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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 42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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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达开满面带笑,把他接进议事大厅,分宾主而坐,众将环立在周围。翼王拱手道:"国舅是从天京来吗?"赖汉英忙欠身道:"正是。为避免麻烦起见,我们化了装,从小路来到这里。"石达开又问了许多故人的近情。大厅里谈笑风生,无拘无束。

        中午,石达开为赖汉英一行,举行了盛大的宴会。翼军的头面人物,都出席作陪,席间,石达开问道:"国舅冒险而来,可是替天王做说客不成?"赖汉英支支吾吾地说:"哪里,哪里,我是专来看望殿下和诸位兄弟的。"石达开爽朗地笑道,"国舅不必兜圈子了,有话就直说吧,叫大家也听一听。"

        赖汉英点点头,长叹一声,说道:"殿下一走,天国如屋之断梁,厅之折柱,人心涣散,不可收拾。天王早想派人挽留五千岁,又恐殿下正在气头上,说也无益。因此,一直捱到上月。几个月来,天王经常夜不能寐,食不甘味。满朝文武,无不渴望五千岁班师还京。我这次来,既公也私。身为天王特使,向殿下颁旨授印,公也;看望老弟兄,述说衷肠,私也。今日殿下对赖汉英如此热情,仍不忘旧,弟兄们又如此亲近,汉英深受感动。"赖汉英是个极重情感的人,谈到这里,眼圈一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宴会上的气氛顿时沉闷了,在座的人,有的轻轻叹息,有的不住地摇头,也有的暗中拭泪。

        赖汉英停顿片刻,接着说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天王觉得对不住五千岁,已将安、福二王贬职为民,这就是向殿下认错的表示。我俩虽是亲姻,但决无偏袒他的意思。沾事者迷,旁观者清,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汉英拙嘴笨舌,难以尽言。殿下文韬武略,见多识广。人情世故,阅历极深。所以,不需汉英多罗唣了!"

        翼王紧锁双眉,面沉似水,活似一尊塑像。赖汉英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由得额角上渗出躁汗。思索了片刻,又说道:"方才都是汉英拙见。对与不对,请殿下与诸位兄弟原谅。我这里有天王的手诏一封,请五千岁过目。"说罢,朝厅外一招手,侍从怀抱着一个竹筒,走进大厅,呈递给翼王。赖汉英在旁边解释道:"路上极不平静。为万一起见,把诏书存在竹筒里面了。"

        石达开既不说话,也未伸手去接。赖汉英无奈,把竹筒拿过,屏退侍者,亲自把竹筒打开,取出黄绫子的诏旨,双手捧给石达开。翼王还是没动,赖汉英恳求道:"这封诏旨,是天王亲手交给我的,叫我亲自交给殿下。卑职以为,不论天王有多么大的过错,他的诏旨,您总是要看的。否则,我也无法交差呀!"赖汉英满头大汗,语音近似哭泣。

        石达开打了个唉声,这才把诏旨接过,展开观看。上写:

        朕起自布衣,德微才薄。本无能斡旋天地,扭转乾坤。因见满虏横行,黎民涂炭,故逞义气之勇,尽匹夫之责,创教起义,以尽天职也。

        去岁不幸,杨、韦乱政,实出意外。致使朕精神恍惚,心有余悸耳。达胞乃朕之股肽,皆为天父之子。本该合衷共济,建天国于人间,斯黎民于衽席,创世界于大同,方不负天父天心也。

        朕一时糊涂,听信谗言,对弟心怀疑忌,多方掣时。言不由衷,使弟心寒意冷,被迫离京。扪心自问,皆朕之大错也。

        今清妖猖狂于外,百姓艰苦于内。群龙无首,百废待兴,非达胞莫能治,朕愈感自愧也。达胞如念前情,幡然回京,与朕携手同心共建天国,则天心顺,民心悦,军心振,实不幸之大幸也。

        今差赖汉英,代朕向达胞颁发金印一方。切望弟尽弃前愆,顾全大局,早日班师,朕拭目而待。

        赖汉英又从另一名侍者的包裹中,取出一只印盒。又打开金锁,掀开盒盖,取出一方足赤金印。长六寸,宽四寸,五龙交纽。印上镌刻着:"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电师通军主将义王之印"。赖汉英双手棒印,放到翼王面前。

