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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对屠刀。
蒙德恩看罢,把纸撕得粉碎,吩咐左右用刑。
重刑之下,胡元炜被屈打成招。口供送到杨秀清手里,东王稍微问了问,就把胡元炜、张继庚判处"点天灯"的极刑,发出通告,就要正法。
消息传出朝野,传到了卫国侯黄玉昆府里。黄王昆大惊失色,心里说:胡元炜对天国一片忠心,怎能变草为妖?我是天国掌管刑法的人,岂能坐视不理?他勉强支撑着身子,带病来见东王。
这阵儿,恰值东王升殿理事,文武俱在。黄王昆礼毕,禀奏道:"胡元炜在卑职手下任职,一向公忠体国,对天王、东王忠心无二,岂能是反骨妖人?卑职以为,其中必有隐情。望九千岁收回成命,重新审理此案。"杨秀清怒斥道:"一有证人,二有口供,还有什么可重审的?"黄玉昆道:"酷刑之下,岂有真情?且人命关天,绝不能草率行事。"东王一拍桌子:"放肆!你说谁草率行事?胡元炜是你的部下,你竟没识破他是反骨妖人,已犯下了失查的罪名,还敢在本王面前胡言乱语?"黄玉昆道:"卑职不敢。不过,事关我天朝的声誉,民心的得失。这样下去,只怕要把我们太平天国毁掉。"
"唗!"杨秀清暴跳如雷,喝道:"黄玉昆,你好大的胆子。前者,天王诏旨,命你审问此案,你却托病不出,让胡元炜出来搪塞。现在,胡元炜原形毕露,你又跑出来为他辩解,可见你们通同作弊,都是反骨妖人。来人,把黄玉昆拿下!"刀斧手往上一闯把黄王昆按翻在地,绳捆索绑。
这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九千岁息怒。"话音一落,殿下走来一人,跪倒施礼。谁?正是文官之首、兴国侯陈承熔。只听他说道:"黄玉昆语言激烈,顶撞了东王,理应受罚。然而,他说得未必不对。望九千岁大开天恩,饶了他吧!"杨秀清正在盛怒之下,听了陈承熔的话,如同火上浇油。吼叫道:"原来你也是他一党,给我绑起来!"霎时间,兴国侯也被绑了。杨秀清又说道:"把他俩拉到殿下,给我狠狠地打。黄玉昆三百,陈承镕二百!棍棍见血,不准姑息!"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不敢搭言。
时间不长,殿下传来了黄、陈二人的惨叫之声。这声音撕裂着每个人的心,很多人都紧闭了双眼。后来,竟连惨叫声也听不见了。有人上殿禀奏道:"罪犯昏死过去了!"杨秀清毫无表情,心中暗想:黄玉昆一向桀骛不驯。去年,我有个老叔,在燕王秦日纲府前经过。秦日纲的马夫见了,连动都没动。哼,实在狂妄至极。为此,我打了这个马夫二百苔杖,又命人把他送到黄玉昆那里,让他治罪。可是,黄玉昆却认为没有什么罪,竟把此案驳了回来。今天,他又敢当着文武百官,公开顶撞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要不把他制服在地,又何以服众?想到此处,吩咐道:"用火纸熏过来,继续打!"文武百官不敢求情,一直等候着用完极刑。紧接着,两具血淋淋的躯体被抬到殿上。杨秀清手指二人,喝斥道:"姑且饶你等不死,看你们还敢犟嘴。"
按下陈承铬被本府的家人抬走不提,且说卫国侯黄玉昆。此刻,他暗中叫骂道:杨秀清啊,杨秀清,你太专横跋扈了。落在他的手下,还有个好吗?他痛不欲生,回府后,竟投湖【创建和谐家园】。幸亏被人发现,才保住了性命。杨秀清得知,冲冲大怒,将黄玉昆的侯位拿掉,降为伍卒。并且,还声言要把他投进东牢。残酷的镇压,暴力的手段,终于没有人敢提异议了。可叹胡元炜身遭惨害,冤沉海底。
就在处决了胡元炜、张继庚的那天晚上,杨秀清坐在多宝椅上,回忆起了这些夭发生的一切。他首先想到的是张继庚的供词,经过验证,他已经发现其中有鬼了。他又想到胡元炜,觉察到证据不足,有可能死于冤狱。不过,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后悔也没用。杨秀清把这一切都归之于天报,好像与他毫无关系。他又想到黄玉昆和陈承熔,心中深感不安。原来在盛怒之下,他竟忘了黄玉昆是"翼贵丈",换句话说;他是翼王石达开的岳父--他的女儿黄惠卿是翼王的王妃。作为五军统帅--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权倾朝野的东王九千岁杨秀清,他简直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唯一使他有所畏惮的,只有石达开一人。这位二十六岁的青年将军,德高望重,人心向归,在朝野上下威信极高。杨秀清对他不得不畏敬三分。平日,他依仗权势,对石达开也曾排挤过、打击过。可是,他所用的手段,都是极其含蓄和隐蔽的。他记恨石达开,可又要依赖他。他深知,石达开经常统兵在外,执掌着军权,具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力量。有几次,他试图削掉他的兵权,把他置于自己的眼皮底下。可是,频繁的战争,关系到社稷的安危,又不得不让石达开领兵。事实上,石达开是天国的长城,想不用他是做不到的。现在,由于张继庚一案,把黄玉昆杖责三百,官降伍卒。石达开闻讯后,将要怎样对待自己?兴国侯陈承熔虽然忠厚老实,可是,他的侄子陈玉成却是个剽悍的虎将。他得知叔父被打的消息,又将是什么态度呢?杨秀清翻来覆去思考着这件事,辗转不安。
