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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年风云 》-第 40 页  护眼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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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翼王回到寝室,宝剑还匣,刚坐到安乐椅上,曾锦谦便进来问道:"刺客如何发落?"翼王道:"把他带进来!"

        先进来两名参护,把灯点燃,垂手站在两旁。另外几名参护,连推带拖,把刺客带进房中。石达开一摆手,参护们退在门边。石达开借着灯光仔细观看:但见这个刺客身材不高,长得小巧玲珑。青纱绢帕包头,身穿青缎夜行衣,寸排骨头纽,腰系丝带,背背一把空刀鞘,斜背百宝囊,脚踏一双软底快靴。因他低着脑袋,五官貌相看不真切。石达开看罢,威严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叫何名字,嗯?"刺客低着头,一言不发。曾锦谦急了,揪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提:"你听见了没有?"刺客被迫仰起头来。"

        就在这一刹那,石达开看清了他的五官相貌:瓜子脸,细弯眉,鼻如悬胆,明眸皓齿,点点朱唇,面皮细嫩,长得十分俊秀。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女人。"住手!"石达开屏退曾锦谦,盯着这个女刺客,吃惊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女刺客把脸一甩,说道:"要杀便杀,何必多问?"参护们怒喝道:"你敢顶撞五千岁,撕烂你的嘴!""打她!"说着,就要动手。石达开喝喊道:"不准胡来,把她的捆绳去掉。"参护们不敢不听,忙给刺客松了绑。石达开又说道:"你不必害怕,只管把实情讲来,本王不会处死你的。"女刺客偷看了翼王一眼,又把头低下了。石达开站起身来,倒背双手,边踱步边平和地说道:"本王以为,你偷听也罢,行刺也罢,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受人主使,我石某们心自问,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情,所以,主使你的人是不公道的。也许你不明真相,受了利用;也许你贪图利禄,另有居心。总之,你这样做也是不对的。我不杀你,也不扣留你。只要你讲出真情,也就行了。"女刺客低着脑袋,还是一言不发。曾锦谦实在忍不住了,高声怒喝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女刺客好像没听见似的,还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石达开回归座位,说道:"既然你不肯回答,本王也不勉强。锦谦,把东西还给她,放她逃命去吧!""这--"参护们都愣住了。石达开又说:"还愣着干什么?放她去吧!"一名参护把刀和面纱递过去,嘟嚷着说道:"给你!五千岁叫你逃命,还不快走!"说着话,把门口闪开。

        女刺客看看自己的东西,又看看周围的情况,突然,双腿一软,跪在翼王面前,二目垂泪道,"五千岁,我对不起您。我不能走,请您处置我吧!"屋里的紧张空气缓和了。石达开道:"我说话向来算数,放你走就是放你走,还处置什么?"女刺客道:"人都有七情六欲,哪有不知好歹之理?罪犯受人主使,犯下不赦之罪,自认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五千岁宽宏海量,罪犯也是有血有肉的人,愿将实情供出,任凭五千岁发落。"石达开点点头,命参护给她搬来一把椅子,又说道:"也好,那你就坐着说吧!""不不不,吓死罪犯也不敢在殿下驾前就坐,我就跪着说吧。"翼王说:"叫你坐,你就坐,何必推辞。"女刺客说什么也不敢坐,最后答应站着答话。石达开也不勉强,仔细地听着她的供词。

        原来,这个女人叫褚慧娘,金陵人,现年二十二岁。父亲褚振远,哥哥褚尽忠,在南京保镖为生,太平军攻占南京时,褚家父子一家均死在炮火之中,只剩下了褚慧娘。太平军进城后,建立男馆女馆,慧娘被编入女馆之中。后来,天王府选宫女,慧娘中选,送进天王府,充当内宫杂役。日久天长,人们才发现她会武艺。后来被洪秀全知道了,叫褚慧娘练练武艺。慧娘不敢抗旨,把父兄传授给她的武艺练了一遍。洪秀全大喜,封她为二品王官,负责教练天王府的女兵。几年来,慧娘兢兢业业地供职,很受洪秀全的赏识,有时,还让慧娘担任他的警卫。所以,慧娘得以靠近天王,了解到宫中许多密闻和朝堂密事。