        大厅里的气氛,紧张而又沉闷。一双双目光,都盯在翼王脸上。赖汉英比谁都焦急,不错眼地看着石达开,希望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六十七回 石达开洞壁题诗 赖汉英再请翼王

        

        俊杰不该强出头,

        一意孤行无来由。

        病国误民坑自己,

        半世英名付东流。

        翼王石达开读罢天王手诏,又看看桌上的金印,不由一阵冷笑:"哈哈哈哈!感谢天王的盛情和国舅的美意。达开以为,大丈夫生在天地之间,应该言必信,行必果。做了不悔,悔了不做。石某五岁习文,十岁习武,十六岁中举人,家资巨富,吃尽穿绝。倘若居官,不费吹灰之力,又何止军门、总督也!只因满虏【创建和谐家园】,黎民遭殃,达开不忍袖手,才尽抛个人之安富尊荣,毅然到金田团营,随天王揭竿起义。多少年来,石某从未计较过个人得失。达开冲锋陷阵,天王安享天平;达开在两军阵拼命,天王在内宫消遣。为了他的江山,石某鞠躬尽瘁;为了他的宝座,石某得罪了韦昌辉,全家老少尽遭毒手!试问洪天王,他可知石某是从多么痛苦的逆境中活过来的?"他越说越激动,两眼都湿润了。

        在座的人屏息凝神,静静地听着。石达开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一样,击在众人的心上。

        石达开又接着说:"杨、韦乱政后,石某日夜兼程回返天京,披肝沥胆,全心辅政。遗憾的是,天王对我早存戒心。他明升暗降,处处掣时,我为顾全大局,故一忍再忍,假做不知。最不能使人容忍的是,天王得寸进尺,公开加封安、福二王,夺去我的军政大权。并且,又暗中派人刺探我的行动。纵观天王的所做所为,实在使石某寒心。为此,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我回京的时候。这件事情,以后再说吧!"说罢,将手诏和金印推到赖汉英面前。

        赖汉英大失所望,但又不甘心就此罢手。他怀着侥幸的心情,再次哀求道:"殿下的苦衷,令人同情。正因为如此,天王才下诏罪己,向殿下赔礼认错。卑职斗胆说句话,纵然天王有一万个不是,他毕竟是君主。君主能向臣下认错,史书上也不多见。退一步说,殿下不顾君臣之情,也应该念天国军民之义。难道你就忍心让人们失望吗?目前,清妖七路分兵,攻打天京,天国正处在内外交困的紧急关头。如殿下以大局为重,毅然回师,真好比雪中送炭,旱苗逢雨。不但天王,就是满朝文武、百万军民,谁不念殿下之功德乎?"

        石达开冷冷地说道:"正因为形势危急,天王才想到了我。一旦和缓,又不知做何打算!本王早就看得明白,与天王只能同受罪,不能同享福。正所谓山河易改,秉性难移,我不会再上他的当了!我意已决,请国舅再免开尊口。"他回过头来说道:"锦谦,你陪赖国舅多吃几杯,我还有事,恕不奉陪了。"说罢,转身退归内宅去了。

        赖汉英望着石达开的背影,干着急说不出话。鼻子一酸,失声痛哭起来。曾锦谦众人苦苦相劝,才止住了悲声。他原打算在瓷都多住几天,但是,这种结局住也无味。于是,带好金印、诏旨,便起身告辞。曾锦谦率人把他送出城外,又差派朱衣点远送一释。