正在这时,有人禀报说:"翼王还京了。"杨秀清惊呆在宝座上,半天没有说出后来。
前边说过,翼王原在江西督师,大战曾国藩,把曾妖头困在南昌城中。正在这个时候,接到东王浩偷,叫他回师扬州,对付清政府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翼王不敢抗令,把军前的事情安排之后,率精兵五万,兼程赶回天京。石达开没有急于进城,他首先视察了瓜州前线的形势,布置了城防。一切就绪之后,他才带着心腹爱将春官正丞相张遂谋,夏官又副丞相曾锦谦,参护一百名,回到天京。石达开在府门外下马,早有人通报进去。翼殿尚书、承宣各官,齐到府门接驾。石达开向他们打了招呼,迈步走进银安宝殿。
翼王有个习惯:不论何时归府,他都不急于休息,总要升殿处理一下公事,顺便了解一下京中的情况。所以,文武都在殿内,等候翼王问话。石达开满面春风,喜气洋洋,向左右看了一番。他发现翼殿尚书赵永禄没在,便问道:"赵尚书因何不在?"文武官员听了,一个个哑口无言,谁也不敢把真情告诉他。石达开又连问了两遍,有个姓萧的承宣,嘟嘟囔囔地说:"多日不见,可能是……是……病了!"石达开听了,也没深究。后来听说,京里出了"反骨妖人"张继庚一案,前后株连了【创建和谐家园】百人,胡元炜惨遭了点天灯的酷刑。翼王听了,闷闷不乐。他也没说什么,处理了几件公事,这才摆手退殿。
当他回到内宅的时候,王妃黄氏率领着众妃出来迎接。石达开让众人散去,来到黄氏屋中坐定。王世子石明忠,搂着爸爸的脖子又亲又吻,格格地直笑。唯有在这一刻,石达开才感到家庭温暖和天伦之乐。这时,十二岁的"翼千金"也跑进屋来:"爸爸!"一头扎进石达开怀里。翼王抚摩着一双儿女的头,看在眼里,爱在心上,真有说不出的快意。
晚膳后,孩子们都游玩去了。夫妻对坐,谈着离别的情况。石达开发现,妻子的表情很不自然。说话的时候,貌合神离,心不在焉,他问道:"夫人,你好像有什么心事?""这个……啊……没有……不……这不是……那不是……"黄氏急得不知说什么好了。石达开素知王妃十分贤慧,一般的事情决不会流露出来。像这种情形,必然有重大的事情出现。他轻轻地一拍桌案,严肃地说道:"你还敢瞒我?"黄氏闻听,泪如雨下。石达开见了,忍着性子追问原因。黄氏再不敢隐瞒,就把父亲黄玉昆的遭遇说了一遍。
石达开听罢,一拳击到桌子上,震得壶碗落地。只见他虎目圆翻,朗声说道:"杨秀清欺人太甚!"黄氏战兢兢地说道:"隔墙有耳,王爷息怒。"石达开冷笑道:"人善有人欺,马善有人骑,杨秀清自恃功高爵显,为所欲为,今日竟欺压到我的头上!黄玉昆果真有罪,我石某也不饶他。倘若无罪,我看他有何言对我!"说罢,挎上佩剑,往外就走。
黄氏连忙扯住丈夫的袍子,跪倒在地:"王爷息怒。你这样做,是要吃亏的呀!"石达开把妻子扶起来,安慰道:"请你不必担心,我料杨秀清不敢对我如何!况且,这不光是为你父亲一个人的事情,还有兴国侯陈承镕等人。我石达开为公不为私,光明磊落,有什么可怕的?"黄氏慢慢地撒开双手,呆望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之中。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五十三回 释私怨一致对外 庆功宴乐极主悲
翼王石达开与王妃黄氏告别,率领爱将张遂谋、曾锦谦和十名参护,先来到卫国侯黄玉昆家中,为什么?一是看看岳父的伤症,二是了解一下京中的情形。
翁婿见面,黄玉昆垂泪道:"贤婿回来得正好,晚来一步,咱们就见不着面了!"石达开安慰道:"岳父,不必难过,安心养伤才是。"黄玉昆又说:"你可晓得京中的事情?"石达开说:"正要向您请教。"黄玉昆长叹一声,就把京里发生的事情,详细他讲了一遍。当他讲到胡元炜等三十多人无端受害,以及自己和陈承镕惨遭毒打的时候,不由得咬牙切齿,放声痛哭。石达开听罢,以拳击案,怒不可遏:"杨秀清欺人太甚,待我找他辩理!"黄玉昆忙说:"不可,不可!杨秀清一向不能容人,硬碰是要吃亏的。我看……能忍就忍了吧!"石达开冷笑道:"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我一心为公,怕他何来?"说罢,起身告辞。黄玉昆深知姑爷的秉性,一旦决定了的事情,别人万难改变。因此,只好命人把他送到府外。