        半月前的一个夜晚,褚慧娘奉旨在御书房给天王警卫。突然,国宗洪仁发和洪仁达来了,说有机密大事,要向天王禀奏。洪秀全让他俩进来,赐座赏茶。洪仁发拍着圆鼓鼓的肚子,晃着肉乎乎的脑袋,说道:"你是太平天国的君主,应该亲自过问朝政。别总在宫里呆着,什么也不管。杨秀清、韦昌辉的苦头,你还没吃够吗?"洪秀全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好半天才问道:"你又听见什么闲话了?"洪仁发不服气地说道:"都是事实,哪来的闲话。你说石达开这个人可靠吗?我看他一点也不可靠。"洪秀全一怔,往四外看了几眼。站在他身后的褚慧娘会意,忙施礼退出御书房。因没有天王的诏旨,又不敢回去休息,也不敢离开,就站在御书房廊檐下候旨。

        夜深入静,屋里说话的声音,她听得一清二楚。由于活题关系到翼王,所以,褚慧娘也就用心地听着。就听洪秀全说道:"抓贼要赃,捉奸要双。你说石达开不可靠,有什么凭证?"洪仁发道:"就拿你封官这件事来说吧,你封他义王他不干,封他电师通军主将他不应,当众说什么德微才薄啦,不堪重任啦,显得多么谦虚!可是背后呢,他早就自封义王了。天京的老百姓都称他为义王,老四,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人前一面,人后一面,两面三刀吗?"洪仁达往前凑了凑,龇着满嘴黄板牙,也说道:"石达开到处笼络人心,动不动就到军营去讲话,要不就对老百姓讲道理。成千上万的人围着他,又叩头,又烧香,简直把他当成活神仙了。""对!"洪仁发插话道,"很多人都称他为万岁,万万岁,他也高兴地接受了。"

        洪秀全默默地听着。表面上声色不露,可心里却在不住地翻腾。洪仁达接着说:"咱大哥说得对。你是天王,是太平天国的君主。不能啥也不问,啥也不管。照这样下去,老洪家的江山,就变成姓石的了。"洪秀全的心猛烈一震,站起身来,在御书房转了两圈,不耐烦地说道:"够了,够了。为人处世要光明磊落,脏心烂肺要不得。朕对达胞不薄,他不会对不起朕的。"洪仁发也站了起来,腆着大肚子分辩道:"老四呀,你吃亏就吃到犟上了。试问,你对杨秀清如何,对韦昌辉又如何?恨不能把心都掏给他们吃了。可是,到头来又怎么样呢?还不是要夺你的江山,逼你退位?"洪仁达也插话道:"归根结蒂一句话,别人的肉再好,也贴不到自己身上。不是二哥说你,你太重用外人了。把自己的骨肉甩得远远的,一无兵权,二无政权,都让外人说了算。你呀,早晚要吃大亏的。"洪仁发道:"咱们还说石达开吧!你想没想过,他现在的权力有多大?除天京一部分军队外,外围几乎都是他的军队,他手里光精兵就有三四十万哪!倘若他坏了良心,只要轻轻一歪嘴,咱们就得粉身碎骨。不是当哥哥的吓唬你,满朝文武、军兵百姓,几乎都是他的人了!"洪仁达又说道:"石达开善于收买人心,比杨秀清、韦昌辉高明得多。老四,你该清醒一点儿。祸到临头,可就没救了!"

        洪秀全听罢,一拳击到御案上,厉声喝喊道:"不要说了!朕自有安排,用不着你们胡猜乱疑。赶快退了出去!"洪仁发不服,高声分辩道:"别忘了,是亲三分向,你爱听也罢,不爱听也罢,反正我们是尽了骨肉之情啦!"洪仁达也分辩道:"不管怎么说,我们可是你的哥哥,决不能往火坑里推你,你好了,我们跟着沾点光;你要完了,我们也得陪你一块儿倒霉!""住口!"洪秀全大声怒吼道,"放肆,太放肆了。不用你们多嘴,赶快给我出去!今后无旨,不准你们到宫里来!"洪仁发、洪仁达站起身来,气得浑身打战,脸色都变青了。洪仁发冷笑道:"好,我们走。刚才之言,你自己好好琢磨吧!"两个人一赌气,退出御书房,回府去了。

        褚慧娘在外边听得真切。眼看着洪仁发、洪仁达上轿远去,她偷眼往房中观看:只见洪秀全面色铁青,额角上的青筋鼓起老高,背着手在房中急促地走动。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直到后半夜,方才休息。