        赖汉英骑在马上,边走边哭。朱衣点劝说道:"事已至此,哭也无益。见着天王,婉言说之,留有余地,对双方都有好处。"赖汉英明白朱衣点的用意:"兄弟之言是也。千不怪,万不怪,都怪我赖汉英无能,上负天恩,下对不起军民,要换一位特使,或许事情要好得多。"朱衣点摇了摇头:"非也。五千岁的脾气就是倔犟,他认准的事,九条牛也拉不动。"赖汉英看着朱衣点,试探着问道:"你看五千岁有无回京的希望?"朱衣点低声说道:"依卑职看,希望不大。起码,一二年内没有希望。""这也难怪呀,他受的磨难太深了。"朱衣点又问:"请问国舅,杨辅清、黄文金、林启容三位兄弟可曾到了京中?""噢,这件事我倒忘说了。"赖汉英说:"他们三位是上月二十五进京的。""天王对他们如何?""那还用问吗,自然是欢迎和重用。他们回京的那天,天王率文武百官在天朝门迎接。接着,又举行了宴会,为他们洗尘。没过三日,天王降旨,封杨辅清国宗、中军主将,颁发了银印;封黄文金擎天义、镇南主将;林启容被晋封为贞天侯。天王还降旨,在天京夸官三日。凡回京的大小弟兄,皆有升赏,一切从优。嘿,那个热闹劲就甭提了。"朱衣点听得着了迷,不住地夸赞:"你看人家,你看人家,唉!"他长叹一声,忽然收敛了笑容,低着头不言语了。

        赖汉英灵机一动,十分关切地问道,"贤弟何故忧愁?"朱衣点又往左右看看,仍压低声音说:"小弟是人在曹营心在汉哪!""那你为什么不回京?"朱衣点摇摇头说:"我可比不了人家三位。我官轻职微,回去也不会受重用。"赖汉英进一步问道:"你准备怎么办?"朱衣点道:"水流千遭归大海,我迟早也要回去的。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为什么?""五千岁对我不薄,不忍心离开他。最好他能回心转意,领着我们一块儿回京。假如这条路行不通,就休怪我不仗义了。到那时,不但我走,我还要多拉点儿人马!"赖汉英又问道:"像你这样想法的人有多少?"朱衣点摇了摇头:"这可不好说,平日很少议论这样的事。不过,像彭大顺、蔡次贤、杨春弟、刘方亮等这些将领,都跟我差不多。"

        赖汉英靠近朱衣点,神秘地说:"这样吧!你最好规劝翼王,一起回京。倘若不行的话,就按你说的办,人越多越好。我以国宗的身份担保,天王一定会欢迎和重用你们。当然了,人回去得越多,功劳越大。""是!"朱衣点拉住赖汉英的手说:"请国舅代我向天王禀奏,无论何时何地,他也是我们的万岁,我也是他的臣子。早晚有一天,我要把弟兄们拉回去,以报天恩。""一定,一定。"赖汉英又嘱咐说:"平日多留神,联络志同道合的人。我和天王在京里,静候你的佳音。"他们边走边谈,不知不觉已经来到瓷都界首。朱衣点在马上把手一拱,说道:"恕不远送,请一路保重。"赖汉英不住地称谢,率领侍从回天京而去。

        朱衣点回城交令。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暗中却到处活动。他联络彭大顺、蔡次贤等二十几位将领,等待时机,就要行事。对于此事,石达开却半字不知。他没有想到,与自己多年共事的许多将领,已与他貌合神离了。可想而知,这次远征的命运会是什么。

        单说石达开。他的人马,在瓷都度过了整整四个月。伤员大都归队,粮草、炮药也补充得差不多了。于是,便决定继续西征。这时,清军也在大肆调动,多隆阿、李续宾、曾国荃、鲍超、曾国华、胡林翼、官文等七路大军的三十多万人马,已经封锁了西进四川所有的通道,就连在清军势力薄弱的地方,也组织起了各式各样的地主武装。有些地主武装枪多炮多,器械精良,战斗力么很强,对翼军的威胁很大。

        为了保存实力,石达开决定避实就虚,突然改道东进。一八五八年春,克上饶,过玉山,杀入浙江。四月十五,占江山,攻衙州、开化、遂昌、处州、云和、龙泉。八月十八入福建,克浦城、崇安、建阳、邵武、汀州。十月上旬,又改道杀回江西,克新城,占瑞金、会昌、安远、信封等地。一路上,无坚不摧,无战不胜。把清军搞得手忙脚乱,望风披靡。石达开乘势疾进,杀入湖南。转年三月,克郴州、桂阳州、嘉禾、祁阳。五月二十四包围了宝庆,准备在此改道入川。