石达开打马如飞,来到东王府,命人向里通禀,过了很长时间,东殿尚书侯谦芳才从里边走来,满面带笑地说:"五千岁,我家东王偶染风寒,不能理事,请翼王改日再来吧!"石达开说:"我有急事见他。""有急事也不行。东王刚用过药,请五千岁体谅。"翼王情知他是谎话,不由火往上撞。刚要发作,突然,张遂谋在身后拉了一把。石达开会意,忿忿离开东府。一路上,张遂谋说道:"事情已很清楚,东王理亏,不敢与五千岁见面。五千岁不可操之过急,且容他一步,再看分晓。"石达开点头称是。
第二天,翼王用罢早膳,又到东王府找杨秀清,仍遭到拒绝。一连三天,皆是如此,翼王大怒,心里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你姓杨的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天,我非要见他不可!翼王刚要起身,有人进来禀报:"北王、燕王前来看望五千岁。"石达开一怔,暗想道:我与韦昌辉素无往来,他也没到过我府。今日突然而至,其中必有文章!他不敢怠慢,亲自到门外迎接。
这时,北、燕二王已经下了马,数百名亲兵分列在两旁。燕王是谁?就是秦日纲,不久前,从侯爵晋升为王位。石达开紧走几步,来到韦昌辉面前,拱手施礼:"不知哥哥驾到,有失远迎,当面恕罪。"说罢,就要叩拜。韦昌辉急忙拦住说:"自家兄弟,何必客气!"燕王秦日纲给翼王见了礼,三王走进翼府花厅,分宾主落座,仆人献茶。
韦昌辉首先含笑道:"兄弟常年领兵在外,与清妖浴血奋战。为国为民,实在不易。小兄自愧不如,佩服啊佩服!""是啊!"秦日纲又说,"五千岁乃我朝保障。举国上下,有口皆碑,实在是可钦可敬。"石达开很讨厌这种奉承话,淡淡一笑,说道:"二位来此何干?"韦昌辉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一是向你来道辛苦,二是有几件事情相告于你。"石达开说:"愿闻其详。"韦昌辉严肃地说:"兄弟,可知京城发生的事情吗?"石达开说:"略晓一二。"韦昌辉苦笑道:"九千岁日理万机,难免有失误之处。就拿他处理卫国侯和兴国侯这件事情来说,就太过分了。不过,事后他也深有悔意,觉得对不住你。昨天,他已请示天王,将黄玉昆、陈承镕二位官复原职,并派我向你说知此事。九千岁知道你心里不痛快,还让我向你表示歉意。依小兄之见,但能容人且容人,你就消消这口气儿吧!别忘了,人家嘴大咱嘴小,不完又能怎样?""是啊!"秦日纲也附和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东王既然有这番表示,已经很不错了。"
这件事对石达开来说,也感意外。他万没料到,杨秀清会变得这么快;而且,又派两个王爷前来说情。因此,心中很受感动。所以,石达开说道:"多谢九千岁大恩,来日必到府叩谢。"北王大笑:"这才是英雄气概呢!这里还有九千岁的诰谕一道,请兄弟过目。"说着,递给翼王。
石达开接过一看,上写道:
清妖建江南、江北两大营,对天京威胁甚大。卧榻之旁,岂容虎狼。望弟速发天兵,荡平琦善、向荣两巢,天国幸甚!臣民幸甚!
翼王看罢,说道:"请二位上复九千岁,弟明日就出兵。"秦日纲道:"九千岁也命我出兵,归五千岁提调。"翼王说:"如此甚好,明日咱们江边会齐。""遵命!"
当晚,北、燕二王在翼王府用了晚饭,席间,韦昌辉发了很多牢骚,对东王深感不满。秦日纲不敢多说,又不敢不说,在旁边偶尔说上一两句。石达开一言不发,有时只冷笑一声。为什么?他对韦昌辉的为人是很鄙视的。这个人虚伪狡诈,两面三刀,对天王和东王胡捧乱吹,一副媚骨;对下级则凶残跋扈,官气十足。谁知他耍什么手段,怀什么鬼胎?夜深了,北、燕二王告辞。石达开把他们送到门外,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厌恶地啐了一口。
一八五六年二月一日,翼王石达开率领燕王秦日纲、地官副丞相李秀成、春官丞相涂镇兴、夏官副丞相陈仕章、夏官又正丞相周胜坤等人,自天京出发,进兵龙潭。二月二日,在镇江与清军相遇,双方展开激战。李秀成自告奋勇充当先锋,率一千铁骑闯进清军大队,把清江苏巡抚吉尔杭阿困在核心。李秀成跃马抡刀,如入无人之境,清军溃散。吉尔杭阿见势不妙,取出【创建和谐家园】,向李秀成点射。结果,连发四枪不中。他见突围无望,又怕当俘虏,便对准自己脑袋开了一枪。
太平军乘势东下,由金山连夜渡江至瓜州。二月三日破晓,与清军大战于扬州土桥。太平军一鼓作气,连破虹桥、朴树湾、三叉河等清军营垒大小七十余座。清军抵挡不住,望风而逃。二月四日,李秀成、秦日纲、涂镇兴、陈仕章四路大军把扬州包围。
扬州是清军江北大营的中枢。钦差大臣琦善、江宁将军托明阿、帮办军务雷以诚、闽江总督慧成、潜运总督福济、提督陈金绶、查文经等,以及七万多清军都被困在城里。一场极大规模的生死搏斗,就在眼前。