        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褚慧娘看见天官正丞相蒙德恩来了。不一会儿,国舅赖汉英也来了。天王在御书房召见了他们,褚慧娘仍奉旨在门外警戒。她发现洪秀全坐到宝座上,面朝着房门;蒙德恩坐在洪秀全对面,背朝着门外;赖汉英坐在洪秀全右侧,打着横头。桌上摆着香茶和水果,左右站着四名十四五岁的承值宫女,灯光昏暗,几条身影在墙上晃动着。这时,就听洪秀全说道:"今晚把二卿请来,有些事与你们商榷。"二人同声答道:"遵旨!"洪秀全道:"你们看翼王这个人怎么样?"二人一下被惊呆了,相互看看,不知如何回答。洪秀全也觉得问得突然,又解释说:"朕并无别的意思,对翼王也无恶感。二卿怎样看的就照直说,不必心存顾忌。"蒙德恩低着头,仔细玩味着洪秀全的活,揣测他的心理。稍停片刻,才不慌不忙地说:"翼王千岁,文武全才,公忠国体,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特别是我朝发生杨、韦动乱后,也只有五千岁顶扶朝纲,执掌权衡了。不过--"蒙德恩欲言又止,不往下说了。洪秀全见他有顾虑,忙说道:"卿有话尽管直言,说得不对朕也不怪。"蒙德恩道:"我想先听听国舅的意思。"说着活,用眼盯着赖汉英。

        赖汉英也在揣测着天王的意图。从种种迹象表明,他已看出天王与翼王貌合神离。凭心而论,他对翼王是非常尊敬的。然而,天王要求的正是反面,叫自己该怎么回答呢?当然,天王是自己的妹丈,至亲骨肉,荣辱相关。从这点讲,比石达开要近得多,但是,事情都离不开一个理字。他正在为难的时候,正好蒙德恩叫他发表议论。赖汉英灵机一动,忙说道:"臣斗胆问一句,天王如此发问,想必是听了什么闲话?如能对臣等直说,臣也好分辨是非。"

        洪秀全听罢,沉默了片刻,说道:"三天前,洪仁发、洪仁达向朕面奏,说石达开不可信任,并列举了三条证据。一,独揽大权;二,默许百姓称他万岁;三,散布流言,指责朕昏庸无能。他们说得有证有据,不容朕不信。卿等常与五千岁周旋,又深知外面的情形。不知这三条确否?"蒙德恩善会察颜观色,对洪秀全的意图已全部了然。忙答道:"这话就看怎么说了!就拿第一条来说,万岁钦命翼王辅政,就等于把权力交给人家了。现在说他独揽大权,恐怕不确:这第二条吗,确有这样的事情。在翼王还京的那天,军民数万,都高呼翼王万岁。这么多的人,你能惩罚谁呀?更不能把过错推到翼王身上。因此,这第二条也是立不住的。至于他暗中散布流言,中伤万岁,这一条确实很严重。不知他对谁散布过,怎样中伤的?要拿出人证、物证来。否则,还是立不准的。"

        洪秀全听罢,面色变青,一阵冷笑:"如卿所述,是洪仁发、洪仁达犯下了欺君之罪?""不!"蒙德恩急忙分辩道,"臣还有下情启奏。方才臣讲了,话分怎么说。从单方面看,就是臣方才讲的那样;从另一方面看,就截然不同了。还拿头一条来说,万岁委翼王辅政,而不是'专'政。所以,必须随时请旨,待万岁恩准后才能执行。据臣观察,五千岁这方面做得很不够,往往自专自主,独断专行。五天前阅兵会操,他调动了五万大军,水陆习演,兴师动众,好不威风。人们只知服从翼王,而不知效忠天王。要说翼王心怀叵测,我不敢说,起码是属于越职擅权。"说到这儿,偷眼看看洪秀全的表情,果见他的气色平和多了。于是,又继续说道:"再说第二条。国无二主,天无二日,这是天经地义的。身为翼王的石达开,他不会不知道。当军民高呼翼王万岁时,五千岁应该及时制止,声明君臣礼制。如果不听劝阻者,应当以法从事。五千岁却没有这样做,完全默许了。听说这类的事情不少,以法度而言就是僭越,僭越可就不是一般的过错了。"他见洪秀全不住地点头,又振振有词地说:"说到第三点,翼王更不该背后诬蔑君主,犯下欺君之罪。臣虽没听到什么,但从五千岁的种种迹象表明,他是会做出这种事情来的。万岁还记得吗?翼王还京那天,您为他举行了极其隆重的盛宴,五千岁不但不感念龙恩,反倒说三道四,恶语伤人。也就是我主胸宽似海,不加计较;若换别人,岂能容他!再举一例,万岁在金龙殿上,亲口加封他义王、电师通军主将之职,并赐他金印一方。石达开不但不感恩戴德,反倒驳回天王的圣意。这种藐视君主的行为,还是绝无仅有的。翼王表面上不受封赠,私下却乐得他人称颂。因此,说他心怀叵测,也不为过,纵观五千岁所做所为,不能不使人怀疑。所以,国宗大人洪氏弟兄所奏,值得万岁深思。臣冒死进言,愿主上明察。"