        曾国藩闻讯大惊,急调兵遣将,四处阻截,湖南提督鲍超,约会川督骆秉章,同守宝庆。清悍将多隆阿也来支援。

        石达开连攻宝庆数日不下,不敢恋战,在八月底撤围南下,杀进广西。十月十五日,攻占广西庆远府。方圆百里的县、镇,尽归翼军所有。

        一年多的苦战,使翼军失去了三万多弟兄,付出了很高的代价。此外,多数人产生了厌战情绪。石达开决定在庆远多住几个月,整顿人马,养精蓄锐,待恢复元气后,再杀进四川。

        十一月初,翼王妃黄氏生了一位公子。石达开喜出望外,给孩子取名石定忠,乳名龙兴。就在这一天,把庆远府也改称龙兴,想借此而保他一帆风顺。众将纷纷给翼王道喜,石达开均有赏赐。井传令放假,庆祝三天。城内城外,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真好像一座独立王国。接着,石达开又大量招兵。不到五个月,竟扩充了人马二十多万。他还利用息兵罢战这段时间,把全军分成十军,每军二万五千人,设将军一名,副将两名,又建立虎责军一军--也就是王府的警卫部队,归曾锦谦所管。石达开还对很多官员的职称,做了更改:

        第一军将军 彭大顺

        第二军将军 朱衣点

        第三军将军 余忠扶

        第四军将军 蔡次贤

        第五军将军 曾仕和

        第六军将军 黄再忠

        第七军将军 韦普成

        第八军将军 赖裕新

        第九军将军 李复猷

        第十军将军 张遂良

        精忠报国神威将军 鲁国进

        兵分十路,旗分十色,每日加紧操练。一八六○年三月上旬,翼王在龙兴祝贺他的三十大寿。王府内外张灯结彩,鼓乐喧天。在王府的后花园,还搭起了一座戏台,请来名伶演戏祝贺。王妃抱着王世子石定忠,在厅厦里观看。各位将军的夫人、女眷,都应邀作陪。

        这一天,石达开起得很早。沐浴更衣已毕,然后在众参护、承宣、侍者的陪同下,升坐在王府前,等候接受众文武的朝贺。已正一刻,文武到齐。一个个锦袍花帽,喜气洋洋,排着队跪倒在拜垫上,高呼道:"祝五千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千岁,千岁,千千岁!"石达开满面春风,微微欠身,表示还礼。

        贺毕赐宴,席间,猜拳行令,气氛非常活跃。饭后,众将又陪着石达开,到后花园看戏。翼王平素不喜欢这种娱乐,看了几眼就腻味了。于是,命曾锦谦辅马,到郊外去散心。

        石达开身穿箭袖袍,头戴七宝冠,腰系金带,足蹬朱履,弯弓插箭,紧抖丝缰,跑在众人的前面。曾锦谦、朱衣点等十几位大将,尾随在后。踏着沙石道,直朝凤凰山奔去。

        三月的春天,日光温暖,和风习习,绿水青山,风景如画。翼王立马仰观太空,近览原野,顿感心旷神怡,浑身充满了活力。朱衣点问翼王:"五千岁,这里有没有什么名胜古迹?""有。"石达开是广西人,对这里的一切是比较熟悉的。他用御鞭向东一指,说道:"那边有白龙洞,可以一游。"说着跳下战马,大踏步在前边引路。众将跟随在后,跨石崖,越小溪,穿幽谷,曲曲弯弯,来到白龙洞。参护们点燃起火把,走进阴森森的洞口。黄再忠往洞壁上一指,问道:"这是什么?"众人抬头望去,见洞壁上密密麻麻,都是前人留下的诗句,有的清晰可辨,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有署名,还有的没署名。

        石达开文武兼备,文墨很深。他站在洞壁前,背着手,仔细观赏着这些诗句。曾锦谦往前凑了凑说:"五千岁,你也该题诗一首,为后人留个纪念。""对!殿下理应题诗。"石达开听罢,诗兴大发:"好,拿笔来。"侍者把笔砚备好。石达开提笔在手,选了块好地方,沉吟片刻,把大笔一挥,写了八句话。上写:

