达开负气离京后,给太平天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威胁,洪秀全懊悔不及。前文书说过,洪秀全曾把天国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安王洪仁发和福王洪仁达。实指望大权不旁落,洪氏掌朝纲。结果,适得其反。不但逼走了石达开,就连在京的文武,对他也产生了反感。洪秀全被迫把他俩贬职,又提拔宠臣蒙德恩为"正掌率",执掌政权,总理国事。正掌率,这个官职是二千岁,爵同王位。不过,蒙德恩这个人,除了溜须拍马,没什么本领。他是广西平南人,壮族,原名蒙上升,后改名德恩。出身是贫苦的农民,走南闯北,懂得些人情世故,也能写几笔字。道光三十年三月,他加入拜上帝会,随太平【创建和谐家园】战各地。永安建国时,被封为御林侍卫,经常在天王左右。于是,他便拿出溜须拍马的绝艺,取得了天王的信任。之后,不断高升,从侍卫摆升殿右右指挥。次年,又摧升殿左七检点。十一月,升春官又正丞相,负责女营事务。后又升赞天燕、赞天安、赞天义、朝长等职。这一次,又被破格提拔为正掌率。

        不过,蒙德恩是比较聪明的。他自知没有这个能力,所以,在天王面前,极力主张找几位帮手。洪秀全又任命陈玉成为又正掌率,李秀成为副掌率,李春发为又副掌率,让他们共同管理朝政。怎奈这个尚书出身的李春发,文笔虽好,并无实学。陈玉成、李秀成又是军人出身,带兵可以,对掌政却不入门。而李秀成又闹个人主义,不服陈玉成的支配。所以,这个内阁也是有名无实,把天国管了个一塌糊涂。接着,九江、镇江、吉安三个军事重镇相继沦陷,更加深了天京的危机。

        洪秀全仰天叹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为将易,当帅难哪!"到现在,他愈加思念石达开了,这才命赖汉英到江西瓷都请援。结果,遭到石达开的拒绝,使他大失所望。

        正当太平天国内无佐政之人的时候,有两个奇人先后来到天京,一个是洪秀全早年的密友钱江,一个是他的族弟洪仁玕。

        钱江字东平,原是广州"升平社学"的创始人。后结识冯云山和萧朝贵,到广东花县投洪秀全,加入拜上帝会。他建议洪秀全和冯云山去广西传教,自己到浙江原籍去传教。结果,因事机不密,被官府逮捕,定成死罪,后因多方设法,走动人情,花去白银数万,才死中得活,改判充军发配。在伊犁做苦役八年,之后获释,这才长途跋涉来到天京。洪秀全素知钱江才高智广,加封他军师之职,协助陈玉成和李秀成主持军务。

        洪仁歼是一八五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来到天京的。这位三十八岁的中年人,不仅才华出众,而且相貌惊人,是位出色的美男子。细眉朗目,鼻正口方,唇若涂脂,五官英俊,还会说一口流利的英语。

        洪仁玕,广东花县人,字益谦,号吉甫,系洪秀全同高祖族弟,才华洋溢,通古博今。可是,他与洪秀全的命运相似,累试不第,连连落榜。道光二十三年,为生活所迫,在乡村塾师。同年,皈依洪秀全的拜上帝会。之后,到清远任教,同时发展拜上帝会会众。

        一八五一年金田起义后,洪仁歼才得知消息,马上动身去找洪秀全。结果,不遇空回,又被劣绅告发,几乎入狱。此后,他不敢在家乡呆了。咸丰二年,流落到香港,结识了瑞典巴色会教士韩山文。二人一见如故,结成密友。经他口述和引见,韩山文写成《太平天国起义记》一书。一八五二年洪仁歼回国,再次投奔洪秀全,又没成功。一八五三年返回香港,受韩山文洗礼,在西洋牧师处教书。在此期间,他刻苦攻读英语,翻译和阅读了很多西洋书籍,致使他眼界大开,知识丰富。

        洪仁玕身在异乡,怀念故土,一八五四年又返回上海,谋往天京。结果,又告失败,只好再次回香港教书,并担任伦敦布道会的布道师。

        一人五八年六月,洪仁玕再次离香港北上,由广州经甫雄、梅岭,至江西饶州,转湖北黄梅。历尽万苦干辛,终于在一八五九年四月二十二日来到天京。

        洪秀全以隆重的典礼,欢迎这位同族兄弟。当晚,他俩促膝谈心,抵足而眠。秀全见仁环胸怀大志,腹有良谋,加封他为"干天福"之职。三天后,又封义爵,加中军主将。先后不到二十天,洪仁牙竟一步登天,成了太平天国的第二号领袖。

        洪仁玕没有辜负天王的重任。他先着手整顿朝纲,任人为贤,提拔和重用了一大批军政人员,如:提升杨辅清为中军主将,黄文金为定南主将,李世贤为左军主将,刘官芳为右军主将,陈坤书为求天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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