        洪秀全靠到椅子上,两眼望着天花板出神。片刻之后,他突然问赖汉英:"国舅以为如何?"赖汉英对蒙德恩的谈话,极不赞成。但是,又不敢反驳。他己清楚地看到:天王存心要找翼王的毛病,对不同的意见,他是绝对听不进去的。若弄不好,还会引出杀身之祸。干脆,来个明哲保身算了。因此,忙说:"天官丞相所说极是。"洪秀全看了他一眼,又问蒙德恩:"家兄说我重用外姓,排斥同姓,你看可有此事?"蒙德恩眼珠一转,忙笑着说:"国宗大人说得似乎有些道理。我主乃天父之子,一贯博爱仁慈,乐天下之所乐,忧百姓之所忧。心怀坦荡,向无亲疏之别。然而,世上还存在妖魔鬼怪,不能不使人有所防备。所以,亲疏还是有别的。望陛下起用同姓,为天国造福。"赖汉英忙说:"对极,对极。"

        这次召见一直进行到深夜,方才散去。在门外偷听的褚慧娘,感到很不是滋味。她心里说:怪不得都说"宦海如火海"呢!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太冷酷无情了。她正寻思这些事情,突然天王在屋中叫她。褚慧娘如梦方醒,急忙走进御书房,跪在洪秀全脚前,施礼道:"陛下有何吩咐?"洪秀全看着她,亲切地问道:"朕对你如何?"褚慧娘猜不透他的用意,涨红了脸说:"万岁对婢子恩深似海。""嗯!"洪秀全说道,"朕一向把你当成心腹,不论多么秘密的事情,也不避讳你。""婢子知道。""知道就好!朕打算叫你办一样事,你可愿意?""启奏陛下,只要婢子能做到的,愿为主上效劳。""好!"洪秀全拉她起来,继续说道:"朕打算派你刺探石达开的行动,你可愿意?""这个--"诸慧娘一下愣住了。洪秀全把脸一沉:"你敢抗旨?"慧娘叩头道:"不敢,不敢。婢子怕把事情弄糟,对不起陛下。""原来如此。"洪秀全又和蔼地说:"你不必担心。不论好歹,朕不怪你就是了。""谢万岁。"慧娘站起身来。

        洪秀全又继续说道:"从明天起,白天你只管休息;定更以后,你就夜探翼王府。看他都干些什么,都有谁与他来往,他都说些什么。然后,向我禀奏。""婢子记住了。""不过--"洪秀全道,"你要千万多加小心,万万不可暴露身份。""是!"洪秀全从腕子上摘下一只玉镯,递给褚慧娘道:"这是朕赐给你的,以后另有重赐。"慧娘又叩头谢恩。第二天晚上,就开始行动了。没想到被翼王把她拿获了。

        褚慧娘把经过讲完,不住地落泪。石达开听罢,只气得五脏冒火,七窍生烟。心里说:洪秀全哪洪秀全!石某把一腔热血都献给你,到头来还拿我当妖人看待。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豁出性命不要,一定要找他辩理!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六十四回 揽大权国宗封王 石达开负气远征

        

        可叹小人进谗言,

        安排亲信掌政权。

        难怪英雄别离去,

        只怨不分忠与奸。

        翼王听了褚慧娘的话,怒不可遏。他本想找洪秀全辩理,可是一转念,又没有这样做。他心里明白:若这样做,有百弊而无一利,甚至会把性命断送。思前想后,他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一,看天王有无转化;二,做好应变的准备;三,查实褚慧娘的话是真是假。于是,他望着诸慧娘说:"我相信你不会骗我。本王话复前言,你赶快逃命去吧!"褚慧娘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地说:"五千岁,我不能回去了。天王是不会放过我的,求殿下恩典。"石达开问:"你有投奔的门路吗?"慧娘摇摇头,没有回答。曾锦谦插嘴道:"翼王,是不是把她安排到芜湖大营?"石达开没有言语。褚慧娘哀求道:"翼王恩典,翼王开恩。"石达开道:"恐怕不方便吧?"慧娘一看没有指望了,猛从地上站起,拿着大刀,就要自刎。曾锦谦一把抓住慧娘的腕子,把刀夺过。石达开无奈,这才说道:"好吧,明天就派人送你去芜湖。"慧娘听了,破涕为笑。忙说:"谢五千岁,谢五千岁。"石达开让曾锦谦给慧娘安排住处,并叫他派专人把慧娘送到芜湖大营。褚慧娘千恩万谢,随曾锦谦去了。

        石达开把参护们辞退,心潮翻滚,历历往事涌上心头。从金田团营起,想到永安封王;从转战南北,想到建都天京;从认识洪秀全起,想到现在;从洪秀全的音容笑貌,想到他的所做所为……一个个画面,都展现在他眼前。尤其近一年来的变化,他给洪秀全总结了几句话:创业英雄,守业无能;不学无术,想入非非;不识真伪,昏庸狡诈;只能同患难,不能同享福。干脆一句话,不配做一国的君主!