        挺身登峻岭,

        举目照遥空。

        毁佛崇上帝,

        【创建和谐家园】复古风。

        临军称将勇,

        玩洞羡诗雄。

        剑气冲星斗,

        文光射日虹。

        众人看罢,无不交口称赞。以后,曾锦谦派石匠,把这首诗镌刻在洞壁上。至今乃属太平天国仅保存下来的洞壁诗,成了珍贵的文物。

        众人走出白龙洞,又去游览凤凰窝,刚走了几步,就见一名参护,大踏步跑来。石达开知道有事,忙停住脚步。报事的参护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道:"享五千岁,天王的特使到了,请五千岁马上回府。""嗯?"翼王顿时笑意皆消,沉着脸问:"哪位特使?""国舅赖汉英。"石达开眼望远处,思考了片刻,命令一声:"回府!"石达开回到"龙兴",在府门外下马,大踏步奔向东花厅。

        赖汉英在众文案和侍者的陪同下,赶快到院中迎接。一看到石达开的影子,忙跑过去施礼道:"五千岁一向可好?卑职这厢问候了!"说罢,就要叩头。"免了!"石达开用手扶住他,笑着说:"国舅千里迢迢,前来看我,使石某感恩不尽。""哪里,哪里。"

        二人携手走进花厅,分宾主落座。石达开先间道:"国舅贵足不踏贱地,想必又劝某回京不成?"赖汉英忙拱手道:"殿下洞若观火。既然猜到我的来意,卑职斗胆就奉告了。"说罢,从怀里取出两件东西:一面金牌,一封诏旨。双手往前一递:"您先看看这个。"石达开没有接,只瞥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赖汉英道:"这是十万火急的金牌一道,天王请五千岁即刻回京任职。这是天王的手诏,请五千岁过目。"翼王推开赖汉英的双手,冷笑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翼王!"赖汉英道,"不论如何,天王的诏旨,你总该看看吧?""不必了。"石达开冷冷地说:"请你转告天王,石某无意回京。起码,现在还不是时候!""我的五千岁,您未免太有点任性了!"由于激动,赖汉英几乎忘掉了分寸,他指手划脚地大声说:"实话对您说,如今的天京,与两年前的形势大不相同了。去年三月十三,天王的族弟洪仁玕从香港回京供职,受封玕王,主持朝政。四月初六,名士钱江也从浙江赶到天京,受封军师,协助玕王辅政。忠王李秀成再破江南大营,英王陈玉成威震鄂皖。各路的太平军,都节节获胜。天王励精图治,勤于国事,真是军心振,民心悦,捷报频传,形势喜人呀!大王不忘旧义,日夜思念五千岁还京,以便朝夕相聚,共商国事。天王说,五千岁还京后,仍然是电师通军主将义王之职,总理朝政,统帅全军。玕王和钱军师自愿退居第二位,协助五千岁。满朝文武、天国军民,仍满怀信心渴望五千岁班师。"赖汉英喘口气,接着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请殿下不要再固执了,赶快随我回去吧。"石达开冷笑道:"诚如国舅所言,达开回京,反倒排挤了别人,害得他人无用武之地。为此,达开更不能回京。实话告诉你,天京的形势好也罢,不好也罢,都与石某无关。我已打定主意,决不回天京了。"

        书要简短,不管赖汉英怎么说,石达开都笑而不答。赖汉英不甘心,还要往下说,石达开道:"立志不交无义友,存心当报有恩人,这就是我的宗旨。"他又笑着说:"今天是我的生日,请你看戏去吧!"说罢,拂袖而去。

        赖汉英气得脸色苍白,坐到椅子上,呼呼直喘粗气。他决定晚上再舌战一番,非弄个究竟不可,谁知,石达开借口头疼,没有见他,赖汉英无奈,坐在馆舍,暗暗发愁。忽然,侍者入报:"有客来访!""谁?"话音未落,只见两个人闪身进来。一躬到他说:"我们来得鲁莽,请国舅恕罪。"赖汉英一看,正是大将朱衣点和彭大顺。他忙起身迎接,落座待茶。朱衣点开门见山地说:"翼王固执已见,已无回京的希望。为此,官兵皆有怨言。"赖汉英心里一动,低声问道:"二位打算怎么办?""我们是铁了心啦!"朱衣点斩钉截铁地说:"他不走,我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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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六十八回 众叛亲离人马散 达开被困安顺场