二月四日晚,琦善在扬州行辕,召集了以江宁将军托明阿为首的三十多名高级官员,共议军情。议会厅上,高悬着咸丰皇帝的圣旨。琦善身披黄马褂,怀抱尚方天子剑,愁眉苦脸地坐在中间,众人依照官级大小,分坐在两边。琦善先咳嗽了一声,说道:"兄弟不才,受皇上重托,在此督师。原打算歼灭发匪,以谢天下。然而发逆狡悍,贼势猖撅,实难对付。这次,石达开又亲自统兵前来,连破我大小营盘七十余座。眼看兵临城下,将我包围,形势极为不利。今晚,把大家请来,共谋退敌之策。诸位,有话请讲吧!"琦善说完,议事厅上一片沉静。他又问了几遍,还是没人讲话。琦善又气又恼,高声喝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辈既食君禄,当报君恩。如今大敌当前,诸公为何不发一言?"可是,任凭他如何咒骂,众人好像没听见似的,仍不说话。琦善气得瘫倒虎皮椅上,手脚冰凉,额角上沁出冷汗。
霎时间,议会厅上一阵大乱。托明阿赶紧命人把大夫找来,为琦善诊脉。大夫料理一番,说道:"钦差大人害的是夹气伤寒,急需用药调治。"托明阿命人把琦善抬进内宅,安放到床上。琦善口打唉声,二目流泪道:"国家将兴,必出祥瑞;国家将亡,必出妖孽。长毛子作乱,势如洪水猛兽。如不根除,誓必毁国亡家。琦善无能,不能替主分忧,其罪大矣!"说罢,放声痛哭。
托明阿见军情紧急,就要起身迎敌。琦善把尚方宝剑交给他,嘱咐道:"此剑乃皇上所赠,有先斩后奏之权。将军可代我指挥全军,千万要保住扬州。"托明阿接剑在手,回到议事厅,当众宣布:"钦差大人授权于我,暂时统领全军,请各位听令!"众人站起身来,屏息凝神,听从分派。托明阿说:"特令刑部侍郎雷以诚,领兵五千,守把东城。闽浙总督慧成,领兵五千,守把西城。提督陈金缓,领兵五千,守把北城。务必坚守,不准后退!倘有临阵畏缩者,按军法从事!""是!"众将领令,分头准备而去。
二月五日拂晓,托明阿全身披挂,引精兵三万,杀出扬州,正与燕王秦日纲相遇。但见秦日纲:身高体阔,面部黝黑,五官突出,皮肤粗糙,一部连鬓胡须,二目如电。头顶铜盔,身护铁甲,跨下大青马,手端丈八蛇矛枪。人赛猛虎,马似欢龙。托明阿手端宝刀,喝斥道:"对面发逆,报上名来!"燕王道:"真天命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国燕王秦日纲是也!你是何人?"托明阿道:"大清帝国江宁将军,代理钦差大臣托明阿是也!"说罢,把宝刀一摆,麾军冲杀过来,秦日纲手提长矛,与他战在一处。
刹那间,兵对兵,将对将,展开了一场混战。但见:
喊杀声,震破天,
扬州城外起硝烟。
刀光闪,死尸翻,
战马奔驰电一般。
左一团,右一片,
敌我拼杀滚成蛋。
又开枪,又放箭,
拳打脚踢拼命干。
双方混战多时,不分胜负。燕王秦日纲打着打着,突然拨马败走,太平军全线溃退。托明阿大喜,麾军追杀。太平军且战且走,抛刀丢枪,还扔下了好多东西。清军边捡边追,一口气追出十几里地。此时,一个随军参赞对托明阿说:"石达开奸狡多变,将军切莫中计。"托明阿冷笑道:"先生,休要疑神疑鬼。打了胜仗还不放心?真来可笑!"参赞又说:"卑职发现长毛子虽败而不乱,始终保持着队形。他们遍地扔东西,是有意慢我军心,将军不可不防。"托明阿听了,觉得有理。马上传令,让清军把捡到的东西扔掉。可是,这些土匪似的清军,见着东西眼都红了,谁还听他的将令?托明阿见军心涣散,深感不安。他刚要下令收兵,猛听得炮号震天,金鼓大作。刹那间,两支太平军从两翼杀来。左有大将李秀成、涂镇兴,右有大将陈仕章、周胜坤,他们各领精兵万余名,拦腰把清军斩断。与此同时,燕王秦日纲也引军杀回。三路大兵,以泰山压顶之势,奔清军扑来。托明阿吓得宝刀落地,急引兵向外突围。经过一场激战,三万清兵全部被歼。托明阿死战得脱,不敢回城,逃往苏州而去。秦日纲一面整队攻城,一面派人向翼王报捷。
这时,托明阿全军覆没的消息,已传到了扬州。琦善闻讯,又惊又怕,两眼一翻,身归那世去了。主帅一死,群龙无首,不战自溃,二月五日,太平军攻占扬州,把清朝称为坚强堡垒的江北大营,彻底粉碎了。
翼王进城后,出榜安民,并派兵追剿残匪,形势一派大好。六月上旬,石达开命涂镇兴、陈仕章二将守把扬州,他把大军集中到天京周围。六月十七日,向江南大营发起猛攻。
向荣本是石达开手下的败将。一见着石达开的旗号,早吓得魂飞魄散。不过,出于他的责任所需,也做了一番垂死挣扎。他把兵力摆成一字长蛇阵,以孝陵卫的江南大营为中心,北自长江南岸的石埠桥起,沿着栖霞、尧化门、仙鹤门、黄马群、孝陵卫、高桥门、七桥瓮、潥水,直至、南边的东坝,筑成一条半月形防线。石达开看出清军兵力分散的弱点,忙把太平军分成九队,好似九把钢刀,把向荣的一字长蛇阵切成十段。激烈的战斗进行了四天,向荣招架不住,全线溃败。张国梁受伤败走,下落不明,向荣兵退丹阳。石达开弓!得胜之兵乘胜追击,六月二十七日占句容,七月三日进攻丹阳。