        石达开双眉紧锁,暗自想道:大将保明主,俊鸟登高枝。像洪秀全这种人,值得一保吗?现在,凭自己手中的实力,完全有把握取而代之。不如把他废了,自封万岁!于是,慎重拟定了一个取代洪秀全的方案。可是,心情不能平静。各种滋味都涌上心头,迫使他把毛笔扔掉,把纸撕碎。

        石达开又想了好大工夫,感到方才的想法是错误的。且不说洪秀全如何,太平天国刚刚摆脱了苦难,死难的军民尸骨未寒,我怎能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可是,到底该走哪一步呢?他想啊想啊,最后决定,看一段时间再说。

        几天后,天王举行朝会,突然降下诏旨:封他大哥洪仁发为安王,封次兄洪仁达为福王,并指出,安王负责朝政,福王掌管军事。凡天朝一切事务,俱由安、福二王决裁。洪秀全降旨之后,二话没说,便拂袖退殿。百官对此深感茫然,他们不明白天王为什么这样安排,因此,窃窃私议,一片慌乱。

        石达开回到王府,坐在书房里一语皆无。从这次朝会表明:洪秀全已开始变相地向他夺权。虽然没公开免去他的翼王封号,其实已经大权旁落,被洪氏弟兄取代了。洪仁发、洪仁达是什么样的人,不但石达开了如指掌,满朝文武也都尽知其详。就因为他们是天王的胞兄,虽无建树,也享受着最高的待遇。使奴唤婢,妻妾成群,玉液佳肴,荒淫无度,过着仅次于天王的生活。俗话说,"一人成佛,九族升天"。这种事似乎天经地义,无可非议。使人不能服气的是,他俩毫不通文墨,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竟然掌管天朝科举和钱粮的要职。几年来,他们中饱私囊,发了横财。在他俩的府里,金银满库,珠宝成山,囤积粮米数十万担。即使在京军民缺米断炊的时候,洪氏弟兄还在倒卖粮米,大发国难财。人们敢怒不敢言,暗中骂他俩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饿虎"。

        天朝规定,"国宗不得干预朝政",而洪氏弟兄却不受约束,他们到处串联,结党营私,经常在天王面前蛊惑是非。受其害者,大有人在。

        最使人不平的就是这次封王。无论从德上还是从才上,乃至从各方面来权衡,他俩根本不配。简直滑稽、可笑、【创建和谐家园】和不能容忍。

        翼王正在胡思乱想,一名参护走来禀报说:"安、福二王通告五千岁,他们明天到下关阅兵,让您把花名册交出。"石达开听罢,冷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天王还不曾解除我的兵权,他们有何理由命我交出名册!"他告诉参护:"你告诉他们,翼王还未解职。在任职期间,不能交卸属于他的权力,除非有天王手诏!""是!"参护转身而去。

        谁知第二天,却发生了一件较大的事件。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洪仁发、洪仁达新官上任,要在众人面前炫耀一下他们的权威。为此,决定在下关大校军场检阅军队。早饭后,他俩穿戴整齐,上了八抬大轿,在几百名参护、侍者、仆射的簇拥下,出天京来到下关。

        昨天,下关大营连夜做好了准备。各个营房拾掇得干净整洁,几座大门都搭起松柏牌楼,并挂上巨大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安王福王二位殿下光临检阅"。还把翼王阅兵的"观武台"粉刷一新,高悬红灯和彩球。其他各个方面,也都做了详尽的安排。

        以春官副丞相兼大营督办曾锦谦为首的一百多名重要将领,都换了新衣甲。天不亮时,就在此恭候。当安、福二王的大轿刚踏进营区时,军中奏起得胜大乐。将领们行注目礼,眼盯着二王从面前通过。