        

        古今中外眼下收,

        日久情疏喜变忧。

        身前背后言长短,

        人心难比水长流。

        石达开对于赖汉英的到来,心里很不舒服。因而,多贪了几杯,躲到寝宫蒙头大睡。

        天交四鼓,突然人喊马嘶,龙兴城里城外乱成了一片。这阵儿,石达开仍熟睡未醒。大将曾锦谦急步跨进寝宫,把他唤醒。石达开睁开朦胧睡眼,问道:"什么事啊?""五千岁,大事不好!有几军弟兄哗变了!""是谁领头闹事?""详细情况还没搞清楚,主要有朱衣点的第二军和彭大顺的第一军。""鞴马抬刀!"石达开顾不得披挂甲胄,只穿了身便衣,便挎上宝剑,急匆匆来到府门外。

        参护、侍从早高举火把,列队候着。石达开飞身上马,曾锦谦提剑相随,就要冲去。这时,曾仕和、韦普成两员大将也赶到了。石达开问他们:"乱军现在何处?"曾仕和说:"出东门跑了。""追!"石达开双脚点镣,胭脂红长啸一声,四蹄蹬开,飞奔东门。曾锦谦命令虎责军,追赶翼王而去。

        石达开边追边生气。他万没料到: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朱衣点和彭大顺,竟会背叛他;也没料到自己的嫡系部队一军和二军,会集体哗变。他愈想愈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阵儿,东门早已大开。石达开飞马跨过吊桥,长身往对面瞧看:但见大道上有些零散的队伍,稀稀拉拉,三五成群,正往城里奔跑。石达开勒住马头,高声问道:"你们是哪个军的,人都到哪里去了?"士兵们一看是翼王,都跪在马前:"禀五千岁,我们都是第三军的--余忠扶将军的部下。""余将军现在何处?"有一个小头目哭诉道:"三更天左右,朱衣点和彭大顺到我们军,找副将刘青云密商大事。后来,刘青云便【创建和谐家园】队伍,说是要拉回天京。正在这时候,我们余将军赶到了,拦住队伍不让走,刘青云不依,后来就动武了。朱衣点给刘青云助战,结果,余将军被杀死,刘青云硬是把队伍拉走了,对此事,很多弟兄敢怒不敢言,随着他们走了一程,又乘机溜回来了。看!"他用手往大道上一指:"这都是跑回来的。"

        石达开闻听,只气得"哇呀"暴叫。猛然从腰中抽出佩剑,双脚点蹬,胭脂红一声长啸,奔前方飞驰而去。

        话分两头,先说彭大顺、朱衣点和赖汉英。经过密谋策划,暗中把几个军的队伍拉走。他们知道,此事若被石达开发现,必然要引起麻烦。说不定会前功尽弃,甚至把性命搭上。因此,他们逃出"龙兴"后,边走边商讨对付石达开的办法。朱衣点让赖汉英率领大队先行,他和彭大顺等六十多位将领和五千精兵断后,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

        东方破晓,一切清晰可辨。朱衣点正催促人马疾行,突然有人惊喊道;"不好,追兵来了!"朱衣点忙调转马头,长身观看:但见大道上黑压压来了一支骑兵。看样子,足够千人左右。跑在马队最前面的,正是石达开。朱衣点看罢,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彭大顺也吓得心头乱跳,忙问朱衣点:"你看怎么办?"朱衣点反问他:"你看呢?"彭大顺迟疑了一阵,突然高声说道:"大丈夫做了不悔,悔了不做。事到如今,怕也无用。姓石的讲理,咱们也以理相待;倘若以势压人,那可就讲不了啦,只好决一死战!""对!"朱衣点把六十几位将领【创建和谐家园】在一起,做了安排:五千精兵摆开阵势,左右两翼由两千骑兵压住阵脚,正面有两千步兵组成方阵,内藏五百弓箭手和五百火【创建和谐家园】。朱衣点、彭大顺各执佩剑,立马在方阵的前面;六十几名将领各擎利刃,在他俩身后一字排开。几百面军旗、号旗,被晨风吹得"扑啦啦"直响。人们一句话也不说,在那里严阵以待。