这时,反动透顶的"铁公鸡"向荣,已被太平军牢牢困在城中,他已知未日来临。当晚,留下遗嘱,向北磕了一顿头,上吊【创建和谐家园】了。
三年来,威胁天京安全的江南、江北两个大营,终于被彻底粉碎。消息传出,天国震动,百姓欢呼。好吗,比太平军初进天京之时还要热闹。
天王洪秀全传下诏旨:庆祝三天。并派杨秀清代表自己,迎接翼、燕两王,封赏有功人员。
七月上旬的一天,碧空万里,骄阳似火。天京城内,千家万户张灯结彩。城头上、箭楼上、紫金山上,以及各王府和各高大建筑物上,彩旗飞舞,整个天京变成了花山旗海。与此同时,天京的几十座城门都开放了。男女老少倾城出动,到处是歌声、笑声,沉浸在欢乐之中。从朝阳门到天王府,长达十多里的路面,都修缮得非常整洁。街道两旁的住户,都在门前摆设香案和水果,增加了节日气氛。
用罢早饭,各营各馆的男女老少,穿着节日的盛装,聚集在街上,等待着翼、燕二王的归来。
东王杨秀清、北王韦昌辉,以及在京的文武官员,齐集到朝阳门外。杨秀清跨骑宝马"银河驹",头顶嵌宝金冠,身穿杏黄缎蟒龙袍,腰束玉带,肋悬宝剑,手执马鞭,昂首挺胸,向东方眺望着。北王与他相差一马头,也是满身官服。文武百官站在他们身后,垂手侍立。
时间不长,从东方飞来一匹战骑。眨眼间,来到东王面前。骑者跳下马来,紧走几步,跪在东王马前,禀道:"报九千岁,翼王和燕王得知九千岁在此恭候,非常感动。他们已率领一支轻骑,兼程而来。"杨秀清"嗯"了一声,骑者退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忽见大道上出现一支骑兵,像旋风一般,席地而来。为首之人,正是翼王石达开与燕王秦日纲。他们紧抖丝缰,飞快来到东王马前,双腿一飘,跳下坐骑。
杨秀清和韦昌辉也翻身下马。杨秀清把大手一招,高呼道:"二位兄弟,辛苦了!"石达开道:"九千岁辛苦!"说罢,倒身要拜,被东王一把拦住。燕王给东王和北王磕了头,彼此又寒暄了一阵。文武百官走来,给翼、燕二王见了礼。整队之后,四王上马,开始入城。这时,城头上鞭炮齐鸣,奏起得胜大乐。
东王走在最前面。前有金龙开道,后有鼓乐相随。花团锦簇,金碧辉煌,把老百姓看得眼花缭乱。接下来,是北王韦昌辉。在他身后,就是翼王石达开了。
提到翼王的名字,那真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在天国军民的心目当中,威信极高。尤其这次,连破清军南、北两个大营,更是名声远扬。当翼王出现的时候,群众立时就沸腾起来了。石达开激动得热泪盈眶,频频向群众招手致意。燕王跟在翼王后面,笑呵呵向四外看着。
入城仪式整整进行了一个下午。入夜后,万家灯火,耀眼生辉。街头巷尾,到处是说笑的人群。天王府几乎变成了一座灯山,太阳城、金龙城都披上了五色盛装。
今晚,天王洪秀全要举行隆重的庆功宴。各王、侯、丞相,皆应邀参加。天王特别高兴,他头顶双龙双凤嵌宝珍珠冠,身穿甫绣平金杏黄缎子团龙袍,腰系缕金嵌玉八宝带,足蹬翘尖兜根黄缎云龙靴,满面春风,神采奕奕,满脸都是笑纹。王后赖氏,第一次在众人面前露面。她头顶凤冠,缨络垂珠,光彩照人。天王最宠爱的谢妃、方妃和惠妃,也浓妆艳抹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天王和赖后在御花园水上龙亭,接见了文武百官。东、北、翼、燕四王,给天王和王后见了礼,接着,百官见礼,礼毕赐宴。整个御花园,变成了大饭馆。假山旁、游廊间、水树中、画舫上,到处都摆上桌椅,燃起明灯。在水上龙亭中,安放着九桌宴席,除天王、东、北、翼、燕四王之外,在座的还有胡以晃、蒙德恩、洪宣娇、国舅赖汉英和各府的夫人。
按天国制度,原是不准喝酒的。今日破例,摆上了江南名酒。洪秀全擎杯在手,笑着说道:"上赖天父天兄的庇佑,下靠达胞和纲胞的虎威,拔除江南、江北两大营,解了天京之危,实在可喜可贺,朕要给二位兄弟记功。"说罢,欠身离座,走到翼、燕二王桌前,手捧金壶,前来敬酒。翼、燕二王忙避席而立,口称"不敢"。天王笑道:"自家兄弟,理所当然。"说话间,给二王各满酒三杯。东王杨秀清说:"天王,你好不公平!""何事不公?"东王道:"这次大功,也有我杨某一份。别忘了,是我让他们出兵的。"说罢,哈哈大笑。北王忙欠身附和道:"是啊!东王日理万机,又是五军统帅、左辅正军师,自然要喝的。"洪秀全的脸色微微一沉,问韦昌辉:"你说什么?""这个……"韦昌辉忙改口说,"上赖天父天兄的庇佑,下赖天王哥哥的洪福,我说您……您应该先饮三杯,是吧?"春官正丞相蒙德恩道:"对极了,对极了。依我看,连你北王也应该有一份,我们在座的都该有一份。千岁们,你们说是吗?"石达开冷笑道:"我看应该归功于全体将士--特别是为国捐躯的弟兄们。这头杯酒我不喝,要敬天父天兄!"把酒泼在空中。又说:"这第二杯酒,要敬给死难的弟兄们。"说罢,又轻轻洒在地上。石达开端起第三杯酒,向四外扫了一眼,说道:"这杯酒要追悼为天国立下卓越功勋而升天的南王和西王!"宴会上,立时出现了一阵平静。天王道:"还是达胞考虑得周全。来人!"一大群宫女应声进来,跪下叩头,天王道:"传朕的诏旨,给南王、西王各开一桌酒宴。""遵旨!"宫女们转身退了下去。天王归座,笑问翼王:"兄弟,你是怎样大破清妖的?"石达开便把几个月的战斗过程,简要讲了一遍。天王大喜,又命王后赖氏给翼王敬酒。