        洪仁发、洪仁达先在休息厅小憩片刻,用了茶点。然后,由曾锦谦陪同,登上"观武台",这一对大草包,沉着脸,撇着嘴,坐在虎皮交椅上,开始检阅军队。他们观看了马术、箭木、拳术、攻城术,又看了登高、跳远、超越障碍各种技巧。接着,是由三万人组成的大会操,表演各种阵法。洪仁发对此一窍不通,感到很不耐烦,坐在椅子上打起盹儿来。洪仁达对军事更是外行,他见大哥睡了,干脆,他也睡起觉来。站在两旁的将领看了,无不暗笑。

        会操结束了,曾锦谦施了军礼,大声禀报道:"阅兵结束了,请二位殿下多多指教。"他们从梦中惊醒,问道:"啊,完事儿啦?"有人实在控制不住了,发出嬉笑之声,洪仁发把桌子一拍,怒问道:"谁笑的?站出来!"观武台上一片寂静,谁也没言语。二人党着下不了台,就拿曾锦谦出气。洪仁达用手指着曾锦谦,喝问道:"你身为督办,治军不严,该当何罪?"曾锦谦不服,反问道:"何谓治军不严?"洪仁发道:"你聋子?方才有人发笑,你听见了没有?"曾锦谦道:"笑乃七情之一。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为什么不可以笑?这与治军不严毫无关系!""大胆!"洪仁达道:"曾锦谦,你不要强词狡辩,本王不是小孩子,连好歹都不懂吗?"洪仁发插嘴道:"我看你是不服哇!不给你点厉害,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来人,把他拉下去,重打军棍三百!"洪仁达道:"三百太少了,应打五百!"两人喊了半天,却无有反应。洪仁发大怒道:"反了,反了!"他指着大营的将领,叫骂道:"你们都是聋子?为什么抗我大令?我再说一遍,赶快把曾锦谦拉下去,重打五百军棍!"还是毫无反应。,洪仁发急了,命令自己的参护动手执行。参护们无奈,扑过去就要动手。

        大营的将领们也急了,高声质问道:"请问殿下,凭什么无故【创建和谐家园】?"洪仁达站起来,照身边的军帅就是二拳。他边打边骂道:"我是王爷,想打谁就打谁,看你们谁敢不服?"将领们虽然不敢还手,但也不服气,齐声吼叫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国家的刀快,不能杀无罪的人。走,找五千岁辩理去!"

        众人一提石达开,可冲了他二人的肺管子。他们忌恨的就是翼王,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尤其是昨天,翼王拒绝交出花名册,更激起他们俩的不满。洪仁发冷笑道:"翼王他顶个老几?我们是总理朝政的亲王,他在我们统率之下。"洪仁达把大肚子一拍,喝道:"天王明令公布,本王掌管军事,他姓石的已经靠边站了。今后,你们就得听我的了!来呀,打,今天非把姓曾的打死不可!"洪仁发顿足道:"对!打死他,打死石达开的走狗!"

        曾锦谦被参护们拉下观武台,剥掉衣甲,眼看就要受苦。突然,一队骑兵,像旋风似地卷地而来。为首者,正是翼王石达开:"住手!不准【创建和谐家园】!"翼王高喊一声,来到台下,甩镫下马,手握剑柄,登上了观武台。

        众人见翼王来了,无不欢喜。数万名军兵顿时摇旗呐喊,欢声雷动。洪氏弟兄尴尬万分,手足无措。

        石达开紧走几步,来到他二人面前:"请问二位,曾锦谦身犯何律,何故受责?""这个--"洪仁发憋得面红耳赤,无言可答。洪仁达比他还强点儿,回答道:"因为他治军不严。""请你说清楚点,不严在何处?""这--他,他主使众将,笑我们无能。"石达开朗声笑道:"真是欲加之罪。一个人有无能力,是由旁人鉴定的。自以为是,岂非笑话。"这时,洪仁发似乎有了主意,他提高嗓音喊叫:"翼王,请你放聪明点。本王奉旨检阅三军,请你少管闲事!"洪仁达见哥哥这样,他也强硬起来:"是呀!本王掌管军事,与你何干?""住口!"翼王大吼一声,"天王虽有旨,命你掌管军事,却无旨解除我的兵权。所以,这儿还归我管辖,怎能说与我无关?"众将闻听,齐声喝彩:"是呀,我等愿受五千岁指挥!""对,五千岁还是我们的统帅!"