        石达开在马上看得明白。他不顾一切,纵马来到彭大顺和朱衣点面前。朱衣点忙欠身拱手说:"五千岁,恕卑职有甲胄在身,不能下马施以全礼,死罪,死罪。"彭大顺也施礼道:"卑职……卑职走得太急,未能向殿下辞行,请……请殿下恕罪。"石达开厉声喝道:"你们要到哪里去?""这……"朱、彭二人互相看了一眼,支吾了半天,没说出话来,石达开道:"我命令你们,赶快把队伍拉回来。我还要向你们保证,不究原委,一律无罪。走,马上跟我回去!""是……这个……不过……因为……所以……"朱、彭二人语无伦次,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石达开提高嗓子道:"少啰嗦,马上回去!"朱衣点无奈,壮起胆子说:"殿下息怒,卑职有下情回禀。""讲!"朱衣点稳了稳心神,从容地说:"天国不幸,先有杨、韦之乱,后有二王不合,乃至分裂。亲者痛,仇者快,自捣门墙,言者泪下。殿下所遭所受,卑职等深表同情。因此,愿随殿下远征。后来,天王已有所悔悟,曾两次派赖国舅向殿下请援。既然如此,殿下就应该弃前愆,班师还朝。令人失望的是,殿下固执己见,一意孤行,置天国大局于不顾。如此看来,有理变成无理,主动变成被动,受人拥戴变成受人抛弃,受人尊敬而变成受人嫌疑。卑职等劝不敢劝,说又不敢说,只好暗中不辞而别。"彭大顺插嘴道:"殿下远征时说得明白,这次出走是被迫的。一旦天王有悔悟的那一天,还要回京辅政。事实证明,天王已追悔不及,先贬安、福二王,后请翼王还京,又一再向殿下谢罪。作为一国的君主,能这样做,已经无可指摘了。殿下就应该话复前言,毅然班师;出人意料的是,殿下口是心非,表里不一,还要坚持分裂,使我等大失所望。"彭大顺看了一眼朱衣点,继续说:"方才,朱将军说得对。卑职们既不敢向您进言,也不敢陈述利弊。因此,将帅之间已产生隔阂。您常说,人各有志,强摘的瓜果不甜。说句不怕您生气的话,您有您的打算,卑职们也有自己的选择。我们以为,再不能这样分裂下去了。所以,决定回天京去,与天王在一起同生共死。只有这样,才符合民意,顺从天心。"

        彭大顺又提高声音说:"卑职们是殿下一手栽培起来的。您对我们的恩德,卑职是不会忘掉的。您现在还是我们最尊敬的统帅,卑职等恳切地要求您,率领我们一起回京吧!""住口!"石达开气得毛发倒竖,咬碎钢牙,用宝剑指着彭大顺和朱衣点,说道:"背主之徒,还敢诡辩!你们既然承认是我一手栽培起来的,就应该跟我在一起同甘共苦,忠心不二。如今,你们竟背着我把这么多的弟兄拉走,绝我的路,拆我的台,还有什么恩德可言。既然你们不肯随我回去,就是我石某的冤家对头。休走,着剑!"说罢,往前一提战马,抡起宝剑,奔朱衣点面门便砍。

        朱衣点不敢怠慢,急忙一拨马头,把这一剑躲过去,并且,口中说道:"殿下息怒,卑职有下情回禀。""不要说了!"石达开一甩手,又是一剑。朱衣点无奈,只好舞动长剑,护住身躯。石达升一剑紧似一剑,恨不能把朱衣点劈为两半。朱衣点不敢还手,且战且退,眼看就招架不住了。

        六十多个将领看了,皆有怒色。精忠副辅宰刘向良对众人道:"五千岁既然无情,就休怪咱们不义。反正抓破脸了,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咱们可不能看着朱将军吃亏啊!""对!咱们一起动手吧!"刘向良道:"不必,你们看我的。"说罢,摘弓搭箭,前把推动弓背,后把拉满弓弦,对准石达开的咽喉,"嗖!"放了一支冷箭。