这时,典天橱的官员已摆上酒席两桌,是专为祭奠冯云山和萧朝贵的。天王亲自动手,在每张桌上敬酒三杯,然后归座。杨秀清冷笑道:"看来,活人不如死人吃香啊!天王能给死人敬酒,就不能给我满三杯吗?"说罢,眯缝着眼睛,盯着洪秀全。天王似乎没有听见,只顾吃他面前的白蘑煮豆腐。北王见势不妙,赶紧站起身来,端着酒壶来到东王面前,笑呵呵地说道:"天王哥哥累了,我替他给四哥满酒三杯。"说着,就要斟酒。杨秀清突然把袖子一甩,立时一只雕花白玉杯滚落在地,"啪!"摔了个粉碎。众人大惊,欢乐的气氛一下子跑光了!杨秀清站起身来,晃晃悠悠来到天王面前,毫无拘束地说道:"既然二哥不肯赏脸,我就自己动手了。"说罢,他操起天王的赤金酒壶,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嘴对嘴喝了起来。众人见了,无不大惊失色。
这阵儿,天王的两道浓眉绞在一起,面色由红变白,由白变青,嘴唇抖动着。两只眼睛也由小变大,射出了两道光芒。人们的心情,随着天王面部的变化在不断地压缩,眼看着一场大祸就要爆发。
单田芳评书精萃
《百年风云》
第五十四回 施阴谋三王外遣 明利害各有安排
利令智昏野心狂,
一意孤行欲称王。
光见名利不见害,
魂绕鄷都梦黄粱。
杨秀清在庆功宴上非礼僭越,气坏了天王洪秀全。人们猜测,他必然要大发雷霆。可是,洪秀全并没有发怒。稍停片刻,突然仰面大笑--笑得那样轻松,那样放荡,那样宏亮,而又那样可怕。王后赖氏偷偷拉了天王一把,示意他不要这样狂笑。天王勃然大怒,把一肚子火都向王后发泄而出。只见他把桌子一拍,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王后吓了一跳,忙跪在天王脚前:"臣妾请陛下节劳养神。""呸!"洪秀全喝斥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干预朕的一切?我愿哭就哭,愿笑就笑,你还敢强迫我不成?哼,真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别忘了,我是万岁,是一国的君主;你是臣子,是我的属下!"洪秀全说到此处,还嫌不解气,抡起拳头,就要【创建和谐家园】。谢妃见了,忙探出双手,把天王的胳膊拖住。天王大怒,飞起一脚,把谢妃踢出五六尺远。这一脚很重,当时谢妃就背过气去了。刹那间,龙亭上一阵大乱。除杨秀清安坐未动而外,其他人都站起身来。
洪宣娇气得柳眉倒竖,满脸绯红。猛一扬手,把眼前的桌子掀翻,大声说道:"二哥!你疯了不成?冤有头,债有主。论盆说盆,论碗说碗。堂堂的天王,为什么拿老婆撒气?""住嘴!"洪秀全气得直哆嗦,手指洪宣娇,怒喝道:"你……你要造反哪?你以为我不能杀你吗?"洪宣娇冷笑道:"你可以杀我。来,给我个痛快。受制于人的日子,我过够了。"说到此处,顿足捶胸,放声痛哭起来。
整个御花园都震动了。几千只眼睛都盯在龙亭上,一个个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北王韦昌辉、燕王秦日纲,还有胡以晃、蒙德恩、赖汉英等,都跪在天王脚前,不住地解劝。洪秀全急得直摇头,一甩袖子,走出龙亭,回归寝宫去了。
这时,谢妃已经苏醒,吓得呜鸣直哭。赖后怕天王做出什么意外的事情,忙率领三妃和宫娥、才女,追赶天王去了。
寝宫乃三尺禁地,男女有别,旁人不奉旨是不能进去的。唯有国舅赖汉英和御妹洪宣娇,可以破例。众人商议了一阵,让他二人进宫解劝去了。
这次宴会,就这样结束了。人们的心头都蒙了层阴影,预感到这是个不祥之兆。"轰隆隆"天空响了几声闷雷,接着下起了瓢泼大雨。
五天后,杨秀清突然升殿议事。他把北、翼、燕三王请来,说道:"三位兄弟为大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本应在京纳享清福。可是,大敌当前,使人不能安枕,昨日接到战表,妖头张国梁死灰复燃,纠集残部数千人,骚扰丹阳、宁国一带。曾国藩联合满妖和春,屯兵湖北、江西和安徽。武昌兵微将寡,岌岌可危。为此,还要烦劳三位兄弟领兵督战。"韦昌辉忙站起身来,躬身说道:"同为天国大计,我等愿听四哥驱使。"翼、燕二王也同声说:"愿听分派。"
东王大喜,命秦日纲率本部人马,出兵丹阳,扫荡张国梁残部;命北王节制江西军务,收复南昌;命石达开出师湖北,守把武昌,全力对付湖北、安徽之敌。并且,限令三天内出发。三王领命,分头而去。