        洪氏弟兄气得面似猎肝,手指翼王说道:"好、好、好,我们这就去见天王,请他做主。"说着,连滚带爬,下了观武台,钻进大轿,一溜风地跑了。

        晚膳后,洪秀全把蒙德恩找进内宫,向他述说了褚慧娘失踪的事,蒙德恩大吃一惊,他说:"倘若这个奴才出卖了万岁,可大大地不利呀!"洪秀全焦急地向他讨计。蒙德恩道:"当断不断,必留后患。万岁当众加封安、福二王,已经得罪了姓石的。依臣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蒙德恩顿感失口,不敢往下说了。洪秀全也明白了他的用意,心头一阵紧缩,低头不语。

        正在这时候,洪仁发和洪仁达气呼呼走进御书房,也没行君臣大礼,便坐在绣龙墩上,大吵大叫起来:"反了,反了,我们这个王子当不成了!"洪秀全吃惊地问道:"此话从何说起?"洪仁发把阅兵的经过讲了一遍。别看他没有能耐,说瞎话的技巧还是满不错的。他连真带假地说:"石达开听说我们奉旨阅兵,大为不满。事先主使曾锦谦等人,给我们哥俩设置障碍。结果,我们呼之不灵,叫之不应,没人听从指挥。我们把你的诏旨搬出来,也不顶用,姓石的站到旁边,哈哈大笑。我们当面与他辩理,他说他是翼王,主管兵权,谁也休想把他的大权夺去!"洪仁达又说:"他还说,天国的江山,是他石某打的。他拥戴谁,谁就是君主。"

        洪秀全听了,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说道:"岂有此理!姓石的欺人太甚!朕岂能与他善罢甘休!"洪仁发道:"老四,你是没看见,大营里边都是石达开的爪牙,我们哥俩说话没人理。姓石的一露面,他们又唱又跳又喊万岁。你呀,快早点拿主意吧!要不,咱们可就危险了!"洪秀全把脚一顿:"来人!传朕的口旨,马上升殿。"承值的女官答应一声,转身就走。"且慢!等一等!"蒙德恩把女官拦住,然后跪在洪秀全面前,禀道:"万岁息怒。陛下升殿做何打算?"洪秀全冷笑道:"朕要当众公布,将石达开革职问罪!"洪仁发、洪仁达高兴地说:"这就对了,你早就应该这么办。""不可,不可。"蒙德恩摇头道,"万岁切不可操之过急。别忘了,急则生乱哪!""胡说!"洪秀全吹胡子瞪眼地说道,"朕难道就看着石达开把江山夺去不成?"蒙德恩叩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万岁请想,石达开并非等闲之辈。树大根深,羽翼已成。大权在握,众望所归。论他的实力,远非东、北二逆可比。既然他敢如此猖狂,就说明他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倘若叫他找着借口,发动兵变,天京可就难保了。"

        洪秀全似乎冷静了一点。略停片刻,说道:"依你说,朕该怎么办?"蒙德恩低声奏道:"万岁对大营之事可假做不知,不要让石达开抓住任何借口,这是一;陛下还要破格提拔李秀成和陈玉成,委兵权,授重任,以分石达开之势,这是二。石达开现在还是孤身,陛下可选美女数名赐他为妃,先把他的心安稳住。然后徐图进取,此'欲擒故纵之法'也。"洪仁发大怒道:"胡说!他这么嚣张,还给他娶老婆。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洪仁达也说:"这么做不成了贱骨头?哼,他更得寸进尺了!"蒙德恩知道他俩是一对草包,有理也讲不通。因此,只等着洪秀全拿出主意。

        洪秀全沉吟半晌,点头道:"蒙爱卿所奏极是,就按你的主意办吧。""谢主龙恩。"蒙德恩从地上站起来,非常得意。安、福二王气得一甩袖子,走了。

        就在洪秀全与蒙德恩筹划如何对付石达开的时候,翼王也在府里筹划对付洪秀全的办法。他的心腹爱将曾锦谦、萧成顺、赵万良等都参加了。大家一致认为:翼王的处境非常不利,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何去何从,应该早定方案。石达开坐在大椅上,一句话也不说,静静地听大家发言,心里筹划着办法。曾锦谦道:"山雨欲来风满楼。从种种事件表明,天王对五千岁已从多方面下了手。不过,他很明智,不敢操之过急,只好暗设圈套。如今,在五千岁周围,处处都有陷阱。一不留神,就会丧生。依卑职之见,应该赶快脱离虎口,另寻生路。"冬官副丞相萧成顺道:"伴君如伴虎。五千岁正守着一只饿虎,随时都可能被虎吃掉。曾丞相说得对,应该马上离开这里。否则,悔之不及。"翼殿尚书赵万良道:"卑职以为,出走不是办法。干脆,把姓洪的废掉,拥戴五千岁登基算了。""赞同,赞同,请殿下就这样决定吧!"其他几位将领,异口同声地说。