        常言道:"明枪容易躲,暗箭最难防。"这一箭挂着凉风,奔石达开飞来。石达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听见对方弓弦一响,就知道有人暗算自己,偷眼看时,一道寒光奔咽喉射来。他使劲一闪身躯,把脖子躲过。可是,这支箭射得低了点儿,正射到他的左肩膀上。箭透衣甲,深已入骨,把石达开疼得"唉呀"一声,翻身【创建和谐家园】;

        朱衣点和彭大顺一怔,忙齐声说道:"请殿下恕罪,卑职们告辞了。"说罢,调转马头,一挥宝剑,领人逃走了。

        这时,曾锦谦、黄再忠众将才陆续赶到。他们见石达开受伤,不便追赶,扶着他收兵回城。

        这次兵变,对石达开的打击太大了。再加上臂上的箭伤,使他卧床不起,三四天水米没沾。王妃围在床前,不住地哭泣;弟兄们更是无精打采,忧心忡忡。里里外外的事情,全靠曾锦谦、黄再忠二人维持。

        在众人的苦谏之下,石达开开始进食用药。一个多月以后,他的身体才恢复健康。不过,并未医好他心灵的创伤,总是愁眉苦脸,闷闷不乐。

        这天,曾锦谦、曾仕和、黄再忠、韦普成等十几名大将,来给翼王问安。石达开向左右环视了一下,缓缓地说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原打算与弟兄们在一起,间道入川,进可以一统中原,退亦可成鼎足之势,建不世之功勋。谁知事与愿违,二十多万弟兄舍我而去。怎不叫人心灰意冷,痛断肝肠。"深深打了个唉声,又说:"这几天,我反复想过,'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往后,也难保不发生兵变。诸位都是有志之士,何苦受我累赘?不如各奔前程,就此散伙了吧!"韦普成问道:"五千岁做何打算?"石达开苦笑道:"石某早有意解甲归田,隐居山林,过一过无拘无束的生活。现在,更使我坚定了思乡之念。我意已决,容弟兄散去后,石某立刻回原籍。"曾锦谦急忙摇手道:"不可,不可!"石达开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曾锦谦道:"殿下聪明过人,这点小道理还不懂吗?人心叵测,良莠不齐,这是避免不了的。古今中外的事例,屡见不鲜。虽然杨辅清、黄文金、朱衣点、彭大顺等拉走了二十多万人马,可还有五六万弟兄没有走哇!我深信,没走的官兵,才是真正拥戴你的,这些人都愿意跟着你打江山,闯杜稷,再苦再危险,没有一个在乎的。你要是抖手不管,岂不冷了大家的心?殿下运筹帷幄,何必因小难而弃大志?"

        曾锦谦见翼王正注意倾听,于是,鼓起勇气,接着说:?五千岁张口归隐,闭口解甲还乡。试问,这能办得到吗?清妖恨透了殿下,也恨透了我们所有的人。如殿下所言,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卑职以为,殿下的处境,如逆水行舟,只能进、不能退。否则,功亏一篑,就不可收拾了。"

        石达开听罢,低下头去,沉吟不语。黄再忠往前凑了凑,说道:"曾兄弟之言是也。殿下的身份与众不同,一日无权,就要引出杀身大祸,请殿下深思。"石达开意味深长地说道:"宁叫天下人负我,不愿我负天下人。"鲁国进道:"五千岁之言差矣!谁看不出您是什么人,您这样做又为了谁?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我姓鲁的敢向殿下发誓,若有三心二意,不得善终!""对!要有异心,我也不得好死!"先锋大将李复猷又激动地说:"谁敢怀疑五千岁,我就宰了他!"众将纷纷发言,不住地向石达开发誓。

        石达开深受感动。他站起身来,向众将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使石某迷途知返,茅塞顿开。请众位转上,受达开一拜!"说罢,磕头在地。众将慌得手足无措,"呼啦"一声,全部跪倒,一个个涕泪横流。

        从此,石达开又振作士气,把剩下的人马重新进行整编,建立了前、后、中、左、右五个军。先后转战于贵县、融县一带。一八六二年一月三十一日,攻人湖北来凤,二月二十日杀到四川石柱,四月二日破涪州,六月十二日攻破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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