且说翼王。他归府后传下训谕,命爱将张遂谋、曾锦谦做好行程准备,通知水师营安排战船。接着,他又把府里的事情一一做了交代。就这样,整整忙了两天。按计划,明天就要出发。当晚,他与王妃黄氏红烛高烧,一边吃着,一边谈心。王妃觉得这次很突然,考虑再三,开口问道:"怎么刚出征回来又要走呢?这是天王的主意,还是东王的安排?"翼王眼盯着跳动的烛光,轻轻地打了一个唉声:"上命难违呀!天王也罢,东王也罢,谁的活也得遵命照办。我身为武将,领兵打仗责无旁贷。清妖一日不除,我就休想安枕。""是啊!"王妃道,"这本是家常便饭,司空见惯的。不过,我总觉得这次有点突然……"翼王把眼光移到妻子脸上,轻声问道:"何以见得?"王妃有些局促,稍停片刻,说道:"清妖的两大营新破,怎么也得叫人休息几十天哪!再说,前方又没有紧急军情,何必追得这么紧呢?"翼王苦笑道:"难得你有这样的细心。我呀,可没考虑这么多。也许,我习惯了战场的生活,几天听不见炮声和喊杀声,就觉得寂寞。"翼王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房中来回走着。他边走边说:"你要知道,战场虽然是艰苦的,可是,人们劲儿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只知道争城占地,杀敌立功。可是在天京,这一切一切都不存在,明争暗斗的世界,找不到什么幸福、欢乐。所以,我愿意走,越远越好。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不乱啊!"
王妃看出丈夫的苦恼,也不敢多说。她走到床边,打点好被褥,说道:"明日还要行程,早点休息吧!""嗯!"翼王答应一声,刚要就寝,突然发现窗子上闪出个黑影。接着,"当当当",又轻轻敲了三下。夫妻俩同时惊问了一声:"谁?""我,请把门打开!"石达开一听,是个女人的声音。他怀着不安的心情,刚把房门开放,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破门而入。她反手把门关好,轻轻说了一声:"是我。"石达开定睛一看:原来是天王的御妹洪宣娇。
洪宣娇从来就不串门。今夜未经通报,突然而来,使翼王深感不解。不过,她深夜登门,肯定是有什么大事。石达开稍怔片刻,急忙让座。黄氏颤抖着双手,给洪宣娇倒茶。
"翼王,我有事找你!"洪宣娇开门见山地说。"请讲当面。"翼王忙问。"庆功宴上,杨秀清的一切举动,你都看到了吧?""看到了。""那么,你是怎么看的呢?""这个……"石达开微微一愣,说道:"可能是酒后无德吧!"洪宣娇冷笑道:"五千岁,咱们水贼过河--用不着狗刨,有话就直说好了。你翼王胸怀锦绣,明察秋毫,什么事情能把你瞒过,何必与我斗智?"
洪宣娇口快心直,为人公正,这一点石达开是十分了解的。可是,他又不愿意谈及杨秀清的事,只好敷衍搪塞。略停片刻,说道:"隔墙有耳,人言可畏,不容某不小心介意。"洪宣娇道:"正是为了这个,我才深夜孤身前来。实不相瞒,为谨慎起见,我是施展夜行术,越墙进来的。礼貌不周,请五千岁和王妃体谅。"石达开问道:"王妃深夜至此,究竟为了何事?"洪宣娇说:"庆功宴上,杨秀清安心潜越,是有意卖弄他的【创建和谐家园】,既煞了天王的尊严,也压了文武的威风。天王忍无可忍,才拿王后和谢妃撒气,给杨秀清一个难堪。不过,天王有容人之量,始终没和杨秀清撕破脸皮,一再盼望他幡然悔悟。依我看,杨秀清不但没有悔改之意,却变本加厉,日甚一日。照这样下去,天国总有一天要发生悲惨事件!我是天王的御妹,又是天国的重臣,岂能熟视无睹?拿这次军事调动来说,完全是杨秀清一手策划的,天王连半个字也不知道。你们远征在外,天京都换了杨秀清的兵马,难道不使人怀疑,谁都看得出来,杨秀清稍有顾忌的,就是你们王。在三王当中,尤其畏惮你翼王。所以,才把你派得最远!"
翼王听罢,说道:"你不同意我离开天京?"洪宣娇道:"晚了!现在木已成舟,无法收回成命了。"石达开道:"然则王妃打算如何?"洪宣娇道:"我盼五千岁人在战场,心在天京。在征战之余,多留心京里的变化。"石达开道:"你说得很对,达开一定牢记心头。不过,我料杨秀清还不至于那么愚蠢。倘若真有那么一天,达开必星夜回师,进京勤玉!""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洪宣娇站起身来,飘飘下拜:"祝你一帆风顺。"达开道:"请西王妃保重。""告辞了!"
洪宣娇开门来到院中,向翼王一摆手,飞身跳上短墙,三晃两晃就踪迹不见了。
石达开送走洪宣娇,回到屋中,两眼发直,不住地嗟叹。王妃黄氏问道:"天京真的会出事吗?"翼王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西王妃的判断,是有道理的。"王妃吓得颜色更变,暗暗祷告说:天父天兄,显灵显圣吧!保佑着太平天国,千万别出乱子啊!