        石达开仍旧没有说话。此刻,他的心正在急剧地跳动。面对严酷的事实,不容他不特别慎重。一着棋走错,满盘俱是空啊!当众将再三向他催问时,翼王答道:"只许洪秀全不仁,不许石某不义。取而代之的做法,我是坚决反对的,请诸位不必再提这件事了。"他发现多数人露出扫兴的神情,便又说道:"不管怎么讲,石某也不忍下此毒手。我的意思,最好是离开天京,到四川去。西蜀乃天府之国,地大物博,广有钱粮,山高水阔,易守而难攻。当年诸葛亮建议刘备夺四川,就出于这个原因。之后,才形成三国鼎足之势。"赵万良道:"这么说,五千岁要另起国号,独立为王了?""同意,早应独立称王!""我们拥护五千岁称帝。"众人兴高采烈,心情异常振奋。

        石达开摇头道:"你们猜错了,我一不另起国号,二不称帝。我还是翼王五千岁,还是太平天国的臣民。""这--"众人面面相觑,似乎不可理解,石达开解释道:"我要叫天下人知道,石某是被迫出走的。我们不是流亡,而是远征。我们的宗旨和目的不变,仍然是推翻满妖,建立太平天国。我还要告诉人们,石达开远征,是属于天国的一部分,绝非另搞名堂。"讲到这儿,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众将听了,无不动容,对翼王更加尊重了。

        曾锦谦问道:"五千岁,咱们何时走啊?"翼王摇摇头,没有回答,似乎仍然在举棋不定。"报!"一名参护走进来禀道:"天王派人给五千岁送来美女十名,让五千岁挑选王妃。"石达开忙问道:"人在何处?"参护道:"承值官已经走了,十名美女现在前厅。"石达开冷笑道:"感谢天王,对石某太关心了。"他突然把脸一沉,做出决定:"萧成顺!""卑职在!""你去把十名美女留下,安排食宿,叫她们好好休息,""遵令!"石达开又说道:"锦谦,马上传我的令箭,【创建和谐家园】队伍,连夜出发!""遵令!"众将又活跃起来,兴冲冲准备去了。

        翼王自言自语道:"欲擒故纵,先安我心,姓洪的逼人太甚了。"

        参护们忙里忙外,做好了行程的一切准备。石达开披挂整齐,迈步走出翼王府。这时,几百名参护、卫队、仆射、侍从,已经列队等候着。石达开站在门外,向周围看了几眼,心中默默地说道:"永别了!恐怕今生今世,再不会回到这里来了。"看罢多时,石达开飞身上马。在众将簇拥下,飞奔下关码头去了。

        东方发亮时,几万大军正在分批登船。石达开立马在高埠之处观看:但见刀枪明亮,盔甲耀眼,人喊马嘶。江水为之沸腾,江岸码头一派生机。"奏禀五千岁,您该登船了。"曾锦谦在身后说。石达开问他:"洪天王送来的美女,都安排好了吗?""按您的吩咐,仍呆在翼王府里。"石达开点点头,上了虎头战船。他坐在船头上,借着旭日的光芒,凝视着六朝古城,心潮澎湃,痛苦难言。虎目之中,落下眼泪。

        这时,江水拍打着船舷,海鸥展翅掠过。这位顶天立地的英雄,被逼上新的征途。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六十五回 石达开率部远征 攻南昌大将受挫

        

        观遍天下游遍洲,

        人心怎比水长流?

        只缘疑忌难相处,

        从此英雄未回头。

        翼王石达开逃离天京,率水陆大军五万,日夜兼程,回到芜湖大营。他顾不得休息,面对旅帅以上的将领,慷慨陈词,说明脱离天王的原因。并且,强调说:"人各有志,不能勉强。愿随本王远征者,石某欢迎;不愿者,可任其自便。"结果,去留各半。有十万人马,愿随石达开同行。

        石达开亲自起草了一份布告,命人誊写数份,到处张贴。布告上写的是:

        为沥剖血诚,

        谆谕众军民;

        自恨无才智,

        天国愧荷恩。

        惟失忠贞志,

        区区一片心;

        上可对【创建和谐家园】,

        下可质古人。

        去岁遭祸乱,

        狼狈赶回京;

        自谓此愚忠,

        定蒙圣君明。

        乃事有不然,

        诏旨降频仍;

        重重生疑忌,

        一笔难尽陈。

        用是自奋励,

        出师再表真;

        力酬上帝徒,

        勉报主恩仁。

        精忠若金石,

        历久见真诚;

        惟期妖灭尽,

        予志复归林。

        为此行谆谕,

        遍告众军民;

        依然守本分,

        照旧建功名。

        或随本主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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