第二天,翼王早膳毕,与举家告别,乘马来到江边。这时,曾锦谦、张遂谋早把战船准备好了。翼王吩咐一声:"上船。"马步三军分九路登船,人喊马嘶,一片喧乱。石达开看了一阵,从马上跳下来,顺着跳板,登上一只大楼船。侍从几百名,也跟在左右。
石达开遥望天京,心里一阵难过。又见江水滚滚,白浪滔滔,心情愈发沉重。这时,有人禀报道:"禀五千岁,一切就绪。"石达开把手一挥:"开船!"霎时,各船扯起风帆,排江压浪,浩浩荡荡奔西驶去。
在翼王接待西王妃洪宣娇的同时,韦昌辉正在北府的一间密室里,召集心腹爱将许宗扬、韦列成、北殿尚书安秉昌、魏世贤,燕王秦日纲和他的心腹刘大鹏、宁建成,也商议军情。他们商议了好长时间,韦昌辉拍着秦日纲的肩头,笑着说:"伙计,明天就要分手了。你准备怎么干?"秦日纲咧着大嘴说:"这还用问?兵发丹阳,攻打妖头张国梁呗!"北王笑着说:"你呀,真是个土命人--心实。仗吗,自然要打的,我问你的意思是,在打仗之余,你准备干些什么?""这个……"秦日纲用大手摸着后脑勺,不解地望着韦昌辉说,"打仗之余,就是吃饭睡觉呗!""哈哈哈哈!"北王笑得直淌眼泪。片刻过后,突然韦昌辉止住了笑声,二目凌厉地盯着秦日纲说:"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燕王身份,不是个只知打仗的武夫。有些事情,你也该动动脑筋啦。眼前的形势,摆得这么清楚,难道你就没有觉察吗?"秦日纲说:"有点,我看杨秀清是有意把咱们支走,这里边有文章!""对喽!"北王说,"往下说,往下说!"秦日纲傻笑了一下,接着说:"前几天的庆功宴上,他做得有点太过分了,从古到今,哪有臣下抢万岁的酒喝?他这么干就犯下了欺君之罪,难怪天王气成那样,要不是咱们紧劝,说不定会闹出什么大乱子呢!"韦昌辉冷笑道:"善恶到头总有报,恶人自有恶人降。我看他兔子尾巴--长不了啦,天王决不会饶过他。真要有那么一天,嘿嘿,就该咱哥儿们打腰提气了。"秦日纲说:"北王,你说能有那么一天吗?"韦昌辉满有把握地说:"不但有,而且为期不远了。你在丹阳一面作战,一面要留心京里的变化。懂吗?""嗯。"秦日纲点头。韦昌辉往前探探身子,贴着他的耳朵,说道:"记住,把兵准备好,以待应变!"秦日纲为难地问道:"兵好办。不过,到时候我该怎么做呢?""听我的。"韦昌辉说,"到时候我也会回来的。""太好了!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了。"北王一招手,把许宗扬叫到跟前,命令说:"给我挑选可靠的勇士三千人,快船二百只,随时听我调用。""遵命。"韦昌辉又把北殿尚书安秉昌叫到跟前,说道:"我走后,北府的事就交给你了。记住,京里若有风吹草动,要随时向我禀奏。""是!""还有,尽量别写书信,以防万一。""是!"他们又分析了一番,直到二更时分,方才散去。
次日--也就是翼王登程的那天--下午,北、燕二王也先后离京。
八月的天京,闷热闷热的,使人格外烦躁。东府的望云楼上,却别有洞天。怎么?飞檐翘厦遮住了阳光,一阵阵过堂风,吹在身上,十分爽神,入夜后,更是凉爽宜人。尽管如此,杨秀清却心如火烧,一阵阵冒汗。此刻,他正一个人呆在屋里,苦思冥想,筹划着一件大事:按着他的意图,三王远离京师,天京内外已换成了东府的部队。几十座城门,所有的交通要塞,码头哨所,都牢牢掌握在他手中。可是,还有几个人使他放心不下。为了实现他的夙愿,不得不特殊慎重。他想取代洪秀全,成为太平天国的最高主宰。就要排除一切阻力,必要时,将采取暴力手段。他首先考虑的是洪秀全,这个出身山村的教书先生。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实际上,他早已取代了洪秀全的一切,只是名义上没有改变罢了。从庆功宴上表明,洪秀全虽然对他不满,却不敢指名点姓顶撞他,充分体现了他的无能和对自己的畏惮,他手中无兵无将,是可以任意摆布的。杨秀清脑子一闪,又想到洪宣娇身上。这个女人很厉害,不是个软弱可欺的人。可是,她毕竟是个女流,又无实际兵权,还能掀起大浪?至于蒙德恩、洪仁发、洪仁达之流,不过是土头土脑的乡巴佬,更谈不到话下。国舅赖汉英吗,倒是应该防备的。对付这样一个有职无权的人,有一百人足够了……杨秀清想来想去,又想到胡以晃身上,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个人喜怒不形于色,深沉老练,文武兼备,在京威信很高,是个危险人物,半年前,他又受封为豫王,文官之首,位列朝班,是举足轻重的。不过,却看不出他亲谁远谁,也看不出他与谁有连手的事情。对自己吗,不近不疏,不卑不亢,真是个难琢磨的人。为此,他决定考验他一次,最好是能把他拉过来,以为己用。否则,就把他干